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當逆靈衝向蘇西背後時,破雲豔陽暴突然整個消失,使礦坑再次陷入一片黑暗,只有亞瑟搖晃的手上拿著的風暴照明燈微弱的光暈。
蘇西沒有燈——她唯一的獨輪車也給了雅弗。亞瑟睜大雙眼,絕望地想在黑暗中看出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但沒有用,除了他拍動翅膀的聲音及引發的氣流振動之外,什麼也聽不見。
「蘇西!」
沒人回答。亞瑟的翅膀拍得更兇,讓他飛得愈來愈高,愈來愈遠。
「蘇西!」他再次大聲叫喊著。
唯一的反應來自上方,那是突然下起的一陣區域大雨。但亞瑟快速振動的翅膀驅逐或吹散了雨滴,因此籠罩他的仍是溫暖乾燥的空氣。
「蘇西!」
她一定逃得掉。
亞瑟試著回想在破雲豔陽暴消失前的最後一秒,他所看見的影像。
蘇西的翅膀已經完全張開,已經在拍動了,是嗎?她應該會在逆靈攻擊她之前立刻起飛的。
是嗎?
亞瑟記得蘇西告訴過他關於逆靈的一些事,那就像昨天才發生的事,他還清楚記得她所說的內容。
「被逆靈咬到或抓到的傷口潰爛後,會將你分解成虛空。這就是大家都害怕的原因。」
那完全是昨天的事,亞瑟知道。他們兩人在星期一那天都活下來了,但星期二這天更糟,根本還沒開始,但現在——
某個東西撞到亞瑟的燈,他本能地用銅管擊打對方。那東西在陰雨的黑暗中攻擊他,這時他才發現,那是虛空的飛翔團塊。
一個團塊,尋找另一個團塊結合後會變成逆靈……
亞瑟緊張地四處張望,盡可能伸長頸子,好能看見所有地方。
萬一这逼個虛空的團塊從後方打中我的頭該怎麼辦?萬一打到我的翅膀呢?
另一個團塊猛衝,擦過亞瑟的腳邊。他用腳踢它,木屐前端像被切紙機裁斷似的不見,他的心臟差點停止跳動,他差點以為他的腳趾頭被切斷了,直到他又感到趾頭的蠕動才放下心來。
亞瑟第一次嚐試改變方向。根據蘇西的指示,翅膀只會往上飛,但他發現他能輕易改變他上升的角度。為了避免的團塊攻擊——它們可能會,但他不確定——亞瑟傾身向右,然後向左,又向後向前,結果整個人變得像陀螺一樣轉個不停,他只好試著不動,伸直身體等待旋轉停止。
不管他怎麼做,身邊總有許多團塊飛來飛去,但沒有團塊會從後面攻擊,因為就算有,也都被他的翅膀振起的風吹走。亞瑟每隔幾秒就用他逐漸變短的銅管將團塊們打得老遠,每一次他打到團塊,銅管就短幾吋,所以他要小心在銅管用完之前打完這些逆靈。
接著一個團塊打中亞瑟的燈,燒穿一個洞,玻璃燈罩內的火舌整個熄滅。亞瑟呻吟著,但黑暗只持續了幾秒鐘,突然一道柔和的白色光芒緩緩亮起,圍繞著他,虛空的團塊一靠近,就被光暈燒散了。
光芒原來是來自亞瑟的翅膀,這讓他安心了幾秒鐘,隨後他發現自己有點像礦坑內高掛在聖誕樹上的天使,邀請著逆靈、工頭和其他人來接近他。
可是他現在什麼都不能做,也沒時間多想,因為愈來愈多的團塊繞著他飛,大多是從礦坑底部升起來,所以他屈起膝蓋,將腳舉高,傾身向前,這真的很難,每一次他傾身向前的角度太過,或者他的膝蓋一腳放得比另一腳低時,他就會失去平衡,像陀螺一樣轉個不停。
擊走至少一打或更多的虛空團塊後,亞瑟注意到它們的數量愈來愈少,但攻擊愈來愈強烈,它們結合了……變成逆靈。
這讓他更擔心,特別是當不再有團塊在黑暗中衝來衝去後,這表示他升高到它們觸不到的高度了嗎?還是它們變成其他的東西?離他很近,飛在他的上面?
有東西觸到他的腳,亞瑟瑟縮身子大喊著,才發現是那盞黯然的風暴燈拂過他的膝蓋。他鬆開手讓燈掉下去,玻璃亮出最後一次反光,然後消失在黑暗中。
一秒鐘後,他聽見破碎的玻璃聲和憤怒的大喊,就算在雨中和亞瑟的翅膀拍動聲中仍可清楚聽見。
「噢唷!」
「蘇西!」亞瑟再次大叫,在他叫出來並覺得安心的同時,突然一個齷齪的念頭興起,這會不會是另一種逆靈,假裝成人類?會不會是它們將人分解或吃掉後假裝成那個人的形狀?他依稀記得有人說過,還是他在地圖集上讀過……
「蘇西?」他再次喊著,邊往下看。「是妳嗎?」
「當然是我!」對方回嘴說。亞瑟仍然看不見她,但她的聲音離他很近。「你這白痴,差點打到我的眼睛!這個洞內的垃圾已經夠多了,你不應該再往下丟。」
這聽起來有點像蘇西的口氣,亞瑟心想。但萬一逆靈吸收了她的心和記憶呢?包括她會用的所有字彙和一切?
他真希望他能看見她,但同時又擔心他會看見一個殘毀的人形,猛裂地拍打著昆蟲般的翅膀,試著趕上他。
「發生什麼事了?」亞瑟問。他往下一瞥,但還是什麼都看不見。「逆靈——」
「沒打到我。」蘇西大喊。「真險,就差那麼一點。它咬掉我的右腳木屐。我踢中它的牙齒,我想應該算是扯平了。」
亞瑟鬆了一口氣,果真是蘇西。真是死裡逃生。
但如果是蘇西,她的翅膀應該會像我的一樣發光啊?
「最好把你翅膀的光弄暗些!」蘇西大喊,好像馬上就知道亞瑟心裡在想什麼。「光會讓虛空產生更多團塊。一旦它們的數量大到一定程度,就會變成逆靈。」
「我怎麼知道妳是不是真的蘇西?」亞瑟也大喊回去,聲音中透著微微的痛楚。
「你在說什麼鬼話?」那被激怒的聲音說:「不然我會是誰?把光弄暗!」
「別聽她的!」另一個聲音喊著,聽起來也像蘇西,但更嘶啞。「讓光亮著,那是唯一能保護你不受逆靈攻擊的方法。」
「該死!」第一個蘇西說:「這東西抓住我的木屐假扮成我。可能是在木屐上找到我的腳趾甲或皮膚。」
「別聽她的!亞瑟。」第二個蘇西說:「我才是真的蘇西。亮著光,我會趕上你的。」
亞瑟往下望,但只看到一片黑暗,如果他能看到說話的人,他就能確定,就能知道哪一個才是真的蘇西,但還是什麼都看不見……
「亞瑟,叫你把那白痴翅膀的光弄暗,要小心!逆靈會飛到你的上方,然後俯衝下來攻擊你的臉。它們看不見,但聞得到光的力量。」
亞瑟瞇著眼看,那聲音來自左邊,伴隨著微弱的火花,像有雲的晚上遠遠的星光。
「一派謊言!光芒能保護你!」第二個蘇西大吼,聲音來自他的右邊,也近得多。
「翅膀,請將光芒變弱。」亞瑟輕柔地說,邊舉起殘存的銅管,握在手上像劍一樣橫在面前。
他才剛把姿勢擺好,這個可怕的東西就朝他面前的銅管衝過來,撞得亞瑟向後翻了個觔斗,他的翅膀猛烈拍打著企圖歸位。亞瑟原本緊握住的銅管,像魚叉一樣刺穿逆靈的胸口,那怪物擦過他身邊,尖叫著往礦坑的深淵墜落。
雖然半翻著觔斗,亞瑟還是瞄見那個可怕的東西,大約和蘇西一樣大小的身影,但全身滿是像鱷魚一樣的鱗片。十五呎長,像蜻蜓一樣的翅膀,其中一片拍打得飛快,因此看不清楚,另一片翅膀因為被亞瑟的銅管穿透胸口,因而失去動力,軟綿綿地垮下來了。
「你是怎麼認出……」
亞瑟心想,這微弱的火花光芒應該是蘇西的手指甲變的。
亞瑟的翅膀拍打著,讓他不再翻觔斗回復正位。當他重新穩定自己後,又恢復成原來的速度,並沒有變得更亮。光芒的亮度一直維持著像同時點燃幾支生日蛋糕的蠟燭一樣,因此亞瑟幾乎連自己的手都看不見。
「真是好險!」蘇西說。
「真是。」亞瑟說:「我知道那不是妳,蘇西,但妳不能讓妳的翅膀亮一點,好讓我更確定嗎?我可不想因為失誤,用我的力量錯將妳燒成煤屑。」
他把第二句說得更大聲,以防萬一那是另一個逆靈,可以嚇唬它。
「喔,好吧!」蘇西說,然後她用比較大的聲音說,「逆靈走避否則焚屍。」
從亞瑟腳下約二十呎處爆出一陣閃光,接著他就看到蘇西正抬頭看著他。她眨著眼,手高舉過頭,將手掌心合在一起,讓自己變成像箭一樣的形狀。她的翅膀對應她的姿勢,也拍得更快了。她將身體傾向左側,很快地飛得比亞瑟更高,飛到他上面幾呎處。
「焚屍是什麼?」亞瑟問。
「不知。」蘇西聳聳肩說:「聽起來像是很可怕的字眼,是不是?在下聖院的後院有一個叫廢棄園的地方,他們會將無用失效的紙張公文拿到那邊進行焚化。但這嚇不到我的,就算在這邊也是。你的焚化爐在哪呢?」
「真希望我現在在家。」亞瑟說。
「我也是。」蘇西簡單回答。「真希望我有一個,不管在哪裡。小心逆靈。下面太多團塊了。它們好像被翅膀吸引似的。我好奇為什麼沒有人在這邊使用?」
「什麼?」亞瑟問。「妳知道這邊沒有人使用翅膀?」
「當然。」蘇西說:「我只是認為他們都是一群笨蛋。你聽,火車來了!」
她手指著,亞瑟瞇眼望進黑暗內,起初他以為自己看見的微弱光芒是火花,但他旋即飛進厚重的雲層內,雖然翅膀持續拍動,但整個人還是變得很潮濕。
「雲只會維持一小時,然後就會變成煙霧。」蘇西高興地說:「比普瑞默斯女爵的雪茄還濃。這老傢伙連一口都不讓我吸,一點也不肯。」
「抽煙會害死妳,會傷害妳的喉嚨或肺部,還可能讓妳得到口腔癌或心臟病。」亞瑟以身為氣喘患者及醫生小孩的專業口吻說:「更別提多年後,會有壞口氣、黃牙齒、黃手指,肺都是痰,妳咳嗽時會有一團團像毛團的東西,就是濃痰,比毛團更糟。」
「嗯,你說的那些黃牙齒、黃手指可能是對的,但在聖院抽菸不會害你死的。」蘇西說:
「除非你弄壞普瑞默斯女爵的雪茄。」
「嗯,在我的世界抽菸可是會害死人。」亞瑟說:「我很想立刻回家。我應該是在……如果沒有這些翌日之王和聖囑這些事的話,我現在應該在家的。」
「可能會更糟。」蘇西說。
「為什么?」
「聖囑可能會卡在你的體內。它以前在我的喉嚨內跳動時,讓我覺得我好像半路卡住一個布丁,真可怕。」
「我們要找出另外幾片,如果我們找得到。」
「也許過程會比之前好一些。會更好的。我們一定找得到。一定會在星期二冥王的寶塔內,不是嗎?」
「為什麼?」亞瑟陰鬱地說。
「很明顯呀,不是嗎?大家都知道,星期二冥王將所有他能從第二世界取得的最好最有價值的東西都藏在他的寶塔內,所以聖囑的碎片可能也在那邊。」
「不可能這麼簡單。」亞瑟說。
「嗯,我們必須先進到裡面。」蘇西說:「穿過風向計等等。雖然有黏固手指,可能多少還是會有些麻煩。然後我們就能打敗敵人完成一切吧,我想。」
「對。」亞瑟沉重地說。
「還會有陷阱。」
「很好。」
「另一個可能是,星期二冥王可能早就在那邊等著我們,雖然他的火車一路往礦坑底走,但他可能根本不在車上。」
「很好。」
「可能。也許只有他的怪誕部隊在火車上——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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