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黑暗中的真实

历经了八年的岁月,秀丽好不容易绽开笑颜,假装什么事都不曾发生一般,回顾着一切。然而,要挖掘出那噩梦般的回忆,究竟需要多少勇气?能镇定地叙述这些,又需要多少力量呢?

静兰悄悄拨开秀丽紧握的拳头,碰触到她手中渗出的鲜血。她使尽全身力气握紧拳头,力道之大,甚至让指甲刺破了掌心。即使如此,秀丽仍然说了出来一一一切都是为了陛下。她决定进入后宫,并非因为酬劳。而是为了不再度失去重要的事物。

秀丽嘤嘤啜泣,静兰則静静拍抚她的背。

一旁的草丛中,有两双眼睛正注视着秀丽与静兰。

“这位贵妃可真不简单,你不这么觉得吗,绛攸?”

绛攸头上沾着一片树叶,带着他独有的冷漠叉起双手。“八年前啊……”

当时,他们两人尚未在朝为官。他们六年前一起通过国试,四年前才得以进入政治核心一一就在王权斗争结束,霄太师开始整顿朝政之际。

“陛下也许会因此有所转变。”

“很难说。”

“要是真的变了……”楸瑛笑道,“到时,搞不好我会考虑效忠陛下。”

绛攸可以感觉得到,楸瑛戏谑的口吻之中透着严肃。左羽林军大将军黑耀世曾叹道:“谁能令蓝心悦诚服?”这个“蓝”指的正是最不受拘束之人蓝楸瑛。要得到他的忠诚,可比登天还难。然而,假如陛下有了那位姑娘的陪伴,自己亦有可能效忠一一这是楸瑛的弦外之音。

目送秀丽离去,楸瑛笑道:“真可惜,原本打算把她列入我的花名册当中,没想到已经是人家的贵妃了。”

“你怎么满心都是这档子事!”

“你自己不也很欣赏她?”

绛攸沉默不语,并未加以反驳,只是旋过身去。尔后,他蓦然充满决心地抬起脸庞,道:“就看陛下下午会不会出现了。我总算可以开始工作了。”

“呃?”

“老师这个工作当然是我来担任!接下来我要严格训练,让学生彻底了解国政,决不手下留情。好,马上回府库找教材。”

“彻底了解国政啊……”楸瑛別有含意地喃喃道,然后笑着指出府库所在的方向,“喂,绛攸,府库在那边!看见了吧?”

绛攸立刻停下脚步,他正面向相反的方向。

楸瑛拍拍他的肩头,说:“绛攸,你这路痴的毛病还是这么严重啊!我想起以前一同参加国试之际,正好与你座号相邻,那时你如厕迷了路,多亏我把你带回座位。走出三十步就会迷路,堪称天赋异禀,真高兴你一路走来,始终如一。”

一刹那,绛攸怀里一把充满杀气的小刀以惊人的速度飞出……

过了晌午,秀丽见到走进府库的男子,仍然一语不发。

他径自走到秀丽身边,二话不说,便往一旁的椅子坐下。

“孤是……紫刘辉。”

“嗯。”

“孤的朋友传话给孤。”

见刘辉一脸正儿八经,秀丽险些失笑,轻咳一声方掩饰过去。

“是、是吗?那么,您的回答是……”

真奇妙,先前倔犟的心态完全一扫而空,刘辉神色白若地开口表示:“孤决定,回朝理政……”

“谢陛下。”秀丽此刻的笑容格外迷人,“请陛下好好努力。不会让您孤军奋战的,我也会陪同陛下一起学习。”

仿佛受到这迷人笑容的牵引,刘辉轻柔地摩挲着秀丽五官的轮廓,手指从她的粉颊滑向下颚,再滑到颈项。还未回过神,秀丽整个人已被他拥进怀中。刘辉万分疼惜地梳理她的发丝,轻抚她的背。

呃,怎么回事?秀丽愣住了,这意想不到的状况让她大脑一片空白。她很快清醒过来,以与纤细的外表十分不符的力气推开对方。

“可、可不可以请问一件事?”

“什么事?”

“你、你……那个,我说你,你不是比、比较喜欢男人吗?”

刘辉不禁歪着头,暗暗思忖这个问题的用意,接着望向秀丽绯红的俏脸,思绪略微转了一转,说出她“希望听到的答案”:“嗯,没错。”

“嗯,好!那就好。”秀丽明显松了一口气,“啊,不过这么一来,又会产生嗣子继承的问题……算了,这个以后再说。”她絮叨地念着,僵硬地站起身,“那么,现在我来介绍老师,这位老师可是享有朝廷第一才子的美誉呢。”

刘辉微微蹙眉一一朝廷第一才子?

“今日终于得以瞻仰尊容,实乃荣幸之至,陛下。”

听见绛攸带刺的语气,刘辉露出做贼心虛之人特有的表情,把头撇向一旁。即便面对一国之君,绛攸也毫不掩饰不满与敌意,带着被闲置了一个多月的怨恨,俊秀的脸庞上绽开笑容,道:“从今天起,微臣将不假辞色,严格施教,敬请陛下做好心理准备。”

郑重宣布之后,他便把书本堆得如同小山一般高。刘辉把书名浏览一遍,嘴里嘟囔着:“绛攸,你怎么只有在府库里才会迷路?”

站在后方的楸瑛忍不住失笑,摸不着头绪的秀丽则偷觑刘辉的侧脸。

绛攸额头暴出青筋,叫道:“请陛下保持安静!”

看来,读书时间将是一场严酷的考验。

3。黑暗中的真实

深沉的黑暗之中,樱花花瓣纷纷飘落。

迎面而来的人一认出他,立刻微笑了。一股暖流如涟漪般在他内心扩散开来,那是一种喜悦的感觉。

他正欲急奔上前,对方却转过身去。

“王兄……”他紧追着逐渐远去的背影,无论怎么追赶,距离却不断拉大,他极力伸长的手仅有枫叶一般大小。

“为什么……”泪水就要溃堤,因为他只剩下那个人可以依靠了。

不要离开我!不要离开我!不要丢下我一人!

樱花散了,变成紫藤花,变成银桂……接着是雪花。人影走入雪中,消失无踪。

他日复一日地等待,历经春,夏,秋,冬……不断等待。

“不要离开我!不要离开我!”

他不敢轻易说出这句话。

就在他即将因绝望而跪倒在地之际,一股强大的力量握住他的手。他不禁心头一涼,慢慢回头……

刘辉猛一睁眼,身旁只见护卫熟悉的面孔。“静兰?”

“恕微臣擅自入内,因为听见陛下在呻吟……”

刘辉缓缓从床上坐起,犹记自己与秀丽一同用过晚膳之后,便返回寝宫小睡片刻。他汗流浃背,正欲擦拭额上的汗珠,才察觉正握着静兰的手。

见国王握着自己的手举起,静兰慌忙辩解:“啊……因为,微臣见陛下伸出手,才不得不……陛下恕罪。”

刘辉摇了摇静兰的手。

“陛、陛下?”

刘辉停手,破颜一笑。“静兰,今晚要不要陪孤就寝?”

静兰倏地僵住,仿佛喝下一整瓶醋的表情,表明他正倾尽全力想办法渡过眼前的难关。刘辉歪歪头,问:“你不愿意吗?”

“不……这,人都有适合与不适合的方面,呃……”

望着局促不安的静兰,刘辉明确地表示“开玩笑的”,并微笑道:“孤决定了,不碰静兰。”

“啊……”

“不然,太可惜了。”

静兰很识相地保持缄默。刘辉转而认真地瞅着他,又说:“静兰,孤觉得你真是个很完美的男子,年纪明明与孤差不多。”

面对国王郑重其事的态度,静兰不知如何回应。

“这阵子孤总在想,比起孤,秀丽似乎更依赖你。”

“……”

“孤明白你是个好男儿,况且你们一起生活了那么长时间。只是孤作为秀丽的夫婿,免不了偶尔‘嫉妒’一下。”

“……”

“因此,孤打算努力培养夫妻间的感情。”

刘辉的态度十分认真。静兰不明白这番话的含意,诚惶诚恐地询问:“那么,陛下您准备如何做?”

刘辉侧着头思忖片刻,接着啪的一声击掌。“首先,就让秀丽直呼孤的名讳好了。”语毕,他便略显依依不舍地松开静兰的手,身手矫健地跃下床,道:“今晚不必轮值守卫了。”

见国王身着一件睡袍往门外走,静兰大惊失色。“陛、陛下请等一下!”

“嗯?”

“您会受凤寒的!春夜仍然非常寒冷,请您加件外衣。”

刘辉笑道:“静兰,孤喜欢秀丽,也喜欢你。”

留下再度整个儿僵住的静兰,刘辉终究只着一件睡袍便走出房门。

月色分外皎洁。凉风抚过双颊,刘辉眯起双眸,回想着这一个月来的日子一一心情平静得令人不敢置信,或许这就是安详的感觉。甚至被秀丽责骂,他也觉得很开心,还鼓着一张脸惹她生气。他就是想体验这种感觉,才连着扯了好几个谎。无妨,秀丽生气的模样也很可爱。这代表有人在意自己,刘辉喜欢这种感觉。

他的视线转而落在掌心。这双手,一定可以掌握许多事物。秀丽的笑容也是其中之一,只要紧紧握住,就是属于自己的。如果一如过去那般松开手掌,所有事物都会消失不见。

目前,他手上拥有的事物少之又少。

邵可、府库以及在府库度过的时间,虽然微不足道,对他而言却是十分重要的事物。他也认为这样便已足够。他很早便学会不作奢求,除了一件事情一一他是为此才心不甘情不愿地登上王位,这是他头一次追求地位。原本该坐上这个王位的并不是他,他只是在“那个人”回来之前占住空位,担任有名无实的国王。因此,他虽然登基为王,却拒绝履行国王的义务。

可是现在他遇见了秀丽。她流露的无可言喻的亲切。使他开始冀望拥有。她是贵妃。自己若非国王的身份,是无法得到她的。然而,倘若真心为王,形同放弃他长久以来的心愿。

微风吹拂而过,他凝视自己的掌心,顷刻,才徐徐握成拳。

珠翠从房内仰望明月,叹道:“时间过得真快。已经一个月了吗?”

秀丽倚在长椅上吁了口气。“真的,不知道我进宫这段时间,是否发挥了作用?”

“那是当然了。”珠翠欣喜地眯起双眼,“短短时间,陛下仿佛变了个人似的,渐渐展现出一国之君的威严。每日清晨上朝,下午则与老师们一同学习。霄太师也说,众大臣对陛下的印象已有所改变了。’

“呵呵,说得也是。陛下的确非常勤奋,据说现在上朝时也能提出自己的见解。另外,陛下在课堂上经常发表令人意想不到的、一针见血的意见,虽然总是被绛攸大人驳倒。”

不过绛攸通常也会倾听陛下的意见。楸瑛透露,绛攸愿意听一下刘辉的意见,己属难能可贵。如是一些微不足道的芝麻小事,他会在予以条理分明的反驳之前,私下先行解决。

“不过,陛下仍是每晚召侍官侍寝……”只有这点一直无法矫正。话又说回来,刘辉来找秀丽也不妥。

此时传来嗒嗒的脚步声,秀丽迅速调整坐姿。来人正是香铃,手上端着一杯香气浓郁的睡前茶。

“说得也是,我们都觉得很纳闷。”珠翠边望着香铃走进门来,边打趣地笑道,“您与陛下每天一同用膳,相处的时间那么长,感情又那么和睦,为什么一入夜就分房就寝呢?不过大家都认为这是迟早的事,对吧,香铃?”

香铃闻言,神采奕奕地答了声“是”,粉颊酡红。

“大家都说陛下很珍惜红贵妃,两人都还年轻,可以慢慢培养感情,不过年岁较长的女官姐姐都急着早日见到小王子小公主诞生。”

秀丽只能在内心吶喊。

“奴婢们也安排好计划表了,红贵妃娘娘。”听到香铃天真无邪的一番话,秀丽差点没接住茶杯一一什么计划表?她将力气集中在脸部,努力让脸不至于抽搐,勉强挤出笑容,说:“这,香铃,你的好意我心领了。这、这种事情要顺其自然,不能操之过急,谢谢你的关心。”

香铃露出略显遗憾的表情,但随即漾出惹人怜爱的娇笑。笑颜如此迷人,连秀丽都忍不住想趋前将她抱个满怀。

“唉,唉,要是我也生得如她那般可爱就好了……”对照之下,秀丽的心情不禁跌入谷底,她当然更无法与美艳动人的珠翠相比。

“那么请您好好安歇吧,红贵妃娘娘。”香铃毕恭毕敬行礼告退,下一刻,却又急急忙忙跑回来。见香铃涨红着小脸飞奔进来,秀丽与珠翠吓了一跳一一很少见到受过严格训练的后宫女官急急奔跑。

“不得了了!”香铃激动地表示,“陛下驾到一一”

“这么晚了,找我有事吗?”

刘辉并未马上回答秀丽第一句话。解开发髻、长发披肩的秀丽,看起来比平时更添了几分娇媚。仔细打量片刻,刘辉才低哝道:“呃……孤是来拉近彼此的距离。”

“距离?”这人总是不按理出牌,现在的举动更是令人费解。秀丽愣了一下,很快便发觉刘辉右手握了一束蔷薇,“啊,这个是要送我吗?”

刘辉像个小孩般颔首。

“真是的,什么距离不距离的,耍送花给我就直说嘛……啊,你该不会赤手去摘花吧?你看看,手掌全是伤!”秀丽直盯着刘辉握住蔷薇花茎的手,不禁挑眉,“你怎么穿得这么单薄!瞧你冷得直打哆嗦,春天的夜晚仍然十分寒冷,怎么连件外衣也不披就四处溜达!”

秀丽二话不说,把刘辉拉进房内。见她的反应与静兰如出一辙,刘辉笑了:穿得单薄果然是对的。

头一次进入秀丽房里,刘辉好奇地四处张望,视线停留在一束鲜花上,摆在偌大花瓶里的是粉红的蔷薇。

刘辉摘来的是近似于白色的黄蔷薇。听见他的低喃,秀丽答道:“啊,那是白天静兰送来的,他说蔷薇开了。”

刘辉不悦地蹙眉。静兰的确是个很完美的男子,似乎任何方面都被他抢先一步。

不过秀丽误解了刘辉脸上突如其来的沮丧,连忙说道:“啊,我还没向你道谢呢。我很喜欢这些花,谢谢你。”

秀丽的笑容令刘辉稍稍释怀。她利落地把蔷薇装瓶,让刘辉坐在床角。“来,伸出右手让我瞧瞧!”

刘辉乖乖伸开手掌,上面满是棘刺与血迹。秀丽蹙眉道:“真是的,怎么会赤着手摘花呢?你不觉得疼吗?”

是有点疼,刘辉心想,那时并没有顾虑这么多。

“等一下哦!”秀丽取来药箱,拿出拔刺的镊子,“我帮你把刺一根根拔掉,会花上一些时间。”

抓过刘辉的手,秀丽眼睛睁大了些:手掌粗厚,又有许多硬茧,和静兰的手很像。“我说你……”

“嗯?”

“你是不是在练剑?”

刘辉微微变了表情,略显踟蹰地说:“这是王族的……基本功课。”

“哦?”不懂武术的秀丽立刻接受这个答案。刘辉松了一口气,随即

想起最初的目的一一对了,我是来拉近距离的!

“秀丽。”

“嗯? ”

“以后就直呼名字吧。”

“名字?”

“孤的名字。”

“哦。”正专注于精密作业的秀丽含糊应答,一想清楚话中的含意,蓦地停下动作,问:“什么?”

“孤说,以后你可以直呼孤的名字。”

“为、为什么突然这么说?”

“你不喊孤的名字,感觉有点不公平。”

这和公不公平没关系吧,秀丽心想。但刘辉继续紧迫:“如果孤的名字一直处于无用武之地,岂不太可怜了?”这番话有些前言不搭后语,不过想想也有道理。

“就这么决定了,以后要直呼孤的名字。”

“称呼您……刘辉吗?”秀丽不觉嘟囔着。刘辉徐徐眨了眨眼,神色显得十分兴奋。他如此开怀,反而令秀丽讶然,只好甘拜下风:“好吧,不过只限私底下哦。”

刘辉猛力颔首。因达成目的而心满意足之际,他才察觉手心的刺痛感,一扎一扎的疼,蛮不舒服。

“为何蔷薇会有刺呢?”刘辉有点迁怒地发牢骚。秀丽边拔刺边随口答道:“因为蔷薇公主爱上了一个男子。”

刘辉眨了眨双眼,问:“什么意思?”

秀丽大为吃惊,认真地仰视他。“你不知道这个故事吗?”

望着刘辉茫然的表情,秀丽面色转为黯淡。大家都知道这个故事,这是每个人小时候一定会听过的神话故事之一,可是他的身旁却没有人为他讲故事。秀丽内心顿时泛起同情,边拔着刺边说起:“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位非常美丽的公主,叫蔷薇公主,她拥有一种神奇的力量,可以治愈所有病痛与伤口,所以不断有人登门求婚……”

声音宛如摇篮曲一般。与秀丽成功拉近距离以后,刘辉心头的负担减轻不少,加上方才的噩梦一一虽然今晚有静兰的陪伴,他醒后感觉没那么恶劣一一使得他身心俱疲,他开始昏昏欲睡。这次终于可以睡个好觉了……

秀丽说完故事时,也刚好包扎完毕。“好,大功告成。”

抬首见到猛打瞌睡的刘辉,秀丽不禁叹气。“真拿你没办法。”

她扶着刘辉偌大的身躯往床上躺下,为他盖上棉被,接着开始伤脑筋:我现在睡哪里呢?床铺可以容纳三名大人躺下,空间绰绰有余。见他睡得那么熟,不会说醒就醒。他又好男色,也不会发生什么问题。秀丽很快得出结论:明天赶在女官之前起床就好了。为了预防万一,她还拿了个长枕摆在中间当作界线。

就这样,隔着长枕躺在床铺两边,国王与贵妃安然入睡。

夜深入静,在府库研读书本的邵可对着来客微微挑眉。“绛攸大人?”

“恕我深夜打扰,可否在府库借宿一晚?”

见到那张疲惫不堪的面容,邵可立即恍然大悟。不过他一向彬彬有礼,绝不会贸然提出“你是不是又迷路了”之类的问题。“当然可以,请进,不过有些窄。”

“不好意思,总是劳烦您。”纵使一阵子没回来,绛攸也万万料不到会在自己隶属的吏部迷路,他懊恼至极,又愤愤不平:这次迷路,并不是因为没有一如往常般佯装不经意地尾随别人走,搞不好是心术不正的顶头上司暗中下了什么符咒,企图破坏他的方向感,标记奸像也被人移

动过。

“绛攸大人……”

邵可的声音把绛攸从妄想当中拉回来。“啊!什、什么事?”

“听说吏部尚书大人传唤您回去,不知发生何事?”

不知邵可是否注意到他稍纵即逝的紧张,绛攸马上面露微笑,答道:“是的,是关于工作的一些事情。对了,我有些事想请教大人。”

“请讲。”

“我担任陛下的讲师足有一个月,这段时间下来,或多或少也有些感想。”

邵可的表情微微起了变化,绛攸则一脸严肃地继续说道:“我就开门见山地问您吧,陛下该不会……”

翌晨,秀丽迷迷糊糊醒来一一奇怪,感觉好温暖。有个东西沉甸甸地压在身上,不过,并不觉得不舒服。

半梦半醒之际,传来门扉开启的声响。

“红贵妃娘娘,天亮……”

不是珠翠的声音……秀丽恍惚地想。此时,声音不自然地中断,接着仿佛听见慌张的关门声。她想挪动身子,却动弹不得。什么东西抓着她,让她起不了身。秀丽意识朦胧地撑开眼皮,视线略往上移,眼前有张端正的脸庞。真讨厌,怎么会有人睫毛生得又浓密又整齐?仔细一瞧,这张脸长得还真俊,他平时的言行蛮幼稚的,所以完全没注意到……

此刻,秀丽完全清醒过来。“等等等……等一下!”

秀丽整晚被刘辉抱着入睡,即使很想一跃而起,刘辉的手却紧紧圈着,让她动也动不了。一理清整个情况,秀丽顿时涨红了小脸,低声唤道:“喂……喂,陛下!醒醒!快放开我,陛下!”

“唔……”刘辉惺忪地睁眼,见到怀里的秀丽,便疼惜地用手背抚摸她的粉颊,露出幸福的笑容,然后更用力地抱住她,“要叫孤的名字……”

语毕,他又睡去。秀丽大叫起来:“不要睡了!快醒醒!醒醒!叫你醒来,听见没有一一”

最糟糕的是,今天前来服侍的女官偏偏不是珠翠。这件事在早膳之前的短短时间,已经传遍全宫。

“陛下终于和贵妃同床了!”

这是个误会,然而秀丽身为后宫妃嫔,不便加以否认。女官们并未多说什么,但眼神均强烈地透露出欣慰。甚至香铃也眼眶湿润,以比平时快了三倍的速度准备好早膳,随即迅速告退,不敢打扰两人独处。连服侍的女官也走得几乎一个不剩,只有珠翠内疚地留在一隅。

秀丽抱着头,愤愤地瞪着悠然享用早膳的刘辉,他看来似乎颇为愉悦。“唉,真是的,你翻身怎么可以越过枕头呢……”

“你的脸好红。”

秀丽反射性地丢出汤匙,刘辉轻易地接住,因为早已习以为常,只说了句:“太危险了。”

“我、我和你不同,从来没遇过这种事!哎哟,我的老天爷,这叫我以后怎么见人哪!”秀丽无力地趴在桌上,“啊!爹和静兰听到这个荒谬的消息,不知会有什么反应……要是他们信以为真,该如何是好?”

“和静兰有什么关系?”闻言,刘辉不悦地蹙眉:邵可还说得过去,但……

“因为因为因为一一反正你根本不懂姑娘家的心思[喂……”秀丽的解释等于没解释,不过答案虽不中亦不远矣。

“怎么了?”

“实际上,什么事也没有,对不对?”其实秀丽对“闺闱主事”只有

粗浅的概念,无法判断事情是否发生过。她认为一个好男色的国王根本不可能对女人感兴趣。

见刘辉忽地撇开视线,秀丽脸色倏地刷白,问:“因、因、因为我看你昨天睡得很熟啊,是不是睡迷糊了,才会弄错对象?”

刘辉一语不发地啃起酱菜。秀丽脸色由白转绿。“你、你不是、只爱男人吗?怎、怎么可能……”

刘辉觑了秀丽一眼,托住脸颊,顽皮地笑了。虽然他这阵子表情愈来愈丰富,不过这样的笑容依然罕见。“喂,当初是你要我改变的,不是吗?”

“话、话是这么说没错!但是、但是、但是……”

“这样有什么不对吗?你可是孤的贵妃呀。”他像一个向来乖巧的小孩,一夕之间突然变成顽皮鬼。秀丽的樱桃小嘴一张一合,却无言以对。刘辉捧起她垂在耳际的一绺发丝,深深亲吻。一隅的珠翠吃惊地睁大双眼。

“你的秀发柔软顺滑,感觉很舒服。”

秀丽一时哑口无言,但随即进入应战状态,用力指着刘辉道:“老实回答我!听好!一定要实话实说!昨、昨晚,什么事都没发生,对不对?”

刘辉一脸事不关己,继续用膳。秀丽立刻抿嘴一笑,因为她每天都要接触不少人,经常在私塾面对一群小孩的她,最擅长的就是揣摩对方的肢体语言。

“原来什么事也没有,呼!吓我一跳。”秀丽放松地瘫坐在椅子上。见她着实安心的模样,刘辉觉得有些无趣,不悦地蹙眉问道:“奇怪,你不是孤的贵妃吗?怎么如此在意这件事?”

“不准咬着筷子说话,手肘不可以搁在桌上。”秀丽马上毫不留情地指责道,然后叉起双手,严肃地表示,“你听清楚了,这种事只能找喜欢的人做,至少我是这么认为。”

刘辉的眉心凑得更紧,他将筷子放下,表情十分认真地问:“秀丽,你不喜欢孤吗?”

“呃?这……”眼见刘辉认真地凝望自己,秀丽反而无法坦率承认,因为他真的是个十分俊美的男人。心脏不听使唤地愈跳愈快,如同小鹿乱撞一般,秀丽轻咳一声,努力保持冷静,说:“这,当然喜欢啊!不过,不是那种喜欢。”

“什么意思?”

“就、就是说,呃……以你为例奸了。有些人你虽然喜欢,但不会想和他做那种事,对不对?”

闻言,刘辉脑中浮现邵可与静兰的脸。“嗯,也对。”

“我就说嘛!”秀丽的语气突地转为强硬,“理由就是这个!喜欢有重视好友那样的喜欢、疼爱小孩那样的喜欢……假如不是那种会心跳加速、没有对方就活不下去的喜欢,是不可以做那种事的!”秀丽自己也一知半解,最后草草得出结论。

刘辉面有难色地叉起双手,说:“总而言之,你想和一个能让你产生那种奇怪感觉的人同床……”

“没错没错!不过,我对你的嗜好并没有偏见。”秀丽虑及他每晚传唤侍官陪寝,特意注明,“我想你也有喜欢的人,所以不用在意我。真是的,居然让我一个姑娘家讲出这么没尊严的话……”

秀丽边喃喃自语,边学男人的动作把饭扒进嘴里。刘辉不由得眯起双眼凝望着她……

“静兰,你听说昨晚的事了吗?”

楸瑛意有所指的笑容让静兰暗地叹了口气。这个问题早在意料之中。“将军指的是小姐与陛下之间的事吗?”

“没错,你认为呢?”

“我没有意见……我认为他们之间,十之八九什么事都没有。。

“哟’你为什么这么认为?啊,我记得你昨晚轮值,担任陛下的护卫。”

“是的,陛下离房时,表示要去拉近夫妻之间的距离。”

“静兰,所谓拉近夫妻之间的距离,只有一个方法,不是吗?”

“原来蓝将军与女性拉近距离的方法,就是要对方直呼自己的名字,s令人意外o”见楸瑛一时无言以对,静兰面露苦笑,“况且,陛下之前曾假寐片刻,很可能聊到一半就睡着了。”

“你可真冷静,害我找不到调侃的机会。哦,我知道了!”楸瑛伸手圈住静兰的颈项。静兰吃惊地缩起身躯,问:“将军何意?”

“瞧你如此有信心,想必和秀丽娘娘之间有什么秘密吧?”

“您別胡说!完全没有这回事!”静兰打算溜之大吉。

而楸瑛不肯放手,又道:“想想实在很奇怪,邵可大人和你及秀丽娘娘同处一个屋檐下。邵可大人处处是可乘之机,你又是个二十出头的大男人,赶快从实招来!”

“我、我们真的清清白白!”

两个大男人就在庭院里拉拉扯扯。此时冷不防传来利落的挥剑声,剑术高强的两人连忙住了手。

“这个声音……”

“嗯,功力相当深厚。可是为什么不到练剑场,而来此处练习呢?”

两人面面相觑,接着往庭院尽头走去,倏地望见一个人。

“宋太傅!”两人不约而同嚷出声。许是听见了,宋太傅停下挥剑的动作,回过头来。

“原来是蓝家的小伙子。你是……”宋太傅见到静兰,不禁微眯起眼。下一刻,他迅速提剑指向静兰,“来得正好,你来当老夫的对手吧。”

为剑尖所指的静兰大吃一惊。“呃,您、您是说我吗?”

“当然。”

楸瑛兴味盎然地看着,一语不发地后退一步。宋太傅曾官拜先王的殿前侍卫长,是立下汗马功劳、身经百战的猛将,纵使年事已高,依然不显老态。

无视静兰的踟躇不前,宋太傅二话不说逼到眼前,毫不留情地先发制人。静兰也迅速拔剑。刺耳的金属相击之声传来。

“挡得好!”

“宋将军……”静兰本欲尽快离开,宋太傅却不显老态地紧迫而来,接连挥出的剑招既猛又狠,每一击均十分精确,直指要害,令一旁观战的楸瑛也为之咋舌。论体力是静兰占上风,但论由经验累积的直觉与技艺,宋太傅明显处于优势。

“你叫静兰?”

“是。”静兰拔掉迎面而来的攻势,反手回击,却被宋太傅轻易架开。

“你几岁了?”

“二十一。”

“真的?”

于一旁听见这段对话,楸瑛倏地眯细双眸。

“据说你在十三年前被邵可收留,之前你是做什么的?”

“呃,这……”思索的瞬间,静兰手上的剑被打落,宋太傅的剑尖牢牢抵住他的喉头。

“剑法不错,你的剑招似乎独具一格。”宋太傅将剑收回剑鞘,“不过,幼时所学习的基本剑法不可能轻易改变。你的基本剑法,老夫似曾相识。”

静兰一愣,宋太傅瞥了楸瑛一眼,道:“那边的蓝家小伙子也察觉到了吧?毕竟他出身于蓝家,官拜将军一职。”

楸瑛耸肩不语,静兰則默默收起剑。宋太傅语气淡然地继续表示:“老夫一直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这样的剑法,因为当初学习这套剑法之人几乎不在了,仅存一人而已。刘辉是由老夫亲自指导,并未学过这套剑法。”

那位幸存者,在许久以前已遭流放。

“那位王子殿下也如你刚才那般,称呼老夫‘宋将军’,真是勾起丫不少回忆啊!”宋太傅咕哝着,转身离去。

静兰始终不发一语。

“有什么关系?”邵可满不在乎地说道,“只不过是躺在一起罢了,又没有怎么样,不必大惊小怪。”

秀丽握紧粉拳,全身颤抖。“爹,我已经十六岁了,他可是个十九岁的男人啊!”

“你还不是常叫静兰陪你睡。”邵可不解地望着女儿,“到现在,只要一听到雷声就马上抓着静兰惊叫连连,还要他陪睡一晚的,究竟是谁呀?”

秀丽粉颊泛红,叫道:“这、这是两回事。”

“是吗?”

“算了,本以为爹会担心,我才特地跑来看看的。”

“担心?陛下不是好男色吗?况且他也不是那种会霸王硬上弓的人。”

秀丽不由伏在桌上一一看来比较让人担心的是爹。

“对了,爹有样东西要送你。”邵可双手一拍,连忙取出一个小桐木盒。打开盒盖,盒里的物品令秀丽睁圆双眸,问:“这是哪儿来的?”

“一个朋友送的。”

那是一组精致的银制茶具,细腻的造型与雕工令人赞叹不已,秀丽一眼即看出这是由纯银打造的稀世珍品。“不可能便宜到……能送吧?”

闻言,邵可不禁歪歪头,说:“对我那位有钱的朋友来说,或许是‘便宜到能送’吧,别想太多了。”

“爹,瞧您平时在府库足不出户,想不到有办法与那些权贵显要往来密切。”原以为爹平时散漫,交游竟然出入意料地广阔,秀丽惊讶不已。

“你要好好使用,可別胡思乱想。”

“我明白,我不会把别人送的礼物卖掉的。”秀丽用紫巾包住桐盒,轻轻捧起,“应该可以卖到蛮不错的价钱。”

此时传来一声轻咳,秀丽对着父亲眨了眨眼,说:“开玩笑的,女儿一定会谨遵父训,慎重使用这组茶具。从今天起,陛下会继续召唤侍官侍寝,我正好可以在就寝前泡壶茶。”

见秀丽开心地走出府库,邵可不禁纳闷:陛下继续召唤侍官侍寝?真会如此吗?

果不其然,邵可的预感应验了。这一夜,刘辉又在珠翠的引领之下驾幸秀丽的寝宫。秀丽小嘴张得偌大:“你、你怎么又来了!”

“孤与贵妃是夫妻呀,贵妃不用大惊小怪吧。”

“不是,我……我不是这个意思!这样太奇怪了!你以前不是都找侍官侍寝吗?”

“因为孤终于明白秀丽比侍官好多了,这是一大发现。”刘辉径自爬上床,“可以把昨天的故事说完吗?孤听到一半就睡着了。”

秀丽揉着额头,万万想不到会沦落到照顾一个比自己年长的大男人。

“你今天来,是打算在这里就寝吗?”

见刘辉用力颔首,秀丽连大吼的力气也没了。事到如今,她已无法遏制早已传得沸沸扬扬的飞短流长,如此一来,只有豁出去了,反正睡一晚和睡两晚没什么差别。

“好吧,看样子你是有备而来。”秀丽眼神显得沉着镇定,“赶快上床睡觉去!”

听到秀丽厉声催促,刘辉顺从地钻进被褥。就在此时,他注意到床边小桌上摆了一组银制茶具,不觉微微蹙起眉心,问:“怎么会有这个?”

既然要哄小孩,就少不了最重要的法宝,抱着这般心情拿出二胡的秀丽望向茶具,会意地笑道:“是我爹给我的,听说是别人送的礼物。很漂亮吧?”

刘辉用手心抚摸银制茶具,一下迎着亮光瞧,一下又用手指搓,不停地仔细端详。秀丽见状,蹙起柳眉道:“小心点,别碰坏了,爹刚送我的呢!”

“来喝茶吧!”

“啊?未免太突然了吧?”秀丽一脸莫名其妙。此时传来脚步声,她连忙端正坐姿。香铃走进门来,手上端着摆放茶具的托盘,禀道:“红贵妃娘娘,奴婢今晚送绿茶来……”

一见到刘辉,香铃睁大杏眼,粉颊有如打散红色颜料一般,蓦地染得酡红。秀丽明白香铃误解了眼前的情况,却无从辩驳。她脸色略显僵硬,正欲答谢之际,刘辉快步走向香铃,接过托盘。“辛苦了。”

听见刘辉充满磁性的低沉嗓音,香铃的雪颊愈见绯红,两人像极了一对情窦初开的小情侣。秀丽有感而发:有如从画中走出来的一对俊男美女。只是下一刻,刘辉便冷冷地转过身,香铃连忙出声喊住他:“陛、陛下……请问每日必备的消夜还需要吗?”

香铃连低垂的小耳也红红的。刘辉望了秀丽一眼,摇头道:“不用了。退下吧。”

香铃行礼之后,悄悄退开。

“每日必备的消夜,意思就是晚膳之后还有一餐?小心变胖哦!”

“与其说是消夜……”刘辉把托盘搁在桌上,“不如说是壮阳药。”

由于刘辉稀松平常地一语带过,秀丽一时之间还无法理解其中的含意。一旦恍然大悟,她粉颊之红不逊于香铃,难怪香铃会一路红到耳根。

“孤不爱吃,但对方喜欢。”

“没人问你,讲这么多做什么!”秀丽忍不住想拿起二胡,往刘辉头上敲下去,“你怎么随便把茶倒进人家的茶杯里?”

刘辉随手将绿茶注入银制茶杯。晶莹的绿色映衬于银杯当中,显得十分绮丽。他以饮酒的方式摇晃茶杯,仰头徐徐饮尽。

“啊,我、我本想第一个使用的!”

“好……苦!”刘辉伸伸舌,“怎么不喝酒呢?喝茶会睡不着。”

“因为我今天打算熬夜看书……这不是重点,那你喝什么?”

“今晚别看书了,你不是要说故事给孤听吗?”刘辉这次整个儿钻进被褥当中。秀丽揉着太阳穴,说:“你这个人,都不专心听人说话。”

望见秀丽手上的二胡,刘辉略感讶然,问:“秀丽,你会拉二胡吗?”

“不准笑哦,我很清楚我的功力无法与宫廷乐师相比。”

二胡婉转轻柔,沁人心脾的音色令刘辉眯细眼眸,伸手欲抚摸秀丽的长发,却在即将碰触到发丝之际,迟疑地停住,悄悄收回。连宫廷乐师也相形见绌的美妙乐音,让他陷入恍惚,最后映入眼帘的只有银杯。

深夜时分,绛攸又来到府库,楸瑛则与他对面而立。邵可一直待在另一个房间,这个开架书库中只有他们两人。

楸瑛凭倚于书柜,眼中透出讥讽的目光,道:“邵可大人教授学问,宋太傅传授武功。于文于武,这两位大人均是全国第一把交椅。没想到陛下向这两位大入学习了十多年。

“邵可大人的解释是,陛下从早到晚一直待在府库,他唯一能做的只有教授陛下学问。陛下实在太幸运了,居然得到邵可大人亲自指导……

“据闻陛下与宋太傅也是在府库结识的,那时陛下经常带着一身青紫来到府库,被偶尔前来的宋太傅瞧见了,大骂道:‘被欺负了没胆还手,只敢跑回去哭到睡着,算什么男子汉!’从此以后,他只要有空就对陛下严格训练。想不到陛下居然有办法熬过来。”

宋太傅虽是名将中的名将,但他的训练方式过于严苛,几乎无人承受得了,因此从军中退役之后,并未被指派担任羽林军教官。传闻先王曾叹道:“若让你训练,一天下来,恐怕我军已全军覆没了。”

“一身青紫啊……”绛攸低喃。锹瑛则耸肩道:“大致可以想象得到,一位弱势的小王子要面对五名一一不,四名兄长。他成天待在府库也是基于这个原因吧,难怪他如此依赖邵可大人。”

“这个作假的家伙!”绛攸暗地啐道,狠瞪楸瑛,“你是不是一开始就发现,那个昏君全是装出来的?”

楸瑛轻笑道:“我一眼就看出来了。他敏锐的反应、行走时的身段、目光巡弋的方式,全是武官独有的特质。他随时保持警觉,看似不经意的动作均蕴含着目的,这番身手绝非一般的礼仪训练能培养出来的。如果现在给陛下一把剑,想必他有令人刮目相看的表现。我还真希望与陛下交一次手。不过仍然无法得知陛下师承哪位高人。”

“为什么没有告诉我?”

“我以为你很快会察觉。看来你早发现了,对吧?”

绛攸愤愤不平地冷哼一声,道:“当然,普通人怎么可能在短短时间内吸收那么多知识。秀丽单纯地为陛下进步神速而欣慰,但我怎么可能让陛下只花数个月,就赶上我累积多年的程度?”

“有道理。”

“你看起来怎么不太开心?”

“能力再强,若不善加发挥,形同一无是处。‘他真的很厉害,只是不能表现出来’,这有意义吗?陛下有什么理由,都与我们这群臣下无关,其表现与结果才是最重要的,对吧?

“既然登基为王,理当善尽职责与义务,倾注全部能力。这才是所谓的一国之君。空有才干却不竭尽所能,到头来仍然是个任性而为的昏君!

“要不要发挥自己的才能,是陛下的自由,我不便多加干涉。我没那么好心,也不会不厌其烦地告诉陛下这些大道理。”

楸瑛严峻的脸上,完全不见平日的轻佻。绛攸明白,平时少见楸瑛认真,是因为他从不轻易妥协。他追求崇高的理想,不容许丝毫退让。他严以待人,更是严于律己。人常被他轻浮的举止与拈花惹草之行蒙骗,实际上他是对自身要求最为严格的理想主义者,具备了典型的军人特质。因此,他一旦决定效忠某人,就会成为坚贞忠诚、绝无二心的臣子。然而他的标准相当高,也从不说出口,只是默默寻觅。迄今。能达到标准的仅有其长官黑耀世一人。由此可见,他仍在观察国王是否一位值得效忠的君王。

“既然你把这些本不打算说出口的事告诉我,是不是代表他有点希望?”

“没错,托秀丽娘娘的福,事情变得愈来愈有趣了。”

“也对,秀丽尽心尽力,只是……”绛攸面有难色,“如果她发现陛下的昏庸是装出来的,不知会有什么反应……”

“她一直认为陛下对朝政一窍不通,也不懂如何做学问。你还刻意讲授最基本的治国之道。一旦东窗事发,恐怕后果不堪设想。陛下也真可怜。”

“自作自受,谁叫他先前把大家骗得团团转,受点雷击是罪有应得。”

“对了,听说你的长官有事找你?”

绛攸表情突变,面色严厉,不愧为当今朝廷第一才子。“你打哪儿听来的?”

“因为我听说你在吏部四处打转,漫无目的地绕了大半天。”

严厉的表情刹那间崩溃。“你少说两句,还不都是有人移动了标记!”

“知道了知道了。那我问你!”楸瑛脸上挂着笑容,眼神却没有笑意,“他找你干吗?”

绛攸噤口不语,一向慧黠的眼神此时黯淡下来,顷刻才喃喃道:“要我把纯银茶具交给秀丽。”

楸瑛脸上的笑容倏地消失。

“啊,珠翠姐姐。”

刚踏入香铃寝房的珠翠一脸讶然:书信散落于整个地板,连站的地方都没有。她不禁面露苦笑,道:“看来,传闻是真的了。”

“呃?”

“大家都说,香铃每天就寝前,会将意中人捎来的书信全读一遍。”珠翠揶揄着面红耳赤的香铃,从怀中取出书信,“可別混在一起才好一一来,今天才送到的信。”

蓦地,香铃小脸一亮,毕恭毕敬接过书信,如获至宝似的紧贴在胸前,含情脉脉的神韵明艳动人。珠翠吃了一惊。她原以为眼前堆积如山的书信都是家人捎来的。“真的是意中人捎来的书信?”

香铃轻笑,细细道了声“是”,神情也截然不同于平日。

“香铃……你为什么会进宫呢?对方能如此频繁地送信到后宫,想必是一位举足轻重的高官。即使你们尚未论及婚嫁,至少可先行文定之礼。”

“你误会了。”香铃表示,她垂下眼,静静摇头,“大人对我的感情,并非如我对他那般。”

“即使对方如此频繁地捎信给你?”

“因为大人心肠很好,真的是个很好的人……自从我进宫以后,大人很担心我,才随时捎信给我,处处关心……对身份卑微的我而言,再幸福不过了。”

珠翠睁大双眸。她一听便明白,香铃的思慕之情并非一起兴起,因为她也有过切身的体会:恋情得不到响应,却仍然暗恋对方。这种专情与坚强,她亦经历过,只能将这份恋情藏在心里,从不表现出来,不求任何回报,只认为自己十分幸福。现在的香铃让珠翠忆起过去的自己,忍不住脱口问道:“你不觉得痛苦吗?”

香铃未置可否,她明白无论承认与否,都是谎言。年纪轻轻便遇到如此煎熬的恋情,究竟是幸运还是不幸呢?

绝不会不幸!因为珠翠从不觉得自己不幸。她多年来怀抱着这份得不到回应的感情,甚至无缘见对方一面,却毫无怨言。因此,她也能预料到香铃的回答。

粉脸上浮现的微笑并不代表放弃,香铃说道:“并非希望得到回报,才会爱上一个人。当初能遇见大人,与大人共度一小段时光……大人对我那么好,我过得很幸福,不敢痴心妄想。只是……”

香铃又逐字逐句低喃道:“大人带给我这么多幸福,我还来不及回报就进入后宫,这是唯一的遗憾。我真的希望报答大人,愿意为了大人而活……”

这是不敢痴心妄想的她,不经意脱口而出的唯一愿望。

“真羡慕红贵妃娘娘,能够与心爱的人长相厮守、心意相通……这是天底下最幸福的事了。”此时,香铃的笑容美得清灵脱俗。

走出香铃的寝房之后,珠翠漫步在长廊中,欲寻找独处之处。抬首仰望明月,双手凭扶栏杆,她合上眼。一阵风吹拂而来,弥漫着浓郁的春日气息。

并非希望得到回报,才会爱上一个人一一香铃这句话犹在耳边。

正是如此。明知没有结果,这份感情依然存在。能遇见对方的幸运,点点滴滴的幸福时光与思念,令人即使无法相见,即使感到寂寞悲伤,也绝不会感到不幸。不敢痴心妄想,并非表示放弃,因为与对方的邂逅已是奇迹,无法再有太多的奢望。

香铃让珠翠回想起埋藏于内心深处多年的情感,令她惊讶的是,这份情感丝毫不曾淡去。这让她欣慰,也自我解嘲:这样的心情究竟要持续到什么时候?

这唯一的牵挂,她十年来紧抓着不放,一直留在内心,即使如此,仍然无法割舍一一

在那个人眼中,我是否也和香铃一样呢?我是不是也曾露出这样的表情呢?但愿自己也能如香铃一般坚强,不让任何人发现这份情感,将之妥善隐藏,不露痕迹。

这是永远得不到回应的我们,唯一的矜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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