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他們在天頂爬了好幾個小時,突然間,亞瑟就滑出煙霧層了。一陣強風襲來,吹亂翅膀的羽毛,也打亂他原本的滑行節奏。
當然,這陣強風也吹走了鬆散煤灰層撒落在亞瑟身上的煤灰。雖然仍有許多煤灰沾染在他的皮膚和衣服上,但他突然覺得整個人變得輕盈又乾淨。
不過最讓亞瑟慼到驚訝的,並不是突然消失的煙層及清涼的微風,而是他看到面前的天頂竟然像足球場一樣大,而這還只是天頂的一小部分。同時天頂內部好像裝設了隱藏式的燈光,散發出一道金色光芒,像傍晚的黃昏日光,讓他看得目瞪口呆,張大了嘴,嚇得下巴差點掉下來。
那道光以九十度的角度射向星期二冥王的寶塔。那是一個簡潔的圓形石塔,沒有窗戶,大約有五十層樓高,直徑可能有兩干呎。傾斜的屋頂,坡度極為險峻,在屋頂上方,立著蘇西說過的公雞造型風向計。
但蘇西沒提到的是,這座寶塔和周圍的綠色草坪,完全被一個閃閃發光的玻璃金字塔包圍著。金字塔的尖頂就在公雞風向計上方,和發光的天頂距離約五十呎。
「這是新的。」蘇西說:「我猜冥王這老傢伙不喜歡他的寶塔和無涯之界其他地方一樣,也被煤灰弄髒。普瑞默斯女爵絕對不知道這個。」
「說不定她知道的更多。」亞瑟疲憊地說。一路在天頂滑行,不斷被翅膀甩拍的力道撞到天頂,弄得滿身烏青,現在的他實在不希望再遇上任何挫敗。他現在只想解開翅膀,像正常人一樣好好站著,站在地面上。當然更希望能好好洗把臉,把手腳弄乾淨。雖然他知道,想泡個熱水澡或淋浴,在這兒是不可能的。
「那道光束照射的區域,看起來不像會發出任何熱氣。」他又說:「所以我想我們應該能再靠近些。但還有好長一段路,還有,我們要怎麼穿透玻璃?」
蘇西望著寶塔和金字塔。她在天頂滑行的成果比亞瑟好,她利用翅膀的拍打在天頂前進,讓衝擊力減小,而不是試著不要撞擊到天頂。
「我猜,我們要盡可能靠近些……反正這些翅膀很快就會變回紙片……我們解開翅膀,跳上金字塔表面,用黏固手指黏住,然後一步步往下爬,找其他入口進去。」
「但就算很靠近,金字塔離天頂還是有四十或五十呎的距離呀!」
「我們能做到的。你之前在中庭也做過一次大跳躍,還記得嗎?」
「我那時有……呃……鑰匙在身上呀!」
蘇西想了一下,皺起額頭,煤灰被擠落後浮現白色的皺紋。
「那如果你只解開一邊的翅膀,然後往下跳呢?」她建議。「你會像螺旋般旋轉,但單片翅膀還是能讓你往上,所以應該不會太糟。」
亞瑟望著天頂下面的金字塔。
跳下六十呎,像螺旋般旋轉,可能會重重地撞上金字塔,然後再用黏固手指一步步往下爬?還是不用黏固手指,用雙手往下爬?
「我真不該進行跨國界之旅的。」他喃喃低語。
「什麼?」
「沒事。」亞瑟說。他想不出其他的方法,在天頂上這樣邊飛邊滑也讓他筋疲力竭,特別是他又無法好好控制翅膀。如果此刻他在聖院,他就能做許多事。但在這邊,一切都是那麼不可能又如此危險。希望這一跳就能解決一切。
「我們先盡量靠近一點。」他跟蘇西說:「然後……然後,我們應該就可以跳。」
此時他們已經離開天頂的煤灰層,因此要在天頂上滑走變得更加困難,亞瑟身上也撞出更多的瘀青。在跨越光束時他顯得有點猶豫,但並沒有發生任何問題。光芒相當柔和,沒有任何值得注意的熱氣。他讓眼睛半閉著,好遮掩光芒的亮度,同時,光芒也讓天頂上的煤灰變得更少了。
他們現在已經從圓型天頂又滑走到離金字塔頂不到二十呎的地方,從這邊的天頂垂直到下方的金字塔頂差不多是五十呎。因為他們在天頂滑走時,被翅膀推擠著面朝天頂,因此亞瑟只能偷偷利用機會往下瞄。看來已經夠近了。當只剩一邊翅膀可以撐著他像螺旋一樣往上飛時,一定要靠得很近才能跳。
「準備好了嗎?」蘇西問。「還記得黏固手指的口令嗎?」
「呀,我記得。」亞瑟說:「再給我一秒鐘。」
往下跳的距離真是好長一大段,要是在他的世界,他這樣跳下去必死無疑。萬一玻璃破了怎麼辦?
「萬一玻璃破了怎麼辦?」
「玻璃不會破的。」那不是蘇西的聲音。當亞瑟猛地轉頭要看看到底是誰在說話時,差點扭傷脖子。而這一轉動害得他像之前一樣,再度被翅膀的推力弄得滿臉煤灰。
蘇西大聲喊叫著,但亞瑟沒聽見。他還被剛剛的聲音震撼著,因此忙著爬過去,好看看是誰在說話。
他終於看到了,那是一顆沾滿煤灰的黑色毛球,大概像他的頭一般大,匍匐在閃亮的天頂上。因為風太強,看起來就像一大團煤灰聚在一起。但是這團東西卻有兩個深陷的銀色雙眼,眼睛的大小就像蛋糕上用來裝飾的小銀球。當亞瑟迎上它的注視時,它的兩個眼睛溜來轉去的。
那團東西也有嘴巴,就在銀色的雙眼下方,也同樣閃著銀色,可能是牙齒或它的喉嚨。
「一個逆靈!」蘇西大喊。她試著從她的皮帶內抽出銅管,但又要維持翅膀的平衡,結果撞上天頂,弄得一身灰,最後只好放棄。
「我不是逆靈!」那團東西抗議說:「我可以幫助你們!」
「我也會幫助你。」蘇西喃喃說。她用手肘撐著自己,掙扎著要從圍裙下拿出什麼東西似的,可能是她的刀子。
亞瑟不知道蘇西準備做什麼,但他對這個煤灰毛團挺好奇的。「蘇西,等等!」
亞瑟等著翅膀的拍打節奏,過了一會兒才開口。
「如果你不是逆靈,那你是什麼?」
那團煤灰球急匆匆地說,好像急著要亞瑟相信它的故事。它邊說,邊緩緩地張開身子,它不再是球狀,而是一個外形像蛞蝓的鼻涕蟲。一隻很大的鼻涕蟲。
「大約九千年前,我是星期二冥王的眉毛,但因為一場虛空的爆炸傷到他的前額,我就掉落到黑暗的礦坑深淵下。我迷失了好幾百年,緊臨著虛空生活。緩緩地,虛空的放射物轉化了我,我變成一個會思考,有生命的生物。但既不是造物主創造的公民,也不是虛空內產生的逆靈。真正的逆靈鄙視我,公民遠離我。兩者都無時無刻試圖消滅我。」
蘇西和亞瑟望著彼此,然後看回那團東西,它真的變大了,變成一條眉毛,一個長長多毛的弦月形,但沾滿了煤灰。亞瑟和蘇西的凝視使得它向後退了退,它以波浪的方式蠕動著後退,發出微微的波波聲。
「我還是能理解冥王。」那東西說:「我能知道他的想法和秘密。」
「这看起來真像一條巨大的眉毛。」蘇西猶豫地說著。「而且虛空也真的會變出一些奇怪的東西。」
「你在這上面幹嘛?」亞瑟問。他希望他能詢問一下地圖集,關於這……眉毛……的事,但以他現在的位置實在很難做到。
「我想進到寶塔內。」那東西說:「我需要靠近寶物。我想要厭覺黃金的重量,反映在名畫的光芒中,擁抱雕像。一旦我進去,我就永遠不會離開。我只要這樣就好——进去塔内。」
「如果連你自己都進不去,你要如何幫助我們?」亞瑟問。
「我自己不能進去。」眉毛蟲說:「但我能幫助你,然後你能幫助我。例如,我有塊鑽石能切割玻璃。」
「那,給我們看看。」蘇西說。
眉毛蟲以波浪狀前後蠕動著,發出討厭的波波聲,然後將亞瑟認為是嘴巴的那個部分咧得大大的。亞瑟看見一片黑色黏濕的舌頭緩緩伸出,舌頭尾端上盤繞著一塊像亞瑟拇指甲般大小的鑽石,在天頂燈光的照射下反映著光芒。
「你從哪弄來的?」蘇西問。
「我做的。」眉毛蟲說,然後將舌頭伸回去,繼續說:「我用虛空做的。我告訴妳,我知道的知識幾乎等於冥王所知道的。我也有一些他的天賦。但我的舌頭不夠強壯,沒辦法握住鑽石切割玻璃。我需要手。」
「你的大名是?」亞瑟問。但他發現眉毛蟲並沒有回答,於是他補了句,「你怎麼稱呼你自己?」
「我想你應該可以叫我……速特」那東西說:「嗯……速特。我呼吸煤灰、住在煤灰內、靠煤灰維生,所以應該是個適合的名字。」
「吃?」蘇西問。「你幹嘛吃煤灰?」
「無聊。」速特說:「工頭一發現我太靠近,就會對我發射蒸氣槍。逆靈也會吃我。我又不能進入寶塔內。除了靠在天頂沉思冥想和吃煤灰之外,我還能幹嘛?」
「如果我們幫你進去寶塔內。」亞瑟說,「你能發誓你一定會幫助我們對抗冥王嗎?」
「是的!」速特大喊,還特別興奮地在天頂上跳來跳去。亞瑟真希望沒看見它的腹部,因為它的腹部有許多可怕的線條,排列著像章魚觸腳般的吸盤,這正是它移動時發出波波聲的原因。
「這故事可能是真的,但我想它可能已經變成逆靈了。」蘇西邊靠近亞瑟邊低聲說:「一個聰明又危險的東西,但我們需要鑽石。」
「我實在不想繼續倒掛在這愚蠢的天頂,不斷被推擠進煤灰層弄得一身髒。」亞瑟也低聲說:「我們就先接受它的幫助吧!」
蘇西不情願地點點頭。
「我們接受你的提議。」亞瑟對速特說。
「好!好!」速特嘟嘟囔囔地叨唸著。「很高興能和你們合作。無論你是誰。」
「我是亞瑟。」亞瑟很快地說,免得蘇西又介紹他是星期一大人或下聖院主人之類的。「這是蘇西。」
「你們是想從寶塔偷走一些東西嗎?」速特問。它的聲音顯出過份興奮的焦躁,他顯然認為亞瑟和蘇西是小偷。
「我們是來拿回被偷走的東西!」蘇西忿忿不平地說:「應該要在一萬年前就還給合法繼承人的東西——」
「蘇西!」亞瑟打斷她,他不想讓速特知道太多,萬一這東西和冥王真有某種奇怪的聯結,冥王也可能會連結它。
「回收。」蘇西低聲說:「亞瑟只是希望贏回原本屬於他的——」
「蘇西,妳準備好進行黏固手指的口令了嗎?」
「喔,黏固手指嗎?」速特問,用它銀色的眼睛瞄著亞瑟的手。「很好的工具。不是星期二冥王做的,但卻是他最好的工具之一。」
「日也黏夜也黏、分分秒秒左右都黏。」蘇西用她的手肘和前額撐著,對著她的手吟誦著。當她念出這段口令後,手指上的小小布偶立刻扭動起來吱吱叫著,發出一道模糊的綠色光芒。
蘇西等待著翅膀的拍動時機,然後兩隻手啪的一聲,往天頂擊打再拉回來,這樣一隻手的拇指和另外兩根指頭就順利地黏在天頂上。然後她用另一隻手抓住懸在頸子兩邊的繩子,一拉動,翅膀的封蠟就裂開,兩片翅膀立刻變成碎紙片,被風吹走了。
蘇西懸在天頂,轉向亞瑟,雖然兩眼黑青,下巴也都是瘀傷,卻還是給亞瑟一個微笑。那些瘀傷都是不斷撞擊天頂造成的。
「真是鬆了一口氣!我會在四十秒內往下跳,所以你現在先跳吧,速特先生。請確定你能掌握與金字塔間的距離。」
蘇西從皮帶內抽出銅管,好強化她剛剛那番話對速特的影響。
速特並不需要鼓勵,它收縮身體,發出一連串微小波波聲,像許多小水泡破掉似的噪音,然後筆直往下落。趁著一股微風,它就成功掉到金字塔東面上,大約是金字塔尖端往下約三十呎處。
「祝好運,亞瑟。」蘇西說。她很快地將銅管插回皮帶內,讓她的手空出來。「我想你應該——」
她右手的黏固手指突然吱吱叫,黏性也消失了。
亞瑟看著蘇西往下跌落,他幾乎不敢看她撞到金字塔的畫面,但蘇西巧妙地用雙腳落地,接著彈了起來,翻滾好幾秒之後,她成功地將左手的黏固手指黏在金字塔玻璃上,遏止了下滑的趨勢。
她躺著不動,一會兒後,轉個身,向亞瑟揮揮手,大喊著,但距離太遠,話聲被風吹走了,又有翅膀的拍動聲,因此亞瑟根本聽不見。
亞瑟回頭往上看,停下原本在天頂的滑動節奏,雖然還是不斷被翅膀推向天頂。他做了個深呼吸,然後撐住自己,好讓他的手不會碰到天頂,接著對雙手念出黏固手指的口令。一念完,他就感到手指尾端發出震動,然後左手的黏固手指布偶也開始吱吱叫。
亞瑟用右手扯動右邊的繩子,聽見封蠟裂開的聲音,接著翅膀變成碎紙片,被風吹撫過耳旁,一秒鐘後,他也開始往下墜落,但另一邊的翅膀繼續拍動得更用力,試著維持單邊的上升推力。
亞瑟已經做好心理準備,自己會像陀螺般盤旋,但並沒有發生。相反的,那單片翅膀將他整個人頭上腳下地像翻觔斗似的翻了過來。
瞇著一隻眼,亞瑟撞到金字塔的玻璃表面。
非常、非常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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