5. 双面人
绛攸随即高喊:“快来人一一快来人哪!赶紧调查红贵妃的寝宫!”
守在贵妃寝宫附近的卫兵冲进房之际,秀丽芳踪已杏。
片刻过后,众人才发觉,卫兵之中也不见静兰的身影。
5。双面人
秀丽身处黑暗之中。
身体好重,动弹不得,连一根手指都没办法动。她不明白自己是醒着还是睡着,眼睛是睁开还是闭合。思考能力几乎被剥夺殆尽,脑中一片空白。似乎有人正搬运着她的躯体,但动作实在算不上轻柔。
“我知道一双更温柔的手……”秀丽迷迷糊糊地想着,无力抗拒地被人抬着走。倏忽之间,她感觉自己来到了另一个世界,仿佛超越了阳间与阴间的交界。这里只有黑暗,完全的黑暗。虽然刚才也一直处在黑暗之中,但现在肌肤感受到的黑暗,色泽愈趋浓厚。
脑中浮现了这个概念一一这里是永远的黑暗世界,秀丽内心生出莫名的恐惧。她感到自己的身躯被随便地平放下来,嘴上被缠了一块布之类的东西。周围似乎有人在说话,但是听不清楚。
就像抗拒着黑暗一般,秀丽的意识到此中断。
“除了香铃以外,有其他人吗?”听完绛攸的报告,刘辉轻啮唇辦。倒地的少女一一香铃并无外伤,但目前仍然昏迷不醒。
“那位姑娘拿来的香粉,事前已换成无害的了。”楸瑛难得神情严峻,“根据绛攸的叙述,对方尚有伏兵。对方在我们重重监视之下带走秀丽娘娘,如烟雾一般消失得无影无踪,足见身手之纯熟干练。”
刘辉等人察觉情况有异,很早便盯上香铃,然而她还来不及完成任务,便有人先下手为强。
“不过至少已查明了香铃的动机及幕后主使者的身份,香铃一事应该出乎‘那人’的意料之外。”绛攸讥嘲地低语。秀丽遭人掳走一事,已严令众人三缄其口,对方尚不知此次骚动。
思索片刻,刘辉当机立断:“楸瑛,你立刻将‘那人’收押,本馆、别苑及附近地点必须逐一仔细搜查,将抵抗减至最低。可从左右羽林军调派人手,必要的话可说明,事后将有特別津贴,休假中的士兵也必须销假出动!”
“遵旨。”楸瑛的双眸闪过一道欣喜的目光。
“绛攸,你负责监视香铃,只向邵可一人报告内情,另外立刻召集连同陶御医在内的所有大夫。”陶御医乃是朝中德高望重的首席御医,平时不可能在这天色尚未露白之时传唤他,刘辉明白,却不得不如此下令,“原本打算谨慎行事,但无可奈何,今日之内必须把事情了结。一旦发生不测,我们这边也会出现伤员,先拟好应变的医疗措施,挪用整个宫殿也无妨,药品与物资尽量备齐。”
“微臣遵旨。对了,陛下,微臣记得还有一个人行踪不明。”
刘辉倏地噤口不语。绛攸的目光愈添锐利,说:“此情之下,静兰在此时失踪,未免太不自然,静兰他一一”
“不可能!”刘辉粗暴地打断绛攸的话,“有什么依据吗?”
“这……没有。”
“那不成理由。”绛攸简短否决。刘辉皱眉,但并未显露质疑的神色。
楸瑛叉起双手,打量着刘辉,问:“陛下,您并未赐花给静兰,这是为何?”
“孤认为不赐花也无妨。”刘辉嘟囔道,“静兰与秀丽都不会背叛孤,不必借这个来确认他们的忠诚。如同自愿接受赐花的你们出力协助孤一般,孤从不会怀疑。”
“哦,陛下对微臣的评价可真高。”
“这不是评价,而是孤‘十分清楚’两位冥顽不灵、刚正不阿、绝不徇私逢迎;过去数度向愚昧无知的顶头上司递出辞呈,每次均是由红蓝两家从中斡旋;还一再拒绝数不胜数的良缘,自尊心之强几近傲慢不羁;具有坚定的自信与信念,从不向恶势力低头。”
楸瑛与绛攸沉默不语:这是在赞美我们吗?不过,感觉不错!两名青年大喇喇地翘起嘴角。
“这么说来,陛下认为静兰是清白的?’
“当然。”温和的笑容中毫无虚伪,刘辉坚信不疑。那毫不疑惑的目光引得楸瑛笑道:“陛下,您及格了。”
楸瑛从夹衣取出一封信,说:“这是静兰的书简,其实他叮嘱过,不能公开。不过既然陛下如此信任他,交给您也没关系。”
刘辉的视线落于楸瑛亲手递交的书简。从旁窥探的绛攸没读几行,便诧异地睁大双眼。
刘辉拿信的手颤抖起来。“楸……楸瑛你早知此事?”
“因为微臣还记得他的剑法,私底下也对他做了一些调查。”
刘辉抬眼望着楸瑛,惭愧地蹙着脸道:“孤完全……没有察觉。”
“不能怪您,以他的外表,说他只有二十一岁,谁都不会怀疑。”
刘辉用力拭去噙在眼眶中的泪水,刻意岔开话题,因为现在还有更重要的事必须处理。
“且等一下。”绛攸反刍着信中内容,突地收拢眉心,“静兰留下这封信,现在不知去向,难道他准备单独采取行动?”
“是啊,也许他已经掌握线索了。”
楸瑛颔首。刘辉脸色突变,攫住他的手臂,问:“既然知道,为什么不阻止他?要是静兰发生万一……”
“陛下请冷静,如果他去找‘那人’,应该不至于发生危险,因为一一”
此时,一个物体由敞开的窗口射入,笔直而来。楸瑛反射性地护住刘辉,随即奔至窗边,探出身子往外查看,轻声咂嘴:“逃得还真快……绛攸!”
随着一声利响插进地面的,是一支缀有黑色鸟羽的箭。绛攸点头示意,迅速拆开绑在比一般短箭更细的箭上的纸条。刘辉从他手上抢过,浏览内容,双眸目光如炬。
“陛下。”
“楸瑛、绛攸,按照先前的指示行事,这边由我去即可。”
“您该不会打算单独前往吧?”
刘辉倏地以剑尖紧紧抵住楸瑛的咽喉,快到让绛攸根本不清楚他是何时拔剑的。楸瑛纹丝不动,饶有兴味地瞅着剑尖。接着,刘辉静静地收回长剑,收剑与拔剑同样流畅。“我只身前往,其他人只会碍手碍脚。”
“看来的确如此。”楸瑛抿嘴一笑,“可能的话,微臣希望与陛下较量一番。”
“等事情结束以后吧。”刘辉此时终于露出浅笑。
这间弥漫着淡淡香气的房子,与刻意伪装成废墟的外观恰恰相反,不但整洁舒适,摆设的家具也十分雅致。然而静兰冷漠的眸子之中映照的不是家具,而是眼前的人。
“久违了,可以这么说吧一一清苑王子?”茶太保一如往常,面露和蔼的笑容。
“小姐在哪里?”静兰的剑尖直指对方的颈项。茶太保仍旧保持微笑,说:“可否请王子听老臣说一个故事?”
“你想说什么?我并不是你要找的人。”
茶太保从喉咙深处发出笑声,道:“望着您,老臣忆起了遥远的过去啊,清苑王子。”
即使为剑尖直指咽喉,茶太保依旧泰然自若地继续说道:“老臣侍奉先王的时候,正处于烽火不断的年代,也是国事的转折点一一可以这么说吧!老臣当年与霄、宋一同驰骋沙场,追随先王陛下,不顾一切力报王恩,正是一心希望能从七姓家族之中地位低下的茶家出人头地。”
“你成功了,你现在的权力与地位屹立不倒,已成为朝廷文武百官领袖之一的太保。为什么还要做出这种事?”
“因为老臣下了一个賭注。”
“赌注?”
“当时老臣抱持的心态比较单纯一一超越七姓家族的地位。然而后来,老臣发现,永远无法站上最顶端。纵使老臣能够对红蓝两大家族颐指气使,陛下的左右手永远是霄,他站在老臣之上。没错一一永远。”不同于谈话的内容,茶太保的语气显得十分冷静,“先王陛下向来只重实力,因此老臣一直无法处于霄之上。无论如何努力,霄总能轻易超越我。这就是所谓的……天才吧?实在令人心有不甘,仿佛上天在嘲笑平凡人的努力一般。”
“但你也爬上了太保的地位呀!”
“老臣是个平凡人,以成功、名誉、地位、权力这些为目标,付出了比常人多三倍的努力,拼了老命,才到达这个地位。老臣只是个俗人罢了。然而霄不同,他对这些名利权位完全不感兴趣。若这只是作态,还说得过去,但他一心只想效忠陛下,总是一脸悠然自得地处在老臣之上。老臣无法理解,他分明具有掌控大权的能力,即使缺乏可仰赖的家族,也毫不执著,仿佛单凭自己便已足够。这一切均是不争的事实。因此,老臣憎恨霄,他时时提醒老臣一一我是个不寻求依靠,便无法抬头挺胸的平凡人。”
静兰无法打断对方。因为他的人生相较起茶太保经历的岁月,实在太过短暂,还能说些什么呢?
“凡人总是憧憬着天才,然而一个近在咫尺的天才,只会成为俗人憎恨嫉妒的对象。老臣无法成为霄那般,也无法赞赏服从他。如此一来,老臣今后该何去何从?
“老臣从不后悔自己的做法。拥有目标,为此而活着、努力着,直到成功为止。拼命往上爬,超越他人,回望那些曾经高高在上、蔑视自己的人,是一种乐趣。现在老臣的目标几乎达成了一一只剩下一件事。”
茶太保回过头,直视着静兰,宛如眼前根本没有剑尖抵住他。
“超越一一霄!”
淡淡的香气似乎转浓,味道刺鼻,令人目眩。静兰握牢剑柄。如果茶太保真是个俗人,静兰也会对他这番话置若罔闻。然而他的话,拥有一种洞彻一切之力。
“超越霄。这是老臣现在唯一的目标。他会采取什么行动,老臣能否击溃他呢?抑或……”茶太保忽地笑了,双眸霎时变得炯炯有神,仿佛充满了期待,“这是一个赌注,老臣垂垂老矣,霄的权力依然屹立不倒,因为他从未参与王权争斗,其地位与权力自然不受影响。与其一辈子默默观望,不如直接采取行动!老臣对仅存不多的日子己毫无留恋,也不害怕失去什么。这是最初也是最后的赌注……是啊,人一上年纪,就会变成一个麻烦。”
“你就是因为如此,才把小姐……”

听了静兰的询问,茶太保笑道:“那个有点小聪明的小丫头实在难缠,刘辉殿下对她如此热衷,也出乎我意料之外。老臣想送上自己的孙女儿,陛下却只要那个小丫头,老臣不便多加干涉,在摸索下一步对策之际,才发现了您的存在,清苑王子。”
静兰的目光转为锐利,强调道:“我说过,我不是清苑。”
“您现在的眼神,与先王陛下年轻时简直如出一辙。如果您继续否认,那也无妨,对老臣而言,您无法证明您并非清苑王子。血统真伪倒在其次,只要众臣得知王子回朝,必定拍手称庆,拥戴您为王。”
“胡来!彩云国的国王乃是刘辉,你想重蹈八年前的覆辙吗?”
“不需要这么大费周章,只要陛下驾崩即可,例如发生不测等等。所幸,现任国王并无子嗣,不会造成争权夺位的情形。”
倏地,静兰脸色突变。“你做了什么?”
“清苑王子,您的王位,老臣已经为您准备好了,在时机尚未成熟之前,请留在此处,少安毋躁。”
“你对刘辉做了什么?”
哐的一声,静兰挥剑砍向墙壁,险些划断茶太保的颈项。面对他怒火中烧的眸子,茶太保笑道:“您仍然是那么爱护幼弟,只有您会由衷关怀孤独的刘辉殿下,是否因为他与您有着相同的境遇呢?”
“不是。”这句话无意间承认了事实,但静兰并不以为意,“因为只有他把我当成兄长一般敬爱,完全出自真心诚意,不带任何条件。他是我的心灵支柱,正因为刘辉,我才能在王宫活下去,我深爱着他!”
他偶尔会想,当时,把年幼的刘辉关进暗处的或许就是自己。然而,倘若没有那个孩子的爱,自己恐怕无法在充斥着妖魔鬼怪的万恶渊薮之中,保持清醒的神志。
当时遭受流放,不告而别离开王宫,他挂念着经常孤零零蹲在一隅的、唯一敬爱他的小弟。那个孩子该怎么办才好?他的心该如何保护?他应该何去何从?
决不能再让自己后悔!静兰作如是想。
“说!你做了什么?”
“看来,老臣还不能让您轻易登上王位。”
蓦地,静兰的目光中泛起怜悯之情。全身散发王族气质的他郑重宣告:“愚蠢的茶太保,你已经鬼迷心窍,我岂能容你!”
“哦?”
“朝中势力即将改朝换代,你错失了大好良机。蓝楸瑛与李绛攸已决定了他们的主子、他们誓死效忠的对象。一旦你拱出一个傀儡登上王位,他们将毫不迟疑地把你和我驱逐下台。”
茶太保睁大双眸。静兰又冷笑道:“还有,我的小弟并非你想象的那般愚蠢无知;而我,也并非你想象的那般唯命是从。”
“看来的确如此。那么只好请您听话了。”茶太保以惊人的速度推倒右边的熏炉,摔个粉碎,令人窒息的香气扑鼻而来。一瞬间,静兰已被十几名蒙面男子团团围住。茶太保和蒙面男子一样,以黑布将口鼻到颈项层层蒙住,发出闷笑。
“控制意志的方法多的是,你最引以为傲的刘辉殿下,现在已经与红贵妃双双步上黄泉路了。”茶太保忽地眯细双眸,“上!抓住他!软禁起来!”
蒙面男子一拥而上。静兰肃然持剑相向。茶太保趁隙逃离剑尖,迅速移向房间一隅。静兰眨眼之间已斩杀数人,却突感头晕目眩,不由单膝跪地,身体不听使唤,剑当啷掉落在地。
“这味道很香吧?”
远处传来一声询问。冷不防袭来的微醺感,让静兰甚至无法抬头。
“茶……”
“您好好休息吧!下次醒来之际,应该是在王位之上了。”茶太保笑着转过身。
静兰双臂遭蒙面男子钳制,意识开始模糊,然而并未丧失知觉。他 Ⅱ05
目光锐利地紧迫离去的茶太保,以颤抖的手拔起佩在长剑一旁的短剑,毫不迟疑地刺往自己的大腿。痛觉换来刹那的清醒,他挣脱受到束缚的手,将染有鲜血的短剑朝茶太保直抛过去。
短剑命中茶太保的背部。可惜蒙面男子立刻制伏静兰,猛烈一击,让他陷入昏迷。
“唔……”利刃带来的剧痛令茶太保步履蹒跚,他勉强站稳脚步,转头望去一一一阵细微的风声传来,十多名蒙面男子当中,有半数人的头颅由颈子滚落,其余的人也纷纷倒下。顿了一顿,蒙面人被砍断的颈项同时喷出血柱。这个房间里只剩昏迷的静兰与茶太保。惨剧在瞬间发生。眼前的光景,犹如所有人被死神无形的巨大镰刀割刈一般,仿佛一场拙劣的戏法,毫无美感。
下一瞬间,陡地现身于眼前的人影,令茶太保瞪大了眼。
来人一甩沾满鲜血的剑刃,说道:“陛下已知道了,蓝将军即将率领人马赶至,您束手就缚是迟早的事。您不打算自首吗?”
“怎么会?”
“您送进后宫的姑娘一一香铃留下线索。”
“香铃?老夫并未对她透露只字片语!”
来人颔首表示理解。“那位姑娘不知从何察觉您的野心,她一心仰慕您,为了帮助您,自作主张企图谋害红贵妃。结果,她的行动暴露了您的形迹。”
茶太保无言。男子继续说道:“我记得……香铃在八年前的王权争斗期间,倒在贵府门前,差点活活饿死,最后被您收留,对吧?”真是讽刺,他露出遗憾的笑,“您的计划被您的良心破坏了。”
茶太保摇首,轻轻伸手抚着怀中的菊花绣帕,道:“怎么可能……珠翠从来没有提过这件事。”
他贸然脱口而出的名字,令来人顿时瞠目,接着垂下双眸,仿佛恍然大悟般平静表示:“珠翠……如果是我认识的刺客,那就是‘凤狼’,没错。能使唤得动她的,只有先王陛下、我以及一一霄太师。”
茶太保的眼神布满惊愕。“原来、原来你就是‘黑狼’……”
下一刻,茶太保狂笑出声:“原来!原来那家伙全部知情!老夫又被那家伙玩弄于股掌之中,直到最后……霄!”
笑声一止,他转过身,又道:“你也一样,竟然从头至尾把老夫蒙在鼓里!没想到你是先王陛下身边的‘黑狼’。是你把王子带走的?”
他永远是他。无论发生什么事,他的作风从不会有半分改变。权力、地位、败北、衰老都无法改变他。支持他的,正是比任何人都高傲而坚韧的心。此刻,他语气决绝地表示:“老夫不会让你取走这条老命。”
即便背部淌着鲜血,茶太保仍旧踩着沉稳的脚步离去。“黑狼”却未紧迫上前,只是默哀般地垂着眼,从满是鲜血的地板上轻轻抱起静兰。望见静兰腿上的伤口,“黑狼”不禁蹙眉,只好再度让他横躺在地,予以简单包扎,然后轻抚那张因遭到重击而处处血迹与瘀伤的脸庞。
“真是乱来,还不如乖乖昏过去,就能毫发无伤,平安获救……”“黑狼”低喃几句,表情随即转为严峻一一接下来,必须前往一个地方。
秀丽昏昏沉沉地睁开眼,但视线仍然被封锁在黑暗之中。她缓缓坐起,感到躯体十分沉重,头上传来阵阵刺痛,接着才发觉堵在嘴上的布条,随即歪头取下。
“这是……哪里?”可以确定不是自己的寝宫,秀丽按住额头,努力回想:入睡之前,我焚烧香粉,饮完茶以后感到很困……该不会被人用什么奇怪的方式绑架了吧?如此一来,便可以解释身体的沉重感与这像是堵嘴用的布条。秀丽脸色突地发青:这下大事不妙,得赶快回去!
然而光是站起身就极吃力,眼前不停天旋地转,她四处挪动身子,想找个足以依凭的地方,可惜全扑了空,完全碰触不到墙壁一一是不是被人下了什么迷药?眼前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仿佛随时会冒出一只手,把她拖进黑暗的深渊,一股寒意不禁蹿过秀丽的背脊。
总之,先往前走再说!秀丽伏下身子,战战兢兢地匍匐前进。身处黑暗中的恐惧令她冒出冷汗,心跳声大得刺耳。她过去从不觉得黑暗如此可怕,现在却感觉好像会被什么拧碎一般。
这个地方不对劲一一秀丽原本缓慢前进,此时停了下来。一道光线闪进视线一隅,她放眼望去,一个人影顺势进入光芒之中。秀丽正欲呼救,忽地止住念头一一如果是坏人,不就糟了吗?不过,确定黑暗之中还有其他人,她放松下来,几乎喜极而泣,接着才开始冷静地思考:那个地方有门,就表示这里至少有两层楼……但眼前一团漆黑,即使地板上有个坑洞也无法察觉,一不小心就会趺下楼梯。
既然恐惧感已经消除,秀丽继续缓缓匍匐前进,然而刚才划破黑暗的光亮又消失了,大概是门关了起来。往暗处伸出手,秀丽碰触到类似扶手的东西,便试着撑住所谓的扶手,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蓦地,身后有人反剪住秀丽的双臂。
时间回溯到稍早。刘辉来到仙洞台。
这是一座地处王城偏远位置、外观雅致的高楼,但从来无人进入其中。门扉虽然没有上锁,却无法开启。过去曾有许多盗贼深信其中藏有奇珍异宝,屡次企图潜入,均遭失败,高楼门前陆续发现尸骸。因此,相传心生邪念之人进入,必死无疑,凡人则不得其门而入,只有彩八仙才能进入。
可是,今天的仙洞台与往常不一样。长期紧闭的门扉微微开了一条缝。刘辉抿紧唇辦。如果箭书的指示无误,秀丽就在里面。
他握牢剑柄,推启半开的门扉,里面一片漆黑,悄然无声。
刘辉驻足不前。对无法独自过夜的他而言,单独处在黑暗之中是难以忍受的恐怖,他会被迫想起许多记忆,然而来到这里,到底是为了什么?
刘辉重新握紧剑柄,表情为之一变。
深吸一口气,刘辉走进门内。立时,他反射性地拔剑,接着传来一声金属相击之声。黑暗中火花进裂,对方似乎没料到自己的剑会被挡住,不安似乎透过剑身传递而来。刘辉趁隙挥出一剑。
现在,他把一代猛将宋太傅亲身指导的剑术,运用于实战之中。一击命中敌人的要害,让对方当场毙命。一向谨记这个口诀在心、倒背如流的他,以利剑割断敌人的喉头一一第一个!
对方的惶惶不安正在黑暗中扩散开来。刘辉迅速确认敌人的动静:一个……两个……总共五个。
刘辉选择距离最近的敌人,采取攻势。见利剑迎面挥来,敌人大吃一惊,勉强挡下这一剑,却为下一剑所中,断气了。
“啧,怎么没听说他的武功这么高强?”耳边传来细微的说话声,借声音掌握此人所在,刘辉随即朝此方位掷出短剑,接着听见一声凄厉的惨叫一一敌人还剩下三个。
剩余的歹徒使出全力攻击,常人势难应付。可惜这次他们挑错了人。刘辉眨眼间便砍杀了两人,剩下最后一人。他脚下一扫,趁敌人绊倒,伺机刺出一剑,从惨叫声判断,应该成功贯穿敌人的左肩,不过还不能马上杀死对方。
“秀丽在哪里?”令人不寒而栗的冰冷语气,令见识过无数血腥场面的刺客也毛骨悚然。
“说!’刘辉反手紧握剑柄,面无表情地转动。肩部被剜挖,刺客忍住哀号,以暗藏的短剑刎颈自尽。
此时,冷不防传来两声钝重的落地声,一个低沉的嗓音在密闭的房间回荡着:“这里!贵妃娘娘在此!”
声音很刺耳,而且对方不止一人。刘辉绷紧神经一一前方的黑暗之中,的确有两个人的动静。
“真的是……红贵妃吗?”
“没错,可惜她现在不能说话,你听不到她的声音一一放下剑!”
此时,位于稍远处的上方,秀丽正在黑暗中独自奋斗。被绑在柱子上的她发现跃至下方的两名刺客企图诱杀刘辉,霎时脸色发青,然而嘴上又被缠了布条,无法大叫出声。
沙哑的声音要求“放下武器”之后,顷刻间传来铿锵落地声。秀丽愈发慌张一一笨蛋,那不是我啊!那两个是准备取你性命的刺客!哎哟,这破布真讨厌!
“真乖。”语气甚为愉悦,其中一名男子凑近刘辉,进入攻击范围。
秀丽不断甩头,极欲挣脱束缚。此时插于发髻的簪子掉落,是刘辉赠送的金步摇。秀丽灵机一动,毫不犹豫地以未被绑缚的脚踢向发簪一一锵!
听见发簪发出偌大的声响,男子反射性地转身。此时秀丽终于挣脱缠在嘴上的布条,声嘶力竭地呐喊:“刘辉,那不是我!笨蛋!”
刘辉微微一笑,道:“我知道。”
一瞬间,两个刺客看到自己的胸口已被长剑贯穿。他们口吐鲜血,徐徐转头。“你的武器不是放下了……”
“那是剑鞘。很不巧,秀丽可不像你的同伴那么重,不会发出那么钝重的落地声。”刘辉表示。
男子垂下嘴角。“以你的资质,可以成为一名出色的刺客……”
“秀丽会讨厌我的。”刘辉甩了甩沾满血渍的剑刃,摸索阶梯,直奔而上。双手反绑的秀丽仍未弄清周围的情况,拼命想挣脱手上的绑缚。
“刘辉!你该不会一命呜呼了吧?”
“我还活着。”
耳边传来轻声细语,秀丽吓得整个人差点跳起来。刘辉以刀将绳索割断,紧紧拥住重获自由的秀丽,喃喃道:“幸好你平安无事。”
秀丽放松地吁了口气,已经无力抱住他。“谢谢你,这里这么黑,你一定很害怕吧……对不起,把你送的发簪踢到地上。”
“没关系,发簪一定很高兴能派上用场。再黑的地方……只要有你在,我就一点都不怕。”刘辉细声低语,脸颊紧挨着带有淡淡香气的秀发,这时才开始全身打战。秀丽的玉臂伸向刘辉背部,打算安抚他。
刚搭上他的脊背,秀丽的手忽地放开。随着紊乱的呼吸,她紧按胸口,身躯不自然地弯下,缓缓地倒下去。
“秀丽!”
秀丽扶在他手臂上的指尖逐渐失去力气。扶住她瘫软的娇躯,刘辉大惊失色。
“绛攸。”楸瑛喊住伫立不动的友人。绛攸面无表情地问:“香铃的情况如何?”
“再晚一些发现,必死无疑。”
少女卧于床上,容颜惨白,眼角还残留着未干的泪痕。
事发之后,香铃得知自己的轻举妄动导致茶太保野心败露,趁着看守的卫兵不注意,企图割腕自杀。端正摆放于书桌上的信函,字迹工整地说明:这全是她一个人犯下的罪过,茶太保是无辜的。
绛攸揉皱这封信,不屑地啐道:“所以我才说女人笨,什么都不懂,也不想想茶太保为什么不把她牵连进来!未经深思熟虑,莽撞行事,最后还自杀寻死。”
“香铃和你很像。”楸瑛喃喃道,“幼时被收留,受到无微不至的关怀……对救命恩人忠贞不二。”
绛攸的拳头握得发白,楸瑛钩住他的手臂,拉向自己。“不过,你们并不一样。眼看你即将莽撞行事,我会阻止你。打从一开始,带领迷路的你回来,似乎已经变成我的工作了。”
绛攸并未驳斥楸瑛的揶揄,将额头靠在他肩上,紧紧咬牙。“笨女人。”
茶太保十分重视香铃。即使香铃成为秀丽的贴身侍女,茶太保也不愿将她牵扯进自己的计划。进入后宫就是嫁入豪门的保证,假使自己的计划不幸败露,至少也要把香铃的将来安排妥当。可惜香铃并不明白,无法体会茶太保的一番苦心。
然而,绛攸也明白香铃义无反顾的心意。她知道茶太保对自己恩重如山,所以希望回报。
“对于捡回一命的人而言,救命恩人是绝对的存在。”绛攸断续地嘟囔着,眼眸如同玻璃珠般冰冷。
茶太保拖曳着步履。背上的汩汩鲜血也无法令他的脚步停止。
天色即将破晓。东方吐白,天际渐渐由蓝转紫。他来到耸立在山丘上的大树下,不知为何,一路上均未遇见应已布满全城的追兵一一蓝楸瑛的属下。他眯细双眸,凝视呈现鱼肚白的东方天际,遥想起当年,曾经与霄、宋一同迎接过无数个破晓时分,随侍先王,共同驰骋沙场。无论何时何地,他们总是尽情燃烧自己的生命。
“真的老了吗?”
“不。”
蓦地传来说话声,茶太保丝毫不感惊讶,回首望去,接着徐徐翘起嘴角:“你一点都没变。”
他等待的男子踩着草皮而来,草地沙沙作响,每踏出一步,其外貌逐渐改变:白发转黑,岁月刻画的皱纹消失,背脊挺直,姿态如同年轻人一般轻巧。男子一步一步返老还童,茶太保毫不吃惊地凝神注视。面对已至眼前、体格匀称的年轻人,他冷哼一声一一与年轻时一模一样。
“哼!这张脸真眼熟,你的胡须掉哪儿去了?”
“粘上去的应该不算胡须吧。你好歹也该吃惊一下吧?”年轻人发起牢骚。茶太保对这相貌与声音再熟悉不过了。
“笨蛋,我的心脏可没那么脆弱,怎么会对你千的好事大惊小怪?”
见茶太保嗤之以鼻,男子笑了。他外表与常人无异,但知道他并非常人这个秘密的人已寥寥无几。
“你一点都没变,明明是个聪明人,却老做蠢事。”男子敛起笑容,低喃着“茶鸳洵”这个名字,“为什么是我?为什么你的目标会是我?你应该明白才对,鸳洵……我并不是一般人。”
“就是你!”茶太保以目光锁住眼前的人一一他耗费毕生心力追逐的目标,永远抢先一步、最后依然高高在上的男子。“正因为是你,我才紧追不舍,霄。”
男子睁圓双眸。茶太保并未移开视线,又说:“你是什么人都无妨,我追逐的不是你的影子,而是眼前的你!”
男子笑了,看似苦笑,却又带有些许欣喜,道:“你果然是个怪人。”
男子的手伸向鸳洵的胸口。他并未逃开,一直凝望眼前人,定睛注视着霄的手埋进自己的前胸,连一滴血也没流。这时视野开始摇晃,他的目光失去焦点。
“我们一起……共度了五十年,你、我和宋,我们三人。”
男子的低喃令茶太保从喉头发出笑声,宛若缅怀着流逝的五十年岁月。 ¨3呵
“是啊……”茶太保感慨地答道,“我这辈子最恨的就是你,总是一脸悠然自得地走在我前面。”
男子的手掌与手腕渐渐埋入茶太保的前胸。他怜惜地笑了。“鸳洵,你到最后仍然这么倔犟啊,我可是真的欣赏你。真的。”
鸳洵回瞪一眼,此时的容颜与过去那个驰骋沙场的年轻身影相交叠。“我最大的愿望,就是彻底驳倒你,哪怕只有一次。”
“你胡说什么?”男子的手臂已深入至肘部,他用空着的左手搂住鸳洵,“从以前到现在,我不知有多少次被你说得哑口无言。”
茶太保身体瘫软,毫无痛苦,只感觉沉重的睡意笼罩全身。男子搂着他,凑近他的耳畔轻喃。
“我说鸳洵,你也是欣赏我的,甚至愿意把性命交给我,对吗?”
“哼……”茶太保的眼皮缓缓垂下,不再睁开。
“鸳洵……”霄太师使劲搂紧挚友的尸体,表情哀伤地笑道,“鸳洵,我一直欣赏你……原本早该离开才对,却在这个国家待了五十年……随着凡人增添寿辰,这么做究竟是为了谁?”
众女官脸色苍白地熙攘往来于紫宸殿。刘辉面如白纸地伫立在一扇房门之前,房内有秀丽和身受重伤的静兰。
不知过了多久,房门轻轻推启。刘辉倏地抬首,面容憔悴的御医与宋太傅走出门来。宋太傅一见刘辉,便当场怒斥道:“笨徒弟!连自己心爱的女人都保护不了!”
“宋太傅、陶御医。静兰与秀丽……”
陶御医脸色铁青地表示:“卫士虽然身受重伤,但由于宋太傅大力相助,伤势已经稳定下来,只是……红贵妃娘娘……”

“怎么样?”他内心明白是不祥的消息,却不得不听下去。陶御医又面色凝重地表示:“陛下持有的解毒药应该是万灵丹,幸亏先行让娘娘服下这药,多数毒性已得到中和,但是……只剩下一种。”说着,陶御医沮丧地垂下头。“是微臣并不知晓的毒性,简言之就是……没有解药。纵使立刻调查毒性,一切过程均顺利无阻,至少需要三天才能制出解药,而娘娘中的毒最快半天……最慢一天,就会蔓延全身。”
“你说……什么?”刘辉费了一番工夫才理解一一秀丽会有性命危险]
“不可能!”他几近狂乱地大吼,“不可能!秀丽怎么会有……性命危险?孤会命人备齐药材,全国所有珍贵药材,孤都会找来,你们赶快回房配药!”
“陛下……”
“你不是御医吗!你可是直属国王的……全国最好的名医!你解不了的毒,谁能解得了!谁能……”刘辉顿时语塞,强忍住涌上心头的情绪,泪水开始溃堤,沿着脸颊滑落。拼命压抑至今的情感,终于如决堤之水。
“不要走……”
他不知该如何形容这种感情一一它宛如雪花飘落一般无声无息,在不知不觉之间悄悄累积。秀丽重回市井小镇也好,另有意中人也无妨。虽然会感到寂寞,但他已经长大成人,懂得主动追寻,不会像过去那样眼睁睁失去重要的人。只要“这一天”能来临,无论多久都值得等待,如同过去对那个人的漫长等待一般。所以,他不允许秀丽就这样离去,放开他的手,前往他碰触不到的地方。
刘辉忍不住双手覆脸。霄太师不知何时突然现身,一句话贯进他耳里:“陛下,也许您可以取得解药。”
霄太师的语气显得十分冷静,刘辉徐徐抬首。两人独处于另一房内时,霄太师在桌上搁了两个小药瓶。“一瓶是剧毒,一瓶是解药。”霄太师冷冷笑道,“您选哪一瓶?”刘辉狠瞪霄太师,目光几乎要将他刺穿。“你还是……一样。”他愤愤地咬牙切齿,“你一直都是这样。”接下来,刘辉朝着小药瓶缓缓伸出手……
天色渐渐露白,霄太师独自漫步在通往仙洞台的小径。冷不防,喉头被冰冷的利刃抵住,但他的表情连一丝变化也没有。
“太危险了,‘黑狼’。”
“秀丽与静兰一一他们怎么样了?”
霄太师轻笑一声,道:“曾经在先王身边进行多次暗杀的传奇杀手,一遇上女儿与家仆有难,就忘了自己的主子是谁了?”
“回答我。”邵可握着匕首的手加重力道。霄太师悠然微笑,又道:“刘辉殿下登基后,愈来愈有王者凤范了。”
被迫作出选择时,刘辉立即把两个瓶子扫到桌下。瓶子摔个粉碎,他连正眼也不瞧一眼。
“放肆!”刘辉眼中燃起熊熊怒焰,“竟然要我选?这种情况下,我早就料到你用来试探我的是什么。两瓶都是毒药!现在没空理会这种把戏。”
刘辉直言不讳,接着与霄太师正面相对,提出条件:“把解药给我,条件是可以实现一个你内心的愿望。”
“我内心的愿望?”
见对方佯装不懂,刘辉不耐烦地蹙眉,说:“你就是为了这个原因才这么做吧?别想瞒我I”
面对“黑狼”,霄太师咯咯发笑,又说:“谈判中必须了解对方与自己的底限,在交涉之时就要摸清楚一一老臣还真是被看透了。
“意思是……谈判成立?”
“没错,秀丽娘娘应该已逐渐痊愈,如何?安心了?”
邵可冷着脸收回匕首,道:“霄太师,从先王陛下在位开始到现在,您一点都没变。”
“哦?你这话令人玩味。”
“您一直都是这样。”邵可细声低哝,“随时以国王为重,无论这次还是八年前,都一样。”
八年前爆发王权争斗,这位老臣在国家即将分崩离析之际,解除了许多危机。然而他只做到最低限度,对王子之间的争权夺利、朝廷的腐败无能,仅是冷眼旁观。
“我多次请求您出面,您就是不点头,只是默默守候。静静等待‘值得您效忠’的国王出现。否則,您准备拋下混乱不堪的国家,退出朝廷,远走他乡。”
霄太师不改笑意。
“然而最后,您拥戴了刘辉殿下,在转瞬间重建国家,重整秩序,阻止国势荒废,匡正文武百官,拯救黎民百姓一一原本需要二十年才能完成的这些,您只花一年时间。您重新粉饰充满腐败恶臭的王座,准备迎接刘辉殿下登基为王。一切全是‘为了国王一人’。”
不是为了国家,也不是为了百姓,这位拥有忠臣美誉的老人,所作所为全为了值得效忠的国君。不知是从何时起,邵可才发现这一点。
“您一心只顾虑国王,只愿为自己认定的国王鞠躬尽瘁,对之外的事物都冷酷无情。别人的生死均与您无关,有人因此毀了一生也无所谓。成千上万的百姓横尸遍野,您更是无动于衷。您眼中为什么只看得到国王?为什么对国王如此执著?”
霄太师笑了,仅仅扬起嘴角:“执著?你可真会措辞,没错……老夫是执著,但并非针对国王,而是为了遵守承诺。”
“承诺?”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向值得效忠的国王立誓尽忠,不抱任何私心与野心地予以协助,加以栽培指导;所效忠的只有国王一人,一旦断定没有适当人选,便必须立刻退出朝廷,不可再为国家或百姓做事;无论发生什么,也不能凭一己意志判断与处理国政,因此无论国家如何荒废,只要没有值得拥戴的国王,决不能采取行动一一老夫必须恪守这个承诺。”
“这是您向谁……作下的承诺?”
“你不必多问。邵可,你是为了国家与百姓而侍奉先王陛下,然而老夫是为了国王而侍奉国家与百姓。对老夫而言,凡事以国王为优先。只要对国王有利,牺牲多少人都无所谓,令爱的性命也一样。”
邵可的眼中燃起慍怒的火焰。“我长久以来在您的指挥之下,取走无数性命。您的判断向来精确无误,每当一个人头落地,先王陛下的治世便得到些许匡正。即便明白这是不可告人之业,我仍然抱持认同,执行任务。后来局势稳定,我便将‘风狼’解散,目标只锁定有罪之人一一这是我一贯的原則。”
“老夫知道,老夫可曾违背约定?”
“珠翠也是‘风狼’一员,您竟然利用我的属下……”
“茶太保也是有罪之人,他企图行刺刘辉殿下。”
“那是阴谋!”邵可口气转为粗暴,“或许茶太保的确一心想超越你,然而他仍保有足够的理性与坚强的意志,将这个想法藏在内心。结果您轻而易举让他前功尽弃,让他觉得梦想可能实现,心中牢不可破的防线出现裂痕。接着您想尽办法扩大那道裂痕。”
霄太师完全不为所动。邵可握紧拳头,继续说道:“您将秀丽送进后宫,安排静兰成为陛下贴身随扈,又把珠翠派遣到茶太保身边,全是为了这个目的。秀丽进入后宫不久,陛下开始亲理国政,对她亦宠爱有加。
当初推举秀丽成为贵妃的是你,茶太保自然开始不安。这是第一步。接着你又把珠翠安置到他身边。珠翠虽为女子,却是武功高强的杀手,获得这么一颗好棋,茶太保自然沾沾自喜:只要将珠翠以贵妃女官长身份遣入后宫,便可取得秀丽的情报与陛下的动向。这是第二步。为了确保万无一失,你又刻意让茶太保发现静兰的真实身份。他曾经贵为二王子,悲惨的际遇博得了许多人的同情,深得人心又聪颖伶俐的他势必能顺利登上王位。于是,一切准备就绪,你成功地动摇了茶太保的心志,让他以为叛变计划或许能成功,届时就可以超越你。”
“呵,我这么做,目的是什么?”
“为了陛下。”邵可毫不思索地回答。霄太师笑了,仿佛望着一个受教的好学生一般。
“你只不过巧妙地‘顺水推舟’罢了。”邵可又啐道,“秀丽的贵妃身份是有期限的,假若陛下迷恋上她,便另当別论。一旦开始侍寝,自然可能有孕,有期限也可以延长成无期限一一在这一情况下,香铃明白茶太保的焦虑,便暗中对秀丽下毒,我也正好在此时把银器送给秀丽,意在发出警告。”
一个月的时间,邵可认为是个临界点。陛下比预料之中更宠爱秀丽,眼看有期限要转变成无期限,倘使有人图谋不轨,便会于此时下手。邵可正在思索如何暗示陛下,绛攸受人之托送来银器,馈赠者为吏部红尚书一一绛攸的顶头上司、邵可的二弟,亦即红家现任宗主。邵可最信赖的这位胞弟担忧发生不测。纯银制品可以试出毒物,送来银器正是提醒受赠者提高警觉,谨慎行事。
“刘辉殿下立刻明白其中的用意,随即赐下紫菖蒲予绛攸大人与蓝将军。”
“御赐之花”菖蒲,包含了更多寓意。菖蒲的叶片如剑般细长尖锐,因此有“剑士之花”的别称。叶片簇拥之下的花朵是代表王家的紫色。赐下这株花意味着“守护国王的花”,亦即守护秀丽之意。
“这两名最具才能也最难忠诚于人的青年接受了‘花’,随即在后宫布下重重包围。你却放过香铃。”邵可漠然表示,“即使由珠翠的通报得知香铃的举动,你仍然置之不理。这也不无道理,珠翠的伪装正是茶太保最大的破绽一一不,或许把茶太保的心思告诉香铃的人就是你。你已预知香铃在得知此事之后,会采取什么行动。”
霄太师的唇辦泛过一丝浅笑,不发一语。
“然后,你命令珠翠监视陛下与秀丽。茶太保当时并未采取任何动作,因为他生性谨慎。不久,陛下调查香铃的背景,发现她的义父正是茶太保。同一时间,茶太保也采取行动,下令珠翠掳走静兰与秀丽,陛下立刻前往营救。这时你为了确保万无一失,命珠翠送出箭书交代秀丽的行踪。此刻,茶太保对你已经失去了用处。”
秀丽与静兰蒙受生命危险之际,刘辉不但内心成长,而且有了身为国王的自觉,扫荡了叛乱者一一这一切,霄太师借由此次事件一气呵成,未玷污过自己的双手。
“一切全是为了让陛下成为优秀的国君,茶太保只是一颗棋子罢了。他实行计划的那一刻,就会遭到陛下铲除,一切到此落幕。”
“呵……你向来比谁都优秀能干。当初你若非拒绝先王陛下私下赏赐的高官厚禄,也不会埋没在府库那种地方。假如八年前你是朝中重臣,国家不会败坏到那种地步。”
邵可咬着嘴唇,道:“没错,我唯一对自己位于府库一事感到后悔,只有在那段时间。”
霄太师忽地笑了一一邵可正因为没有掌权,才有发挥能力的空间。
“茈静兰……名字取得真好。’
静兰的全名为茈静兰。邵可之妻为他取名静兰,由邵可附上“茈”这个姓氏。茈是花名,意指紫草,与禁止一般人使用的王家紫氏相类。
“老夫必须感谢你,你收留了遭到流放的清苑王子,为刘辉殿下传道解惑,又委托宋磨炼其剑术,还教育出如此出色的女儿。”
邵可眼中燃着怒火,道:“你是在揶揄我?”
霄太师抹去笑意,仰首观月。“老夫是由衷感谢你,正因为还有你这般人,这个国家才能延续下去。”
霄太师缓步离去,错身之际,邵可冰冷地说道:“我不会放过你!你把无辜的秀丽与静兰一一这两个为了陛下竭尽心力的孩子,当作准备劈成薪柴、送进火堆的废弃家具,利用到最后,甚至不惜危害他们的性命。”
“老夫并无杀害他们之意。”
“但你认为,就算他们死了也无所谓,对吧?”
霄太师笑而不语。邵可举起匕首,以惊人的速度掷出。匕首几乎擦过霄太师的颈项,笔直嵌入树干当中。“老头子,你给我听清楚了,总有一天,我要杀了你!”
霄太师仍然一脸笑意,转过头悠然地应道:“我拭目以待。”
接下来,他直接朝仙洞台走去。
“邵司大人。”
霄太师离开之后,邵可回望蓦地出现的人影。“珠翠?”
珠翠浑身一震。邵可轻声问道:“为什么要留在王宫?我那时已告诉过大家,希望每个人都去过属于自己的生活。这不是值得自豪的工作,我亏欠大家太多,尤其是你……如果不是当初被我收留,你也不会走上这条路……”
珠翠抬首,哭丧着一张险。“邵可大人,我是自愿的。”
“可是,你太年轻了,不应该从事这种事。”
“您、您后悔当初收留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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