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

1.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

众人皆知,这座道观中,一到这个时刻便会传来悠扬动听的二胡声。

二胡曲子音色着实优美,因此邻近的酒楼与茶亭中,总有不少客人瞅准了这个时辰,专程前来聆听。但众人对演奏二胡的少女的喜爱更甚,不知情的只有她本人。

这天,在孩子们的恳求下,少女一一红秀丽结束授课拉起了二胡,但今天演奏的不是通常的乐曲,而是孩子们最喜爱的《彩云国建国传说》。

伴随着乐音的余韵,秀丽一如往常地讲出故事的结尾。

“……于是,彩八仙就此消失无踪,据说他们已经融入百姓的生活当中,或许正居住在我们的左邻右舍呢。好了,说完了。”

原本一脸认真地围绕在她身旁的孩子,嘘了口气。

“秀丽老师。”

“嗯?”

“王城里真的有仙洞宫吗?”

秀丽将二胡搁在一旁,摸了摸少年的头,笑道:“是的.虽然已经改名为仙洞台,但静兰说过,它的确位于王城某处。”

“那秀丽老师看过吗?”一个梳着包包头的可爱小女孩,目光闪亮,攀着秀丽的膝盖。

听到这一问,秀丽严肃地叹了口气。

“很遗憾,我没有看过,希望至少能看一次。可惜它位于王城。如果参加国试,就能进入王城,但只有男子才能参加。”

“那我长大也要去参加国试,成为一个了不起的大官,娶秀丽老师为妻,再带你进城。”活力充沛的少年得意扬扬地挺起胸膛。

秀丽不禁笑道:“真的吗?那就太好了。可是柳晋,既然立下了志向,就应该更加用功才对呀,你昨天的功课又忘记写了吧?”

“那、那是因为……”少年手足无措。

一旁梳着包包头的少女抱住秀丽,伸舌扮了个鬼脸,叫道:“哼!你少做白日梦了,你从来不写功课。”

“柳晋想当官,还不如学学静兰,去参加武试成为武官,来得更快。”

“啊,对呀,对呀!因为他打架很行嘛,反正只有这点厉害!”

“可是他很怕他娘和秀丽老师,未免太没用了吧!”

“你、你们……”少年涨红了脸,抡起拳头。此时道观前传来敲门声。

“抱歉,恕我打扰了,小姐。”

一见到走进门的颀长身影,秀丽惊道:“静兰!你怎么会来这里?”

“啊!是静兰!”

“静兰!来玩打仗游戏!”

转眼间被孩子团团围住,进来的青年——静兰面露苦笑:“呃……抱歉,今天有点事,改天好吗?”

“怎么啦?”少年失望地喊。静兰敲了敲少年的额头,然后步向秀丽,说:“小姐,能否请您尽快回府?府上有贵客来访。”

“什么一一”这次轮到所有孩子失望地大喊。

秀丽也为这个不速之客暗暗叫苦:怎么这么不巧,我今天还有非常重要的工作等着做呢!到底是哪个不识好歹的不请自来?想归想,秀丽仍然很快站起身,逐一抚摸孩子的头。孩子们揪着她的裙摆,有些依依不舍。

“抱歉,今天就到此为止。今天教的不要忘记,柳晋记得写功课哦!”

眨了眨眼,秀丽便与静兰一起上路。途中,她纳闷地侧着头,问道:“我说静兰,这个时间你怎么会来这里?记得你今天要上朝呀!”

“是的……小姐说得没错,只是来到府中的访客要求我同行……”

“对方为了私事要你回府?这位访客的身份不普通?”

“呃、嗯……”

静兰含糊其辞的口吻令秀丽愈加起疑.静兰外貌温文尔雅,剑术却相当高明,因此,即便秀丽家一一红家这个后盾名存实亡,他仍然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崭露头角,在武官之中已小有地位。虽说在整个朝廷中,他还不成气候,但能差遣他的人绝对是个大人物。

“我不知道对方是谁,也不知是为了何事前来见我,不过应该事前通知一声,突然来访……害得我的计划全被打乱了!整个儿都乱了!”

秀丽握住拳头,猛地仰起头,紧紧抓住静兰的前襟。

“怎么办啊,静兰?这个月又要透支了!接下来有件报酬很不错的工作,现在全泡汤了!还以为这个月有钱买米,结果仍然只能买小麦……小麦啊!麦粒那条与稻米泾渭分明的中线,这个月又要对我冷嘲热风‘俺可不是稻米哟!’啊一一我不甘心!我不甘心!我恨死那个客人了!”

“小、小姐,没人这么说啊!小麦是不会讲话的。”

静兰担心引起旁人侧目,连忙左顾右盼,因为秀丽正站在大街上高声嚷嚷,不过往来的人并未多加理睬。

“小姐尽管放心,我会多兼几项副业。前些日子被风吹落的瓦片也要早点修补,不然遇到下雨就麻烦了,接水的木桶也是很贵的。我去买瓦片自己修补,可以省下不少费用。坏掉的格子门,我也会从城里挑一些

能用的带回来……小姐,请你别难过,我很爱吃小麦饭,很有营养。”

“呜哇一一静兰,对不起!老是给你添麻烦,要是我爹争气点,就不会沦落到这个地步了!”

“这点小事,小姐别放在心上。”

“我们红家根本付不起薪水,其他家仆早跑光了……你却一直留着。堂堂一个朝廷武官却要替酒楼记账,代写书信,帮商家跑腿,全天下只有咱们红家这样使唤人。”

好像是这样。静兰心想。

“你领的俸禄本来可以让你自己不愁吃穿,但是留在我们红家,全用在房子的维修费和生活费上头……虽然如此,全家人还是不叫你离开,另寻更好的主子。请你原谅我们。话说回来,如果你找到不错的地方,就不要顾虑我们,没关系!”

“小姐。”静兰面露苦笑,打断秀丽的话,“真的不用放在心上,除非您赶我走,否则我不会离开您。我没有一丝怨言,反而很高兴能报答府上的恩惠。”

“恩惠?”

“十三年前,府上收留素昧平生的我。我早已下定决心,这辈子一定要报答府上的大恩大德,所以,小姐您不必耿耿于怀。”

“静兰……”秀丽的脸庞再度扭曲,“唉……气死人!为什么我家沦落到这个地步呢?只有地位高高在上,一点用处也没有!”

拍着秀丽的背,静兰感触良多地点头一一红家的确“只有”地位高高在上,由“红”这个姓氏,便可窥见一斑。

彩云国领土划分成八个州,分别是蓝州、红州、碧州、黄州、白州、黑州、茶州、紫州.这些州名均沿袭旧名.六百年前,当时的国王心血来潮,下令统治各州的豪族改姓,蓝州侯改为蓝氏,红州侯改为红氏,依此类推,同时禁止平民与这八侯同姓,因此这八种姓氏便隐含着贵族之意。另外,由于朝廷所在的紫州,其侯为王,紫氏便成为代表王族的姓氏。

六百年后,各州从由地方豪族自治,逐渐改变为由朝廷委派官员治理,但七姓家族仍然存在。紫氏因属王室,另当别论。

昔日以贵族子弟为主的官僚阶层也向一般百姓敞开了大门。官吏任用制度一一国试制实行以来,历经数十年,能够进入最后一关殿试的人,大多来自七姓家族。因为七姓家族在国试制伊始,便不惜耗费重金培育人才,自然是族中人才辈出,声望如日中天。一旦晋升高官显爵,又可以获得丰厚的俸禄,对七姓家族来说毫无损失。

秀丽出身于七姓家族中的红家,是血统纯正的名门闺秀。红家在七姓家族中仅次于蓝家,堪称名门中的名门。相传,代表王族的紫色正是红与蓝混合的颜色,因此将红蓝两姓分赐当时势力最大的豪族。

照理说来,红家小姐应该在大批侍女的簇拥下过着优渥的生活,再怎么离谱,也不至于在大街上哭喊着这个月只能吃小麦,账簿又是一片红,瓦片被吹掉了,担心屋顶漏水也实在没钱修补云云。

为什么堂堂红家小姐会有这般遭遇呢?

原因或许来自红家的长子,也就是秀丽的父亲邵可,其生来温文尔雅,一派文人个性,不时引来外界的窃窃私语,批评其不足以担任一族宗主,其弟又才华出众。于是,邵可的父亲在临终前嘱咐由其弟继承下任宗主。原本就认为自己不适任宗主的邵可,自然是二话不说,甚至满怀欣喜地遵照父亲遗言。 ,

然而在其弟继承家业之后,邵可的长子地位就有些尴尬了。经过多方考虑,他决定携带家眷离开红州。红氏一族不可能让长子流离失所,因此事先在紫州兴建府邸,也在朝中为邵可安排了一个高官之位。于是邵可举家迁到紫州,在途中收留昏倒于路旁的静兰,搬进现在的府邸。

所谓朝廷的高官,其实只是负责管理府库(图书馆)的可有可无的官职,很多人甚至不曾听过。因此,管理财政的户部经常忘记给邵可发饷,邵可又从不曾提出抗议,因此俸禄逐年递减,最后合府上下一一总共只有邵可、秀丽、静兰三人,必须靠工作养活自己。邵可经常埋首于府库的书堆里,不能指望他养家糊口,真正支撑家计的只有秀丽与静兰。

静兰回忆起过去,目光一时变得有些迷茫。

一开始,秀丽与静兰是比较乐观的,因为平时生活虽过得节俭,只要赚足三人的伙食费,日子应该有办法过下去,孰料那座大得吓人的府邸,若要维持适合居住的环境,竟然要耗费一半以上的俸禄。邵可的俸禄逐年递减,秀丽与静兰的工作量只能随之增加。即使央求邵可,他也是左耳进右耳出,一进入府库,整个人就心无旁骛。

“小姐……小姐您真的很努力,日复一日,做完家务就到道观为孩子们教书,四处工作,直到日落西山。今天一定是老天爷赐给小姐的假日,况且不久我的俸禄也会提高……”

秀丽猛地抬头,脸庞漾开了喜色:“意思是你又要升官了?恭喜你了,静兰!好,今晚我请客!”

“呃?可是……”

“放心!食材虽少,做法倒有很多变化,正好趁机施展一下我的功夫。等着瞧吧,我会烧一桌让你惊讶的美味佳肴!”

秀丽开心地往前走,静兰轻笑出声。并非因他的俸禄提高,秀丽是为他升官感到高兴,这份心意令他万分欣慰。

“朝廷三师一一霄太师?”

静兰一直对访客身份吞吞吐吐,秀丽咄咄逼问,答案却令她大吃一惊,差点把正要开罐的茶叶撒一地一一好险,茶叶可是很贵的!足见静兰的回答多么令人震惊。

“朝廷三师”是国王的导师,其地位仅次于国王,虽然并未实际参与国政,却也是堂堂百官之一,权势甚至超过辈分较低的王族。况且霄太师是英名远播的先王的股肱之臣,为备受推崇、名望甚高的宰相。对秀丽而言,其地位岂止是云端之上,简直就是传说中的人物。

“为、为、为什么霄太师会来见我?”

静兰也摸不着头绪。霄太师直截了当对他表示:“老夫想与红家千金谈谈,请你代为转达。”一时间他甚至听不懂对方在说些什么。因为他无法将“千金”这个词与秀丽联系到一起,况且府邸里也没有人手代为转达,因为那位千金大白天都外出工作,不在家。

“现在只有我‘那个’爹独自应付那位大人物吗?”

“是。’

“居然没端茶给客人?”

“老爷不知道茶具收在哪里。”静兰无奈地笑道,把当作茶点的包子摆在盘中。

厨房中,零乱的碗筷活像被小偷光顾过一般,最重要的茶具却原封不动。看样子老爷的确努力地想找出茶具,却徒劳无功,他做家务的能力让人不敢恭维。

“算了,至少懂得端茶给客人,爹能做到这一点,很不错了。”

秀丽深深叹了一口气,端起准备妥当的托盘。此时她的举手投足为之一变,背脊倏地挺直,步伐如同水一般流畅,优美高雅的动作令静兰折服。宫里的女官中,也不曾见过礼仪如此完美者。也因此,他时常感到惋惜:倘若秀丽就这样在市井度过一生,实在枉费了一肚子的学问与教养。一抵达客厅,室内传来的谈笑声令秀丽惊讶地挑起了柳眉。“似乎聊得很投机,可是爹明明一点口才也没有,是两人臭味相投还是霄太师刻意迎合?很有可能是后者,不,绝对是!”

就在秀丽酝酿表情之时,静兰已步入客厅,面对主子与来客单膝跪地。

“老爷,秀丽小姐已经回府。”

“噢噢,回来了?”一名男子站起身,脸上浮现平易近人的笑容,他正是府邸的主人红邵可。年约四十的他并未蓄须,看起来只有三十出头。“呃,那个……茶呢?”

见老爷忸忸怩怩地低语,静兰不由得发笑,答道:“小姐端茶来了,还有老爷最喜欢的红豆包子。”

闻言,邵可的表情倏地一亮。这直率的反应令静兰险些失笑,他连忙丹田使力,因为在场的并非仅有邵可一人,当庭笑出声来相当无礼。努力做出正经的表情,静兰缓缓开启门扉。

秀丽轻盈入内,将托盘摆放在茶几上,后退三步,双膝跪地。

“小女子秀丽拜见霄太师。太师专程前来,小女子不克亲身恭迎,徒令太师久候,深感歉疚。寒舍招待不周,还望太师多多包涵。”

说着,秀丽便双手合于胸前,行了一个完美的跪拜礼。

老人仔细地观察秀丽的一举一动,微微颔首,站起身,道:“请起吧,秀丽小姐。”

秀丽抬起脸来。岁月刻画的皱纹、覆盖嘴角的长须、充满睿智的双眸,背脊挺直的太师宛如一株百年大树。她不觉垂下头。

“今日得见霄太师尊容,小女子深感荣幸。”

“好了,好了,莫再多礼,坐吧。静兰大人,你也坐吧。”抢在打算坚辞不受的静兰之前,霄太师郑重表示,“此事与静兰大人也有关系。来,二位请就座吧。”

秀丽与静兰忍不住面面相觑:究竟有什么事?

“能否替老夫倒杯茶?喝了不少水,腹部感到有些凉意。”霄太师显难受地抚着腹部。秀丽往桌面一瞧,脸色顿时转为惨白。

看来爹找不到茶具,就直接拿碗端出水来。仔细一看,地上还摆了一个水桶,恐怕爹是拿桶从水井汲水,又在太师面前拿碗从桶内舀水一一又不是在饮马饮牛!要命的是,人家是朝廷文武百宫中首屈一指的重臣!

秀丽暗暗担心,却见邵可开心地笑着,想来是希望女儿夸奖他“礼数周到”。她无暇顾及自己的心情,连忙奉茶。

霄太师并未立刻进入话题,而是啜着茶,拿了个包子,吃了两口,惊叹道:“真是人间美味,是秀丽小姐亲手做的吧?”

“啊,是,谢太师夸奖。”

盯着包子一个个消失,秀丽内心焦躁不已,明明希望霄太师赶快提到正事,话一出口却是言不由衷:“您多吃些。”

千万不能让客人扫兴!这是已故娘亲的教诲之一。不可以主动相问,必须静待对方开口,在此之前必须尽力服侍客人,将自己摆在其次,这是招待访客的基本礼数。

秀丽不急不徐,小心翼翼地将茶水注入茶杯。静兰也一脸若无其事,不断往霄太师的小碟添上包子。

霄太师瞥了邵可一眼。邵可报以微笑,笑中带有些许得意,仿佛很自豪地表示:“您看,这两个孩子很乖吧?”

沉默片刻,霄太师轻咳一声,放下茶杯说:“秀丽小姐、静兰人人,老夫不请自来,还望海涵。老夫有事想拜托两位。”

秀丽与静兰闻言,正襟危坐。

“如果两位愿意接下这份工作,老夫会支付酬劳。”霄太师随即伸出干瘪的右手。

一开口就提钱,静兰不禁傻了眼,秀丽的反应则不同,她负责统筹全家收支,没办法拐弯抹角,一边精打细算一边作出响应:“请问酬劳是多少?五十个铜钱、五百个铜钱?该、该不会是五两银子吧?”

霄太师得意地笑着,却迟迟不点头。秀丽感觉手心开始冒汗:这会不会是笔大生意?

感受到两人之间诡异的氛围,邵可与静兰悄悄后退一步。

这时,霄太师两眼圆睁,只差没喊出“吓到了吧”。

“是——五百两——黄金!’

秀丽眼神突变,她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数字。这个金额不仅能让一家三口整整十年丰衣足食,付足这座大而无当的破旧宅邸的维护费与修缮费,甚至小小地奢侈一下——让全家人每天吃白米饭,也绝对不成问题。

“我接!叫我做什么,我都愿意!”

不用再吃小麦饭!不用在下雨天拼命拿水桶接漏水!现在她只剩这些念头。

“那么,”霄太师并未询问秀丽是否确定一一要是不确定,可就糟了。“静兰大人这段时间擢升入羽林军,担任陛下随扈。”

一口气跳了好几级,静兰一时还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接着,霄太师以严正的语气向秀丽宣布:

“秀丽小姐,请您入后宫做王妃。”

秀丽这一瞬间的表情,可说是绝无仅有的奇观一一事后,静兰如此形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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