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當魚叉一回到亞瑟手中,疼痛立刻消失。疼痛來得快去得也快,只留下牙齒殘留的不舒適慼和可怕的回憶。
亞瑟發現他俯臥在濕沙灘上,他猶豫著轉身,沒有看見任何太陽幽靈,也沒有蒸氣泉。
他微弱地坐起身,掙扎著從濕沙灘內抽出腳,一切看來都很好。蘇西躺在離他約六呎遠的沙灘上,高於潮汐線。
「蘇西!」亞瑟大喊,聲音帶著痛苦,萬一他不慎用魚叉殺了她怎麼辦?
蘇西抬起頭,用手指摸索著臉,好像想確定臉還在,然後搖搖頭站起來。
「你還好嗎?」亞瑟急切地問,向她走近一步,她退後猛搖雙手。
「讓那鬼東西離我遠一點,亞瑟。我會跟在你後面。」
「亞瑟!布魯小姐!快點,我們必須啟航了!」
湯姆的喊叫刺激兩人立刻行動。亞瑟跳進浪裡,轉向側面,這樣比較容易游,不過還是得踢水,趁著一個大浪打來,他順勢抬高腳。而蘇西雖然剛剛那樣說,卻還是跳進水裡,很快地跟上來游在他旁邊。
當他倆靠近左舷艙口,抓住懸蕩的繩梯,黃金船身周圍的水出現嘶嘶聲,冒著泡泡。湯姆將身體採出艙口,傾身對著他倆大喊。
「快點!太陽幽靈會對虛幻玻璃做出其他的事,我們的錨已經拖浮起來,右舷帆已經揚帆了!」
亞瑟加倍努力,蹣跚地往繩梯爬,他覺得整個人浸在水下,水變熱了。他撥開沙子,感到有隻手從腋下將他撐起,他往後看,蘇西就在他身後,幫助他往上爬。
她幫助亞瑟爬上繩梯,亞瑟丟下魚叉,以便抓住繩梯的梯級橫桿,但魚叉並沒有掉下去,而是自行消失。
「別再回來了。」亞瑟低聲說,邊說邊爬,爬到頂端後,轉身伸出手幫助蘇西,船身旁的水都已經沸騰了,亞瑟能看見紅光往清澈的藍綠海水擴散。
蘇西輕快地爬上甲板,完全不需要亞瑟幫助。
「關上艙門扣緊!」湯姆從裡面某處大喊著。
亞瑟拉,蘇西推,艙門很重,和船身一樣是黃金製的,至少有一呎厚,緩緩地往上下橫閂移動。正在關時,亞瑟便看到一打的蒸氣在船外爆開,蒸氣柱先是動也不動地維持了一秒鐘,然後衝向還沒關好的艙門。
「太陽幽靈!」亞瑟大喊。「好多!」
他放棄拉,轉身幫蘇西推。
「用力抬!」他喊著。「一,二,三——抬!」
艙門關上時,一個火靈的手臂衝進來,被艙門砍斷,手臂翻滾著,繞著亞瑟和蘇西的腳邊抽搐著,直到蘇西用腳踩踏,火舌熄滅,變成黑色的灰塵。
亞瑟拿起長長的金屬門閂,準備插進去鎖住艙門,但突然有東西擊打著船身,害他差點插不進去,那聲音聽來像是許多鐵鎚敲打金屬。
「我希望它們不會進來。」蘇西說:「我把彎刀掉在海裡了。」
「我也是。」亞瑟喘著氣說,摸著皮帶內。他不記得是何時掉的。「讓我們再弄一些來,我再也不要用魚叉了。」
「全體到艦橋集合!」湯姆大喝。
亞瑟和蘇西跑過走廊,爬上艦橋。湯姆用一隻手掌著舵,另一隻手拉著控制桿。透過其中一扇藍色舷窗,亞瑟和蘇西看見這座小島逐漸隱沒在蒸氣和煙霧中。另一扇舷窗顯示出明亮的光芒和模糊的人形,應該是太陽幽靈。金屬的鐵鎚噪音愈來愈大,讓他們很難聽見湯姆的聲音,也很難專心。
「它們想把我們拉到別的地方。」湯姆說:「但我們有太陽風與我們同在。抓住這兩個控制桿,盡可能往後拉。」
亞瑟和蘇西趕忙跑到控制桿旁,跳過像門墊般癱在甲板上的聖囑,它就躺在湯姆身後,不知是沉睡還是失去意識了。
控制桿比亞瑟想像中來得重,很難往後拉。最後,他和蘇西必須互相拉緊,才能將控制桿拉到正確的位置。
「太陽幽靈試圖毀壞本船的索具,但赫利奧斯號是艘堅固的好船。」湯姆大喊。「星期二冥王也許是個小氣的奴隸商人,但他做出來的船的確不錯。」
「赫利奧斯號是星期二冥王做的?」亞瑟高聲詢問。
「是他做的。」湯姆也大吼著回答,但他的聲音在連續不斷的鐵鎚聲中幾乎難以聽見。「但當然是複製品,他是跟第二世界某個發明家交換來的!不過不是地球上的,可能是&@<*或#%$。」
「哪裡?」亞瑟問。「誰?」
他不瞭解湯姆剛才發出的那個聲音,他猜應該是世界上的某個名字,或可能是某個國家,或可能是創造者的名字。
湯姆並沒有回答,他正忙著測量儀,測量儀中間的紅色壓液標升得愈來愈高。到三分之二滿時,他轉動舵,很快握住,似乎在抵擋某種看不見的壓力。測量儀的紅色壓液標幾乎要滿出來了。
「一陣好風,兩張緊繃的滿帆。」湯姆大喊。「它們想把我們拉回去,但失敗了。是的,它們走了!」
亞瑟望向舷窗外,但看不見任何東西,或至少他不確定自己看見了什麼,鐵鎚般的聲音逐漸變小,原本在陽光下的模糊身影,也不再占據整面舷窗,一群群在舷窗的底部角落,然後緩緩消失了。
五分鐘後,連鐵鎚聲也停止了。湯姆略微鬆開舵輪,但沒有綁緊或鬆手。
「我們將順風航回原本的停泊處。」他高興地說:「接著將在瞬間會回到聖院。」
「我們會在一分鐘內回去,還是像我們來時一樣久?」亞瑟問。他想起口袋內的電報,並猜想著不知道星期二冥王會做出什麼事來。更大的問題是:他要拿這個沉睡的聖囑怎麼辦?
「除非能說出上下船兩個完整的口令,登船啟航口令和離港返程口令。」湯姆回答。他皺眉後又說,「我相信你能想出辦法處理聖囑的。我不想追隨星期二冥王,但如果他用第二支聖鑰的力量,以個人名義要求我,我只能聽從。我不希望我的朋友害你短命。」
亞瑟和蘇西同時本能地搖頭回應。
「為什麼沒有一件事是容易的?」亞瑟問。「我只希望聖囑能醒過來,要星期二冥王把聖鑰交給我,然後我就可以解決所有的事,回到家,忘記這可惡的聖院和一切,」
「還可能更糟。」蘇西說:「船可能會沉,我們都會被淹死。」
亞瑟發出低低的竊笑聲,邊走向沉睡的太陽之熊。
「我的氣喘可能再次發作。我的牙齒也可能掉下來,因為……」
他瞄了湯姆一眼,決定還是別發表對他那支魚叉的評語。因為可能會冒犯或傷害到魚叉,或傷害到湯姆。
亞瑟繞著太陽之熊走,做好幾次深呼吸,一次比一次深。現在他在聖院外,他無法適當讓空氣充滿肺部,熟悉的緊繃感再度出現,但算不上氣喘發作。跟他的短腿比起來算不了什麼。
忘記那短腿,他告訴自己,快點做該做的事。
「好吧,我必須把聖囑叫醒。要如何喚醒一頭沉睡的熊?一頭冬眠的熊?有人知道嗎?」
蘇西搖搖頭,湯姆正忙著調整舵,然後心不在焉地說:「我知道太陽之熊不用冬眠。」
「不用?」
湯姆搖搖頭,然後亞瑟從眼角看到聖囑的眼睛似乎眨了一下,但是很短暫,似乎只是抬了抬眼皮,很快地瞄了一眼屋內的情況。
「牠根本沒睡。」亞瑟大喊,蹲在熊的身邊,輕拍牠的鼻頭然後說,「醒過來,聖囑的第二部分。」
「告訴牠你是誰。」蘇西建議。「我是說,主人和所有的事。」
「我是亞瑟?潘賀里光,下聖院的主人。王國鑰匙的合法繼承人,以及下聖院、中聖院、上聖院……嗯……無涯之界——」
「困惑迷域、超凡之園和無邊之海。」蘇西吟誦著,幫助亞瑟念出這一長串地名。
「誰在說話?」
亞瑟一開始不知道是誰在說話,然後他看到太陽之熊的嘴角揚起,才知道這又尖又高的聲音和懶洋洋的說話態度,源自牠幾乎沒動的口中。
「聖囑的第三到第七段說的,它選擇了我。」亞瑟急切地說:「我不想要這份工作,但我必須,所以我希望你別再睡了,然後幫助我。」
聖囑睜開一隻眼,緩緩地上下打量著亞瑟,然後說:「我怎麼知道你說的是不是真的?你可能是任何人。如果你是下聖院的主人,那第一把鑰匙在哪裡?」
「我交給普瑞默斯女爵——也就是聖囑的第一部分——我的總事務長。」亞瑟回答,試著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具有權威。「她拿走鑰匙了。我需要你讓星期二冥王把第二支鑰匙交給我,所以你最好醒過來,開始想一下該怎麼做。」
「說得容易。」聖囑說。牠又尖又高的聲音聽起來很惱人。「我需要看到書面資料,以證明你是合法繼承人。來自普瑞默斯女爵的官方公告。由第一部分選擇繼承人是應該的,但至少她應該發出一份官方通告。沒有這個我什麼事也不能做。不能不小心。除非你拿到公告,否則不要再來煩我。」
說完牠又閉上眼睛,亞瑟向前一步,機敏地拍拍牠的鼻子,接著後退,因為熊舉起一隻爪子,做勢要動手。
「我說過,不要來煩我。」聖囑說:「我要好好想想。」
「比第一塊碎片更討厭。」蘇西說:「現在我覺得牠在喉嚨裡好多了。」
「我們一定要逃離星期二冥王,離開金字塔回到下聖院。」亞瑟說:「無論如何。普瑞默斯女爵告訴過你我們該如何拿到聖囑嗎?」
「不。」蘇西說:「也許我應該問,根據經驗,她上一個計畫就不太牢靠。」
「这個也是。」亞瑟說。他抓著頭。「我們回航還有一小時,是嗎,船長?」
「不到一半或三分之一。」湯姆回答。「現在有太陽風。」
「所以當我們回去時,我們其實只出來幾分鐘。」亞瑟說,他繞著艦橋踱步。「星期二冥王進到你的房問需要十分鐘嗎,船長?」
「看情況。寶塔內有奇妙通道。但如果他利用平常的樓梯,以他正常的速度可能要十分鐘或更久。」
「奇妙通道?在監獄內……我是說塔內?在哪?」
「啊,說溜嘴了。」湯姆眨著眼說:「我特別被下令不能提到奇妙通道。不能告訴任何人在哪,雖然我確信,如果有人問我的話,我可能會點個頭或眨個眼,雖然他們也許不會這樣繞著圈子問問題。」
「星期二冥王應該不會將奇妙通道也放在你屋內的其中一個瓶子內。」亞瑟緩緩地說,看著湯姆的臉。「但他可能會放在鄰近的……像隔壁房間……」
湯姆緩緩地眨眼。
「就算有人真的將奇妙通道放在隔壁房間,也一定會加以偽裝。」亞瑟繼續說:「例如可能躲在牆上某個東西的後面,或在地板的活板門下。或是天花板,或偽裝成其他東西——」
湯姆緩緩地對最後一句點點頭。
「妳知道如何偽裝奇妙通道的入口,蘇西?」亞瑟問。「平常是怎樣偽裝的?」
「可以是任何東西。」蘇西冷笑地回答。她瞄了湯姆一眼,然後繼續說,「通常是一杯水或水壺,或是燭台,有時會是一本書。或是一副畫。牆上的掛勾。我記得一個老男人偽裝成一枚硬幣,黏在地板上。有時候是花,一個鬆散的磚塊,通常是鏡子,抽水馬桶,雖然這樣的偽裝不太適合。一個櫃子或抽屜,也可能是個箱子、衣櫥、雪茄盒、鋼琴或風琴、鐘——」
她停下來,因為湯姆對「鐘」眨眨眼。
「所以隔壁房內的鐘是奇妙通道的入口。那會從哪出來呢?我猜一定是金字塔內部,因為星期二冥王像瘋了似的不讓任何人進入。」
「我猜他會不會把門開著?」蘇西沉思著說。
「你說他會舉起金字塔的西邊進來?」亞瑟對湯姆說:「你可以多說一點嗎?」
「整個金字塔的西面,其實就是有掛鍊的門。」湯姆說:「這不是秘密,因為沒有任何人夠強壯能舉起來。就連我也打不開,光靠一個人的力量做不到。」
「而我所有殘留的力量也消退了。」亞瑟說。
「也許他會讓它開著。」蘇西建議。「他在趕時間。」
亞瑟搖搖頭。「讓門開著露出他所有的寶藏?我不認為。」
「樂觀點嘛!」蘇西說:「你應該試試看。試試看又無妨。至少,對我無害。雖然中途可能會讓你痛苦。」
亞瑟不理會她的評論,腦海中想著各種可能性,試著找出最可行的方法。
「我們要讓星期二冥王為我們打開金字塔。」他說:「或是找速特。它吃了冥王的寶藏後應該會變得更大更強壯——」
「喔,那個逆靈。」湯姆打斷他。「我想它是不會服侍你的。我確定冥王會下令要我立刻殺死它。我很驚訝他竟然沒送電報要我這麼做。那是他最愛的溝通方式,挺適合他這小氣的人。」
「喔,耶,對了。」亞瑟說。他將手伸到衣袖內,慼覺電報仍在那兒。他希望電報能變成已經濕透無法閱讀的情況,但冷光外套讓電報仍維持乾爽狀態,而且相當乾爽。「對。我想如果你去追捕速特,將可以分散星期二冥王的注意力。聊勝於無……」
亞瑟沒把話說完,因為此時一個念頭緩緩升起。
「電報。」他說。
「什麼?」蘇西問。
「電報!」
「電報怎麼了?」
亞瑟抓著湯姆的衣袖。「如果你能在房間接收到電報,是不是表示你也能發電報出去?」
「是的,如果我有錢可以付的話。星期二冥王不讓任何人擁有帳戶。」
「那你有錢嗎?」亞瑟興奮地問。
「只有我的耳朵上有,為了預防淹死時要付給海底閻王。」湯姆說,推開他的灰髮,露出耳骨上兩枚大大的金色硬幣。「我知道這很迷信,但我是這樣長大的,已經習慣了……無論如何,一旦我們上岸,我可以借你一枚,我需要留下一枚,預防任何不幸。」
「這樣夠嗎?」亞瑟問,眼睛盯著硬幣,看起來又厚又沉重。上面那戴著月桂樹冠的頭型圖案看來相當體面又自滿,顯然是個很有價值的硬幣。「夠我發封電報和收回電嗎?」
「是的,應該夠,你想要發給誰?」
「普瑞默斯女爵,然後她就能發回電確認我是合法繼承人。我可以拿給這位……這太陽之熊看,接著就能解決掉星期二冥王。一切都會變好!」
本卷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