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一號的速度絲毫沒有減緩,他們馬不停蹄地連續走了好幾個小時都沒有休息,亞瑟很難跟上,有時得用跑的才追得上隊伍的進度。當礦坑的牆面在他的左邊升起,維修公路變得愈來愈窄,與鐵路也愈來愈貼近後,亞瑟才對礦坑究竟多大有了概念。鐵路和旁邊的公路顯然是沿著礦坑開鑿而出,礦坑邊緣像巨大的螺旋梯,從上盤旋到礦底。在一片煙霧中雖然無法看清,但根據那柔和的弧線角度看來,亞瑟認為礦坑的直徑至少超過一哩。

亞瑟不知道礦坑有多深。問雅弗,他也不知道。雅弗問他前面的十一號,但那個公民只是猛搖頭,並沒有說話。其他公民也都沒說話,只是垂著頭,盯著前一位的木屐或腳後跟,跟著一號往前走。偶爾,其中一位會焦慮地抬起眼張望,試著看時間蠟燭的紅色飾帶還剩下多少。

他們不斷走了好幾個小時,都沒有看見任何有趣的東西,偶爾會有一堆破爛的火車殘骸堆在路邊。冥王的列車似乎遭受許多不同的損害,像是破爛的輪軸、斷裂的連接桿、腐蝕的活塞、輪子的碎片等等。亞瑟猜想,那些損傷可能是受到礦坑底部虛空影響而造成的。

他很希望有機會看看這幾種不同的殘骸,但隊伍第一次停下來,是因為六號被自己的木屐絆倒,撞到五號,五號又撞到四號。一等三位公民都站起來穿奸木屐,隊伍又開始往前走了。

一個小時之後,亞瑟謹慎地踢落木屐,想趁機休息,但除了雅弗沒人注意到,隊伍也沒停下來,因此亞瑟和雅弗得跑步才趕得上。

這用盡亞瑟殘存的力氣,他知道自己在聖院不需要水和食物,但他還是覺得肌餓、口渴和絕望。他試著驅逐絕望的念頭,告訴自己非試不可。但這正是問題。他不能只是試,他已經筋疲力竭,他愈來愈虛弱,但隊伍仍持續往前走。

他試著打敗那些充滿失敗的想法,穿過煙霧後,他覺得好些了。他甚至跑到隊伍前方查看時間蠟燭的長度,不理會一號怒目注視他脫隊的舉動。但這種好過些的感覺只持續不到幾分鐘,亞瑟很快又回到他落後的位置。因為這個舉動,打斷了亞瑟的念頭,他分心想著,蠟燭的十二條環帶此時已經燒完二節,用他的手錶對照來看——雖然他的手錶是往後走,但用來參考時間還是可以的——他們已經走了六個小時,所以蠟燭剩下的十條環帶代表還要再走三十個小時。

此時煙霧已經變淡,但四周更加黑暗。唯一的光源只有部隊手上的風暴照明燈和蠟燭。更糟的是,他們隨著下斜的道路走進的更深處,充滿潮濕垂懸的烏雲,雲層雖然比煙霧更清朗,卻更冰冷也更濕黏。

還要走三十個小時。我做不到的.但我必須……我必須……

亞瑟太累了,完全想不出任何方法逃離目前的困境,但一想到還要再走三十個小時,就讓他快瘋了。他舉目四望,想找出任何一絲可能的機會。

他心想,也許我可以先藏起來,再找機會溜走。但可能會遇上埋伏的工頭,撕去他的衣服,拆穿他的偽裝。只是我到目前為止還沒有看見任何工頭::可能會有電話亭和沒被冥王注意到的一些銅板,這樣我就能打電話給聖囑,獲救出去::

木屐掉落的聲音打斷亞瑟的白日夢,他知道自己跌倒了,原本該走在他前面的雅弗,現在在他旁邊,撐著他的手肘,扶著他走。

他的木屐掉了,他要彎身揀起來,動作很慢,他覺得自己好像還在作夢。

「我睡了——多久了?」亞瑟低語。一切都和之前一樣。隊伍的其他公民消失在他身前的那團雲霧中,只能看到微弱的人影,提著忽隱忽現的燈。右邊是鐵道及另一堆破車輪殘骸和一些碎片。

「我不知道。」雅弗說:「你真是太勇敢了,竟能邊走邊睡。我都懷疑自己能不能連睡好幾週呢!」

「我只是沒力氣了。」亞瑟低聲說:「我不是公民。」

「不是公民?」雅弗說:「但就算是吹笛人的孩子,也都已經變成公民了呀……」

「我也不是吹笛人的孩子。我原本是在聖院……」

「但你擁有力量——我們握手時我感覺得出來。你說你有任務——」

亞瑟搖著頭想讓自己醒過來,他累到無法張嘴,連話都說不清楚。他掌摑著自己的臉,感到點點火花從掌心散發出來,這讓他稍稍清醒了些。

「這有點難解釋。」他告訴雅弗。「星期二冥王是我的敵人,我也是真心想幫助這邊所有的人逃走。但我要先讓自己逃出去才行。」

「契約工是不可能從這邊逃走的。」雅弗陰鬱地說,指著他脖子上的繩環。「就算你能進入其他的聖院部分,但契約工最終都要回到無涯之界。沒有任何出路、逃命或是釋放的可能。我們會永遠待在這兒。永遠,加上法定的日子。」

「一定會有方法的。」亞瑟說。他覺得好些了,不知是因為掌摑自己,還是因為他剛才邊走邊睡了一覺。但也只是睡了一點。全身的骨頭和肌肉內深深的疲憊仍然鼓譟著,快要壓倒他了。「契約不能以任何方法中斷嗎?」

「安靜,回來隊伍!」一號命令。他似乎認為自己是負責人,因為他手握著蠟燭。

「管好你自己就行了!」雅弗回嘴。「我們愛講多久就講多久。」

一號喃喃自語地回身,但沒有再多說什麼,只不過他加快了腳步,其他的公民緊跟著,快得讓亞瑟每二十步就得用跑的,而不是像之前每半小時才需要追趕。很快地,他又感到右肺出現緊繃厭,喉嚨有點酸痛,鼻子噴著氣。中尉守門員教他的口令一定是失效了。

「就算你能將契約標記切除下來,也沒有幫助。」雅弗說,他輕鬆地走在亞瑟旁邊。「星期二冥王是契約名冊的主人,管理所有公民的合約,列出我們的收入和欠款。就算毀壞或消滅契約標記,但很容易就能重製,唯一的方法是其中一位翌日之王買下我們的契約。但這永遠不會發生。因為原本就是我們的翌日之王把我們『交換』給冥王的,或者更精準地說,是把我們賣給、交易給,或以物易物給冥王。」

「一定會有方法的。」亞瑟低語,至少他不是契約工。但如果他一直往錯誤的方向前進,絕對沒有機會可以逃走。而且他已經完全筋疲力盡了,一邊的肺出現緊縮,另一邊的酸痛愈來愈嚴重,他的鼻子噴著氣,他唯一能做的,就是一腳接一腳移動,緩緩地往前走。

「對了。」雅弗問,「你怎麼會有蒸氣鼻?那在中聖院應該值很多錢。」

「我跟你說過我是凡人。」亞瑟用鼻子吸氣。「我感冒了。」

「喔。」雅弗說:「感冒!你能轉換嗎?這對工頭來說是賄賂——」

亞瑟搖搖頭,他不知道要怎樣才能將他的感冒轉出去。可能能對雅弗打個噴嚏,他挺多做到這樣。他不瞭解為何公民這麼想要凡人的疾病。當然,這對他們來說也許只是一種裝飾品,因為他們永遠不會生病。

半小時過去後,雲霧的濕冷開始變成真正的細雨。隊伍暫停了一會兒,好穿上斗篷,雨很快就變成穩定的毛毛雨,但不時會落下一顆沉重刺痛的雨滴,一滴雨打在亞瑟的手上,滑下時發出嘶嘶的聲音,燃燒了他的肌膚。但就像盪遊鞭吸靈的砍傷,那道燒傷的傷口在幾分鐘後很快就自癒了,一點痕跡也沒留下。

虛空的雨,亞瑟呆滯地想著,正是我需要的。

那種刺痛的雨滴每幾分鐘就落下,多數都落在亞瑟的風帽或斗篷上,在斗篷穩定的泥漿料上燃出一個又一個的凹坑,亞瑟累到根本沒注意,靠著雅弗的攙扶,他勉強能跟上隊伍。

就算有雅弗的幫助,他們還是一再落後。一號手持的蠟燭燭火常常遠到看不見,十一號模糊的身影有時在雨中也只能模糊一瞥。

「我走不下去了。」亞瑟最後喘著氣說,當他們看不見十一號的身影時。「你走吧!我休息一下會想辦法趕上的。我會躲在這些舊垃圾旁好躲避工頭。」

雅弗讓亞瑟蹲靠在路邊一堆破舊的火車零件旁,亞瑟斜倚著一對大車輪,他的頭垂在膝蓋上,他用袖子抹了抹鼻子,再次想著中尉教他的口令,但他實在太累了……

一會兒後,他發現雅弗仍然站在他面前。

「走呀!」亞瑟虛弱地說:「我會想辦法追上的。你不能因為我被蒸發。」

「不過最可怕的並不是蒸發,而是不斷往礦坑底部走。」雅弗緩緩地說:「我能看見此地的公民充滿絕望和宿命。你不是契約工。你有一些潛藏的力量。我願意冒險和你一起。休息一下,我會監視四周的。看守、掩護、保護你、護衛、注意、監視、照料、守護、守衛、巡邏、巡視……」

雅弗不斷說著,但亞瑟覺得自己下墜得好深好遠,這人的聲音好像是從遠處傳來的,不到一秒鐘,亞瑟就睡著了。

一個特別的呼呼聲和鐵道嗡嗡聲讓他醒了過來,雅弗正搖著他的肩膀。

「亞瑟!醒醒!有東西過來了!」

亞瑟坐起身來,立刻開始咳嗽,咳嗽的痛楚深到他的胸腔,從喉嚨咳出來,一個又一個的咳嗽,好像他全身都著急渴望著想逃離這片毒煙。

邊咳,亞瑟邊用手指壓住鼻子,用拇指壓住嘴巴,在斷斷續續的咳嗽中念完中尉守門員教他的口令,但咳嗽還是持續著,還不斷流鼻水,亞瑟感到恐懼,口令失效了,他會被嗆死,死在這個恐怖的礦坑……

突然間他不再咳嗽,鼻水也不流了,他做了個深呼吸,盡情享受呼吸傳過肺部的感覺,雖然肺部還是緊張,但他覺得好些了,根據他往後走的手錶,他已經睡了三個小時了。

「我們要趕快躲起來!隱藏自己!找個遮蔽物!」雅弗警告。

亞瑟抬頭看著鐵軌,結果一個斗大的虛空雨滴打到他的胸口,差點濺進他的眼睛,他咒罵著擦掉,不理會疼痛的感覺,小心地用風帽遮著自己再看一次。

他看到兩股模糊不清的燈光從鐵道另一邊而來,燈光並不強烈,比他的風暴照明燈還微弱,大約有一呎遠,因為兩股光芒太接近,所以看起來並不明亮。他覺得不像火車燈,那呼呼聲太低沉了,鐵路也只輕微震動著嗡嗡聲,不像是整列火車載滿貨物開過來的樣子。

不過,亞瑟還是趕快躲在一堆金屬殘骸後方,雅弗也蹲了下來,躲在一個廢棄車廂長椅破損的椅墊後頭,長椅翻轉朝上,墊內的馬毛散溢,像株奇怪的盆栽。他們將照明燈藏在地上一個巨大的傳動輪的中央洞內,用鋼製的摩擦板擋住,完全隱身在黑暗中。

亞瑟憋住呼吸,恐懼地提防這向他倆而來的燈光和陰暗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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