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某個東西重重地從上空墜下,亞瑟拼命往右傾,那東西擦過他身邊。再一次,他根本來不及看清楚那到底是什麼,只知道它有尖銳的牙齒、爪子和猛烈拍動想往上飛,卻徒勞無功的小翅膀。

「那是什麼?」

「不知道。」蘇西說:「誰知道那些團塊結合在一起時會變成什麼?下面有壞消息。」

「什麼?」

「剛掉下去的逆靈可能活下來了。應該很靠近。小心!」

亞瑟腿往前踢,整個人向後倒,頭上腳下地翻個觔斗,一個像是大蟒蛇又像黃鼠狼般的東西嘶嘶叫著擦過他,它的嘴差點咬中亞瑟的手。

它跌下去時也和蘇西錯身而過,但蘇西揮舞手上的銅管猛擊著,亞瑟驚訝地聽見金屬敲擊金屬所發出的清脆叮噹聲,一截銅管就不見了。

「唉唷!」蘇西大喊。「震到我的手了!」

「那是……逆靈嗎?」亞瑟邊讓自己的飛翔恢復平衡,邊瞇著眼四望,準備傾身或翻滾或做動作,來避開萬一再度出現的那些上下飛來飛去的東西。

「誰知道?」蘇西說:「不管是不是金屬變的,許多成型的逆靈都有形體。它弄彎了我的管子。」

「我們還要飛多久才會到天頂?」亞瑟問。

蘇西皺皺眉。

「很難說。我們甚至還沒到煙霧的上層天空呢!可能還要一或二個小時。」蘇西話還沒說完,他們兩人就衝破雲層,進入了煙霧層。之前亞瑟呼吸的都是清新的空氣,現在聞到的卻是恶心的臭味,混合了某種辛辣酸臭的窒息煙霧,就像電子產品燃燒的臭味。

幸運的是,中尉守門員教他的口令還有效。蘇西已經在聖院待得夠久,幾乎跟公民一樣,所以不受影響,但她還是皺起鼻子。

下一個小時過得很慢,四周都有團塊飛來飛去,其中一度有個逆靈落下時又跟亞瑟擦身而過,朦朧的一瞥讓亞瑟又想起之前齜牙咧嘴長滿鱗片的逆靈。

亞瑟的翅膀持續穩定拍打著,緩緩爬升穿越濃密嗆鼻的黑暗煙霧,他們也不知道自己是在礦坑的邊緣或無涯之界天頂的哪裡。

一會兒後,蘇西從她的圍裙口袋內拿出一個有錶鍊的掛錶,打開錶蓋看著。

「我想我們應該快接近了。」她邊說邊練習用一手關上錶蓋。「試著讓背部仰躺下來,就可以減緩翅膀的速度,我們也就不會直接衝向天頂了。一旦我們撞到天頂,馬上念誦口令,喚醒黏固手指將自己黏在天頂上,接著拉動繩子,鬆開翅膀,我們就能一手接著一手爬,進到星期二冥王的寶塔了。」

「要往哪一個方向?」亞瑟邊問邊往後踢,好讓自己的背部仰躺下來。不幸的是,這讓他又翻了個觔斗,使他失去方向,完全無法減緩翅膀的速度。

「嗯嗯!」蘇西無法專心回應,因為她也正試著讓背仰躺。她曲起腳往上,用腳貼著臉,動作像個體操選手,亞瑟依樣學著,但根本比不上她。他只能勉強將膝蓋往上提,抵住胸口,這樣較不費力,然後往後倒著。

這麼做之後,亞瑟的翅膀開始變慢,好像想要找出最佳的上升方法。

「我們要怎樣才能爬過天頂?」亞瑟再問。「我是說,任何一個方向都有幾哩遠不是嗎?沒有翅膀的亮光後,在黑暗和煙霧中根本找不到任何路標。」

「我們會找出方法的。」蘇西說。

「而且我們就靠三個小手指布偶黏著懸掛在天頂……萬一掉下去,底下可能有一千哩或更深耶?」

「別擔心,亞瑟。」蘇西說:「黏固手指不會掉落的,除非你下令。」

亞瑟湧起一股怒氣想回嘴,但還沒開口,就突然看到天頂了。他吞口氣,發瘋似地高舉著手腳,做好撞上去的準備。

他本來預期會撞到某種穩固的石頭,但結果撞到的是厚厚的煤灰層。他整個人撞鑽進去後至少有一呎深,四周都是崩落的煤灰,連翅膀的振動都來不及掃落。為了維持繼續上升,翅膀拍動得更猛烈了。

亞瑟在天頂上胡亂抓來找去,最後終於在厚重的煤灰層下找到堅硬的石頭。他的手腳抓住穩固的石頭,翅膀還是繼續激烈拍打著,努力讓他突破障礙更往上鑽。

蘇西在他附近不遠處,崩潰的煤灰像瀑布般落在她的身上,因為她和亞瑟的衝擊力道,幾百甚至幾千年累積的煤灰都鬆開了。煤灰像雪崩似的崩塌下來,亞瑟看到煤灰像雨一樣不斷落下,還能聽見遠處的崩坍聲,那聲音就像從置冰盒內將冰塊倒出來一樣。

「噢!」蘇西大喊著,她差點從天頂滑墜下來。還好她的翅膀推了她一把,害她的臉撞上天頂。她的膝蓋和手肘重重地撞到天頂的石塊,翅膀在身後猛烈振動著。

「黏固手指口令!」蘇西大喊。「在你解開翅膀前,確定你的手指完全黏在天頂上了。還要記住,你的黏固手指每分鐘都在改變。」

亞瑟吐出一口他剛剛不小心吃進的煤灰,用肩膀擦著嘴,要在滿是煤灰的地方念出口令真的很難,結果有更多的煤灰落到他的臉上。到處都是,巨浪似的煤灰黏得亞瑟全身都是,只有翅膀因為振動沒沾染到。

「這樣是行不通的!」亞瑟大喊著。他原本願意嚐試任何一切方法,只要能逃離礦坑,但是像這樣只有一隻手的三根手指黏著天頂,整個人懸在半空中,努力搖盪另一隻手,要想法子也黏上天頂,他是沒辦法維持多久的,要不就是對不準,要不就是過不久筋疲力盡後,會連手都舉不起來,更糟的是……

「我們的手會從手指布偶內鬆脫的!」他大喊。

「不,不會的。」蘇西嘲弄地說,但接著又皺著眉說,「事實上,你可能會,普瑞默斯女爵沒想到這點。」

亞瑟呻吟著,他用盡所有殘存的力氣阻止翅膀像撲火的飛蛾般,一而再再而三地將他往天頂深處繼續推撞。翅膀的每一次拍打,就讓他更深鑽入天頂,撞塌更多煤灰。他的膝蓋和手腳不斷撞擊著天頂,運氣差一點時,連臉和胸口都會撞到。

從煤灰中滑落下去……

「翅膀這樣猛拍,壓著我們不斷撞擊天頂,我們不如試試在屋……天頂上爬爬看?」亞瑟喊叫著。「煤灰弄得到處黏滑滑的,我們就能手腳並用地爬。」

他首先示範。他算好時間,當翅膀一揚起,準備推擠他時,就鬆開手腳往下滑,當翅膀拍動時,就抓住天頂的石板。他試著這樣爬了大約四呎,蘇西則乾脆一路滑著,不像他會不時依翅膀的拍動停頓。亞瑟原本僅是沾染了一些黑煤灰,但這樣爬的結果是讓身上覆蓋了一層又一層的煤灰。現在只有他的牙齒、眼白和他的翅膀不是黑色的。

「這樣有用!」他高興地說。

「太慢了。」蘇西懷疑地說:「我想我要把翅膀解開,用手一步步爬算了。」

「不會的!」亞瑟說。他擔心蘇西沒辦法很快地順利換手,萬一一個不專心,懸在空中的她可能會就此尖叫著跌進無底深淵……

「不。」亞瑟再次說:「試著用翅膀移動,像我這樣做。」

蘇西咕噥著,但還是利用翅膀拍動時滑過天頂,剛好在翅膀下一次拍動前抓住石頭穩住自己。

「我想應該可行。」她說:「但等我們到了以後,我們的手肘和膝蓋都會因為碰撞滿是烏青。」

「我想那很快就能治好了。」亞瑟說,隨即想到盪遊鞭吸靈在他的世界時對他造成的傷口。一絲恐懼從心底升起,他害怕他會被轉化成公民。然後一個翅膀的拍打,讓他整個鼻子栽進天頂的煤灰層,這讓他重新專心回到現在的任務上。「你的瘀青不會維持太久吧,是嗎?」

「不會,但還是會痛。」蘇西說:「讓我們趕快做完該做的事吧!」

「但要往哪個方向?」亞瑟問。「寶塔在哪邊?」

「在無涯之界的西北角。」蘇西說:「那……喔!該死的翅膀……我只知道這點。」

「哪邊才是北——唉唷,這真的很痛——西北邊?」亞瑟問。在一片黑暗中,到處都是煙霧和陷落的煤灰,完全看不見任何地標。

「相反——噢——南——噢嗚——東。」

亞瑟一開始沒有回應,等著翅膀下一次拍打好固定自己。

「妳完全不知道,是嗎?」

「我有一點——」

不管蘇西本來想說什麼都來不及,她拍動的翅膀害她的臉撞上滿是煤灰的天頂。她立刻往後推,吐了一口煤灰,咒罵著,等待翅膀的下一次拍打,然後把話說完。「有個主意,問問地圖集吧!

「喔,嗯,是喔,說得……嗯……簡單,我需要兩隻手才能打開——」

亞瑟膝頭一滑,整個人猛地扭歪了,差點呼吸不過來。

「應該不用打開!」蘇西大喊。「只要把一隻手放在上面,然後問——」

亞瑟小心地點頭,嘴巴內嗆到太多煤灰說不出話來。他很確定中尉守門員教他的口令是唯一能讓他不會被嗆死的方法。

緩緩地,他將手肘栘向胸口,這樣他才能同時抓住天頂,又能跟隨翅膀的振動節奏爬走,這樣他的食指就能碰到地圖集。因為食指沒戴黏固手指。

「地圖——」亞瑟張開口說話,但他又滑了一下,手肘往外一鬆,右邊臉頰撞上天頂。他邊掙扎著讓自己穩下來,邊想著,這會兒眼睛一定撞出瘀青了。不是隨便什麼人都能在嗆到煤灰的情況下說話的。再一次他小心等到翅膀往下拍,讓手肘穩穩靠著天頂時才說話。

「地圖集!別打開!指示我西北方。」

亞瑟感到地圖集在他手下顫抖了一下,他一分神,臉龐再次撞進煤灰天頂。這一次,當他在翅膀的拍動律動問進行鬆開和抓緊的動作時,他知道自己的鼻子應該是撞斷了,汨汨流著血,雙眼之間感到一陣疼痛。

「有用嗎?」蘇西大聲問。

亞瑟沒有回答。他用前額抵著,好讓自己能維持在天頂的平衡,繃緊全身的肌肉,要準備翅膀下一波的拍動,但整個人仍能感到鼻樑斷裂的痛苦。但也可能只是挫傷,因為抽動開始消退,下一秒鐘,血流就停止了——不過也可能是因為太多煤灰塞住了,所以血流不出來。

「有用嗎?」蘇西再次大聲問。

亞瑟穩住自己,然後望著他的口袋。

「沒用。」他說。

然後,過了一會兒,「喔,有用,我想有效了!」

他的口袋內出現一個小小的指南針,攀在他的襯衫上,有四個金色箭頭顯示四個方位,指針緩緩旋轉著,亞瑟往下瞪著它看還一邊咕噥著,然後趁著翅膀拍打的節奏,往指針的方向滑動。

「西北在那邊!快點!」

蘇西跟著他,兩人順著翅膀拍動的節奏律動。當翅膀揚起就鬆手,翅膀一拍就抓穩。這樣雖然他一次只能滑行四到五呎,但能成功讓他們在天頂移動,亞瑟覺得簡單多了。

更重要的是,他終於更樂觀了。他可能一直被擠壓得撞上無涯之界的天頂,但至少他成功移動了。

接著他應該就能逃出礦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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