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即使這樣我也不想背叛大家
第九章 即使這樣我也不想背叛大家
──深夜,當整個格林霍洛鎮的人們進入夢鄉時。
一個全身用白色長袍包裹的人影,悄悄佇立在寂靜無聲的白狼武器店附近。
這個人不是屋主白狼之森的洛克邀來的客人。
也不是其他人邀來的,這是個沒人知道、也不受歡迎的不速之客。
白色人影無聲無息地往白狼武器店接近,在距離約數十步之遙處停下腳步。
再往前幾步,有用黑魔法展開的結界。
結界的類別是警報。是若有人入侵,設下結界的人馬上就會知曉的防衛術式。可以說是基礎的結界,但也是能展現施術者本事的一招。
而且設在白狼武器店周遭的結界水準之高,一般人根本無法察覺。
「…………」
白色人影沿著圓形結界邊緣走著,在某處停下腳步後,向腳邊的草叢擊出極小的魔力彈。
經魔力彈直擊,由木片組成、約掌心大小的物體頓時碎裂四散。
結界的一部分因此出現破洞,白色人影從容地經由該處進入裡面。
原本要形成結界,必須花費相當龎大的時間準備。
若與魔法道具併用則可減少耗費的工夫,但如此一來會有個風險,就是那個魔法道具本身將成為結界的弱點。冒險者所使用的結界石就是最極端的例子。
「…………」
白色人影走到白狼武器店正門玄關的正對面位置,在一段距離前停下腳步。
過了片刻,玄關門被人從內側小心翼翼地開啟。
出現在門後的,不是白狼之森的洛克,也不是銀翼騎士團的迦涅特,更不是東方赫焉的巫女不知火櫻。
「……妳果然……來了啊……真不希望、這種、預感成真……」
站在門口的是黑魔法使諾伊爾。
她一身黑魔法使的裝扮,表情憂鬱沉重,面對著佇立在不遠處的白色身影。
而對面的白色人影將完全覆蓋住頭部的兜帽拉開,第一次開口說話:
「太好了,我聽說妳今天晚上在這裡,還想說如果搞錯了該怎麼辦。太好了,妳看起來氣色很好,姊。」
「布蘭……妳才是……」
白色兜帽下的臉龐,與諾伊爾如同一個模子印出來般地相似。
若要說相異之處,就是那人的髮色,是與諾伊爾的黑髮完全相反的白髮。還有其眼神和表情充滿著自信與從容。除此之外,想找出兩人的不同之處,老實說相當困難。
「我之所以來這裡的原因,姊,妳應該知道吧?」
布蘭對著站在距離幾步之遙的諾伊爾伸長了手臂,那是一雙戴著長手套的手。
「我是來接妳的。甘達爾夫大人是個心胸寬大的人,只要妳也為魔王軍效力,他就不會追究妳逃獄的罪。」
「……妳真的、成了……魔族的夥伴啊……」
「時間不多了,妳快回答我。我不會要妳馬上跟我走,我只要妳現在回答我。」
布蘭看似在詢問她的意見,然而語氣卻帶著幾近強制的壓迫感。
「妳也知道我要說這些是吧?我可以清楚看見妳身後的屋子覆蓋了一層隔音的結界。我好高興,我也想和妳單獨聊聊。」
諾伊爾聞言表情沉痛地低下頭,在短暫的沉默後,她才抬起一張泫然欲泣的臉道:
「我……現在在洛克的、店裡工作……」
「所以呢?再把他丟下不就好了?」
「一開始……我只是……想要贖罪。可是,這樣的我……也有人、需要……」
「我也很需要姊姊啊!」

布蘭展露的微笑中,明顯流露出焦躁的神色。
就像平常總是能輕鬆打開的門,今天不知道為什麼嘎嘎作響,一直打不開時的焦躁──就是如此細微的傲慢情感。
諾伊爾快被這股壓力擊垮,但卻仍是強行忍住,用著顫抖的聲音繼續道:
「而且……還有個,把我當老師一樣仰慕的……孩子……她是個、坦率的、好孩子……她願意、相信……我這種人……」
雖然有好幾次說不出話來,不過最後她還是把想說的話全說了出口。
「……妳知道的吧,布蘭。我是個、膽小鬼……沒有膽子……所以……」
「嗯,我很清楚。畢竟我們從出生就一直在一起。」
「我……」
「妳……」
兩張完全一模一樣的臉龐,卻帶著完全不同的情感。
諾伊爾是熱淚盈眶地下定決心,而布蘭是嗜虐的微笑。
「我無法背叛!相信我的人!」
「妳被人牽著鼻子走!錯得離譜!」
下一秒,黑色魔力與白色魔力各捲起一陣旋風,接著黑白火焰碰撞在一起。
「沒辦法了。既然這樣,我只能完成另一個命令。」
雙色魔炎相抵之下產生的餘波如涼風一般,布蘭在沉浸其中的同時,將雙手繞到頸後,從長袍中拉出自己長而豔麗的白髮。
接著毫無猶豫與罪惡感,對自己的雙胞胎姊姊無情地宣示道:
「我要殺了妳。對不起,姊姊。我已經盡力了。」
接著布蘭右手臂往旁邊作動,改變周圍魔力的流動,為接下來即將使出的強大魔法醞釀基礎。
而諾伊爾為了與之回應,拿出小型卷軸──符咒,在往地面丟去的同時注入魔力。
這個符咒本身並沒有太大效果,純粹是個火種。從那裡擴散開的魔力將傳到藏在周圍的木箱,一起啟動放置於木箱內的多張符咒。
霎時間,一堆約莫手臂粗的深色鎖鏈衝破木箱,從四面八方衝向布蘭。
而此時,布蘭的腳邊突然冒出許多土人偶,形成多層牆壁阻止鎖鏈行動。
「真危險啊。妳平常就已經悄悄準備好,隨時等我來接妳啊。」
「土人偶……以前,布蘭不會、這種魔法……」
「妳覺得我是假的嗎?我也和以前不一樣了。還是說,妳要我說說看妳私密部位有幾顆痣啊?」
「……我們倆,都、一樣……!」
諾伊爾撒出十幾張符咒,在兩手間集中魔力。
只見符咒在空中有規律地靜止,然後連續射出數發魔力彈。
不一會兒,諾伊爾便接連投出手中的黑色火焰彈。
數十發魔力彈將一部分的土人偶群擊飛。
緊接著,火焰彈以絕佳的精準度飛進被擊開的縫隙中,然而在僅一步之差的地方,被展開的屏障阻擋下來。
「……嚇!」
「看吧!姊妳也會用人家沒見過的招式啊。要是沒有土人偶的話,人家可能已經完了。」
「布蘭……!」
「這次輪到我了。都是姊在攻擊,不公平。」
下一刻,土人偶殘骸變成數隻冰柱狀的土塊浮在半空,以諾伊爾為目標同時射出。
而諾伊爾為了與其對抗,放出如蛇般的黑色火焰。
她陸續放出與尖銳土塊等量的火焰,在空中纏繞土塊自爆粉碎。
「還沒完呢!」
布蘭揮動雙臂送出指令後,大量的土人偶再次從土中冒出,一起攻向諾伊爾。
「……暗黑之血……」
諾伊爾使出魔法迎擊。
她的腳邊頓時噴出像泥又像瀝青的黑色魔力,呈半圓狀擴散開來,踏入魔力範圍內的土人偶,一隻接著一隻被包裹凝固住。
不過布蘭也立刻使出對抗的魔法,她以同樣半圓的形狀,將淨化的魔力擴散開來,抵消掉暗黑之血,讓土人偶重新作動。
「……!燃燒──」
「妳以為妳能得逞嗎?」
下一秒,土人偶群的另一端射出數發大型白色火焰彈,在半空中畫出一道道弧形,墜落而下。
諾伊爾的目標頓時由土人偶轉變成火焰彈,她以小型且高速的魔力彈將它們一一擊落。
然而土人偶們像是抓準了這個機會般強攻而來。
趁著前面幾隻跳進暗黑之血被固定住時,後面的土人偶紛紛從它們身上踩過跳了過來。
一個個土人偶接連而來,轉眼間已向諾伊爾逼近。
「……可惡……!」
諾伊爾在兩手間聚集黑色火焰,但是同時又有新的火焰彈飛了過來。
而且火焰彈的目標似乎不是諾伊爾,而是她身後的──白狼武器店。
空中與地上的攻擊同時襲來。若是先對付空中的,自己會被大量的土人偶淹沒;若是先對付地上的,白狼武器店將遭受火焰彈直擊。
「得擋下兩邊……!分散術式……!」
諾伊爾只有瞬間的猶豫,接著便俐落地將黑色火焰分於左右手,向空中與地方同時擊出。
剎那間,白色的火焰彈爆開,而土人偶們則被火焰吞噬。
然而就在諾伊爾安心地鬆一口氣時,一隻土人偶突然越過火焰向她撲了過來。
「────嚇!」
距離極近,不論防禦或迎擊都來不及。
在搖晃的黑色火焰的另一瑞,可以窺見布蘭譏笑的表情。
彷彿在嘲弄她為了守護一棟房子而犧牲了自己的性命。
就在諾伊爾準備躲開時,土人偶早已舉起手臂──
「喝!」
──一名少年從諾伊爾身後破窗而出,在半空中將土人偶的頭踢爆。
少年落在暗黑之血已經消失的地面上,肩上扛著銀色長劍背對諾伊爾,怒瞪布蘭。
「抱歉啊,打擾妳們姊妹吵架了。」
「迦涅特……!」
少年身穿與白狼之森的洛克相同的冒險者裝扮,拿著一把與他嬌小身軀不搭的長劍。
他應該已被隔音結界完全阻擋在外,但如今卻站在自己眼前。
「我已經下定決心不再露出那樣的醜態,怎麼能讓妳敗在這種跟夜襲沒兩樣的行動上。」
「……你、你怎麼……」
「妳是指發現夜襲的原因嗎?那是因為啊──」
「別礙手礙腳!」
突然被人打亂節奏而一臉錯愕的布蘭,接著露出凶惡表情,激發魔力,變出大量的土人偶向白狼武器店進攻。
然而下一秒,布蘭的身體被人從胸部下方砍成兩半。
「啊──?」
正當她上半身即將滑落時,對方又砍出一刀,從她頭部到胸部直直砍下。
「果然是假的,正如洛克閣下所料。」
櫻無聲無息地以【縮地】移動到布蘭身後,揮出櫻色的刀,接著便見土塊掉落。
施展在斷成三截的身體上的幻術頓時消失,變成一具已停止作動的泥人殘骸。
「大、大家……怎麼會……我應該有用、結界阻絕了、聲音……」
「原來是隔音結界啊,還真厲害耶。妳們都打得這麼激烈了,卻一點聲音也沒聽到。不過,就是太安靜了吧。」
聽見身後男子的聲音,諾伊爾急忙轉身。
只見白狼之森的洛克一臉理所當然地,站在不知何時開啟的玄關旁。
◆◆◆
──我之所以發現外面情況有異的原因,簡單得令人覺得無聊。
「這裡鄰近森林,時常能聽見貓頭鷹和夜鷹的叫聲,起風的時候連樹枝搖晃的聲音都聽得見。所以外面詭異地靜得悄然無聲,自然讓人不得不提高警戒。」
我因為在看冒險者公會和黃金牙騎士團送來的資料,所以比平常還要晚睡。
然而就在我拉上房間的護窗板及窗簾,藉著油燈看資料時,突然發現外頭異常地安靜。
之後我試著打開窗戶,看到附近的樹木隨風搖曳,而我卻什麼都聽不見。
這下我可以肯定事情不對了,我將櫻和迦涅特叫醒要她們換衣服,在想確認外頭的情況時,就明白發生什麼事情了。
「或許是因為妳一直都住在鎮上,所以沒有察覺到這麼細微的變化吧。」
諾伊爾的表情混雜著安心、驚訝與不解,接著咚地一聲跌坐在地說:
「這是我們……姊妹間的、問題,卻……麻煩大家……」
「既然那傢伙已經追隨了魔王,這就不是個人的問題了吧。而且,就算不是這樣……」
接著,我將手放在諾伊爾的肩上,對她說出最重要的話:
「夥伴遇到問題的話,助對方一臂之力不是理所當然的嗎?」
「……洛克……對、對不起…………謝謝……」
諾伊爾那張因為不安和緊張而僵硬的臉,這才終於放鬆下來,默默地流下強忍已久的淚水。
「現在可沒有時間哭哦,看樣子布蘭似乎還沒放棄。」
那些暫時停止動作的土人偶們,突然一起將沒有五官的頭部轉向我們。
接著我們彷彿聽見巨大的地鳴聲,下一秒便見到一個扭曲成人形的大樹──樹人以拔山倒樹之姿來襲。
「哈哈!有個大塊頭出現了哦!她什麼時候準備了這個傢伙的啊?」
迦涅特看著那隻以粗壯的長春藤以及大樹樹根盤繞而成的樹人,揚起嘴角,顯露出高昂的鬥志。
而櫻似乎也同樣受到刺激,只見她單手拿著櫻色的刀,朝著木製的巨人方向壓低身軀,像是馬上要發動【縮地】一般。
「迦涅特,土人偶交給你。這大樹的巨人由我來!」
「啊!喂,等等!……可惡,真拿她沒辦法。」
見櫻以【縮地】逼近樹人,迦涅特手持秘銀長劍,戒備地轉向土人偶群。
「白狼的,還有諾伊爾。這些傢伙由我對付,你們負責去找布蘭。」
轉眼間,成群的土人偶一起蜂擁過來。
迦涅特啟動掛在腰上的魔力供給器,將供給的魔力注入長劍。
接著白銀色的劍身上,浮現諾伊爾以【魔法道具製作】技能刻出的魔法紋。
「滾!」
當她拔出劍橫掃時,帶有魔力的斬擊已將眼前數十隻土人偶劈成兩半並吹飛。
迦涅特甚至在穿著龍皮長靴的腳注入魔力與腳力,以飛快的速度衝進被斬擊掃出空地之處。
屏息之間,她陸續擊出四、五發斬擊切開土人偶,再以一記強力的反手拳,將一隻準備從她身後襲擊的土人偶的頭打爆。蜂擁而至的土人偶群被踢散的景象,就像拍到大岩石上四散碎裂的浪花。
「呼,一個接一個撲過來,看來可以確定魔法的來源就在這附近吧。不過啊,如果擊潰的速度能比它增加的速度還快就好了!」
迦涅特再度使出魔力斬擊,一口氣砍倒數隻土人偶。
這時她後方有隻土人偶像顆氣球不斷膨脹,接著突然有大量的尖石撒落,那氣球般的土人偶頓時爆裂開來。
迦涅特僅用一隻手護往臉,全身其餘部位皆遭到碎片攻擊。
然而這個奇計,幾乎沒有給迦涅特帶來傷害。那件用龍皮補強又用魔力強化的衣服,完全承受了石頭帶來的衝擊。
「沒什麼,不痛不癢。」
而在迦涅特沒有動作的幾秒間,將近十隻土人偶與周圍地面的土融合,變成巨大的土人偶上半身。
迦涅特看著從地面冒出、只有上半身的土巨人揮動著手臂,不禁冷笑著揚起嘴角道:
「接下來試試這個吧。」
眼見土巨人揮下拳頭。
迦涅特把長劍當作盾牌架住並注入魔力,啟動這把劍被施與的第二種魔法功效。
頓時,以劍身為中心展開一道能將一個人覆蓋的屏障,擋住土巨人的拳頭。
「這太讚了,諾伊爾!」
接著迦涅特直接把屏障的魔力當成斬擊砍出,將土巨人的一隻手連根拔起。然後接二連三不斷地削掉組成巨人的砂土,轉眼間土巨人已被破壞得失去蹤影了。
──諾伊爾對迦涅特的劍施展的魔法功效有兩種。
就是相當基本的魔力斬擊和魔力屏障而已。
據說這是迦涅特自己希望有的功能。
若魔力有秘技功效恐需花時間來適應,而若魔力帶有特定的元素屬性,那對沒有影響的對手則效果不大。因此她希望是簡單且不具特性的功能。
而且若對手人數眾多,必須一個個斬殺的話,也無法保護得了目標,所以她期望能有大規模攻擊的功能。
最後,護衛才是最重要的任務,因此若沒有用來抵禦敵人的攻擊,能好好保護自己與目標的方法,說再多也是枉然,所以她很希望擁有特殊的防禦效果。
簡單明暸、攻守兼備的效果。
再沒有比這更符合迦涅特的任務和戰鬥風格的組合了吧。
若要說缺點的話,就是相當耗費魔力。
就算只用於強化迦涅特本身,也得考慮到魔力消耗的分配,不然光是揮舞這把劍,魔力馬上就會耗光。
不過,如果使用我拜託諾伊爾製作的魔力供給器,就能大幅減輕這項缺點。
「……洛克,我……想調查、泥人……」
就在迦涅特單方面地摧殘著土人偶時,找回戰意的諾伊爾直接對我提出想法。
「剛才櫻砍掉的玩意兒對吧,用那個調查就能掌握布蘭的線索嗎?」
「有可能……」
諾伊爾神情認真地盯著遠方的殘骸,輕輕頷首道:
「用魔法道具……調查泥人裡面、接收到的、施術者命令……就能知道、命令傳送的……最遠距離……」
「原來如此。應該有助於鎖定位置。」
「而、而且……說不定……用魔力的波動、反追蹤的話……也能知道、現在的命令、從哪傳出……」
「那麼還等什麼呢?聽到了嗎?迦涅特!」
我扯開嗓子對迦涅特說道:
「往泥人的方向開道!」
「哦,交給我!」
迦涅特隨即縱身一躍,從空中往地上使出蘊含全身魔力的斬擊。
她掃過的地方土人偶皆被打得飛散,不久後,我們眼前開出一條直通泥人殘骸的道路。
「快跑,諾伊爾!」
「啊,好……!」
我拉起諾伊爾的手,以最快的速度向前跑。
想阻擋我們的土人偶早被迦涅特砍倒,因此我們一路暢行無阻地跑到目標的殘骸旁。
「……收訊裝置,在控制結構的附近……在頭部……啊啊!」
正在泥人毀壞的頭部裡尋找的諾伊爾,突然大叫一聲。
「連、連裝置都……變成……兩半了……」
「真不愧是櫻,連這種金屬零件都砍得一刀兩斷啊。讓我看看,這種事是我的領域。」
我從諾伊爾手中拿起分成兩半的收訊裝置──一個這樣稱呼,但我看不太懂的複雜金屬裝置──趕緊啟動【修復】技能。
它被砍斷得相當整齊,所以【修復】起來不費吹灰之力。
我將花不到一秒就復原的收訊裝置交回諾伊爾手中。
「好了,接下來就交給妳了。」
「……交……交給、我……!」
諾伊爾用雙手拿好收訊裝置,閉上雙眼集中精神,開始注入魔力。
◆◆◆
──正當白狼之森的洛克、諾伊爾,還有迦涅特三人,一邊與不斷冒出的土人偶作戰,一邊搜尋著布蘭的位置時,櫻和樹人的一對一交戰也正進入白熱化。
這個體積比櫻大好幾倍的巨樹,已經身中超過二十刀,而且其中有一半以上是纏繞著火焰的刀刃。
戰況顯而易見地一面倒。面對有【縮地】技能和高體能的櫻,動作笨重的樹人根本完全反應不過來。
這裡雖在森林附近,但周遭並沒有阻礙動作的樹木,是片寬敞的空間。
動作明顯笨拙的一方,根本不可能攻擊得到對手。
但是,櫻也顯然缺少決定性的一擊。
(雖說濕木不易點燃,但它明顯是有魔法保護著。又或者應該說,它是利用樹木蓄滿水氣這點來防火自保吧……)
櫻色的刀身上布滿火焰,卻對樹人不管用──櫻對這個事實並不感到焦急,而是沉著應對,她動作敏捷地反覆進行攻擊,並不斷冷靜分析著。
(但是,若不用火焰去砍,就等同揮刀砍大樹……而且它似乎還能自行修復。這是用活的材料製作的泥人,才有這樣的功能吧。)
這個樹人無論四肢還是身體都相當厚重結實,想用刀刃劃上淺淺一刀都要相當使勁。
再加上,它利用含有豐富水分的魔法功能,發揮了防禦功能,顛覆了樹木天生怕火的刻板印象。
(它如果也是泥人的一種,那麼應該也會有洛克閣下所說的共通弱點。)
於是櫻在避開它緩慢攻擊的同時,將視線往上一看。
(那張像面具一樣的樹皮,把整張臉都蓋住了。想瞄準弱點的魔法文字也是難上加難。)
這個樹人肯定是個強敵。繼續這樣打下去,櫻的魔力或體力會先耗盡,這時就算是笨重泥人的攻擊也會被輕鬆擊中吧。
「就這麼辦吧,不然迦涅特將任務讓給我就沒有意義了。」
櫻說著嘴角揚起一抹微笑,接著從懷裡拿出幾張符咒撒了出去。
那些符咒繞著櫻轉了一圈才停下來,然後在她四周展開一道圓筒狀的屏障。
「對不起,洛克閣下。這樣好的機會,請讓我用在我私人的目的上。無論如何我都要試一試。」
她已經沒有一絲迷惘,也完全沒想要保護自身。哪怕自己的身軀因此化為灰燼,她也會毫不猶豫地做自己該做的事。
櫻為自己所做的選擇,向那個不在場的男人道歉,接著便在屏障內將櫻色的刀收進刀鞘,然後拔出腰間的另一把刀。
那是一把不像刀劍的緋色之刃。
是以純緋緋色金製成的祭器刀。
櫻將手放在刀身,將之平舉至胸前,一邊調節呼吸一邊提高魔力。
此時,樹人的拳頭擊入屏障內。
以符咒這簡易手法展開的屏障,僅僅抵擋了一次樹人那笨重卻強烈的一擊後,便煙消雲散了。
但是,對櫻而言,這幾秒的時間正是她所需要的。
「──有請,火之炫日女──」

當樹人再次揮下拳頭的瞬間,櫻的周圍發射出強烈的光和熱。
那驚人的高溫奪走樹人手臂上的水氣,轉眼間將它整隻手臂燃燒殆盡。
一時間光亮照耀了整座森林,彷彿黎明只造訪於此。
櫻那豔麗的黑髮頓時染上火焰般的赤色,一條條的火焰有如霓裳羽衣在她周圍飄蕩,而她那雙如烈日般的眼瞳則冷然地望著樹人。
那樣滾燙的魔力並非人類所有,光是衪所在之處便是土地乾涸、草木成灰。
若要比喻的話,就像是裝入人類形體的火焰,像是太陽灑出的一滴熾焰。
赫焉的巫女──這正是將這個別名具體化的形貌。
假設對手是個有智慧的生物,肯定會察覺情況有異,拚了命地拔腿就跑吧。
但是樹人並沒有那樣的判斷能力,甚至還愚蠢地用剩下的一隻手朝櫻揮下。
「────」
櫻擺出刀尖朝向腳邊的下段姿勢,接著將緋色之刃斜著往上砍。
她以逆袈裟斬的刀法砍出的火焰斬擊,穿過樹人巨大身軀,將樹人砍成兩半,然後燒成灰燼。
這穩如泰山的一刀,僅此一刀就決定了勝負。
這結局比燃燒枯葉還輕鬆,比吹散灰燼還無聊。
「……嗚!」
當樹人被燃燒殆盡後,櫻這才發出痛苦的呻吟,當場單膝跪地。
「果然,才揮一刀就已是極限……看來找容易對付的對手來試,是正確的……」
霎時,纏繞在刀上的火焰消失,她的頭髮也變回黑色,而周遭的景色同時恢復成夜晚的漆黑。
「可是……成功了……我成功了……哈哈……!啊哈哈哈哈……!父親!我辦到了!我成功請神了!我現出火之炫日女的神威了!」
櫻開心地笑了開來,並拿出一張符咒往天空丟。
符咒在空中展開小型的魔法陣,接著像是下起小雨般撒起水,澆熄殘餘的火焰,以避免火往森林延燒的危險。
接著櫻像是倒下般躺倒在地,在那魔法之雨下,仰望著夜空露出滿足的神情。
◆◆◆
「櫻那裡好像進行得很順利。」
眼見森林的一角突然出現仿如白晝般的光亮,接著射出一道驚人的火焰斬擊,我可以肯定櫻已經解決了樹人。
證據是從方才就不斷傳來的樹人咆哮聲,現在突然變得無聲無息。
即便發生萬一,櫻被它打倒的話,也應該會聽見樹人往這裡過來的腳步聲。
(那道強烈的光……她使出『請神』了吧。)
這歷經千辛萬苦所創作出來的技術,她一定很想早點在實戰試試吧。
我能理解她的心情,而且我沒立場、也沒理由指責她。現在我只祈望櫻平安無事。
「……諾伊爾,能知道些什麼嗎?」
諾伊爾將手放在從泥人身上取來的收訊裝置,注入魔力持續進行解析。
我絕不是想催促她,只是想確認一下目前的情形。
迦涅特在一旁幫我們驅逐土人偶群,但如果解析可能得花上相當長的時間,就得考慮暫時撤退,重整態勢。
迦涅特慎防著魔石供給的魔力中斷。
也就是說,當那個手持的魔石用完,就是倒數時間到了。
「……大概瞭解了……可是,難道、真的是、那樣嗎……?不,但是,也只能……這樣、想了……」
我對她提出問題後過了數秒,諾伊爾才用著既焦急又困惑的聲音回答我。
那不是她平常說話的習慣,而是發自內心感到動搖的語調。
彷彿是自己一直不願做的假設,而有人明確告訴她那是真的。
「洛克……可以幫我【分解】……那個身體嗎,土的部分就好……」
諾伊爾的肩膀顫抖著,指向那個被砍成三份的泥人殘骸。
「如果我、猜的沒錯……應該可以、用那個、確定……布蘭的、所在地……」
「好,我試試。」
接著我觸摸泥人殘骸進行【解析】和【分解】,純粹由土構成的部分迅速瓦解。
最後剩下數個大魔石,以及與之連結的複雜金屬零件。
「這是?」
「使魔……布蘭的魔法,能操控泥人……原因就是……魔法的、中繼器……」
「原來如此。她把能用在使魔的魔法,經由這個手法來操作泥人對吧。這麼說來,黏在裡面的大顆魔石就是能量的來源吧。」
諾伊爾沒有開口,一臉沉痛地垂下眼眸。
「……藉由使魔,發動魔法……施術者、距離、愈遠……愈難施展……性能也、會變差。但是,布蘭的魔法……就跟以往一樣,沒變……」
「也就是說,布蘭就躲在這附近對吧。」
綜觀目前所得到的情報,這樣的結論是最合理的。
然而,諾伊爾卻輕輕搖頭,將她方才解析的收訊裝置拿到我面前。
「這個裝置……有經過、特殊改造……調整成、遠距離操作……近距離、操控、效率……很差。」
假設布蘭是藉由使魔──也就是在場的泥人來發動魔法,若以這個角度來想,那麼布蘭人就在我們附近。
但是,操作泥人的收訊裝置,經過特殊改造後變成了遠距離操作,近距離效率反而極差。
「……洛克,你怎麼想……?」
諾伊爾看似在詢問我的意見,但其實自己心裡已經提出假設,她應該是想確認我是否有同樣的想法。
我只花了幾秒集中精神思考,接著便推導出最令人信服的可能性。
「布蘭人不在這裡。不僅如此,我想她也不太可能在地上。她應該是從地下的『魔王城領域』……或者是從魔王城裡遠端操作的吧?」
諾伊爾點頭,對我的假設表示同意。
「而且說起來,如果他們有辦法將布蘭本人送到地上來的話,根本就沒必要花費工夫做這種事了。可惡,仔細想想,這不是理所當然的嗎!」
經過『魔王城領域』裡的陣地那一戰後,黃金牙騎士團將攻城泥人殘骸回收運到要塞。
但是攻城泥人裡面,早已預先放了數具泥人,它們伺機而動,破壞了攻城泥人的殘骸和魔將諾德里的屍首,還有要塞的一部分──這是這件事的原委。
而用來當布蘭魔法中繼器的泥人,也是乘亂潛入地上的殘存兵力之一。
讓她特地這般費事的原因,我只想得到一個。就是她如果不這樣做,就無法將戰力送到霍洛底要塞的地上區。
如果是這樣,那麼布蘭本人在地面上的這個思路,就存在決定性的矛盾。
「喂,白狼的!還沒找到本人嗎!」
「再給我撐一下!」
「真是!還是這樣愛亂使喚人,可惡!」
說著,迦涅特繼續隨性地來回揮動著秘銀劍,驅散土人偶。
其中有數隻土人偶轉換目標,向我們這裡襲來,迦涅特像在表演雜技般一躍而起,將其中一隻踢碎,接著再以迴旋式斬擊,將剩餘的土人偶一口氣劈開。
「我說過不能過去的,別再犯啦!」
她對土人偶的攔截標準只能用銅牆鐵壁來形容。這一點是毫無疑問的。
我得在迦涅特的魔石用完前把事情解決,於是我向諾伊爾提出更進一步的問題:
「諾伊爾,有什麼方法能透過遠處的使魔,使出完整的魔法嗎?若是沒有,要說那是魔族的獨特技術,我也可以接受……」
「……有是有……但是,不是什麼正當的……手段……」
難以置信、不敢想像──我非常明顯地感受到諾伊爾心裡是這麼想的。
即便如此,她還是勉強繼續說道:
「……人體、改造……並不是、魔族獨有的手段……研究遇到、瓶頸,魔法使……不想做人了……這種事,並不稀奇……」
「人體改造……」
「得怎樣、改造……我不清楚。我想,並不簡單。不過……魔族的話……應該、辦得到,特別是……」
「將法爾康改造成龍人的傢伙,他們幹出什麼事來都不足為奇吧。」
雖說布蘭已經投敵了,但一直以為平安無事的親人,其實已經被人改造──這會感到難過也是自然的。
哪怕是有堅定的意志,也不免心痛。
而我所能做的,就只有陪她一起努力戰到最後。
「我想應該不太可能,不過那些土人偶該不會也是從地下跑出來的吧?」
「那個……應該、不可能。應該是,那裡還有、一隻泥人……用那隻泥人,當中繼……它位置在……」
諾伊爾有些猶豫地指向夜空。
我望過去,就看見一隻手心大小的小鳥模型,在奮戰中的迦涅特正上方盤旋著。
「那是妳的使魔嗎?什麼時候飛上去的。」
「……追尋到、魔力波動的話……應該、就能知道、施展……魔法的地方……」
「它看起來比較像找不到目標,迷失了方向的樣子啊……」
不需要我多說什麼,諾伊爾已經開始著手尋找,生成土人偶的魔法啟動位置了。
只是效果似乎不如預期。看來布蘭果然對雙胞胎姊姊搜索敵人的方法,做好萬全準備了。她人在地下深處,做為中繼的泥人也無法確定她的位置,這幾乎可以說是束手──
「不對,等等!」
我的腦中突然閃過一個直覺。
「布蘭以前不會施展變出土人偶的魔法對吧?」
「呃,嗯……的確、是這樣……」
「也就是說,這是她向魔王軍投誠後才會施展的魔法,據達斯汀所說,魔將威斯特里也是使用相同的魔法……這麼說來……」
我飛快地整理思緒,將靈感在腦海中轉化成具體戰術。
「……這值得一試。諾伊爾,預備好魔法。得要能攻擊到地底下的魔法。」
「地底……?原……原來!」
「迦涅特!妳有看到諾伊爾的使魔吧!把它下面的土人偶全都掃除掉!」
「不知道你想幹嘛,不過收到!我開始囉!」
下一秒迦涅特橫掃而出的魔力斬擊,一口氣擊碎大量的土人偶。
頓時奈,小鳥模型的使魔下方騰出了一片空無一物的空間。
諾伊爾把握這個機會,發動全身所有的魔法。
「……深淵湧焰……!」
霎時地表浮現一片赤黑紋樣,接著黑色火焰將地面劃開,如間歇泉般噴出。
這超乎想像的破壞力,令我忍不住倒抽一口氣。
這魔法直徑範圍最多也才十步左右,但在這有限的空間內凝聚了相當的威力。
「喂喂,這樣我剛剛騰出的位置不就沒有意義了?」
迦涅特傻眼地抬頭望著黑色的火柱。
發動完魔法的諾伊爾連額頭的汗水也沒擦拭,滿臉疲累地長長嘆了口氣。
她的反應就跟這群土人偶中第一隻泥人遭到斬殺時一樣,呆站在原地動也不動。
直到火柱消失,迦涅特才轉向我們,要我們說明前因後果。
「好了,你們到底是想幹嘛?」
「這生出土人偶的魔法,就跟之前陣地守衛戰時魔將威斯特里所用的一樣。原因我雖然不明白,不過如果布蘭現在會使用與威斯特里相同的魔法……」
「啊啊,這樣啊。還有一個對吧。那個叫威斯特里的魔族在攻擊陣地時,還用了另一個魔法。」
地下潛行──利用這招完全隱藏自己,再不斷變出土人偶。這行為和魔將威斯特里對付達斯汀時所用的戰術完全一樣。
那隻小鳥模型並不是找不到目標位置,而是老實地不斷追著在地底下潛行的目標。
反過來說,因為布蘭不斷持續在地底移動,才會攪亂諾伊爾擅長的追蹤手段吧。
「可是……土人偶,並沒有、崩壞……魔法、還沒解除……」
下一秒,一個殘破不堪的泥人,從被燒得焦黑破碎的地面下爬了上來。
它有一半以上的構造都已損毀,只剩下上半身及一隻手。
泥人全身被一道微弱的魔力包裹著,形成布蘭模樣的幻影。
「怎麼可能!為、為什麼,為什麼會這樣!」
幻影下,土塊正不斷崩落著。
任誰看都知道這個泥人已經瀕臨瓦解。
「姊,拜託妳,聽我說!我真的不行了!妳不來的話,他們不會饒了我!」
布蘭用僅剩的一隻手爬著想抓住諾伊爾,拚了命想靠近她。
那張僵硬的臉像是想討好地扭曲著,只是一味地說著對自己有利的事。
迦涅特眼神中帶著輕蔑與同情俯視著她,接著往前踏出一步想給她最後一擊,不過諾伊爾揮手制止了她。
「我現在,還沒得到甘達爾夫大人的信賴……要是這次作戰失敗的話,我又要被改造了。這次可能會被改造成像法爾康、茱莉亞那樣的怪物……」
「…………」
「不要!我不要!所以,拜託妳,姊,回來吧?我會說服甘達爾夫大人,要他也接受妳朋友的!」
她這番話完全不像是說謊,很顯然是打從心底的懇求。
布蘭也已經無計可施了吧。
恐怕這泥人也是最後一隻,她沒有準備其他的中繼點。
「所以說,所以說!我不要變成怪物啊!」
「……妳就因為這樣,才想殺了我啊……」
「我、我說要殺了妳的事,我跟妳道歉!那是命令!他們說要不就殺了妳,要不就把妳帶回來!可是可是,我們跟以前一樣和好吧?好不好?」
「沒關係的……如果立場、反過來的話……我一定、也會、做同樣的事。可是……」
諾伊爾靜靜地伸出手臂,在手上集中魔力。
「即使這樣,我也不想背叛大家。」
「……呃!諾伊伊伊伊伊伊爾爾爾爾爾爾!」
「對不起,布蘭。」
接著,一發魔力彈擊中了一臉憤怒的布蘭。
將泥人臉上重要的魔法文字也一併彈飛,泥人頓時停止了所有運作。
布蘭的幻影消失,暫停動作的土人偶們也粉碎崩壞了。
諾伊爾徐徐地轉過身來,露出一張泫然欲泣的笑容。
布蘭的前方肯定是一條生不如死的末路在等著她吧。
將親生妹妹推入那樣的地獄,這個事實即便別人想將它合理化,也解除不了諾伊爾心中沉重的枷鎖吧。
我不知道該對這樣的她說什麼。
「……………洛克。」
諾伊爾腳步蹣跚地走過來,然後咚地一聲將臉埋進我的胸膛。
接著,壓低著聲音流著淚說:
「真的……對不起……只有、現在……」
「我明白。」
面對下定決心將親妹妹當作死敵的諾伊爾。
我所能做的,就只有陪她到眼淚流乾為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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