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亞瑟走進去的這個房間,比外面看起來大很多。非但不是窄小的牢房,反而跟亞瑟家最大的房間一樣大——不過他的家很快就要被怪人奪走了。
除了大小相同之外,這個房間和亞瑟家沒有其他相似之處。第一眼會覺得這房間像是船艙而不是房間,四周不是那種監獄式的磚牆,而是木板,木板上塗抹著瀝青,滴得到處都是。天花板和地板都是木板,當亞瑟踏在木板上往裡面走時,木板發出咯吱咯吱的響聲,屋內唯一的光源來自天花板用鍊條垂掛住的油燈,晃動的油燈使得他的影子也搖曳轉動著。
其中一個角落立著一張乾淨的帆布床,另一個角落有些大桶子和櫃子,但這問屋內的空間大多被長長的木桌子佔據了。木桌上有成干個不同的瓶子,都小心平放著,許多平放的瓶子都以木製或象牙製的底座穩穩支撐著。
所有瓶內都有一艘船,各式各樣不同款式的船,放在各種不同款式的瓶子裡。玻璃瓶身有各種顏色,各種厚薄,密封的方式也不同:軟木塞、蠟、鉛或金屬彈簧。船的樣式也各有不同:有單桅杆、雙桅或三桅,也有沒有桅杆而是需要很多隻槳來划動的船。大船內可能有幾千名船員水手,小船就只有一位船員。
亞瑟走近些看。油燈晃動著,他的影子也轉來轉去。亞瑟突然看見其中一張桌子尾端閃出一道紅光,隨後又消失。他發現那道光是從一個男人口中的菸斗發出來的,那個男人坐在桌尾,一個上了點年紀的老男人,一頭白髮白色的鬢角,看來像是好幾個星期沒刮過鬍子,但不夠濃密,不能算是鬍鬚。
他穿著沉重的藍色夾克,袖子上有四圈黑色的繩索,很可能原來是金色。腳上穿著的並不是無涯之界最常見的木屐,而是高到膝蓋的橡膠靴。
他的眼窩很深,明亮的藍色眼珠充滿洞察力。他迎上亞瑟的目光,小心地將還在冒煙的菸斗放回菸架上,然後放下手上的羽毛筆,鎖緊墨水蓋,閤上一本他原本在撰寫的巨大青銅書,將一張像某種古老電報的紙釘在一個金屬鐵釘上,那根鐵釘已經釘住千百張極為相似的紙了。
然後他站起身,來到燈光下。他大約有六呎高。
「他是吹笛手!」蘇西尖叫,然後她膝頭一軟,可能是要行禮致敬,也可能是因為虛弱,或某種假動作想讓這男人分心。亞瑟並不知道。但他暗自鬆了一口氣,因為這個男人並不像他原本預期的可能是星期二冥王。
但這放鬆只持續了一秒鐘,這男人走到陰影,拿出一支九呎高的魚叉,魚叉的利齒看來相當鋒利,整隻魚叉從最頂端的利齒到尾端的圓孔都閃閃發光,那圓洞一般是綁繩索用的。
「不,小女孩,我不是吹笛手。」男人咆哮著,他的聲音既低沉又響亮。「你們說的那個人是我弟弟。現在,在我做出星期二冥王命令我要做的事,並把你們打入地獄之前,告訴我你們的名字。」
「呃,請問地獄是聖院的一部分嗎?」亞瑟問。
男人輕聲笑了起來。
「應該說,地獄指的是『完全毀滅』。」他解釋。「但我是好人,而且對你們這些公民沒有怨恨。我這個朋友會依您想要的鋒利程度結束你的命運,然後一切都完結了。」
他邊說邊比畫著魚叉,魚叉變得更亮了。
「現在,告訴我你的名字。我有一大本冥王簽約工的登記簿,但我不喜歡在冰冷的石板上翻找屍體的名字,然後在名冊上畫上刪除線。快說!」
「在名冊上?」亞瑟問。「你是說契約工的記錄書嗎?」
「是的,我有這本書,而且我必須交還給冥王,所以好心點,快給我你的名字。還是你想試試被我這個老朋友的利齒刺穿的滋味?」
「可惜我不是契約工。」亞瑟說,當男人舉起他的魚叉發出閃光時,他有點畏縮。「我是下聖院的主人。我來這兒尋找聖囑的第二部分。」
男人瞇起眼,將魚叉放在旁邊,大步走向亞瑟。因為他比亞瑟還高,他抓住亞瑟的下巴,將他的頭往後仰,直到兩人的目光對上。在此同時,他還成功抵擋了蘇西試圖攻擊的銅管,揪住她的衣領,將她舉了起來,看都沒看一眼。
「下聖院的主人,是嗎?」
「是……是的,我是!」亞瑟結結巴巴地回答。蘇西的唇都快變成青紫色了,她翻著白眼。「放開我。」
他伸出手,想要拉蘇西下來,第一次他根本推不動男人的手臂,當亞瑟試第二次時,他的手湧起一股灼熱,突然一個踉艙,蘇西就掉下來了。
「很好,很好。」那男人說:「你真的是。」
他伸出手,亞瑟有點猶豫地握住,他精力充沛地搖著手。
「你可以稱呼我……嗯我看看……湯姆?斯伐維克船長。」男人說:「一個水手,暫時被星期二冥王,奴隸的主人囚禁在此。大人,這位年輕的女士是?」
「请叫我亞瑟。」亞瑟邊幫蘇西站起身來邊說。她給湯姆一個生氣的眼神,按摩著自己的喉嚨。「这是蘇西?土克斯?布魯。星期一的第三課。」
「很抱歉勒住妳的頸子。」湯姆說,也對蘇西伸出手。「雖然最正確的做法是,你們將會被我的好朋友刺穿。因為根據我和冥王的約定,他說,『任何契約工進入此門都必死無疑』。但如果其中一位翌日之王授令我不理會他的命令,那麼湯姆只能等待,仔細思考,然後可能什麼都不做。」
蘇西不情願地跟湯姆握手,然後往後退,退到他觸不到的距離。
「你是誰?」亞瑟問。「我是說,你是公民……還是某種……嗯……其他的東西……或是什麼人?」
「我是珍寶。」湯姆回答。「是冥王從一個叫地球的地方收集來的。你也許聽過?」
「是的。」亞瑟回答。「我就是從地球來的。我是說,我就住在地球。雖然我現在是下聖院的主人,但還沒……這故事說來話長……但你為什麼會是珍寶?」
「因為我既不是凡人,也不是公民,更不是逆靈。」湯姆說:「像我弟弟一樣,布魯小姐顯然曾見過他。簡單來說,我是造物主和老大人其中的一個兒子。老大人讓我們一二個娶了凡人女性,造物主將我們帶進聖院,也帶來一切改變。當他將我父親鍊住後,我們想溜回第二世界。我逃到地球,進行了幾次航海之旅,這裡那裡來來去去。當星期二冥王從我的甲板抓到我,將我囚禁在此地時,我才知道我的母親消失了。冥王是用第二支鑰匙的力量抓到我的,如果當時我的手上握有這魚叉朋友,他是絕對無法得逞的。或者老實說,如果我晚餐沒暍那麼多蘭姆酒的話,你知道,我平常不會那樣喝的,要不是我不小心殺了那隻該死的鳥……然後就是你現在看到的下場。我被聖鑰的力量禁錮在此,不能利用我的瓶子內那些小小世界進行冒險航行,還得擔任冥王的書記官,手指渲滿墨水,為冥王服務。」
「墨水指頭又沒有什麼不好。」蘇西低語。
「怎麼啦?」湯姆尖銳地問。
「你的『朋友』是用什麼材料做的?」蘇西很快地轉移話題問湯姆,亞瑟從沒聽過她用這麼尊敬的語氣說話。
「她是用生活在北極海北極光下的獨角鯨的閃光尾部製成的。」湯姆說:「是母親做給我的,當作我一百歲及立定以航海為職志的生日禮物。」
「很好。」蘇西說:「外頭有個逆靈應該好好會一會你這朋友。」
「一個逆靈?在塔內?」
「它原本是冥王的眉毛。」亞瑟解釋著。「它自己說的。」
湯姆再次笑了,發出深沉,轟隆隆的笑聲,然後摩擦著他的雙手。
「看來冥王的玻璃瓶即將有場大暴風。我想你們是來寶塔內尋找一些特定的東西,是嗎?亞瑟,有什麼我幫得上忙的地方嗎?」
亞瑟才剛想到需要湯姆的幫忙,他就自己提議了。有幾件事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瓶子內那些『小小世界』是什麼?」他問。
「嗯,那些瓶子是我教星期二冥王做的。」湯姆說:「你知道的,如果你有藝術和工藝的天份又有能力,就能做出特別的瓶子,接著就能複製第二世界的一些東西,無論是地方或是時間,然後藏在瓶子內。那些東西就能永遠留在此地,安穩又緊密,除非有人拔開瓶塞。一旦你知道這個秘密,你就能拜訪藏放在瓶內的任何地方。」
「所以這些全是真實船隊的複製品?」亞瑟現在貼得近近的,查看著那些瓶子,他能看到船隻真的在瓶內航行,海面還有波浪,太陽——有時不只一個太陽——在空中閃耀。
「除了一個之外,全都是複製品。」湯姆回答。「有一個瓶內扣留的是真實的地方,而不是複製品。在那一瓶內,時間如常飛逝,不像其他的複製口叩,只是周而復始地重複時間的循環。」
「这是什麼意思?」亞瑟問。「是哪一個?」
湯姆笑了。「我很高興能刺激你問這個問題,因為我正想告訴你。這一個特別的瓶子內扣留了一個太陽和幾個世界,和一艘有史以來最好的船——太陽神號。她能航向太陽,航進太陽內部最熾熱的核心內!而且能讓全體船員都不會遭受陽光的熱氣燙傷。」
「那你為什麼不航向太陽的中心?」亞瑟問。
「唔,你想要航向太陽的中心,去看看冥王可能在一萬年前埋下了什麼是吧?」
「是聖囑嗎?」
湯姆笑著聳聳肩。
「你能告訴我們聖囑在哪嗎?」
「我能依照七位翌日之王任一位的命令,帶他們到任何他們想去的瓶子內,因為星期二冥王從來沒說過不行。」
「很好,我,亞瑟,下聖院的主人,命令你帶領我和蘇西航向太陽中心,那個冥王一萬年前所在的地方。」
「我很高興能與兩位一同航行。」湯姆回答。「我們需要一些冷光外套、星辰風帽和虛幻之靴。」
老水手走到角落大桶後方的櫃子前,將手伸進去,內部很深。他很快地變出幾件長外套,像珍珠般閃耀著繽紛炫麗的光彩。他將這些衣服丟向亞瑟,亞瑟差點被衣服的重量弄倒。那些衣服的重量就像幾百磅的羊毛,然後他又丟出幾雙靴子,和他腳下穿的靴子一模一樣,看起來就像普通的航海橡膠靴。最後他比著角落的桌子。
「我們需要我桌上午餐餐盤上的鹽罐。布魯小姐,如果妳不介意的話。前一任星期二冥王應該留下了不少廢魂人。」
亞瑟將那堆外套分開,共有六件,有件看來像是他的尺寸,所以他很高興地脫下圍裙,試著穿上.雖然很重,但外套很合身,很冰涼,也很柔軟,亞瑟立刻愛上它。
「星辰風帽在衣領內。」湯姆邊說,自己也穿上冷光外套,從蘇西手上接過一個巨大的銀色鹽瓶,放進外套口袋內。然後他翻起衣領,解開,拉出風帽。亞瑟覺得風帽似乎是用某種星光材質,以鬆散的織法編織而成。光芒一閃一閃,但微弱的亮光很難看清,握在湯姆的手中幾乎看不見。
「要正確穿戴上,你們才不會受傷。」湯姆指示。他將風帽拉上完全遮住臉,將外套釦子從上到下全部扣上。釦子是按壓式的,只要用拇指壓就行,很快就扣好了。
「穿上虛幻之靴,這樣當我們航行在佈滿星星的路上,你們這身配備能讓你們遠離麻煩。」湯姆說:「但要記得,一旦感覺到有點熱時,就將手放在袖子裡面。你們不需要任何裝備就能登上我的太陽神號——我叫她『赫利奧斯』。但要有心理準備——靠港時可能會有些麻煩。」
「我們要停靠在哪一個港口?太陽的中心在哪裡?」亞瑟邊掙扎著穿上虛幻之靴邊問。他一穿進去,靴子便自動依著他的腳形,變得服貼無比,使他看起來像是位天生的跑者。蘇西的半筒靴子也變得閃亮無比。
「冥王製造的一個地方。」湯姆回答。「我只能說這麼多了。那邊的上岸處有點熱,航行的一路上也會愈來愈熱。妳準備好了嗎?」
「我準備好了。」蘇西說。
「我想看一下記錄書。」亞瑟說。他走過去看著那本青銅封面的大書。大概有兩呎厚,內頁的紙張像肌膚一樣薄透。目前翻開的那一頁印著標題和一行行的文字,每一行下以工整的印刷字體寫滿了許多段落,內容顯然是複製牆上用鐵釘刺穿的那些黃色表格內的資料。
那些段落分別是電話、職業、之前的名字、來處、罪行、罰責;標題和亞瑟之前在雅弗的契約卡上看過的一樣,寫著收入和欠款。
在亞瑟凝視的同時,收入和欠款的數字不斷改變,清楚的數字字體,和湯姆的印刷字體不一樣。
「這是冥王諸多奇想製品的其中之一。」湯姆陰鬱地說:「記錄書能自己記錄一切資料,但冥王卻要我登錄新的抵達者,他覺得這樣很有趣。這本書記錄了近兩千名契約工。他們全都被送下礦坑了。」
「我一定要毀了它。」亞瑟說:「這樣所有的契約工才能得到自由,獲得釋放。」
「我試過很多次,想把內容撕下來,或從桌上扯下來,但都沒能成功。」湯姆說。他正朝某一個閃著黃色光芒的瓶子彎身,小心翼翼地拿著。「但那是星期二冥王用強力的東西做出來,特別是其中還混合了奴隸們的真心。」
亞瑟試著將打開的那一頁撕下來,但完全撕不動。他的手指滑了下來,然後他試著將書拿起來,但一樣無法移動。慼覺就像被水泥黏住的穩固金屬。
「我答應過雅弗,我會讓他和其他契約工自由的。」亞瑟說。他用雙手握著打開的那一頁記錄,做了次深呼吸,讓自己能把話好好說完。
「我,亞瑟,下聖院的主人,藉由第一把聖鑰的力量摧毀這記錄本!將一切頁面化為塵,並且……將整本書化為碎片!」
亞瑟的手變得滾燙,掌心下湧起巨浪似的煙霧。但書既沒有變成塵,也沒有變成碎片。
當亞瑟向後退時,書看來跟之前一模一樣。
「是用第二把聖鑰的力量鎖住的。」蘇西說:「我想你也需要用第二把聖鑰才能摧毀它。」
亞瑟沒有回答,他低頭看著記錄書,看到某位可憐的公民名字底下,那些欠款的數字不斷增加。那個公民之前的名字是薩格羅,但現在他的名字被一個十三碼的數字取代了,他之前的職業是第五級鑽孔員。
正當亞瑟入神地看著記錄書時,一張黃色表單從空中出現,落在記錄書旁。亞瑟揀起來,以為會看到新的契約工名字。
但這是電報,只有五行字,都是大寫,顯然是用一種老式的打字機打的,上頭寫著:
船長 塔內有竊賊
殺死所有入侵者
沒有任何例外
立刻報告所有事件
星期二冥王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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