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亞瑟在醫院醒來,手上吊著點滴,臉上是氧氣面罩。他覺得很累,腿部仍隱隱作痛,厭覺很奇怪。當亞瑟抬起頭,看到腿部被某種塑膠包起來,並被小心地放在蓋子上時,才知道那種奇怪的感覺從何而來。

「亞瑟?」

他轉過臉,看到他的雙親。鮑伯在椅子上打鼾,隨著每次重重的打呼,他的頭就抬起一吋再垂下。艾蜜莉正從另一張椅子起身,放下有亮光的電子報文件。

「媽……」

「你會沒事的。」艾蜜莉說。她走過來,弄平他的毯子,順順他的髮。「不是氣喘。但你跌斷腿了。我不知道你是怎麼跌倒的。傑克——醫生看過了——他說像是跳傘摔傷的。但現在沒事了。」

「我們家的房子……房地產商……」

「別擔心。」母親哄著亞瑟。「所有的事都被弄亂了,是嗜睡症造成的。有人弄亂了市政府的記錄,以為我們房屋稅還沒付。我們已經解決了。你只要好好休息就好。」

「我不想睡。」亞瑟說。

「還痛不痛?」艾蜜莉問。「要不要我請護士來?」

「不,不……還可以。」亞瑟誠實回答。他舉目四望,白色的牆壁、不鏽鋼設備、有無數按鈕的控制面板和測量儀及氧氣供應器,一切看起來都很正常。

然後他看向時鐘,但看不到鐘面。

「幾點了?」

「早上五點。」艾蜜莉說:「你從昨天中午就被送進來。手術是昨晚七點完成的,手術結果很好,你一直睡到現在。這是好現象。」

亞瑟知道,她用「醫生」的態度隱藏她的關切,當她再次順著他的頭髮時,他感覺得到她的手在顫抖。

「星期三早上五點。」亞瑟說。

「是的。」艾蜜莉回以微笑。「邁克莉和艾瑞克都來過了,但我要他們回家。你的朋友葉子也來探望過你。」

「葉子?」亞瑟很快地問。「她還好嗎?」

「你怎麼會知道她受傷了?」艾蜜莉聽起來很驚訝。「她幾乎是和我們在同一時間到達醫院。我們在急診室碰到她。可怕的割傷,傷口很長。很難相信人們會在緊急隔離時還搶劫房舍。但我想我們不應該驚訝。」

「葉子還在這裡嗎?在醫院裡?」

「是的,她還在。因為她的父母和弟弟都因隔離住在醫院,所以她和他們在一起。還有一位名字很特別的姑媽。」

「芒果。」亞瑟說。他斜靠著枕頭,在底下伸直他的手,馬上發現原本不該在這的東西就在枕頭下面,是地圖集,還有一張小卡片,也就是湯姆要蘇西交給他的東西。

「我現在想睡了。」他打著哈欠對艾蜜莉說:「妳應該回家去。」

「我可能要等另一隻怪獸醒來才行。」艾蜜莉說:「但我還有一些報告要看。你儘管休息。」

亞瑟看著她走回椅子,拿起文件。文件的綠色光芒映在她的臉上,她用智慧光筆在文件上點寫著。亞瑟反轉身子。在枕頭下搜尋,但不敢將東西拿出來。

相反的,他只是馬上縮回手。他知道無論枕頭下是什麼,都會讓他進一步遠離他要的正常生活。現在已是星期三早上五點,亞瑟相信翌日之王不會放過他。那是愚蠢的期望,他只能堅持下去。如果他能在礦坑活下來,打敗星期二冥王,他應該能面對其他的挑戰。他可能無法成功,但至少要試試看。

亞瑟再次將手伸到枕頭下,拉出三樣東西。第一件是地圖集,和之前一樣,所以亞瑟將它放回去,第二個是張小小的圓卡片,亞瑟偷偷地透過叫人鈴的微弱燈光檢查著,是某種骨骸製成的——他猜可能是鯨骨。一面雕印著許多細小的星辰圖案,另一面是一艘船,維京人的長船,揚著帆,一排排的盾甲問有槳。圓卡片最頂端有洞,可以穿戴在皮帶上。亞瑟看了很久,然後放回枕下。

最後一樣東西,亞瑟感覺是一張四方形的硬紙卡。白色硬紙卡,鍍金邊框,上頭印著好幾行優雅工整的字體。

上頭寫著:

星期三夫人

迭物主和无邊之海的託管人

很荣幸能邀請

亞瑟?潘賀里光

参加第十七次喬遷的特别午宴

交通接送

无需回函確認

星期三海君:序幕

三面日夜閃耀著璀燦綠光的方型主帆,飛翔螳螂號是一艘又快又幸運的船,她航行在聖院的無邊之海,這表示她能航行到第二世界內億萬年間的任何海湖河溪,或任何可航行的液體內。

在這次航程中,飛翔螳螂號劈開無邊之海的深藍色海水,航向星期三的港口。她運載了超越聖院購買能力的滿滿貨物,及來自無邊之海貪婪海水的殘骸廢物。船艙內充斥著高價的貨品:茶、酒、咖啡和香料,供應聖院的公民。但寶藏藏在她最堅固的房間內:咳嗽、鼻涕,醜陋疹子和奇怪的口吃病症,都密封在藥丸、鼻煙壺和鯨骨製的小飾品內。

因為載著豐富的貨物,船員十分緊張,滿眼血紅,滿懷焦慮。無邊之海並不安全,因為七千年前星期三夫人施法進行轉換時發生不幸,造成大洪水沖向無邊之海的古老海岸。星期三的正午和黃昏,及無邊之海進行警察守備的僕人就此失蹤。

如今這片海域充斥著沒有執照的救難人員和貿易商,其中有些人愉快地偶爾從事些海盜行徑。更糟的是,還有專業二十四小時無休的海盜。他們都是人類,不知怎地,穿過暴風赤線,從早期的海洋進入無邊之海。

這些海盜都是凡人,不像公民。但他們學會一些聖院的魔法,學會使用虛空。因此他們很危險,他們具有人類殘暴的本性,又不在乎用魔法驅使逆靈造成的後果,能打敗最小心警戒的公民。

因此飛翔螳螂號在三面主帆船桅都配置了瞭望員,一個在船艏,另外幾個在後甲板區。

他們的任務是監看海盜船桅奇怪的天氣,或——最糟的情況——星期三海君的緊急信號,也就是星期三夫人現在的名號。

多數航行在無邊之海的船隻都雇用低階船員。大洪水將星期三海君建造在無邊之海岸邊的碼頭、倉庫、會計室和辦公室沖毀了十分之九。超過一千艘船被緊急徵調為高階人員的房舍。這些船的船員,都是由前任的碼頭工人、辦事員、行刑者、記帳員、清點員、清潔工和經理擔任。雖然經過幾千年的工作,這些公民仍是窮困的水手。

飛翔螳螂號的船員可就不同了。她是星期三海君原始的四十九艘船艦的其中一艘,由造物主親自設計和建造。所有船員都是專業的航海公民,是專為在無邊之海和其他地方航行而設計出來的。該船的船長是希拉克略斯威爾,在聖院排名第15287級,是唯一一位階層只比星期三海君的黃昏低一級的公民。

因此當後桅帆的瞭望員大喊二一個很大……呃……不是大……接進左舷船頭……在水底!」所有的船員都迅速行動。

「全體船員注意!二個有錶的人大吼著。「預防突襲!」

他的大叫使得瞭望員和甲板上的水手紛紛開始動作,不到一秒鐘,傳來激烈的擂鼓聲。

為船打蠟的男孩放下手邊的工作,因為船長用靴子狠狠踢了他一腳。

許多公民從主甲板下衝出來,有些立刻飛身攀上繩梯,爬到桅帆高處,忙著收帆。有些手持石弓彎刀等武器警戒著,有些忙著替槍砲填充火藥。

飛翔螳螂號只有八管大砲,在聖院內不常使用槍砲及火藥,因為那含有虛空的危險微粒。自從十四個月之前,原本的星期二冥王被罷黜後,火藥供應就出現短缺情況。有人說應該很快就會再有,有人則說,那是因為神秘的亞瑟大人將火藥拿走,當作緊急儲備物資,這位大王現在統管下聖院和無涯之界。

斯威爾船長爬上後甲板的桅帆,大砲此時也已被推上主甲板,紅色木製車輪發出隆隆聲。船長是位高個子的公民,就算不穿鞋仍然很高。他平常都穿著整套的海軍上將外套,那是得自於第二世界遙遠地區的一個小國。外套是土耳其藍,緊緊的腰身,肩上和袖口有許多金色穗帶。斯威爾船長當然比他船上的綠光風帆還要閃亮。

「怎麼了?潘那金先生。」斯威爾船長問他的大副,這位大副也是高個子的公民,但醜多了。因為潘那金先生是個禿頭,而且只有一隻耳朵,是在一場虛空爆炸時失去的,他光禿禿的頭蓋骨上都是疤痕。他有時會戴上紫色羊毛帽,但船員們一致公認那頂帽子讓他看起來更醜。

「神秘的潛水物體靠近左舷船頭。」潘那金先生回報,同時將他的望遠鏡遞給船長。「根據我的觀察,應該有四十呎長,速度很快。」

「瞭解。」船長說,他舉起望遠鏡眺望。「我想應該是……沒錯,是夫人派遣信使來找我們。準備列隊迎接信使,潘那金先生,籌備一場露天晚會來歡迎我們這位傑出的訪客。對了,請艾伯特把我的靴子拿來。」

當船長仍專心地用望遠鏡眺望這海中物體的形狀時,潘那金先生大聲宣佈船長的命令。

透過望遠鏡的鏡片,船長可以清楚看見一個金色雪茄狀的物體在海水中朝船身奔騰而來。一開始這東西不是很清晰,且游得飛快,但接著就能看見這東西的前頭突然冒出金黃色的巨大翅膀。將海水撥向後,像火箭般往前衝,它後方的海水都湧起泡沫。

「它隨時都會轉向。」其中一位船員對著同伴低聲說話,他站在船長身後掌著舵輪。「記住我說的話。」

他說對了。那東西的翅膀劃破海面真.聚集空氣而不是海水。它彎曲四肢躍出水面,在水面造成漩渦,這怪物跳得比飛翔螳螂號的主帆桅平台還要高。濺起的海水像雨一樣落下,它繞著船身,緩緩減速,降落在後甲板區。

第一眼,覺得它像隻有翅膀的金色鯊魚,那是因為它的動作和嚇人的一口利齒。但當它繞著船身轉圈時,它縮小了,金色光芒消退成更深的顏色,原本像雪茄狀的身體鼓脹起來,變成人形,但金色翅膀還在。

然後,翅膀停止拍動。它踏上甲板,從身形可以確定是一位美女。但為船打蠟的男孩知道,她不過是個高階公民罷了。她穿著一身桃色絲絨的騎馬裝,鑲著紅寶石鈕釦,鯊魚皮製成的馬靴,有鍍金的馬刺。金黃色的秀髮用銀織的髮網打理得很整齊,用馬鞭緊張地輕拍自己的大腿,馬鞭是用白鱷魚的細長尾毛製成。

「斯威爾船長,您好。」

「星期三的黎明,您好。」船長低下頭來,只穿襪沒穿鞋地一腳跨向前,向她致意。艾伯特來得有點晚,沿著甲板悄悄靠過來,猶豫著想將靴子遞給船長。

「現在不行。」潘那金先生噓聲說,扯著艾伯特的頸背將他拖到旁邊。

船長和星期三的黎明並沒有理會這個男孩和大副,他倆一同轉身走向後甲板的圍欄,欣賞大海,繼續聊天,但幾乎不看彼此。

「我相信你這趟航程應該是獲利的,是嗎?船長。」

「還不錯,黎明小姐。我能冒昧請問您大駕光臨本船有何貴事嗎?」

「当然可以,船長。我奉女主人之命前來,是緊急事件,我很高興能來此通知您。」

黎明將手伸進衣袖內,衣服看起來很貼身,緊得無法藏住任何東西,但她卻拉出一個細薄的牛皮紙信封,用大約半吋厚的藍色封蠟黏成一小球密封著。

斯威爾船長緩緩接過信封,從容地撕破封蠟,打開細看信中內容。在他讀信的同時,船員都十分安靜,只聽得見浪花擊打船身的聲音、船上樑柱搖晃發出的喀吱聲、船帆飄動的短暫聲音,及風吹過船發出的嗚嗚聲。

所有人都知道那是封什麼樣的信。來自星期三海君的命令,也代表著麻煩。大家都很確定,當回到星期三港口,將所有貨物售出後,可能不會有多少自由時間。

斯威爾船長讀完信後,搖搖信封,揀起兩個文件,從尺寸上來看不太像能被裝進原來的信封內,很像地球上的魔術師,從帽子中變出鴿子的戲法。

「大人命令我們航向一個第二世界的內陸港口。」船長說,從聲音中聽得出他有許多疑問。

「女主人會確保無邊之海在這段時間內的擴大延伸,直到你的乘客登船為止。」黎明回答。

「我們來回都要經過暴風赤線。」船長補充。「和這位凡人乘客。」

「你必須。」黎明同意,她用馬鞭輕叩其中一封文件。「這一封是允許這位凡人通過暴風赤線的許可函。」

「这位凡人是要以女主人的私人貴賓身分來招待他嗎?」

「是的。」

「那我需要知道這位貴賓的大名。」

「不需要。」黎明回答,她凝視進船長的雙眼。「他是神秘貴賓。你會收到由我親自描繪撰寫的貴賓外貌、地點和特定的航程指示。我建議你立刻啟航。除非你要挑戰這些命令?如果這樣,我會安排你覲見星期三夫人。」

船上所有人都閉住呼吸,如果船長選擇去覲見星期三海君,他們就要跟著一起去,沒有人知道那將會帶來何種結果。

斯威爾船長猶豫了一會,然後緩緩行禮。

「一如既往,謹遵星期三夫人之命。再見,黎明小姐。」

「再見了,船長。」黎明回禮,她的翅膀在身後鼓動,在甲板上掀起一陣突如其來的強風。「祝好運。」

黎明跨上船欄,以高空跳水的姿勢俯衝進幾百呎深的水底。她再次轉變成有翅的金色鯊魚,此時一位舵手對著同伴低聲說:「我們的確需要好運。」

「潘那金先生!」船長大叫,雖然大副就在他身旁不遠處。「準備啟航作業。」

他粗略瞄了一下黎明給他的航程指示,上頭標註無邊之海的著名地標,及預見暴風赤線的徵兆和通過的咒語,以便他能在指定時間到達第二世界的指定地點。

「嗯……貝賽斯達醫院……二O六房……星期三七點零二分,當然。」船長喃喃自語,隨後變得更大聲。「根據第四航線的聖院時間,對照此一地點當地的日期和年份,是哪呢……奇怪的鎮名……從沒聽過這個國家……真不知道這些凡人……和他們的世界在搞些什麼……」

他將牛皮紙文件翻了過來。

「啊哈!我知道了!」

船長舉目四望他的船員們,原本跑著、爬著、盪著、滾著東西、划著、揚著帆和拉著繩梯的,現在全都停下來看著他。

「航向地球!」斯威爾船長嘶吼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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