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幕

在礦坑的最深處,表面佈滿尖銳金屬釘的血紅色火車,正從噴氣孔噴出一股狂暴的蒸氣,憤怒地衝向天際。蒸氣帶著滾滾的黑色煙霧如波浪般往上洶湧——那是來自深遠的煤礦中的煤霧,含有虛空的致命微粒。

過去一萬年來,礦坑被挖得愈來愈深,深至聖院的基礎。星期二冥王的礦工們,四處在虛空內尋找可開採的礦源,但某日他們在同一處地方找到太多的礦源,萬一挖過頭,會穿透那無窮盡的深處進入虛空,而虛空將摧毀一切;所幸深洞被及時堵住,這個特別的礦井便被關閉了。

礦工不時會受到逆靈的攻擊,這種奇怪的生物也是虛空創造出來的,逆靈有各種不同的類型面貌:有時是一大群低等生物;有時只有一隻,但卻是超可怕的怪物,能造成巨大的浩劫,直到被打敗為止。失敗的逆靈會回到虛空或逃進第二世界。

即便有這些危險,礦坑仍然挖得愈來愈深,礦井和隧道四處延伸,愈來愈寬。火車是最近才出現的,大約是在聖院三百多年之後才有的,火車從礦坑駛往無涯之界只需要四天。無涯之界一無所有,因為連年不斷的挖掘,幾乎吞噬了星期二冥王在聖院統治的這個疆域。

聖院公民不太搭乘火車,多數都用走的,沿著鐵軌旁邊的維修馬路走至少需要四個月。

火車是專為星期二冥王和他幾位愛將而設,火車頭和車廂外部,都有像刺刀般尖銳的釘子,以預防有人偷搭便車,同時車掌也有權使用蒸氣槍對付任何無權卻想偷搭車的人。就算聖院的居民是長生不老不死之身,也不願意冒著可能被熱蒸氣槍射到的風險,因為一旦被射傷,需要很久才能復原,而且復原期間還得忍受強烈的痛苦。

用飛的比搭火車快,但是星期二冥王從不使用翅膀,也禁止其它人使用翅膀。因為在礦坑內飛行會引起虛空的注意,有時也會引來飛翔的逆靈的攻擊。一旦翅膀的拍打造成虛空內出現暴風雨,就連星期二冥王也無法制止。

火車逐漸靠近月台準備停車,響亮地鳴了七次笛聲。上層月台專供星期二冥王使用,是模仿第二世界中某個宏偉的車站造型而建——原本是座美麗的建築,有著圆拱頂,以雪白的石頭構建而成。但火車吐出的煤霧和星期二冥王的鎔爐,加上鑄造廠排出的煙塵,將雪白的石頭燻染成漆黑一片;從虛空傳來的污染又吞噬了牆面和拱門,石頭被侵蝕出空洞,像蟲蛀過木船似的,如今整個車站只有上層月台還完好,因為星期二冥王用他鑰匙的力量持續修補。

星期二冥王握有王國的第二把鑰匙,他應該在一萬年前就交付給合法的繼承人,而不應該把鑰匙繼續留在身邊,這是對造物主遺留的聖囑的公然挑釁。聖院與第二世界都是由造物主創造出的。

星期二冥王很少想到聖囑。它已經被撕成七塊碎片,碎片各自埋藏在無邊無際的時空中。他也負責埋藏其中一塊碎片——聖囑的第二段,他相當確信沒有人能夠找到它。

但如今,他聽說聖囑的第一塊碎片逃了出來,還找到合法的繼承人,更令他無法置信的是:那位繼承人竟然打敗了星期一大人,取回合法的權力。

那表示星期二冥王就是下一個目標。他這時正走下火車,戴著金屬護腕手套的手上握著一封打開的信,臉上滿是怒容。將這封討厭的信帶到無涯之界給他的信使,還在車站這邊等待著他的回覆。

星期二冥王一讀再讀信上的內容。那位繼承人是個男孩,名叫亞瑟。潘賀里光,一個來自第二世界某個星球的男孩——這倒有挺有趣的。那個世界被稱為地球,星期二冥王有許多藝術品和創造品都是模仿那個世界的作品。人類,他們這般稱呼自己,造物主於十億年前,在聖院內及聖院外灑下無數的種子,而他們是其中最有才能的成品,也是唯一抵抗造物主的創意而自行演化的生物。

冥王臉上再次顯出怒意,用力捏握手上的信紙,他最討厭被別人提醒說他只會模仿。的確,只要好好瞧上一眼任何東西的原形,他就能從虛空中做出一模一樣的仿製品,但他不時也會興味盎然的組合既有的東西——雖然他無法完全創造出全新的生物。

「冥王大人。」

兩位個子挺高的信使對他行禮致敬。信使也是聖院的居民,但和無涯之界內的居民完全不同,他們比星期二冥王來自虛空的那些沾滿煤灰的部下好得多,僕人們大概只到信使的肩膀高而已;此時僕役們正忙著從火車上卸下一個個裝滿虛空的青銅大桶,那些都是從地底礦坑挖掘出來的,虛空的大桶能讓青銅、鋼及銀等的原料,透過星期二冥王的工廠及鑄造廠煉製成精美的成品。有時星期二冥王會運用他的魔法,將他從虛空製成的精美物品,轉售給其它聖院內的人。

冥王的僕役通常穿著充滿補丁的襤褸長袍、駝背、腳步沉緩,一副精疲力竭的模樣。但信使可就完全不同,身穿閃亮的黑色雙排把長禮服、雪白的襯衫、隱隱發亮的紅色絲質背心,及比絲背心更閃亮的紅色領帶,高傲地站立著;頭上戴著柔滑充滿光澤的高帽,映照出月台上煤氣燈散發出的黯淡光暈,更突顯出此地的晦暗。

星期二冥王輕蔑地哼了一聲,他很高興地發現這兩位信使仍然比他矮上一截,雖然他們至少已經有七呎高。不像他那些肥胖矮小的僕役,星期二冥王長得瘦瘦高高的,一副能輕鬆跑上一天或遊過大河的模樣。他鄙視花俏繁緻的衣物,寧願穿著皮褲和無袖的皮護甲,展現出他強壯有力的臂肌,他戴著一副柔韌的銀合金手套,上面有著黃金編織的紋飾。無論工作或休息,星期二冥王永遠戴著手套。

「我看過信了。」星期二冥王不悅地說:「誰統治下聖院,或任何其它地方都與我無關。無涯之界是我的屬地,現在將永遠維持下去。」

「聖囑——」

「我會看管好我保管的這片,一定會比懶散的星期一做得更好。」星期二冥王打斷信使:「聖囑暫贏一局這件事並不值得懼怕。」

「寫這封信的人並不這麼認為。」

「是嗎?」星期二冥王蹙額,再次露出不悅的神情,他原本應是眉毛的位置現在只剩下傷疤,因為蹙額幾乎擠到鼻子上方。「那你希望我做些什麼?」

「我們知道某個方法,能讓您攻擊下聖院和這個……亞瑟?潘賀里光……只要利用協議的一個漏洞。」

「我們的協議?」星期二冥王咆嘯:「我相信你應該不至於提供一些會讓星期三——甚至星期五——讓他們侵入我轄區的建議吧?」

「不,不是的,只是讓您能利用那個漏洞。協議禁止託管人彼此干涉對方的行為及財產,可是一旦您獲得合法授權能統管下聖院及第一把聖鑰的話呢?那裡便成為您的轄區及財產,而不是其它人的。」

星期二冥王很清楚信使說的計畫,如果他有辦法證明這個亞瑟欠他某些東西,那他就能拿第一把聖鑰當作抵償口叩。但這個方法有個小問題,星期二冥王告訴信使——他無法證明亞瑟欠他任何東西。

「前任星期一大人跟您借了一堆金屬門衛,不是嗎?」信使回答。

「沒錯,還有其它很多東西,一些精美複製品和原型。」星期二冥王回答。他邊說,臉又再度因為憤怒而扭曲:「他還沒付錢,既沒付給我聖院的錢幣,也沒派遣公民為我的礦坑工作!」

「您知道的,在尚未付清款項之前,那您就有權取得任何東西來抵償欠款。一旦您要向前任星期一大人取得抵押品,翌日法庭就會裁定統治權及鑰匙都應該交付給您,然後——」

信使的解釋對星期二冥王來說已經夠清楚的了。如果他在亞瑟接管之前要求星期一大人付款,那麼亞瑟就必須同時繼承星期一大人的負債。

「但我並沒有要求抵押?」星期二冥王指出:「那法庭就無法誠實地……」

較高的那位信使露出微笑,從背心內拉出一卷長長的羊皮紙捲。紙捲被拉出的同時也隨之變大,最後信使將紙捲展開,竟然跟一張小地毯一般大。紙上浮現閃著光芒的金色文字,底部蓋有大大圆型的章,印章是彩虹般繽紛的色彩,每幾秒就會轉換顏色。

「值得慶幸的是,在星期一被除位之前,法庭召開了一次特別庭,在此我很高興的告訴您,星期二冥王,您已經贏得此案。您一定很高興知道,下聖院星期一大人的繼承人亦同時繼承了對您的欠款,因此您獲得特別授權,能前往第二世界去追回您的欠款。」

「他們會上訴的。」星期二咕噥說,但臉色和緩多了,他再次檢視著羊皮紙。

「他們有權可以上訴。」信使回答。他從銀色的箱子中取出方頭雪茄,夾在食指上點燃,飄出長長的藍色火燄。他深吸一口,吐出長長的銀色煙霧,飄在此地黑色醜陋的煙塵上方。 「當然,總事務長會提出的。她原是聖囑的第一部分,現在她自稱為普瑞默斯女爵。我們猜想亞瑟。潘賀里光根本搞不清楚狀況。」

「我不喜歡這些法律細節。」星期二冥王再次不滿地說。他戴著金屬護腕手套的手觸摸著下顎,似乎在自言自語般的說著:「在下聖院發生的事也可能發生在我自己及我的領域。

不過,我發現這封文件上只有三位翌日之王的封印……」

「等您也蓋上您的封印後,就有四個,這就算多數決,然後下聖院就是您的了。」

星期二冥王看了一眼較高的信使:「如果我能順利接管下聖院的話,我就自然而然能保有第一把聖鑰……我是說,得到我要的抵押品嗎?」

「当然!一切東西,以及您想從第二世界取得的所有東西。」

星期二冥王的臉上閃過一絲隱隱的笑容。他能繼承第一把聖鑰以及亞瑟擁有的一切事物。 「確定這樣不算干涉嗎?」他問道:「無論我在第二世界做出什麼事?」

「至少就目前我們……辦公室……所能想到的,您已經獲得授權能進入那個世界,也就是地球,並能採取一切行動取回您的抵押品。」信使說明:「不過最好能避免任何……怎麼說呢……太明目張膽或過於誇張的掠奪及毀滅,但我相信您不會因此被提出告訴的。」

星期二冥王低頭望著羊皮紙。顯然他躍躍欲試,他的雙眼閃爍著某種奇特的黃色光芒,仿彿反射著黃金般。最後他終於在文件上按下大拇指印。封印閃著刺目的黃光,第四個封印形成了,和其它三個彩虹封印一同叮噹作聲,四個彩虹封印一同射出波紋般的光芒環繞著文件。

兩位信使緩緩鼓掌,其它的僕人們都停止卸貨呆立著,直到被工頭暍斥後才恍然大悟般重新開始工作。星期二冥王將這封文件開始往他左手護套內塞。文件自動縮小,最後變成像一枚郵票一樣小,能被輕易地藏在手腕護套內。

「還有件事要提醒您。」第一位信使說。他突然看起來神采飛揚,不再像原來那般道貌岸然。

「一件小事。」第二位信使面帶微笑地說。他之前一直沒說話,因為沒想到他會開口,幾位僕人被嚇得跳了起來,不過他的聲音柔和又平穩:「我們相信您的礦工現在挖掘的礦井能進入虛空?」

「沒錯。」冥王厲聲說:「但虛空不能進入我的礦坑或無涯之界!我不能為代表聖院的其它部分說話,但此地的虛空完全在我們掌控之中,我對虛空的瞭解無人能及。」

兩位信使很快地互看一眼。一種微妙隱約的鄙視目光,因為太快,又被閃亮禮帽的陰影遮住,因此星期二冥王並未察覺。

「大人,您對付虛空的超強本領眾所周知。」第一位信使說:「我們只是不希望剛才封印的內容,被洩露給虛空。」

「還有一件小事。」第二位信使說,他拿出一小塊方型的布。乾淨潔白,但只要用放大鏡細看,就能發現上面寫著幾行文字,隱隱的銀色微小字體,大約只有一個線頭般大。

「能分解,但不能摧毀。」星期二冥王說,臉上充滿疑惑神情:「这要幹嘛?」

「我們一時興起提供給您的。」

「一時興起。一個實驗。一個預防——」

「夠了!這塊布到底是什麼?」

「一個袋子。」第一位信使說:「應該說曾經是。原來在一件襯衫上。」

「從一件制服上扯下來的,從一件學校制服——」

「哼!謎語和廢話!」星期二冥王大喊,他一把抓住這塊布,塞進右手護套內。「我會照你們說的做!別再廢話了,帶著你們無聊的鬧劇回去你們所屬的地方吧!」

兩位信使微微彎身行禮,一起向後轉,在前方的星期二冥王的僕役們,紛紛讓開好讓他倆走過,信使往車站後方的一排電梯門走去。照慣例,電梯由工頭看管著,他們是星期二冥王最可信的部屬,厚重的皮製黑大衣外,穿戴著晦暗的青銅護胸甲,頭上戴著大大的鋼盔,鋼盔的陰影遮住他們的臉,並配戴蒸氣槍和寬刀彎刀,能讓所有看到他們的人都懼怕不已。

但當信使經過時,就連工頭都往兩邊讓開,並彎身行禮。

星期二冥王看著兩位信使進入電梯。門關上發出鏗鏘聲,然後光束射向天際,從月台的黑色煙塵和蛀蝕的屋頂空隙間清晰可見,最後消失在約半哩遠的無涯之界的天花板。

「我們要再次出發嗎?大人。」一位矮小寬肩留著長鬚,穿著皮圍裙的公民問,他比其它人還要乾淨整潔。他握著一本皮面的大筆記本,手抓羽毛筆等待著,另一位蹲伏的僕役手中高舉著打開的墨水瓶。兩人長得一模一樣:扁平的臉,歪斷的鼻樑,深陷的雙眼,眼珠一藍一綠。還有另外五位長得一模一樣的僕役公民,但現在只有三位在車站。

這群人被稱為星期二冥王的怪誕部隊。星期二冥王旗下最高職級的部屬共有七位——冥王將他原來的黎明、正午及黃昏融合後,重製成七位部屬。

「我要回去工作。」星期二冥王說:「有太多虛空從西南十三丘陵不斷滲漏進來,只有我能控制它,但有人得去替我執行這件事,去告訴亞瑟.潘賀里光,要他放棄他的統治權和第一把鑰匙。你不行,一號小顏,你得跟在我身邊,二號小譚還在下面。那就是你了,三號提瑟亞。」

那位捧著墨水瓶的僕人點點頭。

「帶著四號馬瑟亞,你們兩個應該就夠了,就用我們上一次到那個世界時用過的那個經濟大蕭條的方法,一九二九年那個。除非緊急情況,否則別打電話給我,不然我會從你們的薪水裏扫,發電報,那比較便宜。」

三號提瑟亞再次點頭。

「如果你發現有機會能擴充我的收藏的話——」星期二冥王緩緩露出微笑補充:「就拿下來。」

「那塊碎布,我是說,那個口袋呢?」一號小顏說:「我們要照信使說的做嗎?那是高層一種臭名遠播的魔法。」

星期二冥王戴著護套的手指發出喀喀的關節聲,然後緩緩點了點頭。

「我會照做的。那沒什麼大不了。只是一種召喚術喚出空食人或是噬靈。」

「但法律跟傳統都禁止這種行為。」一號小顏提醒。

「哼!」星期二冥王不悅地說:「又不是我訂的,而且我用不著遵守那些過時的法律。別再浪費時間討論這些小事了。開車!」

最後兩個字迴盪在車站,工頭們立即遵命,用彎刀的寬面擊打著僕役們,要那些正卸下最後一桶來自虛空的貨物的僕役們加快動作。其它僕役攀上尖銳的火車頭,切斷水管,大約有二十個骯髒且長相畸形的僕役公民忙著推手推車,將一堆堆的煤袋運上火車的給煤車。

星期二冥王走回前面的車廂,一號小顏跟在他身後,三號提瑟亞往另一頭車站的大門走去。這個寬廣的大門不但能通往鑄造廠,以及無涯之界的一切地方,對於那些知道口令的人來說,經由這個大門即可在很短的時間內到達聖院的前門,再從前門便可進入第二世界……

亞瑟所在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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