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亞瑟也差點撞到地上,蘇西和雅弗在他兩邊,突然一道強烈的光芒射來,讓他們睜不開眼睛,雖然他們已經看向地面,又用風帽遮住眼了。
奇怪的是,沒有熱氣也沒有衝擊的搖晃,但亞瑟還是一如預料地瑟縮著身子。這道光芒似乎只有一開始很閃亮,然後刺眼的閃光慢慢減緩,不過還是很明亮。
幾秒鐘後,微弱但尖銳的口哨聲響起,響徹整個礦坑,像遠遠的鳥鳴聲,是一種清亮的哨音,亞瑟心想應該就是這個了。閉起左眼,亞瑟冒著風險將右眼偷偷睜開偷看。
看到的景象嚇壞他了,一顆巨大的光球,大小像一百個熱氣球那麼大,吊在約一哩的上空,約有八或九哩那麼寬遠,像一個舒服明亮的小太陽,驅逐了所有的雲霧和大雨,不刺眼的陽光照亮無邊無際的礦坑上半部,這個洞真的好大,遠遠髒污的邊緣大概有二十哩遠,很深,就連在這樣的光芒下也看不到底。
「所以這就是破雲豔陽暴呀!」蘇西嗤之以鼻地說:「我還以為是某種更好的東西呢!像是一場煙火大會,你知道的,砰砰的爆炸聲響得能把你耳朵內的塵垢都震出來。」
「這比我想像中還大……」亞瑟低聲說。他去過大峽谷,他想過礦坑可能像那一般大,但其實大多了,也深多了。「我是說礦坑。」
「這不過是個地上的大爛坑。」蘇西說:「我們最好趁有光芒的時候,快點把翅膀裝起來,要不然可能得等上幾個月。」
「這個破雲豔陽暴是幹什麼的?」亞瑟問,指著那大大的光球,現在已經不那麼亮了,礦坑的陰影也緩緩往上升,微弱的小雨又開始從高處落下。「要幹嘛?」
「我也不太清楚。」蘇西回答。「奈德告訴我那是某種清理虛空的方式,不時會讓雨停一陣子,星期二冥王每隔幾個月就用它照射礦坑的不同地區,用來曬乾礦坑硫酸的液體,我想。但剛好讓我們利用。最好趁有光線的時候飛,因為我們需要到處飛來飛去。」
「呃,我聽見一位工頭說過另一段相似的話,『需要破雲豔陽暴快點來,好檢查軌道。』」
雅弗猶豫地說:「這表示軌道在破雲豔陽暴的間隔或期間進行檢查,當破雲豔陽暴的光芒減弱或太陽下山時,我們就可以呃,檢查……」
亞瑟回頭望著鐵道,他已經沿著維修公路,也就是沿著礦坑螺旋的邊緣緩緩繞著往下走了至少三十哩路,上行車站大約是往回走約三分之一的地方——大約十哩遠——也就是大約半哩的高度上方。他瞇著眼往破雲豔陽暴的方向偷看,現在它的亮度變得和高速公路的路燈差不多亮。顯然它的作用已經快完成了,因此開始逐漸變暗,雲層也慢慢出現遮蔽,但空氣仍然很清新。
雅弗和蘇西也凝視著,第一次大家都沒看見任何東西,然後大家同時開口。
「煙——」
「火車——」
「冥王的火車!」
他們同時看見信號顯示火車到來,雖然還很遠,看不見火車本身。破雲豔陽暴的光線照在火車的金屬體上閃著光芒,如浪花噴濺的高聳火星和黑色的煙柱,高高地往上衝,沿著鐵路開過來的一定是冥王的火車。
一還要好幾個小時才會到這邊。」亞瑟相當懷疑地說:「至少要一個小時吧,對嗎?」
「對,我們最好穿上升天翅膀。」蘇西說。她又補充說,「它有這樣的名字是因為只能往上飛。你要利用身體的傾斜來掌控方向,但還是只能往上。是一種低等的魔法,比正常的翅膀還要差。很容易就能走私進來。」
「那雅弗怎麼辦?」亞瑟問。
「抱歉。」蘇西聳聳肩。「我也沒辦法。」
「或許我能搭您的獨輪車,蘇西小姐,然後趕上我的隊伍。」雅弗建議。「然後,等你們打敗星期二冥王大人後,你們若不嫌麻煩,請花些時間解救我們這些契約工?可能為前任編撰員找些適合的工作?」
「當然願意,只是不知要等到何時。」亞瑟低聲說:「我不能丟下你一個人飛走。你剛才也沒丟下我。」
「我確定你不會棄我於不顧的。」雅弗說,再次彎身致敬。「只是暫時的耽擱、延誤、延期、休息。我深信你一定會成功,而且會成功完成對我的赦免、解救、釋放、贖回、拯救我們的契——」
「你自己說的。」蘇西說:「很高興認識你,雅弗。別擔心,亞瑟比外表看起來聰明多了。我知道他很快就會來看你。星期二比星期一更容易擊敗。」
「真的嗎?」雅弗問。
「唉呀,不要掉以輕心。」蘇西說:「我這樣說只是想讓你振作些罷了。別再問了。現在,亞特,我們要裝上翅膀和黏固手指,我會在你的外套和襯衫上割些洞出來。」
「不要叫我亞特!還有,為什麼要弄破我的衣服?」
「因為翅膀要用封蠟黏在你的肩膀上。」蘇西解釋說,指著紅色的蠟棒。「用蠟把繩子包住,這樣當你想要讓翅膀掉落時,只要拉一下繩子,破壞封蠟就行了。方便得很。快來但亞瑟還是有點猶豫,他覺得他正被迫做一件他無法控制的事。但還有其他選擇嗎?
「火車愈來愈明顯了,快速又輕盈。」雅弗邊說邊望著從冥王火車頭噴出的雲煙。「如果我能利用妳的輪車,或許我可以讓我自己立刻前進、出發、離開、消失。」
「你是對的。」亞瑟說。他做了個深呼吸,讓空氣進入他疲憊的肺部,站直身子,他欠雅弗——及蘇西和所有人一個人情,他一定要竭盡所能做到最好。放棄不是選擇。「我一定會打敗星期二冥王。我會解救你和所有的契約工。無論是在這裡或其他地方,不會有人變成奴隸的。」
「这才像我認識的亞瑟。」蘇西說:「老實說,我本來以為礦坑會吸走你的勇氣呢!」
「多謝啦!」亞瑟低聲說。他向雅弗伸出手。「祝你好運。我會盡一切努力來幫助你。」
這一次,當雅弗握搖著亞瑟的手時,同樣有一些火花射出,但亞瑟覺得一股強大的能量從他的掌心穿透手臂,雅弗好像也接收到相同的力量,手臂也跟著顫抖。然後亞瑟注意到雅弗長高了幾吋,身上原本的破爛襯衫被縫補得好看了些,連他袖口的繩子都變成貝母珍珠的袖鏈釦了。
「我會永遠侍奉您的,亞瑟,當我可以的時候。」雅弗說完放開手。「現在,再見了,大人。蘇西小姐,我能麻煩您解釋、說明、闡述一下獨輪車的使用方式嗎?」
他急匆匆地走到輪邊爬上車內,蘇西告訴他如何利用控制桿來控制速度及傳動箱。傳動箱被鎖住了,只有星期二冥王或他的怪誕部隊才能打開,裡面鎖住的是像鐘錶內部的發條裝置,也是這輛車的動力來源,能讓獨輪車沿著鐵道往上走而不是往下。
雅弗輕輕地推動控制桿往前,車輪便移動了,這個公民經過亞瑟身邊時,向他揮著手,然後再次將控制桿盡可能推到底,車子加速駛離,很快就消失在視線外,看不見了。
雨又開始下了,斗大的雨點滴落,都還沒染上虛空的污染源,雲霧從礦坑的邊緣擴散飄浮,逐漸遮蔽住變弱的破雲豔陽暴。
亞瑟站著不敢動,好讓蘇西用一把短小精銳的小刀在他的斗篷和襯衫上作業著——刀是她從星期一大人的接待大廳拿的。站著不動讓蘇西在他身後割著洞,讓他想到之前在醫院手臂被打針的不愉快回憶。
弄好洞後,蘇西拿起一張紙,很快地對折,撕成兩片翅膀的形狀。她一邊弄,紙就逐漸變得蓬鬆蓬鬆,毛茸茸的。
「躺下。」她對亞瑟指示,他躺下但扭著頭,想看看她到底是怎麼弄的。
蘇西將翅膀放在地上,用碎石壓著。她解開兩股麻繩,裝在翅膀兩邊,然後拿出蠟棒及火柴。
「會有一點點刺痛。」她邊說邊在地上點燃火柴,很快地閃出很大的嗚碰聲,衝起三呎高的火舌。
「躺下。」蘇西說。火燄消失。「再躺低點。就是這樣。」
亞瑟看不見她接下來的動作,但他慼覺得出來,一團熱封蠟黏在他的肩胛骨,然後他感覺到紙翅膀黏在他的背上,線懸在他的脖子旁,蘇西用拇指將蠟壓緊。
「不要亂動!」她警告。「我們要很快做另一邊,否則翅膀會大得不平衡。」
當蘇西把蠟滴在另一邊的肩胛骨時,亞瑟緊抿著唇不敢叫出聲來,這比他想像的還糟,幸好疼痛很快就過去了。
「好啦!」蘇西滿意地宣佈。「只花了十分鐘,我現在要弄我自己的了,然後你可以幫我黏。」
「我不知道該怎麼弄!」亞瑟抗議說。
「很簡單。」蘇西邊回答邊很快地將紙對折,撕出兩片紙翅膀。「先將蠟弄熱,弄一些在我的肩膀上,用蠟包住繩子,接著滴上更多蠟,然後用你的拇指壓緊,我的衣服上已經有平常翅膀穿透的洞了。」
「好。」亞瑟狐疑地回答。他拿著翅膀,用同樣那塊碎石壓住,裝上繩子,然後拿出火柴,除了盒子上的圖案之外,看起來和地球上的火柴幾乎一樣。
「快一點。」蘇西說,她躺在地上,轉過身讓背朝上,透過衣上的破洞搔著背。「這石板好冷。」
亞瑟將火柴放在地上,點燃,火燄立刻向上衝,火舌比蘇西剛點的更長,雖然沒有風,火燄仍然猛烈舞動著,看起來甚至像一張露齒而笑的小小笑臉。
「躺下。」亞瑟說:「再躺低些。」
火舌緩緩消退,笑臉失去微笑,變得憂傷。當火舌只剩一吋高時,亞瑟拿起封蠟棒,很快地將之溶化,滴在蘇西的背上。因為緊張,他沒對準,所以有些蠟滴在她的外套上,流到皮膚上,亞瑟只好滴更多。
「怎麼這麼慢?」蘇西喊著。「這又不是什麼複雜的口令。」
亞瑟皺著眉,滴出更多蠟,然後小心將翅膀和繩子壓上去,溶化更多蠟在上面,用拇指壓緊,他以為會在蠟上留下拇指印,但是並沒有。相反地,蠟閃耀著彩虹般的炫麗色彩,接著出現完美的圓形密封圖案,是他自己戴著月桂冠的的頭型圖案,一行字繞著那個圖案,一開始是奇怪的文字,他讀著:統管所有的亞瑟大王。然後變成正常的字母:下聖院亞瑟大王。
「你在等什麼?」蘇西用惱火的口吻問。「你在等星期二冥王來這邊邀你喝茶嗎?」
「對不起。」亞瑟說。他剛被自己在封蠟上的肖像迷住了。在地上的第二片翅膀已經逐漸變大,更像翅膀而不像紙了,所以他趕快將翅膀黏上蘇西的肩頭。散發純白光芒的潔淨羽毛,和沾染了煤灰的石頭及周圍的黑暗成為強烈的對比。
亞瑟發覺自己的翅膀也拍打起來,沿著他的腳踝掀起氣流,但強度不夠大,還無法讓他飛離地面。
蘇西將一個裝有綠青蛙指頭布偶的玻璃罐交給亞瑟,另一個塞在她的圍裙口袋內,然後她忙碌地將所有東西放回帆布包,將書包掛在頸子前,才不會擋到翅膀。
「瓶內有六個黏固手指。給拇指和另外兩根手指戴上。」她指示著,旋開她的瓶子。「除非你說出口令,否則將黏不上,口令是:日也黏夜也黏、分分秒秒左右都黏。但你一次只能黏一隻手,這樣你的手才能動。但要記得哪一手插過哪一手沒插過。要脫掉時,我會再告訴你解除的口令。」
亞瑟腦海中默念一次口令,確定無誤後,就將六個黏固手指陸續套在他的拇指和另外兩根手指上,真的很像小小的指頭布偶,但因為它們像活生生的老鼠,會蠕動和吱吱叫,因此在他將它們戴上指頭時,這件工作變得更難進行。
他專心在這件艱難的任務上,所以當蘇西突然拿起他之前用來當武器的銅管揮舞時,他整個人被嚇到,蘇西用銅管揮打著某個像棒球的東西。那東西和普通的棒球差不多大小,但黑黑毛毛的,彷彿一團柏油。
蘇西擊中那個東西,銅管的尾端因為撞擊而揚起金屬粉塵,但無論它是什麼,都因為蘇西的一擊撞到礦坑邊,然後筆直下墜。
「虛空的團塊。」蘇西皺著眉說:「試著找到另一個團塊來結合,然後就會變成逆靈。」
她抬眼看著破雲豔陽暴,現在已經變得非常微弱。厚重的雲層幾乎快要將它完全包圍,她和亞瑟就好像身處即將轉暗的黃昏光芒中。「我以為破雲豔陽暴會讓那些東西待在下面久一點。你最好拿些東西當棍棒。銅管比鋼更好,雖然這兩種對抗這種未成型的虛空團塊都沒啥用。最好是用銀或一些特殊材質,像這邊用的彎刀刀片,就是用冰凍月光或燃燒的建築之火製成的,像正午的劍就是。你的翅膀如何?你摸得到繩子嗎?先別拉喔!」
亞瑟扭著脖子看,他的翅膀現在已經膨脹得很大,從肩胛骨長到後膝蓋處,像有魔法似的,毛茸茸又閃閃發亮。一開始拍動得很緩慢,好像在暖身,翅膀振動起的氣流繞著他,帶著微微橘香,十分清新。他也摸得到繩子,從他頸子兩邊垂掛在胸口。
「我摸得到。」他確認。他四處搜尋著,看到另一根銅管,這一根比蘇西選中的更厚也更長。他剛想握住那根銅管,便發現自己的腳微微離地,往上升高了好幾碼。
「預備。」蘇西警告。二分鐘之內就會正確地拍打起飛。」
亞瑟彎下身半蹲著,半傾著身要拉那根銅管。他的手才剛碰到它,翅膀就猛烈拍打著,讓他直飛到鐵路上空十呎遠。
蘇西還站在地上,她的翅膀還在暖身。
「你要傾斜身體來控制方向!」她喊著。「往礦坑的中心點飛。不要跟著鐵路或火車走。
如果你比我先到天花板,你要翻個觔斗以免撞到。那會讓翅膀困惑一下,速度會變慢。用你的黏固手指讓自己黏在天花板上。很簡單的。」
亞瑟的翅膀拍打得更猛烈,加速往上升。他往下望,看見一個巨大微弱的人形,背上有著像蜻蜓般的長翅膀,正當亞瑟望著它的時候,它爬過礦坑的洞口邊緣,偷偷往蘇西的方向飛去。
蘇西正望著亞瑟,顯然沒聽到也沒看到這個逆靈。
「蘇西!」亞瑟尖叫著。「小心!一個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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