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国王的夜游计划

明白静兰所说的“从前”是什么时期,白大将军随即沉默下来。他当然熟悉王家剑法,更不会察觉不出静兰的基本剑法。羽林军素质精良,身份被拆穿的可能性很高,静兰才坚持不肯加入。

“啧,我明天会再来说服你,你还是早早点头答应吧。”

“白大将军。”

“何事?”

“您要不要把胡须给剃了?一点也不好看。您以前就是娃娃脸,蓄了胡须也没办法改变,倒不如坦然接受事实。”

白大将军太阳穴青筋暴出,以不逊于倾盆大雨的音量咆哮:“你最没资格数落我!你这个大言不惭,说自己只有二十一岁的超级厚脸皮!”

“瞧瞧您,把话说到哪儿去了!”

静兰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步入屋檐下,冷不防抬望天际,叹了口气一一小姐不要紧吧?

思及最怕雷声的秀丽,静兰的脸庞写满担忧。秀丽按照吩咐抱着书本吃力地走回户部,与燕青在途中分道扬镳之后,现在只剩她一人。每本书约有四根手指的厚度,三本书加起来重量颇为可观。再加上酷热,秀丽额上滑下数道如雨的汗水。“好、好重……”

“看起来蛮重啊,需要帮忙吗?”一双手蓦地从身旁伸过来,轻而易举地拿起了秀丽抱在手上的书本。

“啊!”秀丽惊讶地回头,只见一名陌生男子正满面笑容地站在身旁,“呃,您是……’从服饰打扮上看,这人应该是文官,看上去年龄约在三十出头,仍然相当年轻。但秀丽从未见过此人。

“要搬到黄尚书大人那边?”

“是、是的……呃,不用了,我一个人搬得动。”

“没关系、没关系!”男子看似愉悦地迈出步履,秀丽则慌慌张张地尾随在后,“呃,真的不用麻烦……”

“你就是这阵子被派到黄尚书大人身边当差的小厮?”

“啊,是的……”

“果然没错,各省、部都在夸奖黄尚书大人身边有个手脚麻利、做事勤快的孩子。你叫什么名字?”男子抓准时机提出问题,不让秀丽再对书本一事提出异议。

“啊,我叫红……秀。”这个假名是绛攸取的,因为比较好记。秀丽对这么草率的取名方式有些失望,虽然不说错自己的名字再好不过。

“哦,小兄弟你叫红秀啊。据说你在那个黄尚书大人底下表现蛮优秀的。黄尚书大人很严格,你没被他虐待吧?”

“呃?没有、没有的事。黄大人的确很严格,但不会强人所难。我反而觉得学到了不少,而且我平时就到处跑腿,早习以为常了。”

男子端正的脸庞绽出笑容,伸手摸了摸秀丽的头。“好、好,乖孩子。”

“呃,请问……”

“对了,秀小哥,问你一个问题,你觉得我这个人如何?”

这个太过唐突的问题令秀丽不禁愣怔:“啊?”

“意思是,我这个人让你觉得喜欢呢……还是讨厌?简单回答就行了。”男子不断刻意千咳,“老、老实说,没关系,我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了。”

一个素味平生的人怎么会问这种问题?秀丽完全摸不着头脑。然而,她明白男子的态度相当认真,因此也认真答复:“这,我觉得,您是一位好人。”

“真的吗?”

“是、是的,况且您还特地帮我搬书。”

闻言,男子绽出灿烂的笑容,让人忍不住想脱口询问,他的脑袋是不是有问题。“这样吗?那就好。只不过几本书,有需要,我随时都可以帮你搬。为了你,这点小事算不了什么。”

“啊……”

男子开开心心把书搬到户部,依依不舍地频频回首,挥手道别。

“是不是因为天气太热,有人已经热到脑筋不正常啊?”秀丽也一边挥手一边陷入沉思。现在,她多少可以理解,这数日来一群官员为了霄太师的“超级腌梅子”,追着这位老臣跑来跑去的光景。朝廷果然不是什么好地方!

“大入,小的红秀打扰了。”秀丽抱着书本走进房内。桌案旁不见平时的人影,她忍不住杏眼圆睁,左顾右盼一一别说黄尚书,连景侍郎也不在。秀丽对着难得地空无一人的房间纳闷,将书本置于尽头的桌案,才发现戴着面具的主子正躺在对面的长椅上。

“黄……”平时只见过黄尚书工作的秀丽,以为他因过度劳累而不省人事,倏地脸色铁青,连忙飞奔上前,打量他的脸庞,又隐约听见规律的呼吸声。得知黄尚书仅仅是睡着了,秀丽才放心地松了一口气:“哎呀,吓我一跳,还以为闹出人命了呢。这也难怪,一般人负担那么重的工作量,早就不支倒地了。”

秀丽仔细端详着面具。黄尚书会就地在办公房入睡,想来一定相当疲累。他把大批任务分配给部属,自己则负担更多的工作,因此秀丽由衷地认为他是一位精明干练的优秀上司,连不合理的要求也默默接受一一得知长官的工作量比自己更多,实在没有理由多加抱怨。

以工作量而言,户部的人员的确不足。然而负责打杂、四处奔波的秀丽发现,隶属于户部的优秀人才远比其他部门多。这些人一定是能完全服从长官的指挥,也能体谅其态度,才继续追随。其实待在这个部门,就必须全心全意应付工作,无法稍有怠惰。

由于少数精英被派往地方,户部每个人的负担便更为沉重。而全盘挑起这项重担的,正是这位戴面具的长官。尤其现在酷暑肆虐,原本不足的人力更加透支,他的工作量恐怕早已超越一般人能负荷的极限,累到睡着也是情有可原。

秀丽思绪一转,走向房间一隅的休憩处。尽管黄尚书几乎不曾来过这个休憩处,茶具倒是一应俱全一一长官毕竟是长官。

秀丽麻利地烧开水,挑选有助于消除疲劳的茶叶沏好一壶茶,摆在黄尚书身边,接着默默地在办公房的各个角落收拾起来。黄尚书交代的任务已经完成,不过身为打杂的杂役,工作要多少有多少。添加墨汁、补充纸张等等,早已习以为常,两三下便宣告完毕。秀丽再能干,也想不出接下来该做些什么,清闲得有些无聊。“景侍郎和燕青怎么还不回来……”

秀丽望向横躺在长椅上的黄尚书。椅子的扶手上垂一F‘)一L绺轻柔的发丝。或许是戴着面具的关系吧,他与其他官员不同,向来披着头发,从不梳髻。由于面具给人的印象过于强烈,之前一直没有察觉,现在仔细一瞧,他的头发乌黑柔亮,简直让许多女子相形见绌。

秀丽慢慢靠近黄尚书,定睛端详随意垂下的发丝,愈看愈入迷,不禁手痒,心想“只要一下就好”,于是伸手触摸一一触感真的非常棒,以绢布形容最为恰当。

“哇……好柔软好滑顺!怎么会有这种人啊!”

见对方没有清醒,秀丽愈发大胆,坐在地板上,轻轻拾起一绺发丝,缓缓编起发辫。由于太过滑顺,才编好又整个儿散开,至此,秀丽终于解开了黄尚书的一个谜题:原来并不是因为戴着面具,而是头发太过滑顺,才无法梳成发髻。这真是令女人羡慕到很想一刀宰了他。秀丽胆大包天地又摸又玩,不禁有感而发地叹了口气:“因为长相奇丑被意中人甩掉,没想到头发竟生得如此美丽,感觉有些悲惨……”

朝廷上下对黄尚书的长相绝口不提。他天资聪颖、卓尔不群,唯独容貌无法得到上天的眷顾,这正是所谓人无十全十美的道理。连才子绛攸大人也是个重度路痴……

把玩了黄尚书的头发一阵子,秀丽回过神,才发觉室内暗了下来,还不及抬头,耳边已经传来雨声,顷刻之间便下起滂沱大雨。秀丽缓缓站起身,脸色铁青,直冒不停的汗水淌至背脊。“这该不会是……”

这是夏日突如其来的雷阵雨,还能听见远处的雷声。猛烈的雨打进敞开的窗户,眼看地板就要成为一片水乡泽国。得关上窗子才行!想归想,秀丽两腿却是发软,动弹不得。她奋力使唤仿佛生了根的双脚,勉强迈出步伐之际,一个人影与她擦肩而过一一黄尚书不知何时醒来,利落地逐一关上敞开的窗户,一面回头道:“你在发什么呆?”

“啊……我……”她双腿不住打战,心脏以惊人的速度剧烈跳动,手脚从前端开始渐渐发冷。

“红秀,你怎么了?”

这一瞬间,尚未紧闭的窗外降下一道闪光,几乎可以灼伤眼睛的强烈光芒充斥室内,轰隆巨响震耳欲聋。秀丽的理性已臻极限,脑中啪的一声传来断裂声。

“哇啊!”秀丽使尽全身力气尖叫起来,随即捂住耳朵蹲下身,“不要啊!哇啊一一”

“红秀……”向来冷静自持的黄尚书似乎也被吓了一跳,匆匆关上敞开的窗子。然而闪电接连不断一明一灭,况且根本不能拿雷声怎样。每当天际闪过亮光、传来轰隆声,秀丽就会惊声尖叫:“哇啊!静兰静兰,啊一一”

脑中一片混乱的秀丽,完全没有察觉正习惯性地喊出家仆的名字。当一只手搭上肩头之际,她误认那偌大手掌的主人就是静兰,因此一如往常,不假思索地搂住对方。突然被抱住,黄尚书整个人重心不稳,趺坐在地上。“喂!你……”此时,炫目的闪光照亮室内,秀丽大声尖叫,紧紧抓住“静兰”。“唔哇,啊一一”

“冷、冷静点!”几乎是被推倒在地,黄尚书试图出言安抚,可惜无效。逼不得已,他只好保持这样的姿势,无可奈何地缓缓抚着秀丽小巧的头与背。精明干练如他者,却从来不知遇到这种情况之际,应采取什么样的处理方式。

虽然“静兰”的动作与平时不太一样,但秀丽的情绪已稍有放松。

不久之后,返回办公房的景侍郎与燕青见到的,是宛如一只夏蝉般紧紧黏在黄尚书身上哀号的秀丽,以及被她紧紧抓住、全身动弹不得的黄尚书,这着实是世间难得一见的奇观。

等到雷云散去,回复神志的秀丽脸色又是一阵铁青,再度哀鸣连连。

“唔唔,奸壮观的闪电哦,曜春!”在丸子摊躲雨的“头目”边啜茶边仰望天空。

“是啊,不过多亏这场大雨,天气总算凉爽一些了。”

“唔嗯,好了,咱们该出发了。”

“呃?要上哪儿去?”

“笨!当然是去参观王城啊!咱们难得来到贵阳一趟。”

“啊,好主意,我也很想到处参观。贵阳真是个好地方,丸子好吃,街上的姑娘个个貌美如花,前任头目说的一点都没错。”语毕,在场顿时弥漫着感慨万千的气氛。

付完账之后,两人一同上路。雨过天晴,随即现身的太阳热气灼人。曜春微微叹了一口气。 “真的是好热呀。”

“一点热算得了什么!人都来了,不好好享受一番岂不太可惜了。”

“是,我会努力撑下去的。”曜春指着前方,雀跃地喊道,“唔哇!看见王城了!好棒哦!我从来没想到王城居然这么大,真是太壮观了,头目! ”

“笨蛋!不要大声嚷嚷!走路时记得摆出一副王城就等于自己家的样子。”

“呃!要把那么大的地方当成自己家啊……这样说来,陛下住在那么宽广的王城里,会不会迷路啊?”

“笨!想也知道,陛下当然会每天随身携带地图和指南针啊!”

“啊,原来如此。不过真的好壮观。看久了脖子会酸。头目你瞧!连城墙也看不到尽头!”

“噢噢,真的!真是太壮观了一一”

两人完全没有察觉,守门卫兵正面带微笑,眺望着高声喧哗的他们。头目挺起胸膛说道:“兵爷啊,里头能进去吗?”

“很抱歉,让你们待在门外就得知足了,除非是朝廷官员,否則一律禁止入内。”

“是吗?真是好可惜啊,曜春。”

“那就算了。”

两人略显遗憾地转身离去,守门卫兵临时念头一转,又喊住他们:“喂,你们两个,千万不要跑到危险的地方去,据说茶州一群人人闻之色变的山贼已经流窜到这一带来了,连那些地痞流氓都吓得胆战心惊呢。”

两人脚步倏地打住。“一群人人闻之色变的山贼?”

“没错,连禁卫军也全面出动,围剿山贼,你们留心点。”

闻言,头目与曜春不禁面面相觑。

“哎呀,今天真是大开眼界啊!”

当晚,在晚膳的餐桌上,燕青与秀丽的反应形成鲜明对比。

“亏你还笑得出来……”秀丽抱着脑袋发愁,“偏偏是那位可怕的黄尚书大人,要是换成景侍郎大人就好了……”

“今天的雷的确相当惊人。”邵可夹起菜肴,满不在乎地颌首,“可是黄尚书大人并未大发雷霆吧?”

“就是啊,不要担心那么多。你瞧,接下来他不是又像没事人。”

“戴着面具哪儿看得出来呀!他一定觉得我很奇怪,我完了!”

见秀丽唉声叹气,邵可与静兰对望一眼。

“太好了。’

“爹,好什么?根本一点也不好。”

“不,因为每到这种时候,你总是心情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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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外廷工作,正好借机调整心情。”

“可是只有一个月而已。”秀丽嘟囔道。邵可脸上不禁略带阴霾:“秀丽……”

“没关系,我明白,一个月也好,我已经很满足了。”

深夜,秀丽的房外传来敲门声。“小姐你醒着吗?我带消夜来了,开门。”

秀丽惊讶地由桌案起身,开启房门,只见燕青左手捧着茶具,右手端了一盘饭团,说道:“我来慰劳努力用功的小姐了。”

“吓我一跳,你怎么会突然跑来?”

“都说了来慰劳小姐的嘛!”

秀丽接过盘子,看见饭团,不禁笑了。“谢谢,要不要进来坐坐?我一个人吃也挺无趣的,你就陪我聊聊天吧。”

“喂,叫一个男人半夜跑进黄花大姑娘的闺房,不好吧?”

“要是你敢乱来,我就大叫,静兰和爹会马上赶来。”

“哇,听了就觉得好害怕!尤其是静兰。”

秀丽轻笑出声。其实最可怕的是邵可,当然她与燕青并不知此事。

收拾桌面之后,秀丽利落地沏了壶茶,静静吃着饭团。燕青也专注地喝茶,不发一语。这段无声的时间,意外地令人自在愜意。秀丽似乎有些明白了:想来,燕青洞悉人心的能力一定很强。

“饭团很好吃。”

“咦?啊啊,那就好。”

“燕青,抱着一个无法实现的梦,是不是很笨?”

“无法实现?”燕青的语气没有丝毫变化,如同日常对话般若无其事。宛若受到催促,秀丽继续说道:“很多事情,即使努力也不会有收获。并不是说努力毫无意义,而是无论如何努力,也有一道无法逾越的高墙阻挡在眼前。明知如此,却仍然不轻言放弃,一直紧抓着不放,你觉得这样是不是很笨?”

“小姐的梦是入朝为官吗?”燕青的口气太过稀松平常,秀丽也不知不觉坦率承认:“是的,你怎么知道?”

“因为小姐每天晚上都这样用功念书,而且外廷的工作,你非常积极地投入,乐在其中。”

‘‘可是没有用,因为再怎么努力,女子依旧无法参加国试。”

‘‘即使明白这个事实,小姐却仍然每天努力吧?难不成,小姐已经找到另一个无法割舍的目标了?”

秀丽微微瞠目,没料到燕青的回应会如此一针见血。她伸出小舌舔了舔粘在手指上的饭粒,淡淡的咸味刺痛着内心。“……是啊,即使如此’我仍然不死心地偷偷念书,但这有什么关系?明知无法实现,我仍然拥有追逐梦想的权利与自由。”

燕青不发一语,以微笑表示赞同。他那温和而充满包容、令人豁然开朗的笑容,让秀丽感觉放松不少。

“可是,这阵子有点‘太过接近’了。”

“太过接近?’

“这半年来,亲眼目睹许多在朝廷活跃的人物,开始心生羡慕,希望能像他们一样。梦想与现实太过接近了,仿佛阻隔在两者之间的铁板变得透明一般,纵使透明无形,却仍然存在着一层隔阂……但我快忘记这一点了。’现实与梦想过于接近,连秀丽自己也感觉这梦想伸手可及。

“不只是这样吧?”

“咦?”

“如果只是这样,和之前并没有什么差别吧?正因为小姐可以清楚分辨现实与梦想,就算隔阂变成透明无形,也不会忘记它的存在。如此一来,小姐只要一如往常,抱着‘姑且一试’的心态,继续私下用功读书就好了。”

这次秀丽着实睁大杏眸,惊道:“燕青,你是不是会读心术?”

“怎么可能,要这么厉害,早就趁机大捞一笔了。”

“那就是年纪较长、经验丰富的关系了,原来多吃几年的米饭不是没有用的。”秀丽自我解嘲地轻笑起来,“你说得没错,燕青。其实前些日子,左邻右舍的大娘才对我说过,‘秀丽你也到适婚年龄了。”

“以小姐的年龄,这么说并不奇怪。”

“是啊,以我现在的年龄,论及婚嫁已不奇怪了。”秀丽咬了最后一个饭团一121,动作显得有些粗鲁,“我身边的人真是太好了,大家都太善良了,在我做出这些无谓的努力之际,从来不曾对我说‘别浪费时间了’、‘赶快放弃吧’。绛攸大人平时公务繁忙,也不辞辛劳前来指导我。我这个笨蛋今天才发觉,只有在这个家,才能这样专心于学问。”

“我懂了,嗯,的确是这样。”

“你真诚实,完全不否认。没错,一旦离开这个家,我只是个‘待嫁闺女’,所有人都希望我找个好人家嫁过去,努力扮演贤妻良母,这是人之常情。为人妇后,纵使夫君如何开通明理,我也无法继续念书,至少周遭的入不会允许,不仅会被外界指指点点,夫君与小孩一定也觉得颜面无光。到时我的公婆与亲戚肯定规劝我尽早放弃,认为有这个空闲念书,不如多做点家务。但是这才叫‘正常’,我反而变成了‘异常’。”她把最后一小口饭团塞进嘴里,又说,“完全没有想到,一旦长大成人,就愈来愈难做梦了。再怎么强烈的愿望,总是在沉重的现实面前一败涂地。”

“那是因为小姐心有牵挂。小姐不是个自私自利的人,会顾虑自己的娘家、父亲,出嫁后还要顾虑夫家,也懂得在梦想与现实之间做出取舍,不会牺牲别人以换得自己的利益。所以小姐会产生许多烦恼,为此犹豫不决,这就叫作务实。”

“是啊,因为我无法逃避现实,无法割舍这么多重要的人与事。”

“这样很好啊。小姐很清楚哪些事物对自己最重要,哪些事物无法割舍,所以一定能摸索出属于自己的路。’

感觉话题被整个儿支开,秀丽的俏脸笼上一层不满。燕青觑了一眼,随即带着温和的表情笑道:“小姐不相信啊?那我来个假设好了,假如小姐、邵可老爷及静兰,你们已面临穷困潦倒的地步,家中男丁全卧病在床。此时有个大户人家表示愿意援助,却以迎娶小姐为条件。对方是个年过四十的肥胖老头,而且是第三次续弦,还带了拖油瓶,小姐你会怎么办?”

“我会答应嫁给对方。”秀丽斩钉截铁表示。

燕青颔首道:“对,而且小姐绝不会后悔。瞧!小姐可以清楚分辨孰重孰轻,现在犹豫不决,是因为有所选择,那就好好考虑吧。”

秀丽顿时恍然大悟:“有所犹豫……真的没关系吗?我很贪心,什么都想要。”

“小姐想得太多了,尽管慢慢考虑,犹豫到最后一刻也可以,等到必须作抉择的时候再说。所谓欲速则不达,犹豫并不是坏事,况且在犹豫不决、慢慢摸索的这段时间,很可能一个外来因素就改变了整个局面。稍微花点时间等待时机变化,不是比较妥当吗?这就叫作伺机而动。反正也没人登门提亲,你尽管安心自在地过你的日子,没有人能管得着你。”

面对这番直言不讳的话,秀丽轻笑出声:“燕青,你就像空气一样。”

“啊?”

“才认识不过十天,却可以与你相处得非常融洽。这下我明白爹与静兰委托你前来的原因了。”

燕青蓦地全身一僵:从这一点,可见秀丽反应机敏。“原来小姐早就发现啦?”

“因为饭团的捏法是出自爹和静兰之手。爹做的饭团比较咸,形状比较丑;静兰做的饭团又大又圆,口味适中。全是我在晚膳时不经意说错话,害得他们操心,请你转告他们,我已经没事了。”

“小姐真是观察入微呀。”燕青边念叨着,边端起茶具与空盘子。正要走出房门,他又以爽朗的口吻表示,“啊,对了,其实我觉得小姐很适合当官呢,希望小姐不要轻言放弃。”

接着,燕青头也不回,踩着与来时相同的步伐离开。秀丽目送他离去,叹了一口气:“真会煽动别人。”

伸了伸腰,走进房内,秀丽继续完成绛攸规定的“功课”。

“听见了吧,两位?”燕青出声一喊,一直伫立在窗外竖耳倾听的人彼此对望,嘘了一口气。

“老爷,您的头发沾了片叶子。”

“静兰你也是,耳朵沾到泥巴了。不过幸好燕青愿意帮我们跑这一趟,要是直接去问秀丽,她一定只会用‘没什么’这类回答来搪塞。”邵可面露温和的笑容。燕青抓抓头,说:“可是已经露出马脚了。”

“唔,嗯没想到会在饭团上露出败笔,我觉得我做的饭团形状很漂亮啊。”邵可朝着燕青笑道,“不过真的很谢谢你,真抱歉,对你提出这么奇怪的要求。”

“哪儿的话。”

“没想到你年纪轻轻,却懂得聆听。盘子和茶具我来洗就好,你去休息吧。”说着,邵可硬是从燕青手上接过盘子与茶具,走进厨房。

“静兰,你向邵可老爷提过我的年龄吗?”

见静兰摇首,燕青耸肩吁了口气:“老爷也是深藏不露,小姐一定以为我是个四十好几的人。”

“燕青。”

“嗯?”

“你能不能趁今晚离开?”

燕青一时语塞,左顾右盼之后,才无可奈何地叹息:“身份曝光了?”

“难道你以为不会有人发现吗?”

“都过了十多年,大概不会有人记得我的棍法。”

“要是你退步了,别人才可能忘得掉。你知道那些被捕的盗贼异口同声说些什么吗? ‘我们在找一个左颊有十字刀疤的男人!”

“哎呀呀一一”

“我对你三更半夜逮捕盗贼的理由没兴趣,也不明白你怎么会变成那些鼠辈的目标,看在你今晚的功劳上,我可以三缄其口,但不准你给老爷和小姐添麻烦。”静兰的语气斩钉截铁,燕青则带着一脸意有所指的笑容打量着他。

“你笑什么?真恶心。”

“没有,只是很羡慕你遇上一户这么善良的人家,愿意收容你。”

静兰不耐烦地冷哼一声。

“喂,关于小姐的事,我有个十全十美的做法。”

静兰闻言,随即转身离去,燕青则紧跟上来。“你应该也发觉了吧?只要你与小姐成亲,不就得了。”他爽朗笑道,“小姐没有恋爱经验。我觉得她大概刻意不考虑这方面的事,因为一谈恋爱,自然会论及婚嫁,如此一来便无法入朝为官。准备国试比谈恋爱来得重要,这种态度令人钦佩,比某些男人更有志气,况且身边又有你的陪伴,她选男人的眼光至少会挑剔一点吧!”

静兰停下脚步,一语不发地对燕青怒目而视。燕青则打趣地戳了戳他的下巴,诡“你不也是把小姐当成无可取代的宝贝吗?哎呀,别装蒜,我一看就晓得了。”

“燕青!”

燕青无视静兰隐含着杀气、愈发低沉的语调,继续说道:“小姐是个好姑娘,和你蛮合适,以后一定会变成好女人,赶快趁现在好好把握!会被个性差劲的你看上,而且希望与之长相厮守的姑娘,想必也不是简单的人物。”

“我决定明天还是向白大将军详细报告你干下的好事。”“啊,对不起,我闭嘴就是了!”“太迟了。”静兰的语气透着无以复加的冰冷。

3。国王的夜游计划

“唔,嗯,这把钥匙到底有什么玄机啊?这么多天看下来,还是觉得很有意思……”秀丽嘴里念念有词,把手上的金色“钥匙”转来转去。这把乍看完全不像钥匙的钥匙分成数节,可以折起来变成手掌大小,然而任意把玩,又会从意想不到的位置冒出一节,因此无法得知实际尺寸。一旦钥匙最前端的形状与锁孔不符,便无法转换到下一节。想把钥匙整个儿插入锁孔,需要进行复杂的操作。秀丽研究了好一阵子,虽然找出了数节,倘若无人告知她开启锁孔的第一段钥匙的位置,恐怕也不能自行摸索出来。

“这钥匙的外形与构造很有趣对不对?看起来还不太像钥匙,据说是已故的钥匙名师设计的旷世巨作。锁所守护的地点十分特殊,钥匙便刻意设计,假使落人心术不正的人手中,也无法得知使用方法……不过制作方法十分精密,现在仍然无法复制。钥匙师傅不曾透露便离开人世。”景侍郎抱着大批整理过的卷帙从房间另一头走来,秀丽连忙起身帮他。

“啊,麻烦把那支钥匙插在我的腰带上,今天我打算尽早进行盘点。小秀你和燕青就担任我的护卫,一同前往。”

“是。话说回来,即使每天去宝物库,仍然觉得璀璨夺目。”掌理财政的户部也负责管理宝物库。视地点而定,秀丽与燕青每日兼任护卫,随侍景侍郎身侧。其实秀丽根本派不上用场,景侍郎明白她好奇心很重,因此特地带着她同行。来回了十多天,却仍然无法看尽全部宝物,可见宝物库是个多么惊人的地方,让人感觉与开门七件事一一柴米油盐酱醋茶是截然不同的世界。

“对了,小秀,你是施了什么法术啊?”景侍郎与秀丽一同整理卷帙之际,又惊又喜地问道,“大人居然同意每天休憩饮茶。我与他共事了十年之久,这还是头一遭呢!实在有如晴天霹雳,让人意想不到!”

景侍郎已经年近四十,落落大方的气质让人感觉不出他的年纪。秀丽的父亲邵可虽然有些迟钝,又老是发呆,却是典型的稳重派。

“呃,这,小的也不清楚。小的是看大人累到睡着,所以劝大人不要操劳过度,或许大人也认为确实需要多加休息吧!”

没错,打雷的翌日,秀丽曾经战战兢兢地规劝黄尚书:“假使尚书大人病倒了,实在得不偿失。大人能否斟酌情况,稍作休息呢?”

一向干劲十足的长官累到睡着,着实对秀丽造成不小的冲击一一一定是长期以来累积了巨大压力的缘故,倘若一天休息片刻,想必会有所改善。本以为会遭到拒绝,没想到黄尚书却颔首答应,同意每天饮一杯茶,小憩片刻。顺带说明,黄尚书在喝茶之际也不摘下面具。众人这下终于明白,面具的嘴巴部分原来是可以自由开合的。

“大人……累到睡着了?”

“是的,就躺在那边的长椅上。”

景侍郎手扶着下巴思索片刻,接着瞥了秀丽一眼,问:“小秀,你那时在做什么?”

“呃,没、没什么。”秀丽心头一惊,连忙撇开视线。然而面对景侍郎的定睛俯视,个性老实的她不得不投降,“那个,呃,小的……小的偷摸……大人的头发。”

看来这个答案出乎景侍郎意料之外,他睁大双眼。“偷摸头发?”-

“因、因为大人的头发十分光滑柔顺,小的就偷摸了一下……”

闻言,景侍郎笑出声来。秀丽头一次目睹他放声大笑,却不知其所以然一一我说了什么笑话吗?

“抱、抱歉。哎呀呀……原来如此。”景侍郎仍然带着一脸笑意,温和地望着秀丽,“小秀,你怎么没想到趁大入睡着,偷窥他面具下的真面目?”

‘‘啊?小的才不做这种事呢!”秀丽认为,黄尚书因为长相而遭到女方拒绝,才戴上面具,一戴就是十年,现在连满朝文武百官也对此事:::缄其口,足见他内心受到的伤害十分严重。仔细想来,十年之间不让任何人看见真面目,其意志力之坚定,必非常人能及,“小的所受的家教是千万不可强人所难,黄尚书大人那么极力隐瞒,小的不会恶劣到刻意去揭别人的隐私。况且男人不是看长相,而是看赚钱的本事!”

秀丽慷慨激昂地握紧小手,景侍郎则报以和蔼的笑容。“哎呀呀’小秀你的标准真有男子气概。”

“啊,不过小的还是很好奇,景大人见过黄尚书大人的长相吗?”

闻言,景侍郎的目光不自在地游弋起来,支吾道:“呃?呃……这个嘛,这事不重要吧?”

秀丽见状不禁背过身,轻轻以袖口拭着眼角一一可怜的黄尚书大人,连一向温和亲切的景大人也绝口不提您的长相。

“不过,我终于明白大人最近心情大好的原因了。

“呃?”

‘‘因为大人很欣赏你。你做事细心、积极勤奋、任劳任怨,还十分乖巧听话,真要感谢介绍你过来的李侍郎大人。”

“欣、欣赏?黄尚书大人欣赏我?”

“是啊!很多小细节,你总会在我们指示之前就先行完成:砚台总是§汁充足,分岔的小楷随时更新,纸张从来不短少,废纸篓满了一定清理得千干净净,办公房打扫得一尘不染。大人嘴上不说,想必内心一定对你百般嘉许。当然我也一样。”

“啊,谢谢。”对于长久以来四处兼差的秀丽而言,这些都属于分内之事,等人说了再做,就会被盖上无能的烙印,然后被解雇。

“最重要的是,挨了骂也不会退缩,下次改进即可。现在大人很少动怒,真可惜,你只是兼差而已。”

“嘿嘿嘿,多谢大人夸奖,我也很喜欢景大人呢。”秀丽腼腆地搔搔脸颊一一受人夸奖真的很开心。接着,她踩上梯子,想整理书橱上的卷帙,“可是,大人戴着面具,景大人怎么看得出他心情是好是坏?’

“看那天大人戴什么面具,就知道他的心情好坏啦!啊啊,小心脚下。”

“呃?”

“咦?你不知道啊?”

景侍郎真是观察入微,因此才能和那位黄尚书相处融洽吧?佩服得:IL体投地的秀丽似乎见识到了所谓“第二把手”的精髓,说这是一种特殊能力,也不为过。

倏地传来“啪”的一声,秀丽右脚一个踩空,身躯摇晃着向后仰,精雕细琢的天花板映人眼帘。哇啊,要摔下去了一一秀丽用力闭上眼之际,却被一只强而有力的手臂圈住。她怯怯地转过头,眼前是一张熟悉的面具,虽然已经习以为常,但冷不防看见,仍然会吓一大跳。

“唔、唔哇,黄尚书大人,对、对不起,对不起!谢谢您!”

“太危险了,小心点。”

单手抱住自己,却依旧纹风不动,尚书大人该不会是个练家子吧?秀丽立刻把这个新发现加进关于他的辞典中。此时,黄尚书轻轻放下秀丽’检查折断的梯子。“使用频繁,钉子歪掉了,立刻找燕青来修理。”

“哎呀呀!已经断啦?我来迟一步了。”这个轻松自在的声音令众人回过头去,只见燕青抱着整套木匠工具进来,“小……秀你跌下来啦?真是对不住,有没有受伤?”燕青大多负责体力活,没想到他也有如此细心的一面。

黄尚书步向景侍郎,直截了当传递“事态严重”的讯息:“柚梨,高天凯与碧逊史倒下了。”

“什么?连、连那两位大人也……怎……怎么这样!”哗啦一声,景侍郎手上的公文散落一地,转眼间脸色惨白。正在修理断梯的秀丽与燕青则面面相觑,惊道:“唔哇!怎么连那两人也倒下了?”

“两位大人年事已高。不过如此一来……”

“是啊。政务官就剩下我们两人了……”

虽然各省、部均派出人手前来支援,但总不能让外行人来监督户部,高级主管的负荷并未减轻。数日来,仍然陆续发生官员不支倒下的情形,结果政务官只剩下黄尚书与景侍郎,户部已面临穷途末路。

“先前卧病的同仁应该已恢复得差不多,很快就会回来,况且夏天就要结束了,再忍耐个五六天吧。”黄尚书戴着面具,仍然看不出表情,但语气也不经意地流露出疲态。

“呃,打扰一下!”

见黄尚书回首,秀丽顿时犹豫了一下,不知该不该说出口,但最后仍然表示:“那个,我们会努力的,会尽全力帮忙的!对吧,燕青?”

“啊?啊啊,是啊!只要有我们帮得上忙的地方。”正在铿铿作响地钉钉子的燕青,敷衍了事地颔首应答。戴着面具的尚书似乎灵机一动,走近秀丽摸了摸她的头,这难得一见的光景令景侍郎睁圆了眸子。

“对了,燕青……’

“是,大人有什么吩咐?”

“从今天起你兼任户部政务官,接替高天凯与碧逊史的工作,这是印信、毛笔、砚台,工作就堆在那边的桌案上,现在马上去办事,不懂的地方尽管发问。啊,还有,我待会儿再帮你写一张聘书。”

“啊?”敲钉的声音停了下来。秀丽也哑口无言一一刚才,好像听到了一件很惊悚的事。

“你不是说,只要有你帮得上忙的地方,你就尽力而为吗?’’

“这个……我是说过,不过这也太夸张了!”

“我、相、信、你、一、定、没、问、题,浪燕青。”说着,黄尚书便往燕青左颊的伤疤伸出手。燕青微微侧身,闪过对方的碰触,接着惊觉自己的反应,脸上不禁露出懊悔。“明白了,我做就是了,不过要是出了什么纰漏,我可不负责哦。”

秀丽大吃一惊:“呃,黄尚书大人请等一下,您真的认为没问题吗?把这么重要的工作交给这个大胡子……”

“这和胡子没关系吧!”燕青边敲着修好的梯子,边扯着自己的胡须。

“你没意见吧,柚梨?”

景侍郎似乎有所意会,也微笑着颌首。

“没想到黄尚书大人也有这么莽撞的时候,交、交给燕青真的不要紧吗?”秀丽忙不迭地碎步走在长廊中,一面不停摇头,双手正捧着必须送达各省、部的大批公文。由于不得不接下燕青的工作,她的杂务也变得愈发繁重。且不论能力如何,光从外表看,就觉得燕青更适合武官的职务。看到随身携带棍棒的他认真坐在桌案前,真有股说不出的诡异一一不过,他曾经说过想当州文官。

秀丽吃力地走着,忽地发现有人转过长廊而来。从公文的缝隙觑见对方的侧脸,她不禁大惊,迅速隐身至一旁的偌大圆柱后。

此时,一个久违的嗓音在长廊响起:“秀丽”

看样子,对方认为自己在痴心妄想,语气随即转为颓然无力:“应该不可能吧……”

听见脚步声逐渐远去,秀丽才缓缓从圆柱后探出头来,只见到那充满哀伤、颓丧与寂寞的背影一一唔,唔哇,危险!正当秀丽冷汗直冒之际,“他”突然停下脚步转过身,秀丽也把脸缩回柱后。

“感觉人就在这附近……这阵子怎么老有这种错觉……”

口吻听起来像是小孩子在闹别扭一般,这就是彩云国的国王,真令人啼笑皆非。不过现在可不是闹着玩儿的时候。刚才的狭路相逢,让秀丽的心脏要胀破一般,扑通扑通地猛跳不停。

“真是的!那、那是哪门子的嗅觉啊?简直和野生动物没两样!”

经常不带护卫、独自在外廷信步闲晃的刘辉,与四处奔走忙碌的秀丽,这半个月来有过数次不期而遇。每一次秀丽不是溜进最近的房间,就是躲到栏杆下面避开一一刘辉的嗅觉真是出奇地灵敏,每次都像刚才那样立刻察觉,害得秀丽差点吓掉半条命。

“我明白了,可是绛攸大人,我有个要求。”在接下杂役之际,秀丽提出一个条件一一千万不要把我的事情透露给“他”。秀丽希望划清界线。她踏出后宫之际,就已与刘辉毫无瓜葛了,分道扬镳,永远不可能再交会。一旦不小心撞见,事情一定会变得比想象中更为棘手。

刘辉或许希望保持过去那种自在的关系,虽然短暂,但那只有秀丽身为贵妃才有办法做到一一问题不在于两人之间身份地位的差距如何,而是成为后妃的女性才有资格与他建立那样的关系。

秀丽已然离开后宫,也无意再度入宫一一应该说从经济或政治方面看来,均无可能。她不会一直甘于原有的地位,也不想放纵自己。恢复过去那般的亲昵固然简单,然而如此一来,刘辉将永远离不开秀丽。倘若秀丽态度太过冷淡,一定会让他感到难过,也会伤害到他。既然痛苦,那相见还不如不见。他要是早日迎娶后妃,事情就简单多了。无论是妃子还是皇后,快快迎娶进门,不就皆大欢喜了吗?然而秀丽离宫之后,刘辉的后宫迄今仍然空无一人,让她不太自在。

“是不是饵食给得太好了?”秀丽的脑海中,浮现一只被丢弃的小狗紧紧黏着主人不放的画面。 、

“哎呀,不是秀小哥吗?你怎么会坐在这儿?”

一抬眼,她见到一个已算得上熟悉的面孔。“啊一一大叔。”

自从先前他帮忙搬过书,秀丽遇见他的次数相当频繁,每次他都会顺手帮忙。询问他的名字,他思索片刻才道:“叫我大叔好了。”秀丽头一次见到有人自称大叔,因为他看来还很年轻,而且五官端正、轮廓深邃,“大叔”这个称呼与他实在不相称。不过他十分坚持这个称谓,秀丽犹疑不定地再喊一遍,只见他露出开怀不已的模样。总觉得这笑容很眼熟一一秀丽心想,从此以后就习惯喊他“大叔”了,只是仍然摆脱不了这种莫名的感觉。

“哎呀呀,瞧你又抱了一堆东西,这黄尚书大人还真会使唤人。”他伸出手,从秀丽手上接过全部公文。

“啊,不、不用麻烦大叔了!我自己拿就好!”

“秀小哥你也真固执,你要大叔我说几遍才懂,大叔只做自己想做的事。”这个人固然亲切,但说起话来有时也强词夺理,“真是的,居然百般使唤像你这么瘦弱的少……年,我看干脆直接越级上诉好了。”

听来异常严肃的语气让秀丽为之一惊:这个有些奇怪的大叔很可能付诸行动。“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今天又有两位大人病倒了,整个部门忙得不可开交。”

“什么……该不是高大人与碧大人吧?”

“呃?是的,就是这两位大人,您也认识吗?”

闻言,男子一手抵住额心,叹道:“怎么会这样!这么说来,政务官只剩黄尚书与景侍郎两位大人了?”

“是的……应该吧。”其实还有一人是临时被赶鸭子上架的,他能否派上用场,目前仍是个天大的问号。

“伤脑筋……那小子做事从来不知适可而止。”

随着叹息逸出的一番话,令秀丽杏眼一圆,问:“您认识……黄尚书大人吗?”

“嗯?是啊,我们是同一年通过国试。”

意想不到的回答让秀丽睁大双眸,叹道:“可见您……真的很优秀。”黄尚书至少在十年前入朝为官,这个人既然与他同期,推算回去,在二十岁就已经通过国试,这正是少年得志者的最佳典范。

瞅着秀丽的表情,男子面露微笑,一如既往地开始闲话家常。

“李侍郎大人。”

身后传来的叫唤,让绛攸停下脚步回过头。“原来是景侍郎大人。”

“真巧,在这儿遇见您,可否借一步说话?不会耽搁您太多时间。”

“好的,有什么事吗?”

“是关于小秀……”

绛攸心头一震。秀丽该不会暴露身份了吧? “小秀给您添了什么麻烦吗?”

“不不,正好相反。这孩子做事相当麻利,帮了我们不少忙,真是个聪明又伶俐的孩子,而且有时说话一针见血。”景侍郎笑眯了双眼,“前些日子,黄尚书大人突然询问多出的预算应如何运用,你知道他怎么回答吗?”

“存起来吧?”

“不不,他回答:可以拿这笔款项,建立助产士与孕妇的补贴制度,设立奖励清寒学子的奖学金,以及用于研究耐灾害作物的经费。”

绛攸不觉微睁双眸。“什么?小秀真的这么回答吗?”

“是的,他说假如在必要的经费外有多余的预算,应该善加运用,还说钱的用途很多,留着不花,临时有需要也不能拿来吃,不如花在刀刃上。年纪轻轻却有如此远见,可说相当少见。您不这么认为吗?”

绛攸大为震惊,他从没想到秀丽会提出如此有建设性的见解,而且公私分明。平曰的她,就算撕裂了嘴巴也说不出“钱就是要拿来花”这类的话,显然她已具备“国家”的意识了。“那黄尚书大人有何反应?”

“大人也是吃了一惊,从此以后,会假装若无其事地询问小秀的意见。”

绛攸扶着下巴陷入沉思。

“我觉得那孩子蛮适合当官的,好学不倦,经常向我询问许多问题;受到一点挫折也不会退缩,挨了骂也会立刻改进,反应相当灵敏。不过我问过他,他居然没有参加过国试,这真叫我吃惊。以他的年纪,至少应该参加一次看看……可是他说无法参加。”

“……”

“不是不想参加,而是无法参加,我想其中或许有不得已的苦衷。因为小秀姓红,我猜测,会不会与大人的上司之间有什么复杂难解的问题,才无法参加。并非七姓家族出身的我愿意越俎代庖,出面协调。如果真有什么隐情,我愿意担任小秀的监护人,不然真是太可惜了。假使小秀不反对,我甚至可以收他做养子,把红姓拿掉也无所谓。当然我的姓氏也没什么了不起。”景侍郎苦笑着,定睛凝望绛攸,“所以我想听听大人您的意见。您以为如何?”

绛攸笑了,而且是难得发自内心地微笑,令景侍郎略感惊讶。

“既然大人您如此厚爱,足见您十分看好小秀。”

“是的。”

“不过很遗憾,小秀不能接受您的好意。”

“此话怎讲?”

“我想日后您就会明白……等小秀入朝为官的时候。”

“小秀会参加国试吗?”

“届时,我的长官或我本人会担任小秀的监护人。景侍郎大人,非常感谢您的一片心意,他们之间并无不睦,请您尽管放心。”

景侍郎脸上微微一红,道:“哎呀,看来是我太鲁莽行事了,真是对不住,您就当作没这回事吧。”

“哪儿的话,我才要感谢大人如此费心,看来派小秀到外廷帮忙是对的。”

望着绛攸脸上的表情,景侍郎再度苦笑道:“李侍郎大人,您总是可以望见五十步开外的地方。”

“我的长官总是要求,要望向一百步以外的地方。”

“在那位大人的麾下做事,非得拥有这般水平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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