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黄尚书,摘下面具

“哪里……我也没有自信能在黄尚书大人身边担任多年副手。”

“只要习惯了那张面具,也是別有一番乐趣。对了,麻烦您先向吏部尚书大人说一声,等小秀通过国试,一定要把他分派到户部来。”一一把通过国试的众进士分发到各部门,是吏部负责的。

绛攸稍稍敛容道:“这就要视我的长官而定了,他也是兴致勃勃……对了,景侍郎大人。”

“是的?”

“您等会儿上哪儿去?”

“我正打算把重要的奏折送交陛下签署。”

绛攸眼神一亮,缓缓干咳了一声,说:“这真是太巧了,我也正要前往晋见陛下,请让我与您同行吧。”

他已经在这里迷路,徘徊了一个时辰。

“啊啊,原来您在这儿呀!霄太师!”

霄太师紧抱罐子,鬼鬼祟祟地走在长廊上,发觉衣角被人拉扯,不禁吓得魂飞魄散。

“我一直在找您呢!”

“唔,纠缠不清的家伙……呃,哎呀,原来是秀丽姑娘啊!”

“唔哇!嘘,我现在叫红秀!”

望着压低音量拼命否认的秀丽,霄太师这才恍然大悟:“哦,原来如此。据说你在黄尚书大人那边表现得相当出色,如何?有什么收获吗?”

“是的,学习到不少……不对,我今天来向您打听怀中那个罐子。”

“什么!连你也一样!”

秀丽楸住紧抱罐子不放的霄太师,叫道:“户部现在人手不足,情况相当危急!政务官只剩两个人了!拜托您,请给我几颗专治中暑的‘超级腌梅子’特效药吧!”

秀丽希望尽一己之力改善状况,利用休息时间寻找霄太师。纵使是来路不明的“超级腌梅子”,只要有一线希望,她就想尝试。老实说,在只剩三名政务官(其中一人战力不明)的情况下,连身为外行的秀丽也能看出已到捉襟见肘的地步了。先前已经忙得不可开交,人力再短少下去,户部真的要垮台了,这绝不是在说笑。

“老夫说过多少遍了,这罐子里没有那玩意儿!”霄太师身心俱疲地按住额心。

“那里面装的是什么?”

“你打开看看一一不准摔破哦!”

接过罐子,分量有些诡异,看似很轻,又觉得很重。正想打开盖子,秀丽顰起秀眉。“没有……盖子?”

罐身光滑,找不到一处接缝,当然也没有盖子。原以为是以泥块封住,但也找不到类似的痕迹。这是个根本没有盖子、外形像个罐子的怪异陶器。

“这下你明白了吧,里头哪有什么腌梅子,罐口连个盖子也没有。,’

“那‘超级腌梅子’……”

“根本没有这种玩意儿,不知是哪个白痴到处造谣。”

秀丽摇了摇罐身,什么声音也没有,她好生失望地问:“为什么小心翼翼地紧抱不放?”

“因……因为这个罐子很特别,老夫想好好研究,才会随身携带。不让那些热昏头的官员瞧见,是怕他们把罐子摔坏。”

“原来如此,那只有拜托陶大夫了……”

“听说陶大夫这阵子也中暑病倒了。”

“什么?不会吧!”没想到连首席御医陶大夫也被酷暑击倒,秀丽原本打算请他通过门路,讨几颗专治中暑的丹药。

“既然那么紧急,那老夫介绍一位熟识的大夫给你。”或许见了秀丽的慌张模样,于心不忍,霄太师主动开口,“城下红东区有家小诊所,是一位叶姓大夫开的。”

“啊?该不会是数年前搬来的叶棕庚大夫吧?”

“哟,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家人大小毛病都是找他。我家位于红南区,距离很近。说得也是,找叶大夫也可以,他的医术很高明,也许有特效药。”

此时,“当”的一声钟声响起。秀丽听见钟声,随即跳起来,叫道:“糟了,休息时间结束了。霄太师,对不起,我先失陪了!”

霄太师凝神目送秀丽匆忙跑开,直到另一个抢夺腌梅子的刺客前来偷袭。“这阵子真的很奇怪。”彩云国国王紫刘辉歪着头走在长廊中,“一直感觉到‘秀丽的气息’……啊,这该不会是所谓的心有灵犀一点通吧?也许秀丽在呼唤孤。”他的表情蓦地一亮。但这个解释未免太一厢情愿。“倘若真是如此,事不宜迟,必须尽快采取对策。’

即使不是出于这个理由,他们也已有三个月不曾见面。现在去探望秀丽,她应该不至于生气吧?况且平时的礼物与书信均无怠慢,楸瑛也说过,偶尔需要调整心情。

“白天公事繁忙……只能趁夜晚出门……孤明白了。”他恍然大悟似的点了点头,“原来这就是所谓的夜游*啊!”

烦人的护卫因被派去围剿山贼而锐减一半,立刻出城也是轻而易举。刘辉哼着歌,不禁想到一个重点一一对了,孤得先捎封信,把孤的夜游计划告诉邵可。

看来,他并不是很了解“夜游”的意思。

这天晚上,有个人影夜探邵可的寝房。

“进来。”

倏地,一名年约二十七八的美丽女子无声无息伫立于邵可背后。相对于明快利落的现身方式,女子的语气显得畏畏缩缩、缺乏自信:“……对、对不起,这么晚打扰。”

“那边有椅子可以坐,我去泡茶。”

“是。啊?这个……我做了些包子。”

正在张罗茶具的邵可讶异地回过头。“包子?”

“是的,秀丽小姐在后宫时教我的……呃,那个,我想大概不像小姐做的那么好吃。”

望着满面酡红、紧张无措的珠翠,邵可保持笑容,继续说这“是吗?①原文为“夜追’,指男性潜入女性闺房暗通款曲,并非光明正大的行为。这真是太好了,正好可以当茶点,请你放在那个大盘子上好吗?”

珠翠霎时表情一亮。邵可一面沏茶,一面对着她微笑道:“让你专程护送香铃前往茶州,一路上辛苦你了。”

“不,这没什么。”

数月前,为了茶太保而意图毒杀秀丽的少女香铃,在身体康复之后,便交由位于茶州的茶太保夫人一一缥英姬代为照顾。毒杀行动并未成功,加上霄太师居中斡旋,事情并未公之于世,而茶太保也以死因不明的“猝死’被画下旬点。辗转得知来龙去脉的英姬要求收留香铃,得到刘辉允准之后,珠翠便将香铃送往茶州。

“该怎么说呢?茶夫人真叫我大开眼界。”珠翠蓦地回想起来,不禁发笑。虽非七姓家族,缥家亦为家世渊源的名门贵族。何况又是那位茶太保的夫人,想必是一位端庄严谨、气质高雅的女性。

“是啊,我也仅仅见过几次,但第一眼的印象相当深刻,对不对?”

“是的。待在那样的夫人身旁,香铃一定能够重新振作起来。不,或许这只是我一厢情愿。”

“一定没问题的。”邵可语气温和地断定,“夫人与香铃一样一一不,更加深爱茶太保,也为茶太保所爱。更重要的是,夫人是一位十分坚强的女性。只要留在夫人身边,她一定没问题。”

“是……”珠翠悄悄垂下美目一一香铃真的在许多方面与自己如出一辙,甚至连“所爱之人深爱着另一位女性”也一样。因此珠翠不断祈祷,希望香铃总有一天重拾笑容。

“呃,还有,关于北斗大哥……”

“嗯,他怎么样了?”邵可面带微笑,珠翠则娇容低垂地说道:“他因病去世了……就在几个月前。”

“什么?”至此,邵可脸上的笑意消失,从长椅上缓缓站起身,“他……死了?”

北斗对邵可而言,是无可取代的同伴与朋友。过去在“风之狼”行动中,两人并肩穿梭在数不清的黑暗之中,曾无数次背负着对方的性命。邵可解散“风之狼”以后,北斗的眼神显得飘渺不定,接着便如风一般消失无踪。他是个随性而为的人。邵可固然感到些许落寞,但并未多有介怀。

许久之后,北斗曾经来信告知他已在茶州某处定居一一真稀奇,那男人居然会捎信来,提到:“有时间会去拜访你,在这之前,你千万别来找我!”邵可不觉莞尔。既然如此,他便静静等待,不断等待。

邵可叉起双手,闭上双眼,似乎正压抑着情绪,虽想摆出苦笑,却失败了。“病故吗?如果是以前的他,一定会笑着说,不能这么死去。”

“据说他是在孩子的看顾之下,安详离世……”

珠翠语气微颤的一番话,令邵可微微睁大双眸。“孩子?他有小孩?”

“听说是妻子与前夫的小孩,是两名男孩儿。夫人在孩子年幼之际便已亡故,这两个孩子在埋葬北斗大哥后便下山了。”

“原来如此,想不到北斗……是在孩子的看顾之下……”邵可口中又重复一遍。

“老子以后肯定不得好死,也不会过安定的生活,反正老子也没兴趣。杀人与被杀一一这才是老子的生活方式。这样就够了!”北斗曾摆出一副今朝有酒今朝醉的笑容。他的眼神总是透露出一种饥渴。在过去并肩作战的那段日子里,邵可只为至友这项心病忧心忡忡。不过他临终之际,眼神或许已变得不同了。

“岁月……真是非常神奇。”冷不防,邵可深切体认到逝去的时光带来的沉重感。在不知不觉间流逝的漫漫岁月,足以改变一个人。

“将近二十年了……自从‘凤之狼’解散后。”邵可不由苦笑以对一一不经意间,自己也增添了不少年岁。“日子过得真快……我快要四十岁了。在珠翠看来,我一定是个子瘪的老头了。”

“没、没这回事!您仍然非常年轻迷人……呃,抱歉……”话说到一半,珠翠伸手遮住红唇,红晕染上耳际,目光不断游弋,不经意瞥见了随意摆放在桌角的书信,“邵可大人……这、这是很重要的信吧?因为用的纸非常高级。”

“嗯?啊啊,没关系,你拿去看看无妨。”

带着满脑子一堆问号,珠翠拆开书信。“那个……邵可大人……”

“内容很有趣吧?”

“这,如果我没有产生错觉,这看起来是私会秀丽小姐的通知。”

“嗯,我读来也是这样,日期定在四天之后。”

“呃,这……这样不要紧吗?”

“大概只想偷偷跑来享用晚膳吧?”

“内容的确是这样,不过……”

“放心好了,陛下与秀丽之间,谁比较强大,应该不言自明。”

“可是……如果有什么万一……”

邵可眼中掠过一道利光。“到时,就算是陛下,也要当场撵出门。”

此时珠翠感觉仿佛窥见了“黑狼”的真面目。一旦操之过急,即便是陛下,也无法安然无恙地说走就走。她暗中冷汗直流。

“况且,现在除了静兰以外,还多了一名保镖。”

珠翠忆起方才来此途中,在屋顶上见到的陌生男子。“啊啊,我刚才见到一位陌生的男子,就是那个人吗?”

“他由于诸多因素暂住在这里,我可以肯定他的身手比静兰更高强。”

“此人究竟是什么来历?”珠翠的目光转为锐利。比那位二王子更为高强之人,反而容易启人疑窦。

“我是听了你的叙述才加以确定。来,喝茶吧。”邵可将冒着热气的茶水推到珠翠面前,“总之,有他们两人在,不会有问题的。对了,珠翠,可否告诉我茶州目前的状况?”

珠翠颌首,伸手接过邵可泡的茶。

这一晚,珠翠凭借着对邵可的爱与勇气,喝下好几杯连亲生女儿碰到也会拔腿就跑的“父亲之茶”。

4。黄尚书,摘下面具

烈日依旧当空,路上几乎不见行人。

“曜春,现在终于可以断定咱们‘茶州秃鹰’的名声,响亮到在这座王城里也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在茶店里大口嚼着王城名产紫州包子,“头目”郑重宣告。

“没错!这真是太棒了,头目!”曜春同样愜意地边啜茶边颌首,“没想到连禁卫军也出动搜索,可见咱们已经是响当当的大人物啦!”

“总觉得有些过意不去。”

“笨!以咱们的实力,这是理所当然的!哼,怎么可以被禁卫军这种小角色逮住。曜春,大人物就该展现大人物的气魄才对!”

“大人物的气魄?”曜春眨巴着眼。

“没错!参观过王城,却什么也没做而掉头回家,有损咱们这种大人物的名声。”

对,他们不正是抱着明确的目标来到贵阳城吗?还不等曜春想起原先的目的,头目继续表示:“所以本头目打算在这里做一票符合咱们名声的大事,连计划也拟好了。”

“噢噢,头目你什么时候拟好计划的?”

“哼哼哼,当头目的,总是要看得比别人远。”

“不愧是头目,那打算怎么做?”

这个时候的头目与曜春,早已把当初来贵阳的目的拋诸脑后。头目口中塞满包子,说话含含糊糊,却信心满满地宣布:“呵!听了不要吓一跳一一我要潜进王宫,大举搜刮宫中的金银财宝!”

“燕青,可以打扰一下吗?”

“唔……啊……已经天亮啦?”燕青回过头,憔悴的神情令秀丽为之一惊:“你该不会整、整夜没睡吧?”

“黄尚书大人说有‘礼物’要送我,结果丢给我堆积如山、尚未批阅的公文……可恶,说什么可以休息,根本就是在诓我!”燕青揉着眼,极力忍住不打哈欠。秀丽暗中感到诧异,看来燕青担任文职,也表现得相当出色,不断堆积在桌案上的公文说明了这一点。黄尚书向来不会强人所难,可见燕青已被视为一大战力一一这个大胡子着实令人大开眼界。

今天是每七天一次的休假,由于人手不足,秀丽表示愿意出勤,却遭到黄尚书反驳:“当初说弄坏身体得不偿失的,是你吧!”结果她被迫与燕青一起休假。

“我送饭来了……现在该怎么办?今天是不是没空?”

“嗯?啊啊,就是之前约奸的那件事吧?没问题。要是让小姐单独出门,我会被静兰杀头的。”

“可是你要不要先睡一下?待会儿要走一段山路,很耗体力。”

“一夜没睡没什么大不了的,反正我也常常熬夜,吃过早膳就会恢复精神,放心好了!对了,邵可老爷与静兰呢?”

“一大早就上朝去了一一现在已快中午了。”

“啊?不会吧?我完全没注意时间,那赶紧用饭,奸赶着出门。”燕青像只猫一般搓搓脸,面对秀丽准备好的膳食,开始横扫桌上的饭菜。

燕青说得没错,他在用过早膳、洗把脸之后便完全恢复原状,唯独脸颊上稍稍残留着熬夜的痕迹。

“真厉害,不过你年纪一大把了,千万不要太逞强。”

“小姐到底认为我有几岁啊?”燕青嘟囔着,单手扛起全套清扫工具,健步如飞地登上山路,“扫墓啊……扫墓的季节不是该结束了吗?啊,是紫州的习惯不一样?”

“不是的,因为明天是家母的祭辰,我才想先去打扫一下。”

“原来如此。”燕青简短表示,轻拍秀丽的头。

今天依然燠热难当,本欲在途中摘些鲜花,可惜今年的酷暑让当季的花几乎全晒枯了,不过仍然摘了几朵。燕青一面帮忙摘花,临时灵机一动,说道:“对了,小姐,要不要拔几株树苗回去?”

“啊?”

“我看庭院蛮空旷荒凉的,不如种些漂亮的花木,小姐觉得如何?”

秀丽沉默片刻,便微笑着摇首,说:“谢谢,不过不用了,太重了,带回去也不方便。”

“这样啊。”燕青就此打住,并未多加询问。秀丽稍稍松了一口气:“燕青,你原本的事情办得如何了?”

“哦,快要结束了,再打扰小姐几天就奸。”

“这样啊,有点依依不舍呢。”

“哦,真高兴,原来小姐会舍不得我。”

“因为你才来没多久,就和我们全家相处得很融洽。那你……有地方可去吗?”

“当然,多谢小姐关心。”

“那你还会待几天?”

“这个嘛……我是打算等户部的官员重返岗位再说。不过拜小姐的良方妙药之赐,他们应该快陆续回来了,大约……再过七天吧。”

前几日,秀丽匆匆赶至叶大夫的诊所说明原委,带回大批专治中暑的药方,交给黄尚书与景侍郎,请他们分送给所有人,没想到效果出奇地好。关于医药费,则说好事后由霄太师负担。一提及奇妙的腌梅子罐一事,年约六十的叶大夫便“哈哈哈,原来如此”地爽朗一笑,并擅自把账目全记在霄太师头上。

“哈哈哈,不必担心医药费。这个时候,至少该让一个只知道抱着罐子不放的笨蛋发挥些用处。”

从语气可以听得出,叶大夫似乎与霄太师十分熟稔,一问之下,才知两人以前经常在许多地方不期而遇,不知不觉便熟络起来。

来到目的地所在的半山腰,只见墓地零星散布。秀丽往尽头走去。一处不醒目的位置有座坟墓。

“哦……这个位置真不错,景致宜人,四周又种植了许多花木。”

“很棒的地方吧?”走近造型简朴的墓碑,秀丽望见碑前摆了一束在逼人暑气下已经枯萎的鲜花,“这花……原来爹和静兰已来过了,被抢先一步。”

说着,她便开始默默地打扫,燕青也一语不发地帮忙。

打扫干净之后,秀丽双手合十,定睛凝望墓碑,就这样一动也不动,过了许久。燕青也默默无语地伫立一旁。一直等到地面的人影逐渐拉长,秀丽才逸出短短一句:“燕青,你有家人吗?”

“有,原有兄弟姐妹六人,却在小时候遭到盗贼入侵家中,家人全部遇害,现在只剩我一人。”

察觉秀丽脸色突变,燕青露出毫不介怀的笑容,轻拍她的头。

“对不起……”

“事情已经过去了。”燕青语气轻柔,这不是表面敷衍,而是肺腑之言,“话又说回来,我想小姐的娘亲一定是个很会做菜的人。”

“呃?这个嘛……家母是……很坚强的女性,不过可能与你想象的不同。她和爹一样笨拙,虽然十分努力,但每次一起学习做事,我都比她学得更快。啊,不过家母很擅长摘取树上的果实,每年秋天都是由静兰和家母负责打下果实,我和爹负责捡拾。”

“这是男人的工作吧……”

“这是家母的嗜好。她对事物充满好奇心,总是笑口常开,活泼开朗,常常陪我玩耍,更是全心全意照顾体弱多病的我,片刻不离左右。”

“体弱多病?是、是在说谁?”

“我以前身子骨很不好。你那是什么眼神?不相信吗?”

“不会吧?”

“真的,但在家母过世之后,我的身体奇迹般恢复健康。”

“那一定是令堂在天之灵的保佑。”

秀丽小脸低垂,说:“那天,一直打雷。”

细微的声音让燕青立刻会意地颌首,如同哄小孩一般抚着秀丽的头发,“我懂了,原来是这样,小姐才会害怕打雷。”

“那天起了暴风雨,雷声震耳欲聋,风声叫人胆战心惊,晦暗的天空不时闪过扎得眼睛发疼的光亮,数道如蛇般的闪电不断划过天际又消失。”那天下起前所未有的大雷雨,可是娘亲却如同听着摇篮曲一般在睡梦中离世。

“娘一向卡分健康,身体也很硬朗。”

“我明白。”

“没想到,真的非常突然,前一天还开怀地笑着……第二天却一动也不动。”

“是吗?”

“那时我正卧病在床,但在娘离世不久,竟不药而愈。”

“那是因为小姐的娘亲在保佑小姐。尽管哭出来吧……”温柔的声音由上方传来,燕青的话真如空气一般,自然而然进入体内。此时秀丽热泪盈眶,两行清泪淌落粉颊。有些话,她从不曾对邵可与静兰提过,因为明白他们听了,一定会安慰自己“没有这回事”。她不能为了自己的满足,把这些告诉两位同样深爱娘亲的家人。

“是我,是我吸走了……娘的性命……”

“怎么可能!”

“因为娘代替我……死去……”

“假若真是如此,我想小姐的娘亲一定非常乐意这么做。”

“我……讨厌夏天,也讨厌打雷……夺走了我最重要的人。”所以听到静兰前往围剿盗贼,秀丽不禁惴惴不安。倘若在其他季节,她完全不会担心,偏偏选在这段时间。

终于,秀丽开始抽抽噎噎地啜泣,燕青轻轻拥住哭得像个孩子的她。他知道秀丽希望他说些什么,也一五一十地说出口。平实自然的口吻,不会让人感到任何虚假与安慰。这些话使得秀丽拋开所有顾忌一一因为对方不认识娘亲,她才能忠实地表达自己的心情。燕青不是一直陪伴于左右的家人,才刻意让他说出她希望听到的“没有这回事”,她觉得,这真是卑鄙又幼稚的自怜自艾。

燕青明白这一点,也非常配合:“难怪小姐愈来愈没精神,静兰和邵可老爷都很担心呢。”

燕青就像“静兰加上爹再除以二”的感觉,温柔体贴,又充满包容力。秀丽边哭边想。

“如此一来,每年夏季来临之际,只要小姐心情不好,小姐的娘亲也会在九泉之下哭泣哦。我也是在夏天失去家人,不过我喜欢夏天,因为有着许多珍贵的回忆,那小姐呢?”

“我……忘了……想不起来。”

“努力回想吧,这样小姐一定也会喜欢夏天,不然独独略过夏天,岂不是太可惜了。’

“是……这样吗?”

“当然。”低沉的嗓音不着痕迹地敲进心房,听来悦耳动人,“小姐已经十六岁了,正好可以趁这个机会,赶快长大成人。”

“……”

“意思就是,郁闷的夏天到今年为止,告一段落。如果一直让周遭的亲朋好友操心,小姐便不够成熟。小姐已经向我吐完苦水了,应该没问题了。”

“你这个人真是温和中带着严厉。”

“这是成为好男人的窍门!”燕青挺起胸脯,秀丽则轻扯他脸上的胡须,道:“等你剃掉这团杂草胡子再说吧。”

“无法了解这粗犷不羁的胡子的魅力,果然是幼稚的小孩。”

“……到明天为止。”

“嗯?”

“等家母的忌辰过后,我就会振作起来,我保证。”

燕青破颜一笑,道:“又朝好女人的目标迈进一步!”

“奇怪,今儿个心情怎么那么好?”

“不太对劲。”

也难怪楸瑛与绛攸私下咬耳朵,因为他们的主子今天来到办公房以后,便傻笑个不停。

“不会是秀丽姑娘的身份被拆穿了吧?”

“不可能,真要如此,矛头一定是先针对我们,向我们抱怨,说为什么不告诉他之类的。”

“这么说也对。”

“绛攸,这些奏折,孤已经批阅完毕了,接下来还有哪些?”彩云国国王紫刘辉神情开朗愉悦,脸色光滑红润,而且处理奏折的速度比平常快上两倍,充沛的干劲多了五倍,甚至连绛攸也感到不解:“陛下,您是不是随便吃了什么怪东西?例如野生香菇、奇形怪状的草啊虫的,或是厨余之类的?”

“你把孤当成什么了……”

好奇心旺盛,拿到什么就往嘴里塞的五岁小儿!绛攸想归想,但并未说出口,只是写在脸上而已。楸瑛忍俊不禁,转向一旁,扑哧而笑。不过心情大好的刘辉面对臣下如此无礼的发言,甚至反常地摆出宽宏大量的姿态:“呵,告诉你们,孤决定今晚出城‘夜游’。”

绛攸与楸瑛闻言一愣:“您说夜游?”

“孤已经将这个计划捎信通知邵可了,他也回信说没关系。”

“请问您在信上写了什么内容?”

这一问,刘辉便瞟向半空,背诵起来:“孤将子夜晚拜访贵府,可能的话,希望品尝秀丽亲手做的菜肴,顺便也想听听秀丽的二胡。倘若能与邵可和静兰一同过夜,那更是求之不得。四天后孤会抽空前往,不知意下如何?”

这哪叫夜游啊?只是单纯的登门拜访罢了!两名臣下不约而同心想。

“陛下,恕微臣直言,微臣身为禁卫将军。陛下如此行动,难道不曾考虑会遭到微臣的阻拦吗?”

“我会赶回来出席朝会。况且楸瑛你不是常说,偶尔也需要休息一下,喘口气吗?”

“微臣对陛下的率直着实佩服之至。”

“不敢当,你真是太夸奖孤了。”

“微臣并非在夸您。您是前往拜访邵可大人,而且只停留一晚一一只离开一天的时间,应该没关系吧,绛攸?”

“即使不答应,陛下仍然会执意前往吧?大体说来,你阻止不了,我就更没办法了一一既然陛下要出门,就请您尽快完成手边的工作。”平白消耗掉这股干劲,实在太暴殄天物了,必须将之善加利用在政务的处理上。两人随即打起如意算盘,真可谓能干又冷血的下属。

“好,麻烦陛下批阅这边的公文,结束后还有那边的公文。中间的空当,请自行将杂乱无章的桌案整理干净。”

“没问题!现在的孤,决无办不到之事!”十九岁的刘辉正处于最佳状态,完全没察觉自己被下属若无其事地派去打杂。

“对了陛下,草案部分是否有所进展?”

“啊啊,稍等一下,孤还在修改。”

望着专心处理政务的刘辉,楸瑛半带揶揄地问道:“不过陛下,您想将秀丽姑娘留在身边,何必采取如此迂回的做法呢?以您现在的权力与地位,一般说来,只需正式颁旨,宣召秀丽姑娘进宫即可。红家固然贫……经济拮据,但论及家世、血统,想必无人反对。”

倒不如说,由于目前政局稳定,陛下迎娶第一位妃子正是最无伤大雅的一招,众人必定举双手赞成。朝中诸臣正处心积虑让陛下慢慢熟悉“女性”,并将掌上明珠培养至完美无缺的程度,以便日后推荐给陛下。

“微臣认为这个做法最有效率。”

“是吗?孤不这么认为。”刘辉专注地书写,有些心不在焉地低喃,“秀丽主动离开后宫,这代表她无意留在后宫,这是出于她的意愿。”一一也代表了她无意留在自己身旁。思及此,阴霾的气氛再度笼罩在刘辉四周。或许是心理因素作怪,两人发觉他书写的速度愈来愈慢。

“明知如此,假若孤还下令强迫秀丽进宫,她一定会恨死孤的。”

“春天,她还不是每天气鼓鼓的。”

“孤觉得……不太一样。其实秀丽心地很善良,连生气也是出于关心。她生气都是为了孤好,孤很感动,不过……”刘辉的语气显得踟蹰,他不知该如何形容,一时想不出适合的说法,“孤认为有些事情可以容忍,有些则不然。下旨宣召秀丽入宫固然轻而易举,但孤觉得似乎会破坏掉什么。”

刘辉也不太会解释,只是歪着头。楸瑛则睁圆了眼:原来陛下十分清楚其中的道理。秀丽无意重返后宫,春天那次事件,在她心目中等同人生十大奇遇的一桩,早被归到“处理完毕”的柜子中去了。即使有些怀念,她也不想再重温这段“回忆”。

楸瑛心想,秀丽喜欢刘辉,但并非出自爱情,或许她在潜意识中排斥这类情感吧。秀丽是个聪明的姑娘,她可能早已明白,爱上“一国之君”就代表必须成为名符其实的一国之后,才断然拒绝。正因为如此,她决定排斥爱情,为自己预留后路,抓准时机功成身退,匆忙返回老家。

一旦刘辉一意孤行,滥用国王的权力将她召进后宫,对秀丽而言,便意味着必须拋弃所有重要事物,被迫接受男女关系。然而,现在的秀丽不可能认同这种方式,恐怕会招来她无与伦比的怒气。届时,数月前的关系也无法修复,刘辉将真正失去他一心追求的东西。不过掌权者往往不明白这一点,凡事皆要强人所难。

刘辉虽只对恋情之事一知半解,但他明白这个道理,因此选择拐弯抹角的手法,静待时机来临,丝毫不妨碍秀丽的意愿,以稳扎稳打的方式拉拢她的心。他的爱情之路走得实在艰难崎岖:天性笨拙迟钝,头一次谈恋爱,对方又是个非常有主见的姑娘。与对方尚未到恋爱阶段,便有一道高得吓人的关卡堵在前方。一个刚入门的新手,居然挑了一个难度这么高的对象。

“说不定,他追求女人的天分远在我之上。”思及此,瞅瑛逸出自嘲的笑容,“算了,我也没资格说别人。”

他缓缓摸了摸刘辉未戴冠的头。“总之,好好加油,你还是很有希望的。”

“少了那两个年轻小伙子,这个办公房冷清多了,你说对吧,凤珠?”

“不要用那个名字叫我。”

“有什么关系,反正只有我们两个,况且奇人这么难听的名字,我实在叫不出口。”

面对不厌其烦地与自己相处了十多年、耐力十足的好好先生景柚梨,黄尚书也有强硬不起来的时候。

“一个人单独到宝物库例行盘点,有点不习惯。”景侍郎从暗柜里取出宝物库钥匙别在腰际,环顾室内,“这个房间有这么大吗?”

他觉得平白多出许多空间,不禁感到诧异:才短短半个月的时间,没想到两人都成为这里的一分子了。“能不能要求李侍郎,让他们一直留在这里呢?燕青应该不太可能……那小秀……”

“不,不可能。”

“为什么?”

面具人直盯着景侍郎。景侍郎感受到对方惊异的视线,内心不由得升起无名火。“这话怎么说?”

“我说你,真的完全没发觉吗?”

“啊?发觉什么?”

‘‘没……算了,没什么,你不是提过,李侍郎大人表示小秀会参加国试吗?”

“是,李侍郎大人清楚地告诉我,小秀会入朝为官。”

黄尚书沉默半晌,临时念头一转,搁下手上的笔,问:“柚梨,你还记不记得,前阵子陛下突然提议让女子参加国试?”

“当然记得,你连一声也不吭就中途离席,害得我事后还大费周章找理由,帮你解释老半天!’

“……抱歉。”

“习惯了,况且你那时的反应也是情有可原。”

“因为我很在意一件事。”

“哦,你是指吏部尚书大人吗?”

黄尚书似乎露出十分不悦的表情,至少在景侍郎看来是这样。“你怎么有办法一眼就读出我的心思?”

“你还没戴上面具时,我就与你共事了,对你自然有些了解。不过当时,我很惊讶于吏部尚书并未大加反对,当然,他也没有积极表示赞成。”

“那个混账东西,手上该不会握有我们不知的情报吧?”

“混账东西……你的口气还是那么差,亏吏部尚书大人时常送礼给你!”

“你是说那堆怪面具吗?他那是在讽刺我!”

“他是少数几个能直祝你原本面貌的朋友之一,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大家好好相处,岂不是美事一桩。”

“开什么玩笑!我死也不可能跟那种人做朋友!那家伙只配当混账东西!”黄尚书一如往常地陷入剑拔弩张之态。景侍郎叹了口气。每次提及吏部尚书,向来冷静沉着的黄尚书便一反常态,变得不讲理又情绪化。

“对了,关于女子参加国试一事……”

此时庭院里传来喧哗声。“快点抓住!”“往那边逃走了!”

听见卫兵们的怒斥声,黄尚书与景侍郎不禁面面相觑。“是不是猎犬跑出笼子了?”

景侍郎往半开的窗子探头之际,看到的并非猎犬,而是两名黑衣少年飞身跃入窗内。

时间回溯到稍早。

“唔,嗯,总这么轻易就被发现,我们的入侵行动应该是天衣无缝的呀!”浑身黑色打扮的“头目”为了躲避高声呐喊、紧追而来的禁卫军,全力往庭院冲刺。

“真的很奇怪,亏咱们还花光全部的家当,订制全新黑色外衣呢!”同样脱兔般奔逃的曜春,纳闷地歪着头。如果在三更半夜还说得过去,在太阳尚未完全下山的此时,这身全黑装扮等于宣布“我是坏人”,正是导致行动轻易曝光的主因,但两人完全没察觉。

他们生性迷糊,却也具备了惊人的好运与脚力。

“头目,怎么觉得愈跑愈往里去了?”

“唔,嗯……指南针不小心弄掉了,亏得还费了一番工夫才从山里挖出来。”

“太阳西沉了,那边是西方!”

“笨!根本搞不清楚是从哪里进来的,分辨出西方有什么用!”那指南针又有什么用?头目并未顾虑到这一点。

由于天气酷热、人烟稀少,羽林军有一半的兵力又被派往城下围剿盗贼,即便行踪暴露,两人也凭借唯一自豪的脚底抹油功夫与矫健的身手,沿着屋顶来到尽头,一跃而下,正好跳进敞开的窗子。

景侍郎眼见这一突发状况,一时哑口无言一一这两个黑衣人是谁?

半路跳进窗子的两人也大吃一惊。

“唔哇,这、这里有个假面怪人一一曜春,赶快装死!…头目”喊完,随即整个人扑倒在地,曜春也跟着准备装死,随即打消念头:“头、头目!这是遇到熊的时候用的招数!”

“啊,是、是吗?对付假面怪人的方法一一有了,撒盐!”头目跳起身,从怀中掏出随身携带的盐包,向黄尚书撒去。黄尚书对这完全不按理出牌的动作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撒了满身盐巴。

“头头头头目,这是对付妖怪或蛞蝓的方法!”

“反正都一样!不过这个怪人真没常识,光天化日之下竟然胆敢现身!”

黄尚书一语不发地擦拭面具上的盐巴,景侍郎盯着他的举止,内心暗叫不妙:“生、生气了……他这阵子难得动气。这下糟了。”

或许是面具的眼鼻均跑进盐粒的缘故,景侍郎感觉黄尚书的情绪明显转坏。

“头目!完全无效!”

“什、什么?那要撒糖吗?还是辣椒?”

“小、小朋友,我们不会骂你们的,我劝你们还是乖乖让禁卫军叔叔带走吧。”

黄尚书伸手解开绑在后脑的面具绳索。

“住手一一”景侍郎来不及阻止,解开的绳索便轻轻飘落,面具也随之松脱。“出现啦!假面怪人……”甩掉沾在发丝与脸庞上的盐粒,黄尚书凶狠地瞪着入侵者。从正面瞧见那张脸,两名少年顿时语塞,不,其实是完全无法思考。黄尚书走向僵立在原地的两人,迅速伸出手。许久未曾目睹其真面目的景侍郎屏息半晌,随即回过神来:“唔哇哇,手下留情!凤珠,别忘了你是气功高手……”

此时,两名少年身躯一抖,如同被弹开一般后退至两旁。黄尚书微眯双眸,望着凭借本能解开咒语的束缚、免子昏厥的两人。

“糟了,曜春!这个人想把我们变成石头,决不能看他的眼睛!”

“我明白,戴面具的时候还好一些。”

“唔哇一一”景侍郎按住额心。黄尚书鬓角暴出青筋,怒道:“居然随便批评别人的长相……你们当我是猛兽吗?”

“不妙,咱们遇上难缠的对手了,曜春,准备好!”

“要逃跑对不对?”

“笨!应该说是为了更好的明天,进行光荣撤退!’

向来福星高照、逃跑速度飞快的两人一溜烟奔离现场,此时自称“头目”的少年正面撞上景侍郎,欲往一旁跳开闪躲之际,摸到挂在他腰际的某个物体,反射性地握住这个不重不轻的硬物,再次从刚才闯入的窗子跳出去,速度快到让人提不起劲追赶。

“啧!脚底像抹了油似的……’黄尚书口中吐出十足像个大坏蛋的句子,懊恼地咂了咂嘴,接着掸落仍然沾在衣服与头发上的盐粒,再次戴上面具,“真是的,没想到会摘下这副面具。”

焦躁不安的口吻让景侍郎轻笑出声。

“柚梨,这件事一点也不好笑!幸亏那两人今天不在。”

“是不好笑,不过我想燕青大概会一笑置之,然后恢复原状;小秀应该会吓一跳,不过他会拼命假装没看见,继续保持以往的态度与你相处。”因为这孩子本来有机会摘下你的面具,却没有这么做。这言外之意让面具下的黄尚书别开视线,道:“对了,柚梨。”

“什么事?”

“我说,你腰上不是一直挂着宝物库钥匙吗?”

“啊?是啊,因为我等会儿要去做定期盘点,所以……啊啊一一”探向腰际的景侍郎顿时脸色刷白,连忙想趴到地板上寻找钥匙,但被上司阻止:“別找了,大概是跟对方碰撞时被拿走了吧,向我撒盐的那个孩子手上抓了个看似钥匙的东西。”

心知黄尚书眼神锐利,景侍郎脸色更加铁青。“喂,你是在骗我对不对?不然你怎么那么冷静?”他匆匆奔向窗口,那两名少年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那是……那可是全国唯一……一把钥匙!”景侍郎哀号似的叫道,现在埋怨自己应对危机的能力不足,已经太迟了。

“今天晚上想吃些什么?”扫完墓返家的路上,秀丽与燕青结伴走在街上,大概是难得地大哭了一场,心情舒畅许多,“想吃什么尽管说,就当作封口费好了。”

“噢,太棒了!嗯,那……我想吃山上的野菜,例如蕈类或烫青菜等等。”

“这么客气啊。这些就够了吗?’

“嗯!只要是山上的野菜就行,怎么做随小姐高兴。”

“那就随意买一些,买完菜就回家吧。呃,哎呀,那两个人好奇怪。”

大热天,两名黑衣人正从街道另一端无精打采地走来。燕青随意瞟了他们一眼,顿时全身一僵。

“这么热的天气,穿成那样是不是有问题呀?全身都是黑色打扮……哎呀!那个矮一点的走路摇摇晃晃的。啊!昏倒了。糟糕!”

步履蹒跚的矮小黑衣人突然倒下,同伴连忙将他扶住。秀丽见状,随即奔上前。

“啊,小姐等一下……看来是听不进去。”燕青搔了搔杂乱的长发,无可奈何地紧迫而去。

见曜春冷不防倒下,“头目”大吃一惊:“喂,曜春!曜春!”

“不能摇他!”一个严厉的声音从天而降,“头目”一抬眼,一名陌生的姑娘正严肃地盯着他们。她快速解下曜春的蒙面布,一手贴住曜春的额头,“中暑了,这么热的天气穿得这么密不通风,你们是怎么一回事啊?来!你也赶快脱下上衣。这孩子叫什么名字?”

“曜春……”

秀丽轻拍少年的肩头,在耳边喊着他的名字:“曜春、曜春,有没有听见?”

“唔……有……”

“太好了,看来还有意识。脉搏虽然很弱,但并没有大碍。呼吸没有问题,手脚痉挛的状况……右腿肚有一点。你拿盐……应该不会有吧?”

“我有!啊,糟了!刚刚全部撒到那个假面怪人身上去了!”

“假面怪人?’秀丽脑中浮现出一名符合这个名词的人物,下一刻随即打消了这个想法,“没有吧?那你到邻近人家去借盐和水来。”

“来,小姐!这是食盐水和砂糖水。”

“燕青!你真聪明,谢谢!问题在于他喝不喝得下……”

确认浓度以后,秀丽让曜春含着食盐水,经过片刻,他才咕嘟吞下。

“太好了,看样子喝水没有问题。接下来是散热……冰块很贵的,现在又是夏天,这附近又找不到人家借宿。没办法,燕青,可以背他回我们家吗?再请叶大夫出诊。”

“前来敝府更快。”倏地传来一个明亮动人的嗓音,秀丽回过头,接着哑口无言,明知现在救人要紧,脑子却不由自主地一片空白。眼前之人的容貌令她目瞪口呆,张大小嘴。燕青也目不转睛,睁大双眸,不觉低哝:“天哪……”

此时头目大喊出声:“你是那个假面怪……”

“想让这个少年活命,就给我住嘴。”

被狠瞪了一眼,头目猛地闭上嘴巴。

对方是个仿佛由画中走出的美人儿一一这样还不足以形容,那是无法以笔墨描绘的花容月貌:如同陶瓷一般光滑白皙的肌肤、高挺的鼻梁、紧抿的双唇,睫毛浓密纤长得令人无法置信,连额头上服帖的刘海也带有美感。冷漠且略显不悦的双眸,反而为这完美无瑕的容颜增添了魅力。秀丽与燕青从未见过如此令人惊艳的美貌。拥有这等容貌的竟然是个男人,这正是“无言以对”的最佳写照。

有着如此美丽的容貌,无论做什么必定都充满魄力。他伸手轻轻拉起曜春的动作,也优美到让人想绘进图里。男子缓缓将少年推给燕青,以清脆悦耳的嗓音简短表示:“我派人驾车过来,在此稍候。”

“呃、啊,好。”

擦身而过之际,男子以只有燕青才听得见的音量低语:“送你的‘礼物’全部完成了吧?”

这次燕青真的是半句话也说不出口。他暗中哀号:我一定在做噩梦,为什么面具下会是那张脸?终于明白他的真面目为何会变成朝中禁忌了,说那张脸是杀人利器一点也不夸张。万一他生为女人,恐怕会成为倾国倾城的大美女。为了世人着想,还是把脸整个儿藏起来好。

仔细思量,不由得庆幸他是男人,行事理智且不失豪迈,从不以美貌自居;视才为重,完全无视加诸自身的评价,也因此,这个彩云国才幸免于难。一旦他欠缺美貌以外的任何一项,不知道现在会变成什么样。话说回来,他可是向来视工作如命,怎么会丢下公事不管,跑到这儿来?

他的居所是位于彩七区之一一一黄东区的大宅邸,虽然占地比秀丽家小,却与经年荒废、大半无法住人的邵可府邸截然不同,这里的每个房间均打理得干净整洁。

不知为何,他并未自报姓名,来到宅邸也是偷偷摸摸从后门进入,带领一行人将曜春抬往几乎不见家仆的厢房。其实他在自家宅邸,也是除特殊状况外一直戴着面具,倘若以真面目回府,家仆肯定会陷入惊声尖叫的地狱景象,不过秀丽一行并不知这些内情。

叶大夫与秀丽开始为病人治疗,在另一个房间等候的燕青望着只剩孤零零一人、自称“头目”的少年,忍不住叹了一口气:“真是的,谁叫你们随随便便跑下山,才会发生这种事。你叫……翔琳吧?”

原本一脸苍白、低头不语的少年惊讶地抬首,问:“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这次轮到燕青目瞪口呆。“你们两个到底是来这里做什么?伤脑筋,居然忘了当初的目的!话又说回来,我对每天在树上过夜的你们置之不理,你们也不要把想找的人的长相给忘了!小笨瓜!”

他撩起过长的刘海,露出左颊的十字刀疤。翔琳立刻一跃而起,叫道:“啊啊,你,就是你!唔,忙着四处观光,全忘了这回事。”

“我就知道是这样……怎样?要抓我吗?”

俊美无畴的黄奇人默不作声地冷眼旁观,完全不予阻拦。翔琳一屁股坐下,慢慢地摇头,说:“算了,因为你们救了曜春。爹说一旦受人恩惠,决不能对恩公不敬。”

燕青搔搔脸颊,问:“我说,关于你们的‘父亲大人’,你们是不是有着严重的误解?”

“你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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