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各有各的精彩

  第六章 各有各的精彩

  最前線陣地的戰役過後,翌日一早,白狼武器店又到了平常的開店時間。

  經歷了一場鏖戰的隔天,原本也想至少休店一天讓身體好好休息,不過似乎有不少滿心期待著開店的客人,所以就照原本的預定開門營業了。

  在沒有任何不安的氛圍中,開始了平靜安穩的一日。

  若要說有什麼問題的話,就是迦涅特和諾伊爾還有些宿醉吧。

  「喂,白狼的。【修復】不能治宿醉嗎?」

  「我不想做非必要的人體【修復】,因為還不知道會有怎樣的副作用。」

  「那不然下次也進這方面的藥啦。你不是打算增加商品種類嗎?」

  「妳打算每次喝太多酒的時候就用商品的藥嗎?」

  我和迦涅特兩人一邊做著自己的工作一邊鬥嘴。

  我在收銀台前的櫃子陳列魔法道具,迦涅特則是坐在收銀台前等著客人拿商品過來,同時手上也沒閒著,她將修復好的短劍綁上追加的裝飾繩結。

  「不好意思,請問這些避邪物可以摸嗎?」

  又是這些問題。諾伊爾製作的魔法道具,經常會吸引客人的目光。

  而且不僅有預想中的目標客群冒險者,就連格林霍洛鎮的一般民眾,似乎也對魔法道具相當感興趣。

  「咦?是幸運物?好難得,竟然在流動攤販以外的地方有賣,而且好像滿便宜的……」

  「說起來,光是除了都市,還有地方賣魔法道具,就已經很罕見了呢。」

  正如昨天諾伊爾說的,不管哪個城鎮,幾乎都沒有在店面陳列魔法道具,且這情形已成常態,只有規模大到某種程度以上的城市才會有。

  而多數冒險者不擅長使用魔法道具,原因就是如此。大部分的人都是在偶然間拿到手,然後臨時拿來使用而已。只有少數人會定期購入,並將它列入戰術中。

  (反過來說,如果能固定供給的話,冒險者也會習慣在平時使用它。諾伊爾那傢伙,或許意外發現一個不錯的需求。)

  魔法道具目前的市場現況是不知從哪購入魔法道具的流動攤販,偶爾會到格林霍洛來販售,除此之外沒有其他來源。

  小眾需求就是最佳商機──這是以前從西爾微婭那裡聽來的,是她奶奶的教誨。魔法道具的販售正是最典型的例子吧。

  「不好意思,白狼先生。有打獵派得上用場的護身飾品嗎?」

  走到櫃台前的是一位獵人男子,他眼睛望著貨架,同時開口詢問道。

  「打獵的護身飾品嗎?」

  「是的,最好是那種能順利捕到獵物的。」

  「這我也不太清楚,得再問製作的人。如果能做的話,我們會加在商品裡。」

  「那拜託你了。如果有賣的話,我要訂購我們狩獵公會全部成員的份。」

  我目送那位一臉歡喜的獵人男子離開後,將方才的需求記入手邊的筆記裡。

  (這已經是鎮上居民的第五個需求。看來大家真的很感興趣。)

  據說避邪物與幸運物的功效不只是與戰鬥有關。

  所謂的護身飾品,嚴格來說,依需求分成屬於被動型的避邪護身飾品,或是屬於主動型的幸運護身飾品,祈求健康的御守和求財的御守就是如此。

  問題在於諾伊爾的【魔法道具製作】技能,能否做出這些東西。

  就在我思考的當下,去休息的那位當事人回到店裡來了。

  「……我休息、回來了……」

  諾伊爾在迦涅特旁邊的櫃台裡坐下,她將放在桌上的「休息中」牌子收起來後,又開始休息前製作表單的工作。

  她先將一捆客戶用充滿性格的字體書寫的文件,以【速讀】在轉眼間看完,接著一邊飛快地瞄著價格表,一邊用【疾書】一口氣完成報價單。

  速度之快,我和迦涅特要花上一小時的工作,她只花五分鐘左右就結束了。

  這個技能原本是用在抄寫魔法書的,不過這樣看來,她抄寫一本書或許也花不到一天的時間吧。

  光是如此她就已經幫了大忙,而且還多個人能站收銀台,這件事也真的很感激她。

  「哦,歡迎光臨!」

  「歡、歡迎光……迎……」

  迦涅特和諾伊爾負責的兩個收銀台,同時有不同的客人拿東西過來。

  這間店打從一開始就有兩個並排的收銀櫃台,但是之前因為人手不足,一邊多半關著,而這也成了收銀台前大排長龍的原因。

  我在心裡為白狼武器店往正規武器店更邁進一步,感到心滿意足,也抓住沒有客人的空檔,跟諾伊爾說起剛接到的新工作。

  「又有居民有護身的商品需求哦。這次是狩獵公會,他們希望有能增加狩獵成果的東西。我之前就一直在想,這種東西【魔法道具製作】能做得出來嗎?」

  「…………也不是、不能。」

  諾伊爾手放在嘴角思考了一下後才回答道:

  「避邪物,還有幸運物……功能愈是具體,愈是特定,效果就愈好……想阻絕惡意詛咒的避邪物……或是想提高集中力的幸運物……這種……用途反而不清楚……範圍太廣……達不到理想的效果……」

  「以獵人為例,若製作的幸運物,對狩獵相關的所有事情都有效果,那麼它的效果雖然很廣,但功效卻不大,對吧?」

  諾伊爾輕輕地頷首。

  或許因為這是她感興趣的領域吧,感覺她的話比平常還多。至於總是不會與人對視這點,或許是她的性格使然吧。

  「……就算這樣,我覺得……也會有適當的效果出現。而且……像是,容易發現動物留下的痕跡……或是,氣息不容易被發現……這種特定效果的東西……應該也能做……」

  「原來如此。把這加在商品種類裡,感覺值得一試。」

  「不過,要注意的是……護身的東西,其實不可以,隨便帶一堆在身上……意外地,不知道這種事的人還不少……因為魔力會相互影響,導致效果互相干擾……最好是……集中一種功能,或是請專家調配……」

  我將諾伊爾說的話,詳細地記在筆記裡。

  從我熱衷於冒險者工作的時候開始,我就很重視從專業人士那裡得到的知識,而且都會努力記錄下來。

  自己所擁有的只有【修復】一項技能。在這種情況下,還想保有冒險者這個頭銜的話,就只能拚命累積知識和經驗了。

  若對現在的自己感到自滿,那只是一種傲慢。

  能從專業人士那裡得到知識,無論是什麼知識,這種寶貴的機會都不能錯過。

  而且,即便這十五年來,我一直做著同樣的事,仍然會有許多這類我不懂的領域存在,所以說這個世界真的很大。

  假若有一天這世界上的每個人,都能在一瞬間交換彼此的知識,那我這十五年來付出的努力和工夫,可能也會在幾天的時間內就被超越。

  不過,這種事目前還是夢想中的夢想。就算能實現,也是五、六百年後的事了吧。

  「如果要把客人需要的魔法道具全做出來,需要哪些材料?妳先列表給我,我之後再委託公會屋幫忙找。」

  「啊、啊啊……我知道了……」

  諾伊爾聞言便拿起筆,將需要的材料一個個地列舉出來。

  而我就在一旁看著她寫,一邊接待客人,這時迦涅特一臉若無其事地走近說:

  「西爾微婭介紹的店員人選,好像已經到春之若葉亭了。你要不要快點去看看,決定要不要錄用啊?」

  「說的也是,今天晚上去看看吧?」

  這是繼迦涅特和諾伊爾之後的第三位正式員工。

  若能順利雇用,再加上冒險者公會預定介紹的第四人,店裡的運作就能變得更輕鬆。

  我心裡期待著與那個人見面,同時也確實地完成今天一天的工作。

  ◆◆◆

  我利用打烊後的時間到春之若葉亭和面試者見面。

  當然,迦涅特也和我一起。雖然這鎮上很安全不需要護衛,但是她說待在家裡很無聊,所以我便趁散步時帶著她一起去。

  「歡迎光臨,洛克先生。」

  正在旅店門口附近打掃的西爾微婭,見到我便放下手中的掃把出來迎接。

  看來晚餐的尖鋒時段已經過了,入口旁的餐廳裡只有幾位住宿的客人在聊天。

  其中一桌是兩個熟悉的面孔,就是在這兒長期住宿的客人櫻和諾伊爾。

  她們在桌上攤開一張紙好像在討論著什麼,完全沒注意到我們。

  我雖然有些在意她們倆在做什麼,不過現在有其他的要事,得以那件事為優先才行。

  「哦,對了!洛克先生,這個給您。」

  我們在西爾微婭的帶領下走向房間,路上她將一張紙交給我。

  「這是我們店裡面試時用的履歷。我想既然有這個機會,就請她先把一些相關經歷寫好,讓您在決定要不要錄取時作參考。」

  履歷,就是寫了自身經歷和資料的表單。我一開始向冒險者公會申請入會時,也提出了類似的文件。

  「感覺好正式耶……我又沒有想過要在面試中把人刷下來。」

  對方是西爾微婭介紹的朋友。我想人品方面肯定不會有問題,所以如果沒什麼特殊理由,我打算馬上錄取她,請她來工作。

  「既然有了就收下吧,又不會少一塊肉。」

  「嗯,說的也是。」

  我在走廊上走著,稍微瞄了一下履歷。

  ──胡桃大道的愛瑞卡。住在格林霍洛鎮山路下的沃爾納特鎮,不過似乎因為某些理由搬離鎮上。

  履歷上有寫到細節,不過店員人選──胡桃大道的愛瑞卡,她待的房間已經到了,所以內容等一下再確認吧。

  「愛瑞卡,洛克先生到了哦。我可以開門嗎?」

  「啊、啊啊……!可以!」

  透過門彷彿也能感覺到聲音主人的緊張。

  接著西爾微婭便開門招我和迦涅特進入房裡。房間中央放著兩張面對面的椅子,其中一張坐了一位和西爾微婭年齡相仿的少女。

  「我、我是胡桃大道的愛瑞卡!請多多指教!」

  這位外表看起來性格好強、神色緊張的少女,就是愛瑞卡。

  從她一頭棕色的蓬鬆長髮來看,我無法想像她像個冒險者或獵人般,在山野間奔走的模樣。

  我猜想,她應該是平常都待在鎮上或屋裡的類型吧。

  「好的,妳想到我們店裡工作對吧?」

  「是、是的!」

  看著她緊張的模樣,我都不禁有點同情她了。

  她的肩膀因為過於用力而顯得僵硬,似乎連想擠出禮貌性的笑容都很勉強。

  「妳不用那麼拘束,就用妳和西爾微婭說話時的心情就可以了。」

  「呃……可是……」

  「沒關係,我們其他同仁說話也沒那麼拘謹。特別是這傢伙怪嚇人的。」

  「別拿我舉例啦!」

  愛瑞卡像在比較我和迦涅特般移動著視線,口中小聲地附和著。

  實際上,白狼武器店的兩位正式職員,對我的態度並不像對上司那樣。

  我本身也不拘泥這個部分,覺得只要她們自己覺得輕鬆自在就可以了。

  「那個,我想工作的理由是……不過,這樣還是很奇怪……那個,我本身,想在白狼武器店工作的理由是……那個……」

  她想正式把話說好,卻反而變得語無倫次,還真是生澀的氣質啊。

  看這樣子,她可能其實是千金小姐。

  (讓人感覺好懷念啊……這種新人冒險者也不少。)

  若像西爾微婭那樣從小就幫忙招待客人,自然什麼事都能應對得當,但是這世上並非每個人都是那樣長大的。

  生平第一次與陌生人有業務上的往來,這種人不算少見。一眼就看得出來,愛瑞卡並不是一個擁有豐富人生經驗的人。

  「我不是要用面試來決定錄不錄取,所以妳說話不用那麼正式沒關係。」

  「這、這樣啊?……應該說,是這樣啊?」

  「沒錯。原因無他,就因為妳是西爾微婭介紹的。我來這裡是為了請妳來店裡工作的。」

  聽見我說明來意後,愛瑞卡這才放鬆心情,深深地吐了口氣。

  「不過,既然來了,有些事我想問一下。像是……妳為什麼會特地想來格林霍洛工作?」

  「是!嗯……我們家是藥師世家,代代都在沃爾納特鎮經營藥舖。自然地,我父母似乎也考慮讓我繼承家業,可是……」

  愛瑞卡一隻手在胸前緊握。

  「……我希望,能有屬於自己的新店舖!但是靠父母援助就沒有意義了,而且在老家的話他們也會插手,我沒辦法工作……」

  「所以妳才離開家,想到其他城鎮賺取開店的資金嗎?」

  「對!工作個幾年,至少能存到開店的費用!」

  原來如此,她是為了追求夢想而離家的啊。這我無法當作事不關己。

  我認識一個也是這樣從村長家裡跑出來的傢伙。

  我也深知為了夢想不斷努力的那種充實感。

  到最後,那傢伙沒能抓住自己所憧憬之物,但是愛瑞卡未必也會如此。

  「這樣說起來,我聽說這個鎮上所使用的藥,絕大部分都是從沃爾納特鎮採購來的,該不會是妳老家做的藥吧?」

  「是、是的。不過,沃爾納特裡有好幾戶藥師世家,所以並非全部都是。」

  「有好幾個家族兜售,看來是相當重要的市場吧。」

  「我聽說這個鎮和沃爾納特有很深的歷史淵源。早在格林霍洛鎮造鎮之前,沃爾納特的人好像就會上山來採集草藥。說不定他們也會去現在叫『日時計之森』的那個地方呢。」

  我藉著閒聊讓愛瑞卡放鬆心情,再慢慢打聽一些消息。

  「妳本身有當藥師必須具備的技能嗎?」

  「當然了!我也會幫忙家裡工作,而且調配藥水方面,人家也說我可以獨當一面!啊啊、不、可是,我可能沒什麼面對客人的經驗……那種事我父親的弟子們都會……」

  愛瑞卡支支吾吾地含糊其辭,不過我只要知道她有調配方面的技能就夠了。

  「那麼,妳就試著在我們這裡,累積往夢想前進的經驗,妳覺得如何?」

  「嗯?這是什麼意思……」

  「我們店雖然以武器店自稱,但是現在正想試著增加其他商品。例如魔法道具的業務,也是最近剛開始的。」

  老實說,愛瑞卡有這方面的技能,真的是令人開心的失算。

  無論是藥水還是藥膏,冒險者和格林霍洛的居民都很需要這些醫療用品。如此一來,今後消除疲勞、治療傷口,甚至因為勞動而造成的身體痠痛,都或許能更快康復了。

  要陳列在白狼武器店店裡,繼魔法道具之後的新主要商品,沒有比這更好的了。

  「如果妳有意願的話,要不要試著把調配的藥拿來當我們的商品?也就是說,試試看把我們店裡的一個位置,拿來當妳的店。妳意下如何?」

  「……真、真的可以嗎?」

  愛瑞卡聽得從椅子上跳起來,用力地握住我的手。

  她眼中閃耀的光輝,是只有追求夢想的人才會擁有的純淨光芒。

  「我願意!請讓我做!」

  ◆◆◆

  決定雇用胡桃大道的愛瑞卡後,隔天一早,我和迦涅特一起準備開店事宜,接著諾伊爾一副心情愉快的樣子來上班,而且難得的是櫻也跟她一起來了。

  這兩個人走在一起讓我有些意外,不過話說回來,我記得昨天在春之若葉亭也看到她們倆在聊些什麼。

  「洛克……其實我,試著做了,這個東西……這只是……試作樣品……」

  諾伊爾說著便把東西拿給我看,那是一捆長方形的薄紙,被剪成差不多掌心大小。

  紙片上還畫著魔法紋樣,簡直就是小型符文卷軸。

  「這個該不會,可以啟動魔法吧?」

  「嗯……是的……昨天,我聽櫻說了,東方咒術師的事……我拿來當參考,試著做看看……你覺得、怎樣……」

  「在我的故鄉是用這種符咒代替卷軸,把它貼在牆上,就像避邪物和幸運物一樣,而且也可以長期使用。」

  原來如此,昨天櫻和諾伊爾在春之若葉亭聊的,就是這件事啊。

  技能是由被喚為諸神的某種存在所授與的,當然,不一樣的地方會信仰不一樣的諸神,而且我聽說被授與的技能,也會隨著國家而有所不同。

  那麼魔法類型的技能,還有【魔法道具製作】應該也不例外。所以就算別的地方沒有卷軸的概念,而是用不同的方法隨身攜帶魔法,也沒什麼好奇怪的。

  「我還是第一次見到這種東西。它的效果怎樣?」

  我將一張符咒拿在手上仔細觀察,同時詢問是否能再詳細說明。

  我感覺到這玩意兒有很大的可能性。它能當成商品來賣是自然的,另外,作為冒險者的直覺,也正強烈地暗示我『這玩意兒派得上用場』。

  「以等比例縮小……效果也會下降……」

  「這樣就夠了。如果需要火力,只要把幾張捆在一起來用就可以了。」

  「它的缺點是,比起相同面積的、卷軸……要花稍微多一點的、時間來製作……價格也要稍微、再高一點才行……」

  見到這新樣式的魔法道具出現,讓我不由得揚起嘴角。

  (為什麼以前沒有做出這樣的道具啊──這種事多想無益,只不過是以前沒有人想出來罷了。)

  就算製作所需的技術、道具、材料,從很早以前就已經具備了,但在最先想到這個點子的『某個人』出現之前,那個道具根本無法誕生。

  更何況在韋斯特蘭,卷軸這類的魔法道具是魔法使為了賺點小錢,利用輔助技能做出來的東西。

  魔法使沒發現將卷軸縮小的意義,而購買的人同樣沒想過縮小的可能性,自然也就沒有任何人會聯想到『掌心大小的小型卷軸』了吧。

  「……我在戰鬥中,好像幫不上什麼忙,所以……如果能用這種方式有所貢獻的話,我就很高興了……」

  「我在一般咒術方面是個門外漢,不過如果這點知識能派得上用場的話,我也深感光榮。」

  一般情況下,韋斯特蘭不可能會出現『符咒』這種魔法道具。

  而它之所以會被創造出來,是由於一位背景有些複雜的黑魔法使,與一位難得一見的東方異國人,在機緣巧合下,於一個名叫白狼武器店的地方相遇所產生的恩賜。

  「妳們倆太厲害了!我覺得這一定會有需求。如果我在當冒險者時看到它,一定會借助它的力量。」

  「真、真的嗎……?」

  諾伊爾聞言露出滿心歡喜的笑容,與櫻相視而笑。

  就在此時,後門傳來開門聲,胡桃大道的愛瑞卡小心翼翼地走了進來。

  「呃……打、打擾了……」

  「哦?洛克閣下,這位莫非就是之前聽說的新員工?」

  「沒錯。她是胡桃大道的愛瑞卡,是西爾微婭介紹來這裡工作的,是一位會調配藥水的【藥術師】。」

  「請、請大家……多多指教。」

  我向緊張得全身僵硬、頻頻低下頭的愛瑞卡介紹其他三人。

  迦涅特,我以正式員工的『少年』來介紹她,至於她真正的性別與騎士的身分,全都照慣例地保密。

  而諾伊爾的身分背景就算我隱瞞不說,她也遲早會知道,所以我便對她表明了,諾伊爾是引起格林霍洛騷亂的勇者隊伍成員中唯一的生還者。

  當然,諾伊爾和我的關係,還有她到白狼武器店工作的原委,也一併說明白。

  把所有的事情向愛瑞卡全盤托出,是諾伊爾本人的意思。

  最後,雖然櫻不是這裡的正式職員,但我也不忘介紹她。

  「啊!西爾微婭跟我說了不少關於櫻小姐的事!」

  「妳不用這麼拘謹。我會像對西爾微婭一樣的方式待妳,所以妳也一樣就好了。而且說起來,我只是個外人,就像是朋友的朋友而已。」

  「……既然這樣,那麼,請多指教了,櫻。」

  「我也是,以後也請妳多指教了。」

  櫻說了和昨晚的我同樣的話,但是和昨天完全不一樣,愛端卡坦率地接受了她的提議。果然年紀大了將近兩倍的異性雇主,和年齡相近的朋友的朋友,要以直爽的態度來對待兩者,困難度似乎天差地別。

  這也無可奈何,最重要的是愛瑞卡能自然應對就好。

  「好了。那麼諾伊爾和櫻,妳們幫我教愛瑞卡一些基本的工作。比較麻煩的部分,我之後再教。」

  「我、我知道了……」

  「好的。」

  我對她們三人吩咐完眼前要做的事,便想去做開店工作,結果一回頭,迦涅特的臉就出現在我身旁。

  只見迦涅特撓著自己的金髮,眼神不斷左右飄移,最後才將她難以啟齒的話宣之於口。

  「白狼的……那個、啊,我有點事想拜託你……」

  「拜託我?怎麼了?突然這麼正經。」

  「……你可以幫我準備性能好點的武器護具嗎?盡量,不對,最好是高性能的最好。」

  聽見這個請求,我心中著實鬆了一口氣。

  不過,迦涅特似乎也看穿我的心思,一臉狐疑地將臉湊近說:

  「你那是什麼反應啊!我想要武器有那麼意外嗎?你該不會忘了我的本業吧?」

  「怎麼可能!就是因為沒有忘,才覺得安心啊。」

  我輕推迦涅特的肩,她已經近得快碰到我了。在拉開適當的距離後,我才接著道:

  「我還滿認真地思考過,妳要是對我說要重新鍛鍊,所以想暫時先回去,或是乾脆辭掉任務回去了,我該怎麼辦。」

  「什麼!我怎麼可能說那種話啊!本大爺會做那種像喪家犬的事嗎!」

  「因為前陣子的妳頹喪消沉到讓人有那種感覺。」

  「嗚……!那、那只是一時的迷惘啦……」

  迦涅特像是被說到痛處般不禁有些畏縮,不過又馬上恢復氣焰,戳著我的胸膛說:

  「總而言之!我不會再讓人看到那樣的醜態!我不會找那種蹩腳藉口,說是我選了不好的武器所以才輸,不過武器護具的重要性,你也很清楚不是嗎?」

  「嗯,當然了。我會幫妳準備現在的我所能做出的、最厲害的武器護具。專為妳不計成本特別製造。」

  「嗯?呃、不是,我也沒說要做到那種程度……」

  她聽了我的回答後完全當真,一臉手足無措的樣子實在太有趣了,讓我忍不住笑了出來。

  迦涅特見狀,露出一臉像在生氣又不像生氣的複雜表情,輕踢了我一腳。

  ◆◆◆

  ──總之,我答應為迦涅特製作重要的武器護具,不過眼前還是以店裡的工作為優先。

  櫻只有上午幫忙工作,午後則是我和迦涅特、諾伊爾、愛瑞卡四人。除了平常的工作外,我還另外多了些工作,得一邊教新人愛瑞卡工作,一邊跟客人說明試賣的新產品。

  諾伊爾製作的魔法道具,現在仍有許多客人在詢問「這是什麼?」,而且小型卷軸──東方符咒的西方魔法版,也引起大家熱烈討論。

  另外,愛瑞卡當伴手禮帶來的藥水,也在轉眼間銷售一空,而且還不斷有客人提出要求,希望能買更多。

  「胡桃大道的藥師做的?那太好了!你們再多進一點嘛!」

  「咦?這不是沃爾納特的愛瑞卡嗎?都長這麼大了啊。離開家出來歷練歷練也不錯呢。」

  「我一直都有在服用緩解疲勞的藥,真的很有效呢。」

  「我自己試著調配相同的藥草,結果吃壞了肚子。果然有技能就是不一樣。」

  不可思議的是……又或者應該說是意料之中嗎?愛瑞卡調配的藥水,獲得格林霍洛居民相當高的評價。

  格林霍洛鎮與沃爾納特鎮雖有些距離,但畢竟是相鄰的城鎮。

  來自不同城鎮的西爾微婭和愛瑞卡能結為好友,由此可見,這兩個城鎮自古以來就一直有往來。

  「我的老家有從『日時計之森』進藥材,格林霍洛的人也會來跟我們訂購調配後的藥。」

  「哦……這樣啊,客人被離家的女兒搶走,對不講理的父母們是帖良藥啊。」

  愛瑞卡在工作空檔說著自己的經歷,迦涅特聽得一臉興致勃勃。

  不過如迦涅特所言,愛瑞卡的老家是否對愛瑞卡的作為感到不悅,這點我們也無從得知。但是,她都下定決心追求夢想,甚至不惜跑到鎮外歷練,那格林霍洛的客人就讓給她也好──她的雙親也可能是這種想法。

  我要是剛成為冒險者不久,絕對想不到這種可能吧。

  但是,時光流轉,自己都快到父母當年的歲數了,現在的我開始覺得並非只有明確表達支持才是父母心。

  (別想了,這種事多想無益。說什麼父母心,明明連個對象也沒有。)

  我打斷自己籠統的想法,抬起頭來。

  一抬頭,身體往側面傾斜的迦涅特,她那張姣好的面容霎時出現在我眼前。

  「嗚哦哇哇!」

  我一時間發出奇怪的叫聲,差點從椅子上滑落。

  「噗!啊哈哈哈哈!你那是什麼反應啊!」

  「妳這傢伙……」

  「抱歉、抱歉。我叫你都沒反應,還以為你在工作時間睡著了。不說那個了,有個看起來很麻煩的客人指名要找你哦。」

  正當我想坐正時,迦涅特拍拍我的肩,用大姆指指著店門口方向。

  站在那裡的,是一名帶著兩支魔槍的男人──A等級冒險者達斯汀。

  「……看他的樣子,不像是來買武器的。」

  「白狼之森的洛克,我有重要的事要跟你說,也有重要的事要問你。你打烊後到春之若葉亭來。」

  「不能在這裡談的事。那麼,那個要事就是……」

  我話說到一半打住,斜眼看向迦涅特,然後才轉向達斯汀接著道:

  「……我一定要一個人去嗎?」

  「你要帶幾個人來都無所謂。但是,同桌的只能有我和你還有崔維斯。」

  「崔維斯也去?那太好了,我剛好也有事找他。」

  「那說定了。到時候見。」

  離去前,達斯汀以幽魂般的眼神,瞥了一眼正在收銀台角落,做著文書工作的諾伊爾。

  我不知道達斯汀的用意為何,但如果是想嚇唬諾伊爾,他辦到了,諾伊爾已經嚇得縮起身子躲進櫃台裡去了。

  而愛瑞卡也對這突如其來的發展,一臉難掩困惑的樣子。

  「那、那個人是誰啊?」

  「雙槍手達斯汀。協助黃金牙騎士團討伐魔王的A等級冒險者之一。」

  「咦?連這種人都來……」

  我不知道達斯汀想說什麼、想問什麼。不過,我相信肯定不會是什麼無聊事,而且我也確信一定是與討伐魔王有關。

  這些從達斯汀這個男人的性格便能窺知一二。

  那傢伙從以前就不喜歡小題大作。既然他特地安排了只有我們三人說話的場合,就必定有他必須這麼做的理由。

  「不管怎樣,不去看看也無從得知。」

  於是,順利結束今天的營業後,我便按照預定計畫前往春之若葉亭。

  她們三人皆與我同行。迦涅特是照慣例,而住在春之若葉亭的諾伊爾和愛瑞卡則是要回家,順便和我一起走。

  「歡迎光臨!啊,洛克先生,我聽說了哦,請跟我來。」

  「那我先過去了,妳們就在這邊等我。」

  把她們三人留在餐廳後,我便在西爾微婭的引導下,往一樓裡頭的房間走去。

  這裡與其說是住宿用的房間,更像是為了說話不被打擾而設的房間。

  「哦!你來啦,洛克。」

  在房裡等著的只有崔維斯一人。他坐在一張雙人座的椅子上,但因為體格太強壯,剩下的位置看起來只剩半個人大小。

  「看樣子,把我們叫來的當事人好像還沒到啊。」

  「真不知道他在忙什麼。」

  「無所謂。崔維斯,我有件事想麻煩你。」

  我在崔維斯對面的椅子上坐下,對他提出與達斯汀無關的私人要事。

  「我在找廢棄的武器護具,品質愈高愈好,至少要比我從公會買來的那些品質還要好。你知道哪裡有門路可以買到嗎?」

  「什麼嘛,是關於你材料進貨的事啊。」

  「是啊,就是這麼回事。我想拉高武器店的人氣,所以現在不僅要賣【修復】好的便宜貨,還想賣更高價位的商品。」

  目前白狼武器店賣的武器護具,都是買冒險者公會折價回收的,購買後進行【修復】再販售。品質特別好的東西十分稀少,如果想要更強大的武器護具,這些還是不夠。

  而且,迦涅特想要高性能的武器,所以我想用與秘銀【合成】的材料──而這個目的我暫時先保密。迦涅特也不希望自己拉下臉提出的請求,被一個外人知道吧。

  崔維斯將身子往後靠在椅背上,撫著下巴,開始思考我提出的問題。

  「嗯……比公會折價回收的報廢品還高級的,現在想來實在沒什麼頭緒呀。」

  「這樣啊,那也沒辦法。」

  「不過,如果是全新的,我倒是有線索。」

  崔維斯說著,不禁笑了出來。

  「有個男人退出我的隊伍,回去繼承鐵匠舖的工作,他也成了一位評價相當不錯的鐵匠師傅。如果你想找人,我很樂意幫你介紹。」

  「真的嗎?可以麻煩你嗎?謝謝!」

  這樣一來,不但商品種類能大幅改善,而且為迦涅特製作武器護具的準備工作,也可更進一步。

  就在此時,門外傳來西爾微婭的聲音。

  「洛克先生、崔維斯先生,兩位的另一位友人也到了哦。」

  連門也不敲就走進來的,正是把我們叫來的人──雙槍手達斯汀。

  「好慢啊!你也太慢了,達斯汀!」

  「要抱怨去跟黃金牙騎士團說。浪費的時間該由他們負責。」

  達斯汀對崔維斯的抱怨充耳不聞,將自己的兩支魔槍立在房間的角落後,便站在談話用的桌子旁。

  看來他不想坐下來,似乎打算就這樣站著把話說完。

  「好了,你說的要事是什麼?」

  「嗯,我也想盡早聽你說。」

  「我會依序跟你們說。先從前幾天我們打敗四魔將的那場仗說起。」

  達斯汀一臉光是開口都嫌麻煩的表情,但還是以清晰的語調開始訴說。

  ◆◆◆

  ──兩天前,在黃金牙騎士團於『魔王城領域』裡,正在施工中的陣地發生了那場攻防戰。

  當我被魔王軍的四魔將之一──馭冰者諾德里關在冰穹後不久,陣地對面由達斯汀負責的區域,也發生了異常情況。

  無論怎麼打倒都會再重新組合的數十隻土人偶,其中一隻突然張『口』發出令人毛骨悚然的聲音道:

  「呵呵呵,諾德里那傢伙,說了一堆大話,看樣子是陷入苦戰了。」

  即便他立即刺出長槍將土人偶的頭打爆,讓它停止作動,但其他土人偶又開始發出同樣的聲音。不僅如此,第三、第四隻接二連三地開口,像在輪唱般說個不停。

  「都特地做了土牆來掩護他了。」

  「而且還幫他絆住在場最強的人類了。」

  「結果現在他這副狼狽樣。」

  「真可憐,這下免不了要被陛下罵了。呵呵呵……」

  達斯汀冷眼看著這一連串在眼前發生的事。

  現在是在對戰的敵人面前自言自語。

  在達斯汀眼中,這只是沉浸於輕敵與自傲的愚蠢行為。

  ──聽到這裡,我不禁心想『如果是某個地方的勇者,可能就會這麼做。』,不過這會打斷他的話,所以我選擇默不作聲──

  在看不見身影的某人不斷說著話時,達斯汀已經連聽都不想聽,直接展現其中一支魔槍的威力。

  「去吧!雷光。」

  下一秒,他投射出的魔槍像是將天空劃開的雷電般,劃出一條複雜的軌跡,把所有的土人偶砍倒,再回到達斯汀的手裡。

  「沒用沒用沒用!這對諾德里已經仁至義盡了!我威斯特里要執行陛下的命令了。」

  霎時間,地面某個地方像波浪一樣隆起,接著從那裡出現無數隻土人偶。

  就像土石坍方一樣往周圍擴散開來。

  「四魔將是一騎當千!我的土人偶軍力就有上千!你們人類在讓我或諾德里其中一人攻入時就已經輸了!能讓成千的土人偶擊潰會更好!」

  「──在那兒啊。只要知道你的位置就夠了。」

  魔將的勝利宣言達斯汀一句也沒聽進去,他把屏障的起伏當作踏板高高躍起。

  接著以產生大量土人偶的位置為目標,投射出另一支魔槍。

  「咆哮吧!雷鳴。」

  魔槍裡蘊藏的巨大魔力,頓時在空中紛飛四散,變成無數支魔力之槍。

  魔力之槍以幾乎完全遮蔽視線的密度,如同雨點般傾洩而下,還響起雷鳴般的轟隆聲響。

  「嗚呀啊啊啊啊啊啊啊!」

  當轟隆聲的回音平息,塵土散盡,露出被魔槍翻過的地面時,土人偶已經完全不再出現。

  ──這表示從一開始他就知道施術者潛藏在地底。

  他是依據『土人偶沒有任何前兆就出現一事』,以及『特地打破屏障進攻一事。』。

  據點周遭雖以人力和魔力佈下了監視網,但無法保證連地底都萬無一失。

  在這世上有一種不明能力可以潛入地下行走,假設有個擁有這種能力的人暗中接近,也就可以解釋土人偶為何會突然出現了。

  這種技能在人類社會未曾有過紀錄,不過人類的常識,在信奉不同神祇的魔族裡是行不通的。

  不過,所有的技能都有極限。威斯特里的能力也不例外。

  那傢伙在屏障前變出土人偶,且以物理手段打破屏障入侵。

  這就意味著,他無法在距離自己遙遠的地方變出土人偶,而且也無法潛入比屏障埋在地底的基座還要深的地方。

  也就是說,當達斯汀與土人偶交戰之時,施術者威斯特里也一直潛藏在地底的淺處。

  之後只需掌握他的位置就行了。

  只要用一支具有壓倒性破壞力的魔槍擊入粉碎他──

  「──我想應該是不可能啦,不過你該不會是為了炫耀戰績,才把我們叫出來的吧?」

  「你覺得有可能嗎?真不知道你那肌肉做的腦子在想什麼,你腦袋要是空的還比較好一點。」

  崔維斯和達斯汀兩人唇槍舌戰著。

  最近幾年,他們倆只要一碰面就是這種情況。不熟的傢伙想到兩個A等級的人起衝突會擺出防備的姿態,不過其實不用擔心。

  「洛克,你似乎雇用了之前勇者法爾康的夥伴,那個黑魔法使對吧?」

  冷不防地,達斯汀突然將矛頭轉向我。

  「我完全無法理解你飼養仇敵的心情,不過那也不重要,畢竟我也不是現在才不懂你在想什麼。」

  「諾伊爾怎麼了嗎?她的確也是在那裡……」

  「那個黑魔法使好像有個白魔法使的雙胞胎姊妹,長得和她一樣嗎?就算是雙胞胎,有時候相貌也會不同對吧?」

  這個問題和剛才的話題內容完全不相關。

  ……不,不對。照這演變來看,他應該不會問我沒有任何關連的事。

  這問題應該與達斯汀和魔將威斯特里的戰鬥有直接關連。

  「諾伊爾和布蘭除了頭髮和瞳孔外,其餘幾乎一模一樣。雖然因為性格的關係,表情也有所不同。你現在問這個的意思是,難道說……」

  「沒錯。」

  達斯汀面不改色地將這重要的證言說出:

  「我和威斯特里交戰後不久,出現一個和那個黑魔法使相似的白色女人。那個人就是叫布蘭什麼的白魔法使吧。」

  ──在以魔槍攻入、分出勝負後經過片刻,達斯汀正打算往戰場其他地方移動時,有個黑暗精靈從地底爬了出來。

  他的模樣相當凄慘,渾身傷痕累累。

  就像個勉強還能移動的屍體,這情況任誰都知道他已經無法再戰了。

  「嗚……嗚……」

  就算對他置之不理也不太可能再構成威脅,但是達斯汀為求謹慎,決定給他致命的一擊,於是便走向只剩一口氣的威斯特里。

  而事情就發生在這之後。

  一名不知從哪冒出來身穿白衣的人影,飄落在威斯特里的眼前。

  據說那人一身完全掩蓋體形的厚重長袍,兜帽蓋得很深,因此別說是性別,連是否是人類都無法判斷。

  而達斯汀在判斷出對方的身分之前,便已使出全力奔跑向前,舉起魔槍猛力刺了過去。

  槍尖沒有任何觸感地穿透了過去。

  達斯汀隨即知道這是魔法造成的幻覺,趕緊拿起另一支魔槍往空無一物的地方橫掃,這次才從槍上感覺到劃開肉體的手感。

  鮮血四散開來後,他見到半空中出現一件染血的長袍,並且只能從縫隙中窺見對方的面貌。

  「呃嗚……!」

  白袍女子發出痛苦哀號的同時,亦釋放出刺眼的強光,達斯汀頓時看丟了女子與威斯特里的身影。

  他立即揮出的追擊只感覺到很淺的觸感,強光消失後,現場只剩下血跡,威斯特里與白袍女子已消失得無影無蹤──

  「──就算我當時給了他們足以致命的傷,但她若是能力足以加入勇者隊伍的白魔法使,恐怕現在已經治癒了吧。」

  達斯汀說完後,輕嘆了口氣。

  這傢伙的心情總是很難讓人看穿,不過從他現在的反應,肯定有著傻眼或是類似的情緒。

  「洛克,聽說勇者法爾康被改造成與龍合成的奇美拉,那你認為那個叫布蘭的,也有可能受到同樣的對待嗎?」

  「不要用這種拐彎抹角的問法。要說可能性的話,我只能說『有』吧?你也只有看見臉不是嗎?」

  這個過去討伐了好幾個魔王的男人,不可能是真的想問這麼蠢的問題。

  「你想問的是,相反地……就算沒有受到改造或精神操控,布蘭有可能倒戈向魔王那邊嗎?──對吧?」

  「你一直以來都只有觀察力卓越這個優點。」

  「真是感謝,很高興你覺得我有【修復】以外的優點。」

  我們用寒暄似的輕鬆語氣說著挖苦的話,同時我也深思著達斯汀所說的可能性。

  「從結論來說,我覺得很有可能。」

  我完全沒等達斯汀反應,接著說:

  「如果諾伊爾的證言屬實,布蘭應該是包含勇者在內,第三個被帶出牢獄的人。如果是讓她看了已經被改造的夥伴,再威脅她如果不從,將會有同樣的下場……這樣她為求自保,就會倒戈了吧。」

  話說回來,絕大部分的人受到那樣的脅迫,都會屈服吧。除非是有堅強的意志或使命感的人,其餘的人應該就算要向魔王低頭,也會選擇繼續當人類。

  「我知道了。能聽到這些就夠了。」

  「好了,接下來輪到我說了吧。老實說,我完全不懂你說的要事是什麼。」

  在崔維斯強力催促下,達斯汀把臉轉向他,轉換話題道:

  「前幾天的那場戰役過後,魔將諾德里的屍體和攻城泥人的殘骸被運到霍洛底要塞,這事你知道吧?」

  「當然知道。怎麼了嗎?」

  「那些東西遭到破壞了,甚至到了無法進行調查的程度,就連要塞的一部分也受損了。」

  聽到這意料之外的話,我和崔維斯一時半刻都說不出話來。

  而達斯汀絲毫不在意我們錯愕的表情,一臉淡然地繼續陳述:

  「此事並非出自某人之手,是構成攻城泥人的岩石組織內,被事先裝了好幾隻土人偶。那似乎不是我對戰過的那種現臨時做成的土人偶,而是做工精細的高性能個體。」

  「等……等一下,達斯汀。這些事我從沒聽說,話說回來,你為什麼會知道?」

  崔維斯心中會有疑惑是自然的。我也一樣看著他,希望他能把話說清楚。

  「這還用說嗎?這是根據騎士團的決策,暫時把消息壓下來罷了。說是為了避免不必要的混亂。而我因為倒楣地剛好在現場,害我得幫忙鎮壓。到最後連通知你們的差事也塞給我。」

  這是我們能理解的回答。黃金牙騎士團很不喜歡被外部人士知曉這些軍事方面的情報,這種事我們都親身體驗過,因此再瞭解不過。

  先不論保密主義的好壞,他們這種處理方式本身並不讓人覺得奇怪。

  「就因為這樣,崔維斯,騎士團有事要請你的隊伍幫忙。」

  「終於進入主題啦。什麼事?」

  「逃過鎮壓的土人偶……不對,那個應該叫泥人吧。總而言之,它們可能潛伏在地下城或周遭一帶。這部分他們好像想委託你們暗中戒備。」

  「……不透過公會的直接委託嗎?其他的隊伍我管不著,不過我們可不接這種不負責任的委託。」

  崔維斯一臉不悅地板起面孔。

  在冒險者公會的基本經營方針中,有一項是不接受指定特定人士或隊伍的委託。因為妥善分派工作是設立冒險者公會的宗旨,若工作全集中在受歡迎的冒險者手中,那公會就沒有存在的意義了。

  而為了規避這點,有的人會直接委託冒險者,不過大部分的冒險者都不會受理。

  因為並非公會經手的委託若是發生什麼麻煩,公會不會給予支援或是找人接手,所有事都得自行解決。

  「不是直接委託,是間接委託。目前預計明天一早會公佈數個委託案,騎士團行使特權,不公開這些案子的內容,且將全部由你的隊伍承包……以這樣的形式進行。」

  「白痴!尤其是隱瞞危險情報這點最讓人不爽!」

  崔維斯一臉慍怒地表示,我也深感認同。

  這與重視共享危險情報的冒險者常識大相逕庭,而且最重要的是,這可能會讓格林霍洛鎮的居民暴露於危險之中。

  「我無法接受這個要求。既然知道了,就讓我公開共享危險情報。雖然對你很抱歉,但這點我不能退讓──好了,你早料到我的反應,才會把話帶來的吧?」

  「當然了,我相信你一定會拒絕。我不想說明原由,不過這次對我來說,也認為公開實情比較好。」

  亦即,達斯汀也完全沒有要幫黃金牙騎士團隱瞞情報的意思。

  他明知崔維斯一定會拒絕,甚至反而會宣揚出去,才故意幫騎士團照本宣科地傳話。

  而他之所以沒有拒絕幫忙傳話的理由,是個人對於黃金牙騎士團的道義,或者是一種反擊?兩者感覺都有可能性。

  「我要說的就這些。至於我傳達的情報要怎麼處理,你們自己決定。十五年的冒險者不是幹假的吧?看是要詢問騎士團,還是請公會判斷……知道吧。」

  語畢,達斯汀身手靈活地單手拿起兩支魔槍,準備開啟房門走出去時,卻突然停下腳步回頭。

  他那幽魂般的眼神,明顯不是對著崔維斯而是我,說道:

  「這下連地上都無法保證是安全的。你要是也對自己的軟弱有所自覺,差不多該懂得保護自己了。那種敗給諾德里還裝成護衛的孩子,根本靠不住吧?」

  「──等等,達斯汀!」

  我從椅子上站起身,叫住正想離開的達斯汀。

  「你要怎麼說我都無所謂,畢竟那是我不想否認的事實,而且我也很清楚你的個性,你就只會用這種方式說話。」

  「…………」

  「但是,你要是連我的夥伴都侮辱,我就不能當作沒聽見。你如果不收回這句話,我會將你的一支魔槍粉碎到無法【修復】喔?」

  崔維斯一臉慌張地想站起身。

  他沒開口說話,卻強烈地表達出「要是發生什麼事,他要馬上介入」的意思。

  不過我們的對峙,就在達斯汀爽快讓步的情況下落幕了。

  「我知道了,我收回前言。我答應你以後會小心不提,還有我更改我的忠告內容。」

  達斯汀背向我,丟出最後一句話。

  「你要是有執著的特定對象,就絕不能讓他死。因為失去了他,就等於失去所有。無論那是怎樣的感情。」

  「……我會銘記在心。」

  達斯汀離開討論室後,崔維斯才深深地吐了口氣。

  「呼……真是的,嚇出一身冷汗。我還在想要是你們打起來我該怎麼辦。」

  「抱歉。不過,我可沒有和那傢伙動手還能活得下來的自信。」

  「這句在我聽來是『我要用我的命來報仇』啊。」

  「我的意思是,我沒有打算和他廝殺吧?」

  不管怎樣,我不能在那種情況下丟了性命。

  為了那種理由吵架而遭到殺害。我光想像大家聽到這件事的反應,就已經沒了白白賭上性命的心情了。

  尤其是迦涅特。以保護對象被殺的原委來說,這恐怕是史上最糟的等級。實在太對不起她了,我死也不會瞑目。

  不過,如果達斯汀不肯收回對迦涅特的侮辱,而擺出一副要吵架老子奉陪的態度──在那種情況下,我也不曉得事情會如何發展。

  「不過,魔王軍設想之周到,老實說還真讓人佩服。」

  「是啊,他們在開戰前就已經考慮到戰敗的可能,並設下多重圈套。」

  人類在陣地攻防戰取得勝利後,魔王軍設下兩個妨礙人類的對策。

  第一是藉由炸毀礦山和屠殺矮人來湮滅證據。

  第二則是方才達斯汀說的,利用泥人進行破壞工作。

  這兩項都是確定戰敗之後才準備絕對來不及的策略。

  這些策略應該是在開戰前,又或者是與戰爭同時進行準備的。

  「洛克,我不是認同那傢伙說的渾話,不過你或許該提高警戒了。」

  「我明白。如果沒那句多餘的話,我會認同他的說法。」

  這下該講的都講完了,於是我們也在達斯汀之後走出討論室。

  我在與崔維斯道別後不久,又聽見玄關處傳來他大叫的聲音:

  「嗚哦哇啊啊!」

  「怎、怎麼了?」

  我急急忙忙跑到玄關附近,卻不見有任何異狀發生。

  我沒見到崔維斯的身影,反倒是見到一位熟悉的東方少女,站在寧靜的玄關。

  「哦,洛克閣下。真巧啊。」

  「櫻,剛才玄關是不是有個壯碩的男人大叫?」

  「那個,原因可能是我吧。我們擦身而過的時候,我一個不小心差點撞到他,他不知道為什麼大叫,嚇了我一大跳……」

  答案揭曉,是相當無聊的原因。

  自己有一瞬間為他擔心,感覺還真是白搭了。

  「別理他。那傢伙怕女孩子,如此而已。」

  「什麼?有這種事啊?我能理解。」

  「不過,話說回來……妳今天好像有點狼狽耶。去處理棘手的委託嗎?」

  我將櫻從頭到腳仔細觀察了一遍。

  她的衣服和輕鎧甲每個角落都有燒焦般的痕跡,瀏海也因為流汗而貼在額頭,一看就知道她才剛做完激烈的運動。

  也許是我太直接盯著她看,櫻有點害羞地往後退。

  「啊啊,不是,這是因為我才剛做完訓練。經過上次一戰,我深覺自己的實力還不夠。而且武者修行才是我最重要的目的。」

  「原來如此,練到這麼晚,妳還真有幹勁啊。」

  「不過也覺得很累,所以今天打算早點休息。」

  說著,櫻向我輕輕地行了個禮,之後便從我身旁走過。

  ──她被風吹起的輕柔秀髮,有著汗水混雜著像是肉燒焦的味道。

  櫻到底是去了做什麼樣的訓練?

  「……櫻,妳的裝備和身體,我都會細心【修復】。如果有需要,妳隨時都可以跟我說,不用客氣。」

  「嗯,謝謝您。」

  目送微笑著回房的櫻後,我便往春之若葉亭的餐廳走去。

  我應該有要她們在這裡等我才對,可是卻沒見到迦涅特的蹤影,只看到諾伊爾和愛瑞卡坐在桌邊聊天。

  這組合還真特別,思及此,我突然想到之前也有過這種情況。

  那時候是諾伊爾和櫻的組合,隔天她們就冒出新商品的點子,也就是模仿東方符咒的小型卷軸。

  這讓我不禁好奇這次她們在聊些什麼,於是我試著走近窺探她們。

  「……啊,店長。事情處理完了?」

  愛瑞卡最先發現到我,她坐在座位上發問。

  「是啊。那妳們在做什麼?」

  「我在學一些珍奇藥草的處理手法哦。」

  愛瑞卡一臉欣喜地攤開她的筆記給我看,上頭密密麻麻條列了一堆艱深的專門用語。

  真是抱歉,以我的知識量,實在無法理解這上頭寫些什麼。

  「諾伊爾在教妳嗎?我記得妳才是專業的藥術師吧?」

  「是這樣沒錯,不過果然經歷不同,經驗和知識也會截然不同。」

  也許是聽人這樣率直地誇獎覺得害羞,諾伊爾不好意思地垂下雙眸。

  接著她就在這種情況下,像是嘟囔般開始說明兩人的技能。

  「藥草和毒草的、調配……也在黑魔法的……範疇內。當然,藥術師才是這方面的專家,但是……在加害對手方面……黑魔法、也不輸人……」

  「不只這樣,她也很懂能做成藥的植物哦。托她的福,我學到好多東西哦。」

  「因、因為,我妹妹是、白魔法使……我們會互相學習……才會……」

  每當被眼睛閃閃發亮的愛瑞卡誇獎,諾伊爾的聲音就會愈來愈小聲。

  她是不習慣面對如此率直的敬意與稱讚,而感到不知所措與羞恥難耐吧。

  這種心情我比誰都瞭解。我也曾因為被西爾微婭與櫻投以相似的眼光,而感到無地自容。

  (不過,這樣說來,妹妹啊……)

  我感覺到胸口類似良心的部分在隱隱作痛。

  (布蘭可能跟隨了魔王軍的事,也必須對諾伊爾說才行吧。可是……現在當場對她說……感覺實在說不出口。)

  看得出來諾伊爾雖對愛瑞卡的敬意感到手足無措,但內心的確是歡喜的。

  我若現在對她說布蘭的事,她那生澀的笑容肯定會消失得不見蹤影吧。

  也不是非得現在說不可,明天工作前或工作結束後應該也可以──就在我心中做了這樣的決定時,突然發現諾伊爾正看著我,似乎有話想說。

  她的瀏海些微蓋住臉,所以我無法肯定,但她的眼神中似乎流露著焦急和不安。

  「……怎麼了嗎?」

  「沒、沒什麼……事……」

  「真的沒事嗎?妳要是有話想說──」

  這時,突然有人從背後輕拍我的肩,接著我就被一隻纖細的手直接往後拉。

  那手勁小到連我也能輕鬆甩開,那隻手的主人不是別人,正是西爾微婭,所以我便乖乖地任她拉到餐廳的屏風後面。

  「您這樣不行哦!諾伊爾小姐因為一些事對您心懷愧疚對吧。我覺得對這樣的人來說,會有難以啟齒的煩惱。」

  「這點我知道,但是以我的立場,還是得問一下吧。」

  「那麼請交給我吧。」

  西爾微婭微笑著將手放在胸前,接下這個任務,接著她便去泡了三人份的花草茶,端到諾伊爾和愛瑞卡的桌上。

  「辛苦了。休息一下吧?」

  西爾微婭在她們那桌坐下,若無其事地加入兩人的歇息與閒聊。

  原本就是西爾微婭好朋友的愛瑞卡就算了,就連和她交情尚淺的諾伊爾也自然地接受她,不知道這是西爾微婭擅長和人打成一片,還是諾伊爾容易被牽著鼻子走。

  大概是兩者相互作用吧,我在思索的同時,也在屏風後面的位置,聽著她們的對話。

  三人和睦地閒聊一陣子後,西爾微婭才面不改色地切入主題。

  「話說回來,諾伊爾小姐,妳該不會在煩惱著什麼事吧?」

  「啊!老實說我也有點好奇耶。剛才店長也說妳好像有煩惱的樣子。」

  「如果妳不介意的話,可以和我聊聊哦。有滿多客人都會找我商量的。」

  諾伊爾聽兩個比自己年紀小的少女異口同聲地這麼說,眼神飄移、支支吾吾,幾經思考後才回答道:

  「……上次……地下城……那件事……我也想……」

  諾伊爾斷斷續續地說出口的,是關於前些日和魔王軍作戰那件事。

  在據點的攻防戰中,諾伊爾負責用魔法對付遠距離攻擊的任務,但是由於某件事,讓她戰意盡失,再也無法作戰。

  而那件事,就是魔王軍的四魔將之一諾德里的出現。

  「想再更、努力……但是……我好怕,怕得、動不了……很丟臉,對吧……」

  諾伊爾過去曾是魔王軍的俘虜。她過去深植內心的恐懼,在與諾德里重逢的那一刻甦醒,所以才會完全失去戰意。

  「我原本是,想成為、洛克的助力……但是,卻……我、太沒用了……到最後,還讓、洛克……救了……」

  「妳才不會沒用呢。」

  諾伊爾每說一句氣氛就變得更陰鬱,而西爾微婭卻以再直率不過的一句話,將這低氣壓吹散。

  「如果是我,就算沒有魔族將軍,也可能怕得一步也動不了吧。所以妳已經很厲害了。洛克先生也沒有瞧不起妳。一定是這樣的。」

  「我、我也這麼覺得!」

  愛瑞卡探出身子,表達對西爾微婭的認同。

  西爾微婭微笑地頷道,再一次否定諾伊爾的煩惱。

  「也許,妳是和洛克先生比較,才會有這種否定自己的想法。那只是因為洛克先生特別厲害而已,我還沒有見過像他那麼勇敢的人。」

  「……謝、謝謝……」

  諾伊爾因為她們倆傾聽她的煩惱,心情似乎好些了。

  反倒是我,也許是承受了過多的期待與讚美的壓力,心裡反而變得不安。

  「可是,我還是覺得……那、時候、的我……太、沒用了。或許……我應該,直接、對洛克說……可是,那個……」

  極度不善於言辭的諾伊爾用心思索後,才想出接下來的這些話,正因如此,她那誠摯率真的感情更是打動人心。

  「……今後……不管、遭遇……什麼事,我都……不會逃……都不想、再逃……這是,我心裡的、想法……呃……就是這樣……」

  能聽到這些就夠了。因為諾德里而失去戰意一事,她不會再放在心上了吧。確定這件事後,我輕敲屏風暗示西爾微婭後便離席,小心不讓諾伊爾發現並走出餐廳。

  緊接著,我就遇見了從旅店裡冒出來,像是在埋伏一樣的迦涅特。

  「哦,你回來啦。看樣子雙槍手的要事說完了吧。」

  「嗯。先回去吧,事情我待會兒再慢慢說給妳聽。」

  迦涅特是騎士團派來的護衛,所有的事都得讓她知曉。

  不過,現在反而覺得很慶幸。

  身邊有即使是難以啟齒的話題,也能毫無顧忌地說出口的人,真的令人慶幸。

  ◆◆◆

  回到屋裡後,我馬上對迦涅特說起從達斯汀那裡得到的情報。

  達斯汀與疑似布蘭的人交手的事。

  攻城泥人裡面裝了泥人,而那些泥人毀了部分霍洛底要塞的事。

  剩餘的幾隻泥人有可能躲藏在地上的事。

  迦涅特的樣子並沒有太吃驚,只是一臉生怕聽漏了隻字片語的模樣,認真安靜地聽著我說。

  「……看妳並不太驚訝的樣子,我和崔維斯還以為情勢反轉了。」

  「這個啊,跟你說也沒關係吧。銀翼騎士團也很認真地在收集情報。細節我就不多說了,不過我幾乎是和你同時收到這些情報的。」

  「啊啊……原來是這樣。」

  我在春之若葉亭進行情報交換時,迦涅特也獨自一人去了某個地方。

  或許她就是在那個時間和銀翼騎士團的伙伴見面,接收了現有的情報吧。

  「不過,你對我說的這些也沒有白費哦。」

  「畢竟確認不同情報來源所得到的情報也很重要啊。」

  「具體內容我不能說,不過我們得到了之前沒到手的情報。老實說,收穫很大哦。」

  迦涅特咧嘴笑著,重重地往餐桌的椅子坐下。

  「對了,你不是說你也有事要找黑劍山的崔維斯嗎?是什麼事啊?」

  「他介紹了手藝不錯的鐵匠給我。如果想製作性能好的秘銀裝備,當作基礎的裝備品質不好也不行啊。」

  「哦、哦……是武器的事啊……」

  迦涅特坐在椅子上靈活地半轉過身,背對著我將手放在椅背上,全身靠了上去。

  我答應幫迦涅特製作武器護具,現在武器在崔維斯的幫忙下,已經有實現的頭緒。

  再來就是護具了,關於這部分,得和迦涅特本人商量才行。

  「劍的基礎就麻煩崔維斯介紹了。問題在護具……妳在騎士團用的鎧甲能寄過來嗎?」

  「問題?什麼問題?」

  「高性能的護具得特別訂製不是嗎?這樣一來,就得讓師傅為妳量尺碼,可是……妳的情況,該怎麼說呢,有很多不方便不是嗎?」

  迦涅特隱瞞自己的性別,偽裝成少年來行動。所以應該會希望將暴露真面目的風險降到最小,可是用現有的護具,她可能會對性能有所不滿。

  比方說,在穿著不合腳的鞋子的狀態下,沒辦法使盡全力奔跑,諸如此類。

  當然,也有現成品剛好合身的情況,但是以男性角度來看,迦涅特的體型相當嬌小且纖細,要找到剛好合身的男性鎧甲,可能性可說非常地低。

  「真是的,不用在意這種奇怪的小細節啦。我記得自己身體全部的尺寸,直接用說的不就好了。而且,騎士團的鎧甲就算想用也不能用啊。」

  「不能用?為什麼?」

  這次輪到我反問她。

  「問我為什麼?你……啊啊,不對,這樣說起來,我好像沒有跟你說清楚呢。因為我沒說你也會幫我保守秘密,所以我就沒注意到了。抱歉啊,白狼的。」

  迦涅特再度坐回正常的坐姿,面對面地對我說:

  「我是銀翼騎士團的騎士這件事要保密,那麼你覺得到底是要『對誰』保密呢?」

  「對誰……這樣說來,我倒是沒想過這件事……這有著騎士團才知道的內情不是嗎?所以我虛應一聲就接受了。」

  這應該不是為了隱瞞敵人魔王軍。

  那些傢伙正式侵犯到地上來,這次的泥人是第一次。而且說到底,隱瞞有騎士當護衛根本就沒意義。

  所以是格林霍洛的居民?冒險者公會?無論哪一個感覺都不太像。

  我愈想愈不懂要隱瞞的對象到底是誰了。

  「你還真是個大好人。不過,你說對了。這在旁人看來根本無聊透頂,純粹是騎士團的內情……所以我是騎士這件事想隱瞞的對象,只有黃金牙騎士團而已。」

  「什麼……?不對,等一下,黃金牙是同伙吧,為什麼非得瞞住他們?」

  「我不是說了嗎?因為無聊的內情。你要是知道詳情,一定會覺得這些傢伙腦袋有問題吧。」

  迦涅特臉上露出一抹自嘲又無奈的笑容道:

  「所謂的騎士團,是以艾爾弗雷特國王統一韋斯特蘭之前,那個群雄割據的時代中,各個勢力所屬的騎士所結合成的軍團為原型。」

  「統一前……」

  「艾爾弗雷特國王並非消滅了其他勢力,進而完成統一的。有好幾個勢力是有條件地投降後被招攬的。」

  這是當然。若光靠武力鎮壓,他不可能僅僅即位二十年,就能統一遼闊的韋斯特蘭,並且有這麼大的發展。

  靈活運用壓制與懷柔政策,才是他偉大的重要成就。

  「這些勢力的軍團,在艾爾弗雷特國王的統治下仍繼續留存,他們改名為騎士團,負責侍奉國王。」

  「銀翼和黃金牙也是這樣誕生的?」

  「我們主要是負責平定國內的紛爭,而黃金牙則是負責攘外的騎士團之一。」

  話說到這裡,迦涅特的語調突然低沉了少許。

  「然而,騎士團之間並非友好和平地分工合作。直到最近,彼此的關係也是大動干戈亦不足為奇地險惡。雖然武力衝突是違法的,但還是以權力鬥爭的形式,繼續對立競爭。」

  陛下在二十年前即位,而韋斯特蘭王國成長到今日這般規模則是在數年前。

  後來被稱作騎士團的人們,相互爭鬥的時代,距今還不滿一個世代。

  「而最典型的競爭就是搶工作。像是……拿到比較重要的任務,就能比其他騎士團擁有更大的權力。」

  「這樣啊,我大致明白了。事情在勇者下落不明的階段,主要是銀翼在行動,但是事情發展到與魔王軍戰爭後,就被黃金牙奪去主導權了,對吧?」

  最先來到這個鎮上的騎士,是由菲利克斯率領的銀翼騎士團三人組。在發生了龍出沒的騷動,以及發現通往『魔王城領域』的路徑後,為了確保安全而加派了銀翼騎士前來。

  然而,在決定建設要塞,正式與魔王軍作戰之後,像是要與銀翼騎士團調換般,來此的黃金牙騎士團成員不斷地增加。

  最後,幾乎不見銀翼騎士團的蹤影,而菲利克斯也在留下迦涅特後,就從鎮上撤出了。現在,則是以黃金牙騎士團為中心和魔王軍作戰。

  我還以為圓滿交接了,然而事實並非如此。

  「黃金牙騎士團想獨佔進攻魔王城這個大案子。連我們的任務──追查勇者未歸的原因,也是由黃金牙選擇性提供情報給我們,他們完全掌握了主導權。」

  「所以即便是為了保護我,他們也會因為銀翼的插手而心生不快……是這個意思嗎?」

  「完全正確!他們要是發現我是銀翼騎士,一定會千方百計地想擠掉我吧。」

  原來如此,我可以解理迦涅特一開始大罵『這在旁人看來無聊透頂』、『一定會覺得這些傢伙腦袋有問題吧』的原因了。

  在旁人眼中,他們總是拘泥於一些無聊的事情──我也不是不能理解那種心情。

  但是,對吃虧的一方來說,這的確造成他們的麻煩。

  「算了……不管理由怎樣,至少我知道不能用銀翼騎士團的鎧甲了。既然有這個情況,那避免穿全身鎧甲比較好吧。如果透過頭盔聽到妳的聲音,說不定有人會察覺。」

  迦涅特平常都穿全身鎧甲蓋住臉,所以脫掉鎧甲行動,被發現真實身分的風險比較小。

  一旦穿上全身鎧甲,即使鎧甲的款式不同,從體格和聲音說不定會讓人聯想到『銀翼的騎士迦涅特』。

  「在這個前提下,妳覺得怎樣的護具比較好?我會依妳想穿的護具種類來準備,能說說妳想要什麼嗎?」

  「嗯……這個嘛……」

  迦涅特抬頭看著天花板深思了一會兒後,嘟囔了一句:

  「和你一樣也不錯吧。」

  接著,我明明什麼話都沒講,她卻直直地盯著我說:

  「你做冒險者時的護具目前還在使用吧?如果做跟那個一樣的話,就可以隨便說是白狼武器店的配給之類的,不是嗎?這是很好的掩飾耶。」

  「嗯……如果妳覺得那個可以的話。那個的確比較方便行動,不過妳可別期待它的防禦力哦。」

  對於兩人一起穿著相同款式的裝備,如果說我心裡沒有某種想法,那是騙人的。

  不過,把這種話說出口只會讓人覺得我想太多,所以我還是乖乖地把話吞下去,接受迦涅特的要求。

  ◆◆◆

  隔天,白狼武器店雇用了幾位冒險者後開始營業。

  這次不是為了填補不足的人手。

  而是委託他們當警衛,於客人比較少的時間,在店的四周輪流巡視。

  像這樣提出警衛委託的不只有我的店,格林霍洛到處都能見到像在巡邏的冒險者。

  看來崔維斯真如他當時所說的,無視騎士團的意願,將情報徹底宣傳了出去。

  而那些摧毀部分霍洛底要塞且逃過鎮壓的泥人,至今仍未找到。

  雖然跟龍比起來,這個威脅並不大,但即便如此,那些仍是魔王軍派出來的刺客所殘存的兵力。

  大家考慮到萬一,選擇加強戒備是自然的反應。

  當然,那些泥人也有可能早在山裡停止作動了。

  ──就這樣,一天平安地過去了。鎮上中央廣場的報時鐘,幾乎與日落同步地傳來鐘響。

  今天終於順利迎接打烊時間了。

  雖不知是雇了冒險者來巡視起的功效,還是其實根本沒有什麼威脅,不過即便是後者,這筆錢也不是白花。

  保全系統就是這樣的東西。

  例如有人為了爬下懸崖去買了高價的安全繩,結果攀爬的過程順利,最後安全落地,之後他就抱怨買安全繩是在浪費錢,這只是在突顯他的愚蠢罷了。

  「……那、那個……洛克,我有話、想跟你說……可以、給我一點……時間嗎……?」

  「哦,好啊。」

  我如常地進行打烊的準備工作,這時諾伊爾語帶遲疑地過來跟我說話。

  「是關於……布蘭的事……」

  聞言,我停下手邊快完成的工作,轉身面對諾伊爾,認真地聽她說話。

  今天一早,我向諾伊爾傳達了從達斯汀那裡聽到的話。

  前幾日的戰役──人類在『魔王城領域』裡正在建造中的據點被魔王軍包圍,雙方為此展開攻防戰──戰爭中有個疑似布蘭的人出現,而且採取明顯是支援魔王軍的行動。

  嚴格來說只有看到臉,但依達斯汀所述,那人的長相和諾伊爾一模一樣,幾乎可以確定那就是布蘭本人。

  諾伊爾聽到這些,內心當然受到極大的衝擊,她說她需要平復一下心情,希望我能等她到晚上。

  而現在,她按照約定整理好思緒後來找我。

  「我想……做好、心理準備……但是……抱歉……我的腦子一片空白……」

  「沒辦法,畢竟不管怎樣她都是妳的親姊妹。」

  「……謝謝……所以……那個……如果、布蘭她,與你為敵的話……」

  諾伊爾努力地調整呼吸,不久後,像是狠下心一般抬頭與我直視。

  她緊握著那雙柔白纖細的手,說出充滿決心的話:

  「我會、和布蘭對戰……!或許你,無法相信我……但是……嗯……你不相信我、也沒關係……這是我、表明、我的決心……那個……」

  她難得這樣努力地大聲說話,不過聲音卻愈來愈小。

  看來她沒調配好肺活量的節奏。諾伊爾再一次深呼吸後,又繼續說:

  「……我是個、膽小鬼。我不想、再背負一次……同樣的罪惡感。」

  說完,諾伊爾深深地行了個禮後,沒等我說什麼就走出店裡。

  不久,關上的玄關門另一頭,傳來諾伊爾與愛瑞卡兩人說話的聲音。

  「啊,諾伊爾小姐。妳要和店長說的話都說完了嗎?」

  「嗯、嗯……那,我們回去吧……」

  「我們約了下次休假去『日時計之森』採藥草。那個,可以帶我朋友一起去嗎?我朋友,其實就是西爾微婭和瑪莉達啦。」

  「……這樣啊。那就四個人一起……不對,也找櫻一起去或許比較好……櫻的身手好……有什麼情況,能靠她吧……」

  愛瑞卡的聲音聽起來很興奮,相對地諾伊爾則有些無措,不過感覺滿開心的。

  而在兩人的聲音愈來愈遠,也感覺不到氣息時,一直在店裡窺探的迦涅特才現身。

  「和布蘭對戰、啊。就算她現在是認真的,說不定她們見了面之後,受到羈絆牽引,她就會改變心意哦。」

  「這我無法否認。不過,她能好好把話說清楚就夠了。我有想過說不定她會保持沉默,一句話都不說。」

  這並不代表我完全不信任諾伊爾,而是想像當人聽聞自己的親人投敵的反應之後,我認為有可能發生這種情況。

  無論是親情還是愛情,感情就是能激發人類的強烈原動力。艾爾弗雷特陛下也是為了貫徹對公主的愛,到最後甚至爬上了國王的寶座。

  「喂,白狼的。」

  迦涅特在我平常坐的櫃台椅子上坐下,托著腮以平穩的語氣說:

  「你就相信諾伊爾吧。那種疑心、戒備的事就由我來負責吧。這樣一來,彼此會輕鬆些不是嗎?」

  「……抱歉,還讓妳費心。不過沒事,我是在知曉遲早會有這種事的情況下做決定的。對一個人半信半疑很辛苦,不過我會謹慎拿捏好給妳看。」

  當我知道勇者變成魔族的人,而且被改造成與龍合成的奇美拉時,已經預想到其他兩人也會以某種形式變成敵人。

  布蘭也不例外。那傢伙同樣成了人類這邊的敵人,這件事在我預料之中,只是我沒預料到她會在那種情況下出現。

  「哼,隨你便。」

  迦涅特冷笑一聲,不過嘴角卻露出柔和的微笑。

  真是的,雖然以我們的關係,我會將所有的秘密都對她說,但也總是讓她為我操心。我至少得回報她,把說好的武器護具盡可能地做到最高性能,而且還要盡快完成才行。

  「對了,迦涅特。剛才崔維斯有聯絡我,好像是上次提的那個鐵匠答應幫忙製造武器了。聽說那個城鎮騎快馬的話可以當天往返,下次公休時,我們倆一起去商談吧。」

  「我們倆?我也要去嗎?」

  「我想先做成妳順手的樣式,之後再跟秘銀【合成】是最好的。」

  迦涅特故作考慮狀,接著才像個被朋友邀出去玩的少年般露出笑容。

  「好啊,兩個人一起去啊,那就不用多餘的行李了。因為保護對象有你一個人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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