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外廷大观园

身为主人的绛攸不假思索地答道:“因为上次的葱烧鸡太美味了,我的包袱里也把葱准备妥当了。”

在如此炎热的天气中,被吊了一整天的鸡实在很可怜。但把活生生的鸡绑在马车上,直接上朝的绛攸也很夸张,想必引得所有路人侧目。

“这只鸡看来有点无精打采的,反正还活着,不过那道菜还需要生姜和花椒,记得小姐这阵子说花椒用完了……”

“没问题,我的包袱里也准备了花椒。”

“哦,真得感谢为你打点包袱的家仆。”

“你还不如当面向我道谢实际一点。”

红家的“晚膳日”已逐渐演变成了例行公事,每四天一次。当天楸瑛或绛攸会先行遣回随从,自己负责驾车。

“由于两位大人时常光临,家中经济状况日趋好转,小姐也十分欣慰。今年春天由于那个事件,来不及播下当季蔬菜的种子,导致田地毫无收获,小姐还为此紧张不已。”静兰熟稔地驾驭马车,以稀松平常的口气说道。绛攸与楸瑛则默不作声地面面相觑。

他们头一次告诉静兰,希望尝尝秀丽亲手做的菜之际,静兰第一反应却是一一“请问两位大人会空手登门拜访吗……今年天气酷热,蔬菜价格愈来愈贵。只要有客人造访,小姐一定以最好的菜肴招待,从不顾虑家中的经济状况。由霄太师支付的酬劳黄金五百两,已被小姐和老爷挥霍一空,请两位大人尽量不要提出超过红家经济能力的要求。”

红家虽是名门贵族,但家境贫困。原本便具有平民作风、目前服侍红家的静兰,极力贯彻家仆的立场,然而他不为人知的真实身份,正是遭受流放的彩云国二王子,亦即国王刘辉的异母兄长。倘若生逢其时,他被拥立为王也并非不可能。他自称二十一岁,脸庞流露着少年般的稚气,武功却十分高强。据说他实际上比楸瑛与绛攸年长许多,着实不容小觑。

静兰谈论着红家的经济状况与这阵子物价变动的情形,语气显得十分随意,脸上也挂着笑意,却让人听得出其中含意。绛攸与楸瑛肯定感觉一股凉意蹿上背脊。仔细回想起来,静兰被尊称为清苑王子的时候,据说能否读出他的笑容与温和口吻的意味,正是某人迈向一流与二流之路的分水岭。从此以后,两人接受晚膳的款待时,已经习惯自行携带下厨材料前往。

“对了静兰,你这阵子可能在职务方面有所调动,要先做好心理准备。”

“属下拒绝。”语气冷淡至极。这样的态度对长官可谓不敬,但楸瑛不以为意,继续表示“不,我不是要劝你加入羽林军,这是临时的任务。”

“哦?”静兰转过头来。这两个月,他遭逢左右羽林军两大将军“务必归队”的劝说。然而先前暂时调入羽林军,主要是为了保护秀丽小姐的安全。淡泊名利的静兰对加入军队只觉得麻烦,况且他相当喜欢守门卫兵这项职务。两位大将军恐怕一辈子也无法理解,这个职务的好处简直多到数也数不完:工作轻松,空闲时间多,只要站着就能领薪饷,还可以准时回家……静兰对动辄前来劝说的两位大将军厌烦至极,一开始还以为楸瑛又要提及此事。

“如何?有兴趣听了吗?”

“视工作内容、时间还有酬劳而定,况且属下在夏天特別忙,先了解一下也好。”

“这和夏天有什么关系?”

“因为夏天正是台风季节,”面对摸不着头绪的绛攸与楸瑛,这位前王子斩钉截铁表示,“补好的瓦片很可能会被台风吹坏,必须花上一笔修缮费。”

“宅邸已修缮完毕,但庭院仍然没什么变化……要不要差人送些花苗来?”院中枝叶茂盛、绿意盎然,却显得有些单调,因为其中并未栽种夏季花木。

“多谢大人关心,不过属下认为小姐可能……哎呀!’返回府邸的静兰一闻到扑鼻而来的香味,不禁歪歪头,诧异道,“真难得,怎么现在就下厨了?”

小姐一向是先斟酌两人带来的食材,才准备下厨烹饪。而且,家里似乎有客人。

“奇怪,记得今天并无其他客人约定登门,况且老爷又未回府。”静兰的脸上露出疑惑,何况假如有访客,只需以茶款待,不用请对方吃晚饭吧?这个不早不晚的时间过于诡异,静兰蹙起眉心,循着香味探去一果然不是从访客专用的房间传来,而是从平日用膳的饭厅传出。

“小姐,请问是哪位客人大驾光临?”

门扉开启的瞬间,映入眼帘的光景令静兰顿时愣住一一一个男子正坐在饭桌前狼吞虎咽,他一头凌乱的头发,一蓬不修边幅的胡须,全身衣衫褴褛,怎么看都让人感到可疑。过长的刘海遮去男子大半脸庞,此人绝非善类。

秀丽在一旁,正忙不迭地从饭桶里为他添饭。

“啊,静兰,你回来了!真抱歉,我无法亲自迎接绛攸大人与蓝将军。”

“小姐……请问此人是谁?”

“呃?啊,他是……”

就在这当头,前一刻还无精打采地吊在绛攸手中的鸡见有机可乘,开始猛力挣扎。绛攸一时间松开了手,鸡立刻逃之天天,直闯房内。静兰反射性地伸出手,接着感受到一股力量,又本能地收回一一伴着微弱的风声,刹那间,鸡已经飞上半空。

“这只鸡真是太不干脆了!”陌生而悠闲的口吻传来,落下的鸡如同经过严密计算一般,准确地掉入可疑男子的左手。男子右手不知何时抄起了一根长棍,而鸡已昏厥。

鸡的主人绛攸不用说,甚至连站在一旁观看的秀丽也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只有两名武官瞠目结舌:男子以棍棒扫过鸡的爪子,将鸡抛向半空,趁它还在空中之际,手腕一转,命中其要害,又不至于致命一一其速度与准度均非常人能及。这一连串动作不费吹灰之力,又毫无累赘,足见此人功力非比寻常。

好厉害!领悟到这一点,静兰表情转为严峻一一这种角色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你究竟是谁?”

“哇!你的脸好吓人,亏我还好心帮你逮到这只鸡大爷呢,来!”男子坦然自若地递出鸡,静兰则板着脸接过来。倏地,男子目不转睛打量起静兰,说道:“哎哟!我好像在哪儿见过你……”

“啊?”

“哎、哎呀呀!你、你该不会是‘小旋风’吧?”

闻言,静兰脸色为之一变,随即把鸡拋给楸瑛,攫住男子胸前的衣襟,不由分说把他楸出门外,用力关上门扉。待两人独处之际,静兰粗鲁地拨开男子过长的刘海,望见他饱经沧桑的左颊上的十字刀疤,过往的记忆乍然苏醒一一这个刀疤,还有那一手棍棒功夫!

静兰黯然的眼眸深处透出神采,叫道:“你该不会是燕青吧?”

“答对了!果然是你!唔哇,真是好久不见了!”

“你小子怎么会跑来这里?”

“啊,我发誓这一切纯属巧合,其实我是来贵阳办事的,但这阵子没吃多少,我这铁打的身体也撑不了多久。我一路寻找没有守门的奴仆,又有饭可吃的宅邸,结果昏倒在你家门前,然后被你家小姐带回来,让我饱餐一顿。”

听来不像是在说谎,静兰明白对方不是这种人,不过,这小子哪里不好找,偏偏选在这里昏倒。静兰感到一阵头晕目眩一一原以为这辈子再也不会相见了。他老早就把那段过去藏进箱子里,紧紧合上盖子,用力钉上铁钉。

“你现在立刻往右转,给我离开!”

“唔噢!怎么这么没人性,还不如你家小姐心地善良。”

“你选别家昏倒去,不然我也可以帮你写推荐函。”

“唔哇,这太没道理了吧!”

此时,身后的门扉开启,秀丽探出头来,问:“静兰,你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吗?”

“没什么,小姐,一点事也没有。”静兰很久没这么全力动员脸上的肌肉,拼命想挤出笑容,“小姐也真是的,怎么随便在路上捡来这么一个怪家伙?就算他昏倒在地,也不应该理会呀!”

“呃,可是他说他肚子很饿,快要饿死了。”

“哈哈哈哈!这家伙死不了的!我绝对可以保证!现在立刻把这家伙撵出门!立刻!”静兰的笑容与平时不太一样,笑声也毫无抑扬顿挫。

“啊,呃,你们不是朋友吗?”

“不是!”

“就一一是啊!咱们哥儿俩在这里偶然相逢,可说是无巧不成书呀!刚才是在重温旧日情谊,咱们过去可是换帖的兄弟呢。你说对吧,呃,‘静兰’?”男子抢在静兰否认之前插嘴。秀丽闻言,如释重负地露出微笑。明白这名从路边捡回的男子并非来路不明的可疑人物,她感觉放心不少。

“说得也是,真是十分凑巧!那你们慢慢聊,家父即将回府,我稍后会准备更多菜肴。你运气不错,今天可是四天一次的聚餐日呢。”

“那我真是选对了时机被小姐捡到。肚子还很饿,请小姐大显身手吧!”

就这样,还没等静兰表示任何意见,秀丽再次退回房内。静兰全身打战。

“燕、燕青……你这家伙……”

“静兰啊……名字取得还真好听。”燕青开怀笑道。望着他大方豪爽的态度,静兰虽是一脸悻悻然,却未再度要求他离开,只问:“南师父过得好吗?”

“嗯?啊啊,好得活蹦乱跳呢!还是老样子,完全没变,甚至想劝他放点血算了。”

“……很抱歉,那时我不告而别。”

燕青眨了眨眼,随即开怀地层颜一笑:“看来你遇上了好心人,静兰,知道你过得好就够了。”

“哼!”静兰別过头去。

“小姐的菜好吃得不得了,我真是太羡慕你了,就跟小姐聊聊你过去的事迹,来充当饭钱好了。”

燕青的低哝让正要走进房内的静兰迅雷不及掩耳地折返,狠狠揪住他胸前的衣襟,眼看就要把他勒死。

“你敢提到过去一个字,我马上让你脑袋搬家!”

“开玩笑嘛!”燕青满不在乎地笑道。

当晚,加上回家的邵可,饭桌上的气氛相当热闹。一家之主邵可乍见陌生的访客,不禁一脸诧异,但随即笑容可掬地表示欢迎:“你叫燕青啊,前来贵阳有什么事呢?”

“是的。我是来找人的,不过不太容易见到对方,所以打算多待一些时日。”

“假如对方是个有头有脸的大人物,还不如拜托这两位帮忙。他们是国王的随扈,均是才能出众的大官。”

邵可中肯实在的赞美,让绛攸开心的表情稍有缓和。

燕青被刘海遮住的双眼顿时一亮,仔细端详着两名青年。“哦,这么年轻就成为国王的随扈啊,真是不得了。请问现在的国王是个什么样的人?”

“没见过世面、天真无邪的十九岁大少爷。”

绛攸边吃着鸡肉,边斩钉截铁地作结论。这话说得稍嫌过火,楸瑛随口补充道:“不仅如此,以目前的情况而言,只要善加指导,他或许日后会成大器。陛下并非天生驽钝之人,我想好歹算得上可造之材吧。”

楸瑛的!El气与绛攸的差不了多少,邵可听了不禁苦笑,即使这是他们惯有的赞美方式,但这样大放厥词实在刺耳。不过燕青似乎明白话中的含意,只见他眼神专注,听得津津有味,笑着说了声:“原来如此……关于寻人一事,如果真的没办法,就请二位帮忙了,因为我此趟前来算是秘密行事。”

从他稀松平常的态度中,完全感觉不出正在行秘密之事。

“话又说回来,燕青壮士,您是从茶州前来,不知一路上有没有遇到什么情况?”

楸瑛谦恭的语气,燕青听了似乎怪难为情,笑道:“一路上啊……你看起来是一名武官,想问的是山贼盗匪的事吗?嗯,有愈来愈猖撅的趋势,据说已有不少盗匪流窜到紫州。”

“果然没错。”楸瑛叹了一口气,瞥了静兰一眼,“静兰,我希望你能接下那个任务。”

正在添饭的秀丽眨了眨杏眸。

“什么任务?”

“哦,接获情报,指出这阵子茶州出现大批山贼,四处流窜,甚至潜入贵阳,羽林军已调拨人力,加强城内巡逻守备,捉拿盗贼。我希望静兰也能加入。”

“捉拿山贼?”秀丽与邵可瞪圆双眸,邵可不解地眨着眼问:“楸瑛大人,羽林军负责守卫王城与在城中巡逻,为何还要维持城外的治安?”

“我想邵可大人也明白,这阵子的酷暑导致朝中官员陆续不支倒地,王城人数Et益遽减,巡逻范围被迫缩小,许多武官因此无事可做。由于平时勤加锻炼体魄,他们几乎无人中暑,尤其是羽林军,一旦中暑,就必须当场接受我们两位大元帅的‘指导’,所以就算死也不能倒下去。”

邵可很清楚两位大将军的作风,因此不再多说什么。

“所以呢,让一群精力旺盛的士兵无用武之处,实在太浪费了,才让他们协助维持城外治安,顺便当实地操练。正好接获茶州境内的山贼大批流窜到贵阳的情报,据说紫州军也穷于应付。”

“可、可是为什么要挑上静兰?静兰又不是羽林军,只是一个卫兵而已啊,应该有更能干的人吧!”

“唔,嗯,话是这么说,不过我的长官根本不听劝告,表示非静兰不可。他们非常欣赏静兰的能力,静兰也当之无愧。况且这只是临时的任务,过不了多久就能回到原位……”

“可是……”秀丽不肯罢休,一旁的静兰突然灵机一动:“蓝将军,不一定要找属下,找他如何?”

“呃?”被静兰伸手一指,正在狼吞虎咽的燕青停了下来。

“此人本领高强,精力旺盛,也没有软弱到动不动就中暑昏倒的程度,相当不错,您可以好好使唤他!”

“什么?等一下等一下!我可是有事在身呢!”

“可是两位大将军指名叫你,我认为,就算找人顶替,他们也不会死心。”

“是这样吗?属下明白了。”静兰很快有了决定,随即笑着望向秀丽,“放心好了,我不会整整一个月不见踪影,会尽可能赶在晚饭之前回家。工作方面就敷衍了事,一遇到危险我会临阵脱逃,就算拿身边的人当挡箭牌也无所谓。这么一来日薪还能领到黄金五两,算是相当不错的收入。”

听了静兰不打草稿说出的一番话,楸瑛差点没喷出茶水:后半段实在有点离谱,最夸张是日薪的金额,与他先前提出的数字相比,整整涨了二十倍。

“黄金五两?”

“不然属下就不做。”静兰微微一笑。楸瑛感觉,自从身份曝光,静兰渐渐会在偶然间露出本性。

“好、好吧,谁叫我们先强人所难,我再去和上面的人商谈。”

秀丽原本一听到与钱有关的事,多少会失去理智,但今天一反常态,即便得知日薪黄金五两,也不见喜色。望着面色凝重的秀丽,静兰刻意摆出笑容,说:“小姐放心,燕青会留在家里,代替我的工作。”

冷不防被点名,脸颊还粘着饭粒的燕青再度愣怔:“啥?”

“一个月的时间应该没问题吧?有意见吗?”

燕青开怀笑道:“没有!其实我一直想找机会提出,希望寄宿贵府,呃,不过我身无分文……”

“小姐,这小子长相固然可疑,不过人格方面我可以保证,做事也蛮勤快的。我一再拒绝,蓝将军却硬要强人所难,所以燕青的生活费就由蓝将军自掏腰包,对家计不会造成影响。”

楸瑛闻言心头一惊:怎么又冒出什么生活费?不待他出声,表情稍有缓和的秀丽随即接二连三说个不停:“真的吗?蓝将军!那真是、真是太好了!”

“呃,这……好、好吧。”楸瑛抽动着脸颊,不得不答应下来一一万万没料到,只是借用一下静兰,竟然得额外花费这么多钱。这点金额对家财万贯的他来说只是小钱,他出乎意料,只是因为向来把别人玩弄于股掌之上的自己,这次竟然被人玩弄。

“了不起,面对你,还能接连先发制人,太厉害了。”绛攸感佩地叹道。过去静兰曾被称颂为众王子中才能最为优秀者,原因由此可见一斑。“咱们那个少根筋的陛下欠缺的就是这一点,得让他好好学习!”

话又说回来,秀丽刚才脸色就有点不对劲,绛攸觑了她一眼一一今天居然对钱完全没反应,怎么回事?

楸瑛也这么认为。“秀丽姑娘,你怎么了?看起来无精打采的。瞧你像朵枯萎的花朵,我可是很心疼的,是否有烦心事?”

“呃?没、没、没事。”

“你完全不用担心静兰。说实话,在羽林军当中,能打得赢他的也不超过五个人。”

秀丽勉强挤出笑容。绛攸微微歪着头说:“如果是担心钱不够,那看需要多少,尽管告诉我,只要是为了姑娘你。”

秀丽硬是从霄太师手上抢了五百两黄金,用来修缮宅邸、整修道观私塾、’购买米粮与买书,眨眼间便花得一千二净,现在又重回原来的生活状况。与过去不同的,只在于屋顶不再漏水,以及由小麦饭改为米饭。

“不是的!大人误会了,我完全不在意这个问题。”

“该不会是和陛……那个人前些时日送来的稻草人有关吧?这个礼物的确很离谱,又太诡异,但他没有恶意,只是没有理清状况罢了。”顾虑到客人在场,楸瑛随即掩饰赠送者的名讳,但秀丽的脸色已经发僵。一看就知道这番话勾起了她的回忆,看来,她一直把这件事埋藏在心中。

“蓝将军……能不能请您劝劝那个人啊……”

“只能麻烦你,把这当成他寂寞时的慰藉吧。”

绛攸也有话想告诉秀丽,看她心情不太好,正在犹豫该不该提出来。本想改天再谈,但还是早点说清楚比较好,如果一切按照他的预料发展……

“秀丽一一”

“是,绛攸大人,什么事?您要添饭吗?”

“麻烦再帮我添一碗,另外,我有事想与你商量……”

秀丽一面添饭,一面歪着头,问:“什么事?”

绛攸并未拐弯抹角:“你想不想来朝廷工作一个月?地点不在后宫,是在‘外廷’。”

刘辉在办公房待到很晚,在书桌前苦恼不已,一下奋笔直书,一下打上叉号。与信纸对峙的他,丝毫未察觉有人走进门来。

“呵呵呵,你似乎很烦恼啊,年轻人。”

突如其来的说话声,让刘辉一脸愠怒地抬首。

霄太师在先王时代是名满天下的大宰相,处事手腕精明干练,迄今仍然统御朝中文武百官,具有举足轻重之影响力。他佯装成糊涂的老头,私底下却有着残酷至极的一面。作为少数知情者之一的刘辉,也吃过无数次的苦头,上次尤其严重,让他认真考虑是不是要挖个坑把霄太师活埋掉,不过就算把他埋起来,他哪天还是会突然冒出来,所以作罢。虽然刘辉很不愿承认,但现在少了霄太师,将造成无可弥补的损失。反正能让他发挥残酷一面的条件有限,只要自己小心谨慎、提高警觉,就不用怕他。然而,私下诅咒这个臭老头的心态并没有改变,刘辉不经意间脱口而出:“臭老……霄太师,这么晚了,你怎么还在外头闲晃?”

“呵……这座王城就像老夫的家。”

“是孤的家。”

“要比的话,老夫住在这里已有很长一段时间。哦,这是新国试法案的草案吗?”霄太师仅仅小觑了一眼,便一语道破,接着故作姿态地摇头,“唉,若非这个法案背后的动机太不纯正,老夫肯定会毫不吝惜地赞美一番。”

“你。你少说两句!”

“听说你在朝会上莽撞发言,结果户部尚书黄大人连理都不想理你。看来你相当焦急,该、不、会打算赶在这次大考之前通过法案吧?”

“臭、臭老头,你怎么不赶快回家去隐居!如此酷热的天气,你居然还这么精神,比你年轻好几倍的人反而逐一不支倒地……你偶尔也该学学一般的老头子,卧病一次,孤会差人送桃子给你补补身子。”

很遗憾,这个老头子并不为这番话击倒。霄太师夸张地放声大哭道:“哇啊一一陛下竟然如此残酷地对待向来尽忠职守、报效国家、鞠躬尽瘁的老臣。老臣为了陛下,可是拼上这把老骨头也在所不辞呀!唉,事到如今,老臣还不如去找秀丽姑娘吐吐苦水。”

“哇啊啊!等、等一下!可恶,你要是敢告诉秀丽……”

“怎么?陛下又想为老臣增添向秀丽诉苦的题材吗?”

“唔……你,可恶!”到头来,刘辉仍然逃不出霄太师的掌心,被他玩弄于股掌之中。蓦地,视线一落,他察觉霄太师腋下夹了个罐子,几乎只有手掌大小,上头没有任何雕花,只有一层光滑闪亮的淡淡茶褐色。这罐子有点奇怪,但他无法说明怪在哪里,便问道:“这罐子里是什么东西?”

闻言,霄太师沉默半晌,才以惯有的悠然口吻答道:“陛下指的是这个吗?这是……东海诸岛的名产,是腌梅子,由青梅干腌渍而成,是老臣的旧识送的。”

刘辉当然知道腌梅子是什么。“哦,腌梅子啊,真特别。”

“哈哈哈,就算陛下想吃,老臣也不会给您,这可是十分珍贵的呢!”

刘辉微眯起眼一这个诡异的反应真可疑。向来泰然自若的老太师显露出从未有过的慌张,罐中真是贵重的腌梅子吗?

“老臣告退了。”霄太师紧抱着罐子,刻意挡住刘辉的视线,快步离开房间。

当门扉啪嗒一声关上之际,刘辉再度变成孤单一人。倏地,一股落寞袭上心头。这阵子,这种心情经常涌现,他不解地思索起来:以前是否有过这样的心情呢?在孤独无助的孩提时代,以及后来只要有邵可与宋将军的陪伴,便心满意足的那段时间……是有类似的感觉,但并非同一种心情。

刘辉从夹衣中轻轻掏出一条绣帕,折得整整齐齐的绣帕上有手绣的美丽樱花图案。他脑海中浮现绣花少女的面容,明明没有生病,却感到胸口慢慢楸紧,发疼,虽然并不严重,但不知为何,竟痛得令他难以承受。他明白了,并非因孤独一人才会寂寞,而是因为心爱的人未能陪伴在側。

如今他才明白,这感觉是多么珍贵又美好。以前,从没有人主动愿意陪伴他。邵可也好,宋太傅也罢,都是基于同情才留在他身边。他只不过顺势依赖这种同情而已。在他们的心目中,他并未占有绝对必要的地位。他为此终日惶惶不安。

与秀丽相处之后,他才恍然大悟:自己的“努力”并不够。想获得,就必须付出努力。不能盲目依赖他人,紧抓别人的同情不放,也不能一味等待别人给予自己容身之地。希望得到他人的肯定与喜爱,就必须努力不懈。

他想,自己很久以前也为了某个目标努力过,可惜并未得到回报。希望陪伴在身边的人总是从指间流逝,年幼的自己已疲于追逐,遇见邵可之后,甚至忘却了该怎么努力。现在不一样。他已经稍稍培养出自信,认为自己一定能成为最重要的存在。楸瑛与绛攸每日前来随侍左右,公务也与日俱增。不可思议地,不安的心情逐渐褪去,他开始产生一种归属感。

“希望你成为好国王。”秀丽如此说过,因此他努力成为一个好国王。这个约定在一片茫茫的迷雾之中,铺陈出一条金黄的道路。努力并不一定能得到回报,但只要努力,许多重要的事物自然就会落人手中一一刘辉从秀丽身上学到了这个道理。

过去曾令他恐惧厌恶的黑暗,也不再可怕。然而,独自入眠时,他仍会感到“寂寞”一一心爱的人儿不在身边,少了她,心中不免失落。即便如此,刘辉还是自诩毅力十足,继续等待下去。

刘辉亲吻着绣帕上的樱花图案,仔细叠好,准备收进夹衣之际,忽地定睛端详绣帕。

“对了!”他似乎灵光乍现地点了个头,“这次的‘礼物’就送这个吧。马上派人去找一一”

他口中低哝着,笑了,接着拿起笔,继续面对草稿。

2。外廷大观园

一个谣言迅速在城内流传开来。“霄太师私藏了来自东海诸岛的特产‘腌梅子’,有助于在中暑之际增进食欲,而且是其中最有效的‘超级腌梅子’,只要含在口中,甚至连被热死的人也会当场复活。”

这听起来太过夸大不实。不过当事人是位朝廷大官一一统领朝廷文武百官的霄太师,而且有人亲眼看到他腋下夹了一个传说中的罐子,使得这个谣言多少透露出些真实感。

今年的酷暑中,朝廷中枢首当其冲。平日缺乏锻炼、向来欠缺体力的文官逐一不支倒地,局面已是十万火急,因此许多人抱着宁可信其有的心态,听信了这个谣言。光看“超级腌梅子”这个名称,就可看出是来路不明的东西,在被酷热搞得头昏脑涨的官员眼中却成了万灵仙丹。结果,一群官员焦急地背着昏倒的家人与朋友,为了求得“超级腌梅子”蜂拥而至。霄太师大惊失色。

“恳请大人赏赐‘超级腌梅子’!”“拙荆与小女均中暑昏倒了!””超级腌梅子’是下官仅存的希望了。…求求您,下官与家母相依为命啊!”眼珠子布满血丝的官员们,如同亡灵一般紧紧攫住霄太师的官服。

“老、老夫根本没有这种玩意儿!是谁无凭无据到处造谣的!”霄太师极力表示愤怒,但众人听来,只觉得他想独占这个万灵丹。因为,即使在怒不可遏之际,霄太师仍然不放开罐子,任人如何恳求,他也不愿让人瞧瞧罐子里的东西。如此一来,反而增添了谣言的真实性。于是,霄太师只得沦落到被杀气腾腾的官员追着满朝廷跑的下场。

“哼!活该!”刘辉边在奏折上署名,边冷哼道,“那个臭老头最好吃点苦头,给孤记住!”散播“超级腌梅子”谣言的正是刘辉。谁叫霄太师老欺负他,他早就想好好整整对方,正好逮到这个意想不到的机会。

“唔哇,看来陛下的脾气愈来愈暴躁了。”一旁的楸瑛对着绛攸窃窃私语,“总觉得他这副模样像是‘戒断症’发作了,会不会有危险啊?”

“我说啊,只不过见不到一个女人,又能怎样?太没出息了!”

“绛攸,此言差矣,千万不可小看初恋的威力。不过看到他另一方面的表现,不得不承认他与那位王兄的确有血缘关系。”

“没错。”

“他根本不知,他的特效药成天在同一座王城里四处奔波,只顾着和霄太师闹别扭。该说他可怜、可悲,还是可笑呢?”从楸瑛的表情判断,这三种评价的比重大约是一比一比八吧。

“说话小声点,秀丽再三叮咛不能走漏消息。”

“知道了、知道了!她的作风就是懂得划清界线,不过我比较意外的,是她居然还没听到日薪金额多少,就答应接下工作。”

“会吗?我倒不觉得奇怪。”

当时,秀丽原本笼罩着阴霾的小脸转眼绽开笑容,其变化之快令旁人大吃一惊。还不等人说明具体的工作内容与报酬,她便不假思索表示:“我接!我要接!”

忆起她毫不犹豫的表情,绛攸不禁莞尔一笑。“这才像秀丽。”

“奇怪,看到你对待秀丽姑娘的态度,我差点忘记你其实是讨厌女人的。”

“因为我不当她是女人,当她是徒弟。”

“徒弟啊。”楸瑛窃笑道,“我说,你那可爱的徒弟目前情况如何?’

“工作努力、毫无怨言,着实帮了很大的忙,景侍郎大人甚至特意前来道谢。因为到目前为止,除了景侍郎大人,没有人可以在黄尚书身边待上超过三天。黄尚书大人一得知同行的燕青壮士并非武官,立刻颐指气使地把他当成下人使唤。”

楸瑛不由笑出声,说:“亏你想得到这个主意。居然把秀丽姑娘安排在人手不足的户部,还担任黄尚书大人的专用杂役。她先是进宫成为贵妃,现在又女扮男装当起僮仆。哎呀呀,生活真是过得多彩多姿啊。这下在黄尚书大人底下工作,恐怕难有好日子过了。”

“那位黄尚书,精明干练无人能比,脾气古怪却也无人能及,一身打扮极端诡异,用人手法严格苛刻。在他手下,许多职位愈是高高在上的官员,愈想提早退休,因此素有‘魔鬼户部’之称!”

楸瑛想起关于户部与其长官黄尚书的众多传言,觑了觑正在纸上胡乱涂鸦、一副自暴自弃模样的国王,道:“看来今年恐怕是秀丽姑娘这辈子最多灾多难的一年了。”

“接下来,把这些公文按照日期排好!把那边三个书架整理一下!马上到那边的公文夹找出这十册卷帙,摆在桌案旁边!堆在那边的纸全丢掉!到府库借出这本、这本和这本书,再归还那五本书!顺便把这封信送到鸿胪寺,传话给他们的长官:‘竟然提出这么离谱的预算案,你脑子敢情有问题!’记得务必一字不漏。”含糊不清的声音一口气下达全部指示,秀丽暗地里脸都绿了,但仍然面不改色,恭敬地点头。来到这里工作已有十天,这样的工作量早成了家常便饭,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景侍郎不时内疚地觑着秀丽,但他自己的工作也是相当繁重,成天忙着处理这些事务。此外,在“只要是能站的,连熊也得干活”的原则之下,燕青也被分派了大量事务,不得不四处奔波,处理和他八竿子打不着的事。秀丽多年的工作经验当中,黄尚书的确是驱使部下与家仆最为严格苛刻的长官,叫人连喘息的时间也没有,工作一件又一件接踵而至。

“不过从许多层面来看,这个人的确是了不起的人物。”秀丽一边处理被分派的事,一边有感而发。黄尚书正伏案批阅堆积如山的公文,他下达指示之际,连头也不抬一下,却井然有序,足见其才智的确高人一等。

经常到处兼差的秀丽,对雇主黄尚书具备的能力有着正确认知。他能迅速看出一个入的水平,确切地分派适当工作。乍一看十分严格,但他绝不会提出无理的要求,所指派的一定是对方全力以赴便可完成的工作一一即使认为不合理,只要努力去做,也一定可以完成。然而努力与否仅仅有一线之隔,因此对方常常觉得被上司虐待。秀丽可以理解绛攸所提的、许多官职高高在上的人提出辞呈的原因。位高权重的朝廷大官,恐怕鲜少被如此使唤。向来轻松愜意下达命令的人,一夕之间沦落到事必躬亲、四处奔波。也难怪官位越高的人,愈是断然拂袖离去。

更何况,被这个人使唤与被霄太师等人使唤,部属的精神状态恐怕会截然不同。老实说,秀丽第一次见到此人,也是一时间哑口无言。回想起十天前的事,她不禁有感而发:“的确是我见过的最怪的人。”

“户、户部尚书的杂役?”十天前,听到工作内容,秀丽大吃一惊,“等、等一下,等一下,请等一下!这么重要的工作……”

“别担心,不是那种必须处理政务的吃重工作,只是单纯地打杂,递送公文到各省部、整理公文资料等等。”

“哦,这样就没关系。那我的打扮是不是……”

“是的,请你换上僮仆的服装。”绛攸由上到下端详秀丽,面不改色地颔首,“放心好了,‘绝对’看不出是女的。”

秀丽闻言,不知该大声抗议还是该失望沮丧。可悲的是,梳上男髻、换上男装,她怎么看都像个可爱的少年。都这把年纪了,仍然是“该大的不大、该小的不小”,一副发育不良的身材,才胜任这项特殊任务,秀丽愈想愈悲哀。

“对了,请问户部尚书是个什么样的人?”匆匆换上僮仆打扮的秀丽,踩着碎步紧跟在足足高她一个头的绛攸身后。走在最后的是稍微修整过胡须的燕青,手持长棍,好奇地左顾右盼。他坚持不剪发也不剃须。

“这个嘛……简单地形容,这个人就是能干、怪异、神秘。”

“啊?”

“他的才能众所皆知,据说他与我的顶头上司并列为公认的宰相继任人选,实力与才能都是真材实料,将户部治理得有条不紊。他成为尚书之后,国家财政明显改善不少。”

“可是我家却因为户部的官员未按规定发出薪饷,吃了不少苦头。”

“那大概是前任尚书的缘故吧。前任尚书行事敷衍、不负责任,导致国库日渐空虚。黄尚书大人继任后大力改革,前任尚书则因监守自盗、中饱私囊,自己的荷包一反国库的空虚,迅速饱满,最后遭革职。黄尚书大人继任之际,前任尚书留下来的旧账全由他承担。邵可大人的无怨无悔对他来说是一种支持。或许金额不多,但黄尚书大人应已按时支付固定薪饷。’

“这么一说,我倒想起来了……”逐年减少的俸禄不知从何时起维持了原状,秀丽只是为了俸禄不再减少而雀跃不已,想不到还有这层内幕。

“此人名为黄奇人,来自黄家,性别男,年龄、长相与声音均不详。”

“啊?您刚才说什么?”

“黄奇人,来自黄家,性别男,年龄、长相、声音均不详。”绛攸语气平淡地重复一遍。秀丽显得踌躇,不知这番话重点为何。这个荒诞的讯息也让原本四处张望的燕青不觉转过头来,问:“呃,奇人是……形容一个人很奇怪的那个奇人吗?”

“没错,你真聪明。”

“我是开玩笑的。”

“的确是事实,不过这不是他的本名。根据我长官的说法,周遭许多人总以奇人怪人称呼他,所以某天他决定把名字改为奇人。以后无论签名、盖印信还是报上姓名,一概自称黄奇人。没有多少人记得他的本名,连我也不清楚。”

这番话听来很蹊跷,秀丽有种不妙的预感,不过纵使只是临时工作,对方也是即将成为主子的人,所以她小心翼翼地继续问道:“您说年龄、长相、声音均不详,不是太不合理了吗?”

绛攸以手抵住下巴,经过片刻才摇首道:“与其在此慢慢说明,不如见上一面直截了当,等见了面,你就明白了。”

“……”

“哦,朝廷这个地方还有这么有趣的人啊!对了,李侍郎大人一一”一直乖乖跟在后头的燕青豪爽地笑着询问,“您说两刻钟就能抵达户部,已经快一个时辰了,还没到吗?”

这一天,不用说,又多了两人得知绛攸有严重的路痴毛病。然后,在死鸭子嘴硬的带路人连累之下,秀丽等人很倒霉地错过约定时间,迟到许久,结果换来黄尚书冰冷无比的言辞:“不需要讨论迟到的问题,马上给我回去!”

黄尚书转过身,代表他的话到此为止,秀丽则哑然凝望着他,完全不理拼命从中斡旋的景侍郎与绛攸,因为一一

的确是个怪人,这个人居然戴着面具!

“说得也是,的确是年龄、长相、声音均不详。”秀丽将公文送达鸿胪寺,又到府库向父亲借书,踩着碎步匆匆走在返回户部的路上,身旁的燕青也双手抱着几十轴卷帙,“据说黄尚书大人从来不在人前拿下面具。不知是从何时开始,于察觉之际。他已经戴起面具,众人也不便深究原因,就这样因循苟且地度日。如今他又身处六部长官之一的高位,根本没人有胆ou他拿下面具。”

“我明白大家不便追究,不过很想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戴面具至少可以回溯到十年前,这十年来,此人一直是个谜。在他戴起面具以后进宫的官员,对他的年龄、长相均不了解,也由于面具阻挡之故,无法听清他原本的声音。当然,朝中有些官员还记得他戴上面具之前的模样,但不知为何,这些知情之人对他的相貌绝口不提。大家口径一致地保持缄默,因此,这似乎已成为整个朝廷的禁忌。

“这阵子我发现一件事,他的面具好像每天都不太一样……”

“啊,原来不是心理作用,我也觉得面具上的花纹有些微妙的不同。不知他手边有几副那种怪里怪气的面具?”只要不至于造成危害,秀丽向来不会干涉别人的兴趣,但对此事的好奇心却特別旺盛,“为什么要戴面具呢?”

秀丽感觉这是一个神秘的谜团,燕青却不假思索答道:“好像是因为那张脸,被女人甩掉了。”

“什么?’

“呃,我也是听说的!不过可以确定,黄尚书似乎仍是孤家寡人。”

“这样啊……那、那真遗憾。但一个人的长相是与生俱来的,以貌取人的姑娘实在太肤浅了。”

秀丽纳闷着燕青是从何处获取这些情报,对其内容更是诧异万分,转而同情起黄尚书。原来如此,戴上面具并非出于嗜好,而是为了隐藏那张无法见容于世人的皮相。可是,一个人并非只有外表而已。“虽然黄尚书很会使唤人,但我觉得他应该不是坏人,头脑聪明,又有地位又有财富,假如当上他的夫人,下半辈子就不愁吃穿了。”

“最后一句才是你的真心话吧?”

“什么话,钱可是很重要的!”

燕青揶揄地笑着,他的目光中透出亲切和蔼。即使见面仅有短短十天,秀丽也感觉他就像一位年纪大上许多的兄长一般。

“话说回来,小姐,你的确很努力。觉得这个工作开心吗?”

“嗯!”秀丽顽皮地望着燕青,“你也一样,明明被人使来唤去、忙得不可开交,却从来没看到你露出厌烦。”

“嗯,因为我以前曾有意参加准试。”

秀丽闻言,不禁杏眸圆睁。国试为国家中枢机关选拔中央官吏的考试,准试则是各州选拔地方官吏的考试,一旦考取,大多终身在当地州府任职。

“你想当州官,而且还是文官?”

“嗯,是啊。”

“但你放弃了考试?”

“其中有很多原因。”

“现在努力准备,应该还来得及呀!”秀丽嘟囔着。燕青思绪一转,随即敲了秀丽的额头一记,说:“是啊,我也这么想,那我就和小姐一起努力好了。”

在每四天一次的聚餐日,秀丽总会在餐后向绛攸请教。她抱着姑且一试的心态表示,觉得先前和刘辉一同上课之际,绛攸讲课的内容非常有趣。没想到绛攸的授课态度远比想象的严谨认真,一丝不苟。

“绛攸大人好严格,每次都出一大堆习题。”

“哦,难怪小姐的寝房总是三更半夜还灯火通明,是忙着应付习题啊!”

“啊,你怎么知道?”

“静兰吩咐我保护小姐。”

“只限白天而已吧……希望今天静兰也能平安回家。”

“那小子没问题的。”

秀丽抬头看着直爽的燕青。这种个性的人会与静兰结识,让她有些意外。纵使她不曾当面询问两人之间的关系,也看得出来他们心心相通。静兰平时待人温和有礼,却习惯与人保持一定距离,他能结识可以跨越这条分界线的朋友,秀丽十分欣慰。

“又来了。’宋太傅盯着被绑成一团的数名男子,不禁眉心纠结。

“他们也是茶州通缉的山贼。”负责统领右羽林军的白大将军确认过部属递来的通缉名单,随即板起面孔。

宋太傅这阵子才开始率领羽林军,负责城外的治安,不过数日以来,不知哪位善心人士常常替他们逮捕盗贼,每天早晨均会在某处小巷口发现一群被捆绑成堆的男子。

“得来全不费功夫,固然值得庆幸,但是……总觉得这样……”

“多管闲事!”宋太傅不假思索脱口而出,眉间青筋突起,“到底是哪个不知好歹的,破坏老夫的乐趣!”

“对!就是这样!难得摩拳擦掌想好好表现一番,却被这个程咬金给毁了。到底是哪个不识相的家伙多管闲事,要是被我知道,非狠狠揍他一顿不可!”

与语气粗鲁、臭味相投的两人相比,静兰则显得相当冷淡。他原本就对捉拿盗匪没有兴趣,甚至还有些后悔:早知道就叫燕青来接这份工作,自己留在小姐身边。每天夜晚,短暂的相聚时刻,秀丽都会详细描述她在朝廷的情形。见她如此开心,他也感到高兴,然而眼见一旁应和的是燕青,感觉挺不是滋味。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位置被別人取代,他实在很不好受,时而郁闷时而焦躁,心中总是七上八下、志忑不安。奇怪的是,秀丽在刘辉身边时,自己并不会这样……静兰面露苦笑:原来我也成了“一般人”了。

忽地,普照的阳光黯淡下来。抬首望去,天空正急速转为阴暗,远处传来隐约的雷声。

“啊,快要下雨了。”白大将军左顾右盼,想找处屋檐避雨。

逐渐扩散的乌云中开始降下雨滴,顷刻间化为倾盆大雨。此时天空一亮,划过一道炫目的闪光,雷声轰隆。

“静兰!你还杵在原地干吗?不要命啦!想遭雷击吗?”

肩头被人一拉,静兰回过神,抬起脸道:“白大将军……”

“快过来!否則就把你编入右羽林军!’

“啊,我马上去。”

“唔哇,你这小子真不讨人喜欢!你要知道,可是有一大堆人想加入右羽林军啊!”

“那属下愿意让贤。”用手梳理着沾上雨水的刘海,静兰快步前行,但早已淋得全身湿透,根本不必急着避雨。白大将军踩着算不上急促的步伐紧跟在后,边说道:“哼,别以为本将军会就此善罢甘休!要不要跟本将军对饮一晚?保证你第二天就急着想加入本将军的阵营!”

“属下敬谢不敏。”

“啊,你该不会想加入耀世那家伙的阵营吧?劝你三思,那个闷葫芦一年到头讲不上一句话,不无聊死才怪。不如到我这边来,保证你绝不吃亏。”

禁卫羽林军分成左右两军,左羽林军大将军为楸瑛的顶头上司黑耀世,相对的,右羽林军大将军则是这位白雷炎。白家与黑家在七姓家族当中向来是武将世家,因家族之中武官辈出而赫赫有名,结果逐渐产生莫名的对峙心态,甚至连羽林军现任两大将军的个性也南辕北辙。沉默寡言的黑耀世与心直口快的白雷炎一谈不拢,随即剑拔弩张,他们的部属为此伤透了脑筋。在曾短暂加入左羽林军的静兰看来,其实两人本质是相近的,他们是“吵得愈凶感情愈好”那种类型。

“属下并不打算加入左羽林军,也不想加入右羽林军。”

见静兰完全不为所动,白大将军忍不住咂嘴:“你这样的人才跑去当个默默无名的卫兵,本将军就是无法坐视。”

“请大将军高抬贵手,我现在过得很好,比从前幸福太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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