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一国内幕

2.一国内幕

彩云国国王紫刘辉调查报告书

一、身家背景:男,十九岁。自幼母后早薨。父王(即先王,一代明君)八年前患病,一年前驾崩。他于半年前登基。排行第六,幺儿,上有五名兄长,其中四人在一场因先王卧病在床而引发的王权斗争之中同归于尽(真是一团乱)。另一人(二王子)很早以前便因罪流放边疆,因此王位便落到唯一幸存的王子手上,正所谓“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二、治理朝政:完全不想,也没兴趣。从不上朝,国政全权交由大臣打理。

三、私生活:据传好男色,每晚召唤不同侍官侍寝,白天则四处游荡,不知所为何事,目前尚未迎娶任何嫔妃(除了红贵妃以外)。

“真不敢相信。”秀丽望着这五天来搜集整理的报告,表情十分僵硬,“这……这就是我们的一国之君!”

她好想趴在书桌上大哭,因为无论怎么调查,都是这个结果。

“难怪愿意出五百两黄金……”秀丽回想起当时,霄太师紧握自己双手,老脸上满是激动,宛如毫无退路。

“拜一一托、拜一一托、拜一一托!你一定要让陛下恢复正常啊!”霄太师这段发自内心的呐喊,一直回荡在秀丽耳际。

“说得也是。不理国政,又好男色,简直就是昏君嘛!”

再这样下去,一个不小心就会国破家亡,后果不堪设想。

“居然登基以后销声匿迹了半年,可见霄太师这些大臣有多辛苦。”秀丽无奈地叹了口气。此时,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红贵妃娘娘。”

正当秀丽匆匆将文件收进书桌抽屉之际,一个十三四岁、外表惹人怜爱的少女已经来到门口,因紧张而不断颤抖,动作笨拙地双膝跪地,禀道:“奴婢端花茶来了。”

“谢谢你。”秀丽回以优雅的一笑,少女便酡红着脸静静走近。瞥了她的长裙一眼,秀丽内心浮现不好的预感,果然,在下一刻,预感精确地转变成事实。

由于过度紧张,少女踩到自己的裙摆,绊了一下。秀丽灵敏地躲开茶杯,但一半的茶水已泼中肩头。她不以为忤,伸手扶住差点跌倒的少女,问道:“不要紧吧?”

听到秀丽关心的问话,少女正要颔首,脸色却转为苍白。她意识到自己犯下大错,不禁全身颤抖地瘫坐在地。

“奴、奴婢该死……请红贵妃娘娘恕罪……”

见少女神情激动,眼看就要拔下发簪刺向喉咙。秀丽暗中紧张万分,却仍然戴着“名门闺秀”的假面具,加以安抚:“香铃,镇定点,我没事。”

“奴婢……奴婢……”

“发生何事?”一名高挑的女官听见茶杯摔碎的惊人声响,赶来查看。秀丽方松了一口气,唤道:“珠翠!”

神色严肃的女官年约二十七八岁,只消扫一眼,便已明白整个情况,随即向秀丽投来担忧的目光,问:“秀丽娘娘,您不要紧吧?”

“没事,只是衣裳沾湿罢了。”秀丽抚着香铃因哭泣而颤抖的脊背,拼命眨眼打暗号,“你不要责怪香铃,设法让她冷静下来。”

“奴婢明白。香铃,你过来。’

香铃抓住珠翠的手,哭着颤抖地站起身,脸色惨白地望着秀丽。秀丽则面露微笑,试图令她安心。

“等你心情稳定下来,再替我端杯花茶过来吧,香铃。”

香铃明白秀丽的好意,不住地点头,泪水却泉涌不止。

等到房里只剩自己一人,秀丽才整个儿瘫倒在长椅上,疲累地仰头呼出一口气。被茶水泼湿的肩头传来凉意。她四处张望,想找些保暖的衣物。这时珠翠折返,手上捧着一条手巾。

“香铃情况如何?”

“镇定多了,一直哭着说要服侍您一辈子。”

秀丽不禁揉起额头,珠翠则苦笑着递出手巾。“秀丽娘娘,您在后宫的人缘可是与日俱增呢,不过您看起来似乎很累。”

“的确很累……”秀丽重重叹了一口气,接过手巾。好精致的刺绣!这么一条手巾的价钱足够她以前生活一个月。在这里竟当成抹布来用。“到现在还是不敢相信,我居然会成为贵妃。我不如香铃教养那么好、家境那么富裕,不过是滥竿充数罢了。”

“您说的这是什么话!论家世与血统,香铃根本望尘莫及,您可是全国数一数二、名门中的名门一一红家的直系千金!”

由霄太师私下授意而成为贴身侍女的珠翠,是后宫唯一知晓秀丽的本性与入宫缘由的人,她又轻笑道:“在家世、血统、教养、学问、应对进退等方面,您均有资格成为最完美的王妃,身为后宫女官长的奴婢可以保证这一点。您放心好了。”

虽然不善处世、家道中落,秀丽的双亲在家教方面却极为严格。尤其是母亲,在应对进退的礼仪上十分讲究。甚至身为后宫女官长的珠翠也对秀丽扎实的演技大表赞赏:“完全展现出一位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从未拿过比针还重之物的名门闺秀的风范。”

说来说去,这还不是为了贴补家用磨炼出来的。家庭副业当中,利润最好的工作就是担任有钱人家的临时侍女,受雇参加宴会。活计大多于一天内结束,报酬也相当可观。但对方多是看重门面的有钱人,即便临时雇人,对应对进退的礼数也要求严格。不过秀丽一向表现得可圈可点,这已成为她的固定工作一一原来懂得礼数章法也可以赚钱,女儿衷心感谢您的教导,娘!

“此外,记得令尊是府库的主管,对吧?官位虽大但无法干预国政,身边也没有企图利用贵妃的权势耀武扬威的亲族。秀丽娘娘可以自由行动,不但不会影响国政,也不必在意周遭之人的想法,这正是最理想的可指导陛下的贵妃,不是吗?”

“当时,霄太师也对我说过相同的话。”

那位老先生还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恳求道:“真的,真的只能靠你了啊!听过邵可大人的说明,老夫就认定你了。调查过全城人,你正是最佳人选!光有名门闺秀的身份地位是不够的,必须熟悉市井生活、拥有高深的学问与教养,还要敢作敢为,而且须一心一意为陛下着想!”

被褒奖成这样,假使秀丽还拒绝,这位老先生很可能当场咬舌自尽。

“有工作期限,又有报酬,又包衣食住行。对方好男色,也不用担心侍寝的问题,类似于为人矫正坏习惯……”秀丽仔细考虑之后,觉得这个工作条件还不差,当接了一个有点奇怪的长期副业就好了,她这样拼命暗示自己。此外,秀丽对国王也有一份好奇心,才会答应这个离谱的请求。

既然答应了,就必须尽力去做。好男色这个方面不便干涉,不过应该想办法让陛下亲临国政,这正是秀丽进入后宫的任务。

“可是,如何才能见到陛下呢?”进宫已过五日,陛下依旧是音讯全无。秀丽托着脸颊,轻轻叹息。

“五天了!”宫城的某间房内,霄太师对着两名同仁伸出五指,“陛下仍然没有前去见秀丽娘娘。”

“两人不见面,就没戏可唱了。”

这名板着脸嗤之以鼻的人,正是朝廷三师之一宋太傅。

“嗯,这倒是没错……”

这名慈眉善目、一脸困扰的人,亦是朝廷三师之一茶太保。

虽然三人担任的是不再过问国政的闲职,但过去在先王身边,他们均是叱咤风云、精明干练,堪称重臣中的重臣,其影响力仍然相当深远,说他们才是文武百官实质上的领导者,亦不为过。

“不成!就算拆了咱们这几把老骨头,也得想想办法!”

这话令另两人蹙起眉头。拆掉老骨头的说法,听起来蛮刺耳的。

霄太师连忙取来纸笔。“总之,先让两人见个面,接下来的事就交给秀丽小姐。可光是要找出咱们那个浪荡的陛下,秀丽小姐就得费不少心力啊。”

“嗯,说得也是。”

“看来也不能期待陛下采取主动……”

“就是啊!那咱们就来安排一场命运的邂逅。”

另两名老臣又蹙起眉头:命运的邂逅?

地点该选哪儿好呢?霄太师侧着头,忙不迭地在纸上书写。

“好!在默林开个茶会,喝梅茶吃梅包子如何?”

“别闹了!”霄太师正写下默林、梅茶、梅包子几个偌大的字时,被宋太傅一把抢过手中的笔,骂道:“这哪儿叫命运的邂逅,和一般的老人聚会有什么不同?”

茶太保也无奈地摇头,说:“霄,真拿你没办法,谁叫你活到这把年纪了还孤家寡人一个,根本不了解年轻人所谓‘命运的感觉’,你这条路完全行不通,一定要充满戏剧性才行!”

于是,统领朝廷的三名老臣的讨论,一直延续到东方露出鱼肚白。讨论十分激烈,女官们也不敢轻易送茶送水,以免打扰,没有人知道这次讨论的主题是“命运的邂逅”。

翌日清晨,秀丽带着多做的包子前往府库。

秀丽习惯在思索之际,手边同时进行其他工作。她一贯的原则是:与其呆呆地思考,不如边想边工作,才不会浪费时间。如果做的是副业,还可以赚点外快,可谓一石三鸟。不过身在后官,别说副业,甚至连工作也没有,为了转换心情,顺便思索事情,她昨晚要求珠翠带路,偷偷潜入厨房做包子,结果陷入沉思,做了太多包子。

没关系,反正有人帮着吃。秀丽的父亲邵可相当疼爱女儿,对甜食也十分喜爱,经常喜滋滋地将女儿做的包子带到府库,有时还央求她多做一些,大概是同侪之中也有人喜欢吃点心。

“啊!今天很难得地没有人在呢!”秀丽觑了府库一眼,确认内部无人,不禁杏眸微瞠。府库性质虽然接近内廷,却属于外廷机构,后宫嫔妃擅自前来等于触犯大忌,更何况秀丽身为贵妃。不过邵可位居主管,早已详细告知她不易遇见官员的时间及路线。

早上,或许因公务繁忙,除了邵可,府库内几乎空无一人,因此与父亲共度午前时光成了秀丽每天的惯例。没想到今天连父亲也不见人影,不过他可能在某个办公房里钻研书本。

“谁叫这里有这么多好书,连我也宁可沉迷书本,忘却世俗杂务。”来到这里,秀丽才渐渐理解父亲为了书本,甚至把名利忘得一千二净的心情。

先准备茶具,烧开水泡一壶茶吧,今天的茶带有果香。秀丽正要打开茶叶罐,窗外飘人一股樱花香气,她不禁抬起脸来。

樱花提早绽放了。

秀丽将手上的茶叶罐与茶具一起收进大小适中的竹篮,提着步出府库。

“哎啊,现在可真闲啊,绛攸。”

府库的某个办公房里,蓝锹瑛托着脸颊眺望庭院景色。

李绛攸闻言,浑身一震,却没有回应,仍然冷漠地翻阅书本。

明知好友不悦,楸瑛却继续说道:“我的工作原本就是保护陛下,你却在霄太师的要求之下,硬被调来担任陛下的随扈,结果现在还见不到陛下,对吧?”

绛攸的太阳穴冒出青筋。

“无所事事,无处可去,没有工作,又不得不上朝。你一定是招惹顶头上司了。原本我们两人是年轻有为、行情看涨的文官与武官,想不到你现在加入花瓶官员一族。”

楸瑛满不在乎的语气让绛攸的手开始打战,这是发怒的前兆,身为他多年知交的楸瑛暗中判断。少有人知道楸瑛这位享有“当今朝廷第一才子”美誉、自诩“理性如铜墙铁壁”的朋友,其实暴躁易怒。作为少数知情人士之一的楸瑛则自愿当出气筒,反正这阵子没什么娱乐,揶揄这位生性认真的朋友,比一般娱乐有趣得多。

“你身为有史以来最年轻的状元,本来行情看涨、前途无量,向来在吏部第一线十分活跃,现在却每天无所事事,窝在府库读书,这该说是天下太平呢,还是朝廷包容性太强?担任陛下的随扈,感觉像是变相贬职。”

“闭上你那张净讲些废话的嘴!”随着一声怒吼,约有四根手指厚的书本以惊人的速度迎面飞来,楸瑛轻易闪过,单手接住,吹了声口哨,赞道:“漂亮!你很适合加入羽林军。如何?干脆辞掉文官改当武官好了。”

“叫我去保护那个昏君,就算要我的命,也是免谈!”绛攸用力敲桌子,大吼道,“你来这里做什么?真碍眼,快给我滚!”

“噢,你怎么对好朋友这么无情!”

“鬼才是你的好朋友!”绛攸骂道。但楸瑛全当成耳边风,说:“因为我虽然身为陛下的贴身护卫,却不知陛下人在何处,和你一样闲得很。”

“要消磨时间,到别的地方去!”

“因为来找你最容易消磨时间!”楸瑛暗自低语,“一个月了吗?”

“一个多月了!本大爷完全无事可做!”

“没关系,当成你的长官难得地让你休假就奸了。”

“他哪儿会做这种事!不用想也知道,他对我心存不满!”

当初,他那么坚决地拒绝过了,长官仍然带着平静的笑容,明快地表示:“绛攸,我决定的事,你以为你拒绝得了吗?”

“还说什么‘凡事都是一种经验,好好努力’,根本找不到那个昏君,运算哪门子经验!”

“有本事就当面对吏部尚书大人抱怨啊。”楸瑛这番话堵得绛攸哑口无言。没错,绛攸对自己的顶头上司只有招架之功,毫无还嘴之力。这位长官表里不一,为人阴险狡诈。由于诸多因素,绛攸在他眼中根本是一只百依百顺的雏鸟,关键时刻必败无疑。因此绛攸这次也败下阵来:顶头上司一时心血来潮,把他借给了霄太师,结果他现在落到这个下场。

“没关系啦,霄太师不是想好对策了吗?”

“对策就是替陛下娶老婆吗?”绛攸气冲冲的模样活像只毛发倒竖的猫。楸瑛无奈地叹了一口气,说:“你讨厌女人的毛病还是改不了,不好好利用足以与我匹敌的俊美容貌,实在可惜,想想有多少男子想跟你交换长相。你啊,真是平白损失了半个人生。”

“好啊,要换就来换!一跟女人扯上关系,从没好事!我才不懂你怎么那么喜欢女人!”

“春宵一刻值千金,不明白这个道理,你简直是枉做男人。”说着,楸瑛将目光转向吊窗,冷不防挑起眉——一张熟悉的面孔经过长廊。“哎呀!那是……”

“楸瑛你听着,女人比那些妖魔鬼怪更难缠……怎么了,看到羽林军的部属了?”

“是啊,这个人前些日子才破格升入左羽林军。”

楸瑛兴味盎然地笑道。他在左羽林军官拜将军,职位仅次于大将军,以二十四岁的年龄来说,可谓平步青云,但他并不以为意。

“这个人名叫茈静兰,武功相当高强,不明白为什么现在还是一名小立……”

绛攸眉心聚拢:茈静兰?似乎听过这个名字。

“当初他是霄太师推荐的,因为他来自甫入宫的红贵妃府上。前些日子,我还跟着他前往问候红贵妃。”

绛攸睁大双眼,一想起楸瑛平时风流成性,不由得揪住他的前襟,逼问道:“喂!你该不会已经动手了吧?”

“哈哈哈,如果她不是邵可大人的女儿,我也许会有这个念头。”

“邵可大人……”

“没错,就是几个你尊敬的人物之一的女儿。”楸瑛微笑道,“我对那位姑娘很感兴趣,本来还打算把她列入名单呢!”

够、够不到……

秀丽像只青蛙一样不停地跳向最近的樱花树枝,樱花明明近在咫尺,仿佛伸手就摸得到,可总是差一点,让她愈想愈不甘心。尽管失败了好几次,她半是不服气,仍然执意伸长手臂。

“你想摘花吗?”

身后传来年轻男子的声音。本以为四周无人的秀丽吓得差点魂飞魄散,条件反射地回过头。一阵突如其来的强风袭来,她不禁闭上双眼,耳边听见树叶的声响,梳理整齐的秀发随风飞舞而上。被顽皮的风吹落的樱花花辦,则如雪片般飘散而下。眼前的光景如幻如梦,但樱花尚未盛开便已散落,让秀丽有些可惜,接着,她才倏然想起身后的神秘男子。

秀丽转过头,不禁睁大双眼。这男子五官明朗、身材颀长,她还是头一次看到足以与静兰匹敌的美男子。不过,假如此人是朝廷官员,衣着打扮未免太朴素,头发不经梳理,只是随意束起,那条腰带倒是高级品。自己总爱对人称斤论两,这不免让秀丽感到悲哀。

他究竟是谁呢?思索之际,察觉男子手上握着樱花树枝,秀丽忍不住喊道:“你、你把树枝折断了!”

“我不是有意的,突然吹来一阵风,把我吓得……”男子看看树枝,又望望秀丽,然后窘迫地递出樱花树枝,“你要吗?”

“我本想摘樱花来泡茶。”秀丽面露苦笑,利落地打开专门携到庭院来的茶具篮,瞅着折断的树枝,“但还是很谢谢你,樱花真的很漂亮,我会好好装饰在房里的。”

她绽放的笑靥令男子眨了眨眼,他不知所措地急急别开视线。秀丽在泡好的茶中摆进一片樱花花辦,取出竹篮里的包子,摆在白纸上。

“来,请用茶与点心。”

男子颔首,缓缓拿起一个包子大口咬下,咀嚼了几下。顿时,他睁圆双眼,交互望着包子与秀丽,询问道:“你是……邵可的女儿?”

“呃,是的,你怎么知道?”

“因为这个包子和邵可经常带来的味道一样。”

秀丽暗地一惊:原来爹时常要求多做一些包子,就是给他吃?

“孤……这是我吃过的最好吃的包子。”

毫不掩饰的低声赞美令秀丽不觉莞尔,受人夸奖的感觉很不错。“谢谢,我是红秀丽,你叫什么名字?”

“名字?”

“没有名字,就没办法称呼你呀。”

男子沉默下来,手指抵着下颚,好似遇上一个始料未及的问题。半晌,他才以极为微弱的声音咕哝道:“我姓蓝……”

“你是蓝家的人?”

“是的,我叫蓝楸瑛……”

秀丽愣住了,记得这是这几天才听过的名字,不仅听过,还见过本人。

“您就是红贵妃娘娘吗?”

那是静兰带来的、据称是其长官的青年,感觉像是硬跟过来的,在许多方面都令人留下深刻印象。那青年虽然面带笑容,彬彬有礼,但自始至终并未行跪拜礼。

当时,秀丽觉得自己仿佛被一只英俊而高傲的野生猛兽上下打量。此人即使睑上挂着优雅的微笑,提出的问题也十分尖锐,回答他的问题,还真是绞尽脑汁。这样的人,不可能说忘就忘。

“哦,你叫蓝楸瑛啊……”秀丽托住粉颊,看着另一个“蓝楸瑛”。

男子游移着视线,边吃包子边嘟嘟囔囔地转移话题:“邵可的女儿怎么会在这里?”

秀丽一时语塞。“呃,我是进宫……当侍女……”

“侍女?那邵可没有意见吗?”

“大、大概是觉得没这个必要吧。”这次轮到秀丽全身冷汗直流。若是女官还说得过去,她身为贵妃,再怎么没常识,也不能在没有侍女陪同时擅自来到外廷,因此,她当然不可能表明自己的身份。

“邵可的女儿啊……”男子目不转睛地瞅着秀丽,秀丽则全神贯注地凝望樱花树,完全没有察觉对方的视线。

“樱花开得好美……”秀丽微眯起眼,凝望樱花的神情看似欢喜,又透出淡淡的哀愁。

冷不防,一根手指伸向她的粉颊。

“呀?你做什么?”

男子用手指梳着秀丽的发丝,轻柔的指尖抚上鬓角,她不觉红了脸。拉开彼此的距离之际,只见他的指尖沾着一片樱花花辦。原来如此。

“喜欢,还是讨厌?”男子简短地询问道。秀丽睁大杏眼,不明白其中含意。接着,她注意到男子的视线一直停在樱花树上,才恍然大悟。

“我喜欢樱花,很喜欢。可是我家的樱花树已经枯了,所以一时之间……有点触景伤情吧。”

“枯了?”

“是,呃,不只樱花……”秀丽并未说下去,因为她望见男子要伸手拿第六个包子,心头倏地一惊,随即拍了他手背一下,“不行!你想吃几个才够啊?已经第六个了,不是才用过早膳吗?我先包好,你留着慢慢吃。”

男子乖乖地缩回手,望着刚才被轻轻拍打的手背。

“喂,怎么了?把你打痛了?”见男子盯着手背,秀丽连忙询问。

“没有……只是吓了一跳。”

秀丽一边把包子包好,一边觑着男子。男子脸上完全没有变化,并非面无表情,也没有拒人千里之外的感觉,宛如一直注视着远方。好奇怪的人,秀丽暗中想道。

此时,男子正色凝望秀丽。“可我还没用早膳,再给我一个包子好吗?”

什么?秀丽杏眼圆睁。“这怎么成!早膳一定得吃!人在饿肚子的时候最没出息了。”她表示“只能再吃一个”,然后从纸包里取出一个包子。

“来,喝茶吧,吃太多甜食会反胃的。”秀丽沏了一杯浮着樱花花辦、香气浓郁的茶。男子眯细双眸,顺从地啜了一口,低声道:“邵可泡的茶都好苦,没想到茶是这么香。”

秀丽感到全身虚脱。居然喝到爹泡的那种苦得要人命的茶,这真是个不幸的人。

“非常抱歉,请不要对家父的手艺抱有期待。不过你明知茶很苦,却仍然喝下去,真是个……好人。谢谢你。”

一时不知如何面对秀丽的笑容,男子别开视线。

“还有,你的嘴角粘了馅粒,看起来真像个小孩子。”秀丽轻笑着,伸手拨掉他嘴角的红豆渣,“包子屑还掉了一地。”

“我已经十九岁了,不是小孩子了。”

“哎呀,是吗?和陛下同年呢。”

“蓝楸瑛”的视线再度游移不定。秀丽试探道:“不知怎样才能见到陛下……”

男子蹙眉问道:“你想见陛下?”

“是啊。”

“见陛下做什么?”

“嗯,想和他聊聊。”秀丽心想,再待下去不是办法,因为彼此之间隐瞒了太多事。“我该回去了,不能在这里久留,况且家父也不在。”

秀丽嘘了一口气,站起身。男子却伸手抓住她的手腕。

“啊?有什么事吗?”

“没……”看来被询问的人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伸手。男子交互望

着秀丽的脸庞与他下意识抓住的纤细手腕,踌躇着低声说:“我、我和陛下很熟,有什么事,我帮你转达好了。”

“静兰!”

静兰为寻找国王来到府库,见长官从其中一扇门扉探出头来,他着实吓了一跳。“蓝、蓝左将军!”

“你过来一下。”

硬是被拖进去,静兰望见房内的另一名青年,不禁睁大眸子。这名青年佩戴着象征地位相当高的文官官职的玉佩。

“你第一次见到绛攸,对吧?他是我多年的老友李绛攸,任职于吏部。”

“谁是你多年老友?是我交友不慎好不好!”绛攸当场啐道。静兰則讶然注视着他,问:“难道是……李侍郎?”

“哎呀,不愧是绛攸,这么出名。”

李绛攸,年仅十六便高中筛选严格的国试之榜首,成为全国有史以来最年轻的状元,一直仕途亨通,备受重用。二十二岁的他已官拜相当于吏部二把手的侍郎之职,传言他将来很可能成为开国以来最年轻的宰相。这位拥有“当今朝廷第一才子”美誉的青年,可说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可是,吏部早上应该很忙,您为何会在府库呢?”

静兰的无心之间让绛攸的太阳穴顿时暴出青筋,楸瑛忍俊不禁。

“当然是来办公啊,我想问你一件事。”自诩“理性如铜墙铁壁”的绛攸为不负这个称号,勉强压抑怒气,“听闻你来自红贵妃府上?”

“啊?呃,是、是的……”静兰朝着泄露最高机密的长官投以怨怼的眼神,楸瑛却摆出一脸无辜。

“她真的是邵可大人的千金吗?”

“是,您熟识老爷吗?”想不到朝廷第一才子居然认识位高但无权的邵可。

“因为我在府库受到邵可大人的……许多关照,另外,想请教一件关于刚进宫的贵妃的事。”

此时,眺望庭院的楸瑛讶然出声:“绛攸,你看,你找了一个多月都找不到的人就在那边。”

绛攸猛然回身,双手紧抓窗槛,力道几乎要握碎边框,激动地大骂:“就是他吗?那个昏君!整日荒废朝政,却在这里闲晃!”

楸瑛则略显意外地挑眉。“今几个是吹什么风来着?向来以好男色闻名的一国之君,居然和女人在一起。哎呀,那位姑娘是……”

“小……小姐?”

静兰的话令绛攸整个儿僵在原地。

“我必须离开府库了,很高兴能结交家父以外的茶友,况且静兰这段时间也很忙。我通常在这个时间来府库,届时您若有空,再一起泡茶。”秀丽表示。

“你不是有话要找陛下说吗?”

“是的,不过如果不能当面说清楚,就没有意义了。”

“……”

“你每天这个时间都有空吗?”

“有。”

秀丽闻言,双眼为之一亮,但男子似未察觉。

“哦,那就明天见了。”秀丽若无其事地转过身,不料男子竞尾随在后。秀丽回首道:“有、有什么事吗?”

“我送你……回房。”

秀丽心头一惊一一让他跟随到贵妃寝宫不太妥当。“我一个人知道怎么回去,放心好了。”

听到秀丽婉言辞谢,一瞬间,男子脸上掠过与端正的五官格格不入的表情,有如一只被抛弃的小狗,不过他未多加坚持,只是顺从地点头。

“唔……”一直把脸半藏在草丛里偷窥的霄太师,观察了两人的情况,不禁拉尖嗓门,“已经见面了?枉费咱们把‘命运的邂逅’讨论了那么久。”

“提议梅茶和梅包子的人少说两句,还不是我和茶太保在出主意!”

“宋,你还不是从头到尾坚持‘借观赏剑术练习,来个不期而遇’?”茶太保啜了口梅茶,咕哝道。宋太傅一时哑口无言,只好塞了个梅包子到嘴里。

“这情景真令人兴奋,不是吗?在那样的地点相遇,往往容易把一时的紧张误以为一见钟情。”

宋太傅曾官拜先王的殿前侍卫长,立下无数汗马功劳,乃是一名身经百战的武将。

“只有你这个练剑狂才那么没大脑。”

“总比你的梅茶梅包子好!你这个糟老头!”

“你自己还不是老头一个!嘴里咬了个梅包子,还好意思笑我!”

“别争了,你们两个都是糟老头!”茶太保直截了当,更是毫不留情。宋太傅把头扭向一边,倏地低喃道:“李绛攸与蓝楸瑛也在,还有……那个是新来的武官吗?”

“噢!不愧是宋,真有眼光!他是秀丽娘娘府上的人,我当时把他引荐到羽林军中。”

宋太傅不理会得意扬扬的霄太师,又说:“绛攸一副想掐住陛下脖子的模样。楸瑛仍然一副无所谓的态度。”

“把那两人安排到陛下身边能发挥作用吗,霄?”茶太保饮着梅茶问道。霄太师则含糊地答了声“不知道”。

宋太傅的目光落在腰际的佩剑上,护手处雕刻了精致的瑞香花纹。“重点是,陛下会不会‘赐花’?”

“照目前情况看来,即使陛下有意赏赐,恐怕他们也会笑着拒绝。。

“应该说,这是不可能的,陛下根本不让他们近身。”宋太傅蹙起眉,茶太保也无奈地叹息。

“绛攸大人为此怏怏不乐。特地相中他,却把他晾在一旁。霄,我看你迟早会被绛攸大人暗杀!”

“哈哈哈哈哈,多一个小兔崽子对老夫不满又如何?”霄太师向着投来冷淡目光的两名同僚大笑,然后意味深长地挑起嘴角,“好了,接下来就看秀丽娘娘的本事了。”

从翌日起,秀丽与“蓝楸瑛”每天都在府库泡茶。

虽然是大清早,但男子总是率先抵达府库,等秀丽一到,便冷不防冒出来,接着小心翼翼地凑过来。秀丽觉得宛如一只体积庞大的小狗在向她撒娇一般。男子的表情并无太大波动,不过一看见秀丽带来的点心,就会立刻一脸开心,所以愈看愈像小狗。

府库的主管邵可见到两人,不禁露出惊讶,但并未多说什么,还高高兴兴地与他们一同泡茶,闲话顷刻,便以“还有工作”为由进入办公房,把剩下的时间留给两人,这就是每天的惯例。

秀丽聊了许多不着边际的话题,男子大半时间负责倾听,无论什么话题,他总是认真响应,逐一发表感想。

如此,约过了五日,这一天,男子从书柜旁走出,有些不自在地问道:“你就是……红贵妃啊?”

面对突如其来的这句话,秀丽不动声色。她早已做好心理准备,知道自己的身份总有一天会被揭穿,只是比想象中更快。

“啊,你知道了?”秀丽一如往常地泡着茶。男子則面对面坐下,拿了个月饼,定睛凝视她。不等对方开口,秀丽便主动表示:“很抱歉,让你失望了,你一定以为贵妃应该美若天仙吧?”

见男子老实地点头,秀丽脸色一僵。虽然话是她自己说的,但按常理说,对方怎么可以点头呢?不过她明白自己相貌平平,也不便多说什么。

“其实并不觉得失望。”男子低声补充的这句话,并未传进秀丽的耳里。“听说是霄太师拜托你来的。”

“没错。”

“要规劝陛下回朝理政?”

“哦,你很清楚嘛。”秀丽笑着望向男子,“今天天气不错,要不要再外出赏樱喝茶?”

我要告诉你樱花的故事一一秀丽如此说道。

树林的深处,秀丽在一个偌大的池畔坐下,男子随后坐到她身旁。初春略带凉意的凤吹拂而过。秀丽闭眼感受风的轻拂,陡地仰面躺下,眼前只见落英缤纷。

“我家……很穷。”秀丽拈起沾在鼻尖的樱花花辦,出神地凝视,“家父虽然出身红家,却仿佛被逐出家门一般来到紫州,而且不擅谋生之道……家母也不谙人情世故。因此在家母过世之后,家中随即变得一贫如洗,家仆只剩静兰一人。”

男子骤然抬首,复诵着静兰的名字。秀丽见状,只微微一笑。“也许你见过他,这些日子他才被特别拔擢,进入左羽林军,担任陛下的随扈,大多时间都在中央宫。”

秀丽将双手举向空中,一位养尊处优的千金小姐绝不会有这么一双粗糙的手,手掌总是处处皲裂。

“日复一日拼命工作,我的手不像千金小姐的那样又细又白。我望见自己的手就忍不住叹息,好丑……可是没关系,只要能让爹、静兰和我三人生活下去,我可以忍耐。”

生活长期困顿,饭桌上总是只有那几样菜。从早到晚不停工作,仍然摆脱不了贫穷的日子。

“反正穷也穷惯了,不过我一直祈求,这辈子决不要再遇到那样可怕的时期。”秀丽闭上眼,“就是八年前的……王权斗争。”

此时,花辦不断纷飞而下。男子徐徐俯望秀丽,秀丽淡然地说下去。

“自从先王卧病在床,朝廷便因王权斗争,导致朝政曰渐荒废,居住在城下的我们也遭受池鱼之殃。毕竟清官良吏的恩泽并未广被,一些卑官下吏横行霸道、中饱私囊、囤积居奇。由于连年天灾,物价转眼间暴涨,我和静兰拼了命工作,也只够一天喝一碗薄粥,这样的生活……过了好久好久。”

这是男子从未体验过的生活。

“不工作就没有饭吃,对我们来说是理所当然的。可是那段时间,不管怎么努力工作,就是吃不饱……家父不做学问,也不入朝为官,。一心研究如何增加作物产量、确保水源,以维持全镇民众生活,可惜只算是临阵磨枪。我们的能力十分有限,恐怕对众人最有帮助的是我家的庭院。”

秀丽笑了,但笑容为何看起来那么悲伤呢?男子不解。

“我家庭院有座大池塘,还种了许多果树,可以让众人分享。但是后来,池中连一尾鱼也不剩,果树也要等十多年才能重新结果,因为连花辦也全被吃掉了,所以我家的果树现在什么都不长,只剩光秃秃的树枝,好惨!”

男子忆起秀丽注视樱花时的侧影,以及说“我家的樱花树已经枯了”

时的神情。她凝视美丽的樱花时,眼神中不仅仅含有欣赏。

樱花凋谢了,秀丽家的庭院中再也无法看到淡红色的花辦。她想不起樱花树的花朵与树根是何时被吃光的,好像是在庭院的果实全被吃完之后吧。那时,池塘中的鱼儿早已不见了。

“许多人在我眼前死去,猫狗、小鸟、花草都被吃光了。凡是会动的东西,甚至连老鼠、蜘蛛,所有人都拼命抓。但食物仍然不够,于是百姓在宅邸门口大排长龙,家父检视庭院里的花草与树根,与静兰一起摘给排队的人。几乎所有贵族都紧闭门扉,坚固的大门外躺着许多饿死的人。我与家父、静兰过滤偶尔降下的雨水,以备饮用。静兰负责劳动,爹负责种植作物,我则到医馆帮忙……”

那时,秀丽一天下来有数度差点昏厥,只能努力忍耐,颤抖无力的手不停地以二胡拉奏挽歌,最后眼泪都已流干,连眨眼的力气也没有。她甚至觉得活着就是为了死去,不明白为什么要活得如此痛苦。

然而,看到最重要的两个人的笑容,秀丽就会开怀。她在少到不能再少的食材上努力变换做法,洗涮扫地补衣,样样都尽力完成。每晚她为疲惫的两人拉奏二胡。只要是力所能及的事,她一定去做。

望着两人日益消瘦,每一天,她内心都充满恐惧。只能不断祈祷一一不要丢下我,不要离开我。

“我好害怕爹和静兰突然死去,会不会某天早晨醒来,他们已经成了冰冷的尸体?我每天晚上都梦见他们死去,留下我一个,与其如此,还不如先一了百了。无论睡着醒来,我随时感到惊恐万分,精神几乎要错乱了……”

不要丢下我一这句话令男子的脸微微扭曲,过往的回忆随着胸口的痛楚再度苏醒,因为他也曾经在每个夜晚低吟着:不要离开我,不要丢下我!

“回想起来,那时每天都过得紧张兮兮的!”

开朗的声音让男子回过神来,擦拭额头不觉渗出的汗水。秀丽站起身,对他笑道:“也因此,我才愿意进宫。”

“呃?”

“我不想再过那种日子了,才会接受霄太师的要求,来到这里。”

飞舞飘散的樱花,是一种象征。象征着哀愁、泪水与和平。

“历经了太多的痛苦与悲伤,我再也不想尝到那种感觉了,不想再慨叹自己的无能为力了。这一次,只要是做得到的,我就要试试看。”

八年前,秀丽失去了许多。她的掌心太小,抓不住那些从指尖掉落流逝的、无可取代的珍贵事物。

“我不敢奢求……非得照着我的期望去做不可。”秀丽并未指名道姓,“我不会笨到要求国君开创一个所有民众幸福美满的朝代,这是不可能的。幸福并非想要就能给予的东西,而是一种感觉,必须自己主动争取才有意义。至少我这么认为。”

男子缓缓眨眼,宛若听到了前所未有的说法。

“幸与不幸来自个人的感觉,因此一国之君不需要为这种事负责。我只祈求,每个人都能过自己想要的人生。”

见到男子不解的目光,秀丽轻笑起来。

“人生是属于自己的,自己在一生当中会做出许多选择。这个世间并不公平,不如意之事十之八九。可是任何情况下,一定有两条以上的路可以选择,自己必须选定方向、勇往直前,所以一个人的人生幸或不幸,也取决于自己。看起来多么不幸、多么不合理的人生,也是这样。”

“……”

“有时,人生也会遇到无法选择的时候。例如长年累积下来的心血突然在一夕间被海啸冲毁、卷走,破坏殆尽,而这场海啸的发生并不能怪罪任何人。这时,人们只能眼睁睁看着重要的东西不断消失,没有人能抵抗足以吞噬一切的海啸,活下去便成为唯一的目标,丝毫没有选择的

余地,保命才是最重要的。人生,没有所谓幸或不幸。”

“……”

“如果是天灾,只有逆来顺受,是无法与之抗衡的;但如果是人祸,就很难收拾了,如同八年前一般。”

秀丽话中所指为何,男子可以理解。因为他也曾经亲眼目睹,就在王宫之中,就在王座旁,就在父王的病榻边……

“但人祸是可以事先预防的,对吧?”秀丽直视男子,蕴含着坚定意志的眼眸十分美丽。即使炫目,男子也不愿移开视线,他觉得错过实在可惜。

“所以,你才进宫?”

“是的,因为很多事能以人力加以扭转。”

秀丽的话和她的微笑,深深回荡于男子心中。

“这么说,并非将全部责任推给国王,但有些事是升斗小民如何努力也做不到的,这些不正是国王的工作吗?陛下如果偷懒就不对了,明明只有国王才做得到的事,国王不做,要由谁来做呢?”

一番话简单明了。男子无语,凝望秀丽。很不可思议地,她说的一字一句轻易淌进他的心坎。

“话说得简单,其实我觉得国王并不好做。”秀丽啜了口冷掉大半的茶,目光直指男子,“必须密切注意国内情势,还要多方涉猎,责任与压力一定非常大,因为国王的一举一动,甚至可以主宰黎民百姓的悲与喜。我不知道陛下为什么荒废政事,既然登基了就该认命,我一定会要求他努力尽到一国之君的责任,也会陪他一起努力。”

“什么?”

“陛下是排行最小的王子,或许从未学习过如何处理国政,那我就跟着一起学习,在他压力沉重的时候全力支持他;他害怕的时候陪伴在他身边;他心中有多少怨言,我一概洗耳恭听;他想哭的时候,就尽管他哭出声来。我不是朝廷大臣,他不必在我面前掩饰自己。我不是来做生育工具,也不是特地来谴责‘你’的一一我是来扶持你的,从旁扶持你成为独当一面的国王。”

男子徐徐睁眼,因为这番意外的说辞,目光惊慌地闪躲。

“我对陛下的要求只有一个:希望陛下全力预防海啸的发生。每个人均有选择人生的权利,请不要剥夺这个权利,因为这正是人活在世上最大的尊严。”秀丽站起身,掸了掸泥土,俯视仍坐在地上的男子,“以上这些,就是我想对陛下说的话。”

“……”

“既然你与陛下很熟,可以把这些话转告给陛下吗?”秀丽微笑,“另外,如果陛下有这个意愿,午后我会在府库恭候御驾光临。麻烦你转达。”

秀丽返回府库途中,发现静兰从树荫下探出头来,不觉吃了一惊。“静兰,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静兰无言以对,一脸为难。因为从那天起,他便被绛攸与楸瑛强拉去偷窥秀丽与陛下的情况。“小姐,刚才那位公子的身份……”

“我早就知道了。”秀丽叹息,“一开始我问他名字,你知道他怎么回答吗?停顿好半晌,才说自己叫蓝楸瑛。”

“那是……”

“他不会说谎,应该说他不习惯说谎。他不但行踪鬼祟,随意披了件常服在王宫里四处溜达,还笨笨地说出自己的年龄,甚至说‘与陛下很熟’一一看不出端倪才奇怪。”

“那么……”

“总之,我已经正式宣战了,就看他午后会不会来。”

“如果不来呢?”

“那就另外想办法,非逮住他不可。静兰,到时就请你助我一臂之力。”

静兰很机灵地不置可否,一直保持缄默。

樱花如雨,轻轻洒落,秀丽抬首道:“我说的话,他应该听懂了。”

“此话怎讲?”

“本以为他是个无药可救的昏君。当面与他谈过,印象完全改变。他个性率真,虽然蛮孩子气的,但并非暴躁易怒,也不骄矜狂妄;即使表情鲜有变化,却算不上冷漠;嘴里经常振振有词,表示他并不笨;而且他很认真地听我说话。专心听别人说话的人,应该是明理的人。”

这五天来,秀丽一直在审视对方。无论是用字遣词、举手投足,还是反应与态度,秀丽对他观察人微,而他也等着秀丽调查出他的身份。

“没有想象中那么糟,应该说,他一定可以成为一个好国王。”他会成为一个不受人掌控、如同白纸一般的国王。从他的岁数与王族身份来看,最令人吃惊的,是他并未沾染上任何色彩。想必从此以后,这一点会逐渐改变。

静兰笑着重重颔首。“没错,我也这么认为。”

“你以前就很偏袒陛下,不过……嗯,我多少知道你的理由了。”

陛下时常遥望远方,但在面对面谈话之际,总是专注地望着秀丽。他为何荒废朝政?其中缘由不得而知。

一个与王位根本沾不上边的小王子,一日突然被推上王座,完全没有身为国王的自觉,甚至没有人强迫他去学习,唯一值得依靠的父王也正卧病在床。这位小王子当初并未参与王权斗争,因而幸免于难。从霄太师口中得知,王权斗争落幕到半年前新王即位,这段空白时期,朝中所有大臣均为国家重建与先王病情忙得不可开交。被冷落在一隅的他,究竟是什么心情呢?

倘若他还不至于自暴自弃,那就有救,遇到难关,只要努力克服就行了。秀丽就是为此而来。

“我会尽力而为,假如成效不彰,只好摸摸鼻子打包回家去……”

“小姐您放心,今天午后,陛下一定会亲自驾临。”

“那当然最好不过。”秀丽面露苦笑,“我看,还是拜托霄太师尽快找一位能干的老师吧!我必须好好充实一番一一我对朝政实务根本一窍不通。”

“小姐,您一向当老师,很久没当学生了。”

“说得也是。想想当初开设私塾,也是由于陛下的缘故。那时还不知道女子不得参加国试,每天跟着爹拼命用功,一心想考上,做了官辅佐国王,建立一个富足安乐的国家。”

“小姐总是念着:‘我考上文官,最后一定能当上宰相。静兰当武官,职位也会不断升迁,我们两人携手共创太平盛世!’然后就着月光苦读。”

“就是呀!我也很想去看看仙洞台,发誓总有一天要进入王城……”

得知无法参加国试之后,秀丽开办私塾,不收任何学费。她心想,若自己无法参加国试,就把梦想寄托在孩子身上,希望有一天培养出足以辅佐国王的优秀人才。

“小姐……您表现得很好。”静兰轻轻拥住秀丽,秀丽咬牙紧瞅着他。

一颗颗泪珠从粉颊滑落,秀丽无声无息地哭了。八年前,似乎是非常遥远的过去,对她而言却宛如昨日的梦魇。刻画于心灵的伤痕很深,秀丽迄今仍在夜半眺望永远没有春天的庭院,独自饮泣。静兰心知肚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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