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少女、紅茶與蛋糕套餐
第三章 少女、紅茶與蛋糕套餐
在那之後的一段時間，我將時間全花在武器店的工作與委託的製作上。
武器店的工作仍舊是靠短期雇用冒險者，再怎麼說都該請個正式員工了，而正好此時冒險者公會屋傳來回覆。
上頭寫說──有一位正在尋找工作的人才可以介紹。
對方晚點會到格林霍洛。至於實際雇用與否，好像可以見面之後再決定。雖然不知道會來怎樣的人，不過真的很感謝他們的安排。
要是再不多請兩、三個人，工作可能會忙不過來，所以就算多一個人也無法立即解決問題，但仍算是有重大進展。
既然是冒險者公會介紹的，應該不會是什麼奇奇怪怪的人吧。
◆◆◆
我同時承接的三項委託中，第一個來拿成品的是黃金牙騎士團。
負責人和他的部下們開店前就在門外等著，一開店我就將裝了成品的木箱交給他們，為他們辦理手續。
「秘銀合金製的試作刀劍二十五把、試作金屬盾牌二十五面，數量沒錯。剩下一半的酬勞轉入你由騎士團管理的出租保險箱對吧？」
「是的，這麼大筆錢放在身邊總覺得不安全。」
黃金牙騎士團是委託我製作測試用的武器護具，預計未來將使用秘銀製裝備。
簡單來說，這個實驗品是要研究以多少比例的秘銀【合成】，才能在性能與成本間取得最佳平衡。
秘銀比例從一成到五成分成五種類型，每一種都有五個備品，共計二十五個。
據說黃金牙騎士團是計畫用這些進行試驗，最後採用評價最高的比例當標準規格。
當然，報酬是令人跌破眼鏡的高價。
店裡販售的劍光是含有百分之幾的秘銀，售價就已經高達一枚小金幣了。
由於是多到不想放在手邊的驚人報酬，所以我利用騎士團副業之一的金融服務業，將錢放在出租保險箱中保管。
……當然，會訂這個價格並不是我想剝削。
是王宮方面為防止秘銀價格爆跌，而規定禁止便宜販售。
「話說回來，你們竟然拿秘銀製品當制式裝備，還真是大手筆呢。是騎士團成員全面採用嗎？」
「不是，只有駐扎在霍洛底要塞的部隊而已。這是對抗魔王軍隊的特別裝備。畢竟若是還有其他像勇者法爾康那樣被改造成奇美拉的人，一般的裝備可對付不了。」
負責人一臉正色地回答。
過去魔王軍將勇者法爾康跟龍改造成合獸，令其攻擊過去曾是同一陣營的黃金牙騎士團。儘管不知是勇者本人自己決定倒戈，抑或是他連精神都被改造，不過這問題並不重要。
重要的是，身強力壯的騎士們合力也對付不了他，這才是應當解決的問題。
「我想之後會看試驗結果，再來向你正式下訂單。那麼我們先走了。」
◆◆◆
接著來拿成品的是黑劍山崔維斯。
他偏偏選在營業時間來，因此在店裡造成了些許騷動。在多數低等級冒險者的心中，A等級冒險者崔維斯有著崇高的地位，所以裡面有人仰慕他也不奇怪。
這樣的人突然出現在眼前，當然會引起一陣騷動。
「喲！洛克。我委託的東西做好了嗎？」
「做是做好了，不過……如果你能在人少一點的時間來，我會更高興。」
「抱歉，我這邊要挪出空檔也不太容易。」
的確，崔維斯這樣的冒險者當然也忙得不可開交。
而且現在又有探索『魔王城領域』這個大案子在身上，就算比我忙碌也不足為奇。
「這個，是你要的秘銀塗層防護手套。用起來順不順手你再自己確認看看。」
「嗯嗯……做得真不錯。重量也沒問題。我很期待在實戰中用到它。」
「要是有什麼不滿意的就早點跟我說吧，微調也是售後服務，我會負責的。」
◆◆◆
最後來店裡的是櫻。
她在打烊前，看準了幾乎沒客人、可以喘口氣的時段來店裡。
自我接了她的委託以來已有一段時間了，現在終於可以把成品交給她。
「我一直在等妳呢。來，這是妳訂的刀。」
「好、好的……！」
櫻壓抑著興奮焦急的心情，握住刀鞘和刀柄，使之露出些許刀身。
緋色刀身帶著金屬光輝，外表讓人聯想到火，然而觸感卻完全相反，摸起來如同冰水般冰冷，幾乎讓人以為是冰塊。
這點或許也是顯現出緋緋色金強烈吸熱的特質吧。
它在與鋼合成的狀態下，都能將龍的吐息幾乎全部吸入，而現在變成純緋緋色金，可能光是觸摸，體溫都會被它吸走吧。
如火焰般赤紅，吸熱後纏繞著烈焰的刀刃，配上冷若冰霜的刀身。兩種乍看之下讓人覺得衝突的要素自然地並存著。我能理解東方人從其上感覺到神秘感，而想用它來執行請神的重大儀式了。
「啊啊……真的是緋緋色金的……太感謝您了，洛克閣下……！」
櫻一副感動萬分的模樣，臉上露出滿是喜悅的神情。
「為求慎重我要先跟妳說，我無法保證它作為刀劍的性能。因為我不知道緋緋色金適不適合拿來當武器。」
「是，這我當然知道。重要的是，它是由純緋緋色金鍛造的。不過說來，這真的是太美了……知名的刀匠也做不到的事，您不費吹灰之力就……」
「想到我在有這能力之前發生的種種，我很難認同『不費吹灰之力』就是了。」
僅靠著【修復】技能度過的十五年。
在險惡地下城『奈落千年迴廊』中不斷徘徊，整個人被逼到絕境。
因為這些過往，最終我的【修復】技能才會進化，也才能用秘技為緋緋色金加工。
即便實際製作的時間並不長，其中卻隱藏了相當大的努力與磨難。
「對了，妳平時在用的刀，已經改造成儀式要用的純緋緋色金刀，那妳今後打算用什麼東西作戰？」
「我打算靠熟人牽線找新的刀，在那之前，我想就暫時用西方的劍吧。」
「妳果然沒有備用的，幸好我先做好了。」
我從櫃台裡拿出成對的刀與※脇差給她看。（譯註：武士腰間會佩帶大小兩把刀，脇差是指小刀。）
櫻一臉吃驚地拔刀出鞘，一雙眼睛睜得老大。
是與櫻之前用的緋緋色金合金刀相似的淺紅色刀身。
「這、這是……！」
「我試著把妳之前用的刀的鋼材，和放在我這裡備用的緋緋色金礦石，還有些許秘銀【合成】。我想妳要是沒有戰鬥用的武器，應該會很不方便吧。」
「洛克閣下……真的，太麻煩您了……」
「報酬方面我已經拿了妳不少預付款，所以我想我至少得做這個。」
過去討伐龍的賞金，櫻將她的那份當作這次的委託費用全數給了我。而我現在只是幫她再準備一把刀，算是小事一樁。
我一面安撫著一臉快喜極而泣的櫻，一面吩咐今天協助我工作了一整天的冒險者，要他們著手準備打烊。
真是的，幸好迦涅特現下不在這裡。
我要是沒叫她打掃店的周圍，不知道她現在要怎麼開我玩笑了。
「……那個……店長，有客人……」
應該去關玄關門的冒險者，不知道為什麼一臉不知所措地走回來。
「不好意思，店已經打烊了，幫我請他回去。」
「她好像不是店裡的客人，是有事要找你。」
原來如此，是另有來意的客人啊。
我要櫻到飯廳等我，接著便往店的玄關走去。應該是來談進貨的事，又或者是公會屋有事聯絡吧。
總之，先去跟在玄關的人聊聊──下一秒，我不禁語塞了。
「諾伊爾！」
勇者法爾康隊伍的唯一生還者。
黑魔法使諾伊爾低著頭站在那裡。
我先讓諾伊爾進到家裡，讓她坐在飯廳的餐桌前。
接著我在對面的椅子坐下，一副要仔細聽她說明來意的架勢。
櫻和迦涅特也一同在飯廳裡，她們倆都明顯地表現出強烈的警戒心。
她們的表情和態度表明了，要是有什麼動靜她們會立刻發動攻擊。
果然是過去勇者法爾康的夥伴，看來膽量不小。這場面真的只能用如坐針氈來形容，如果是我，非必要絕不想接近這種場合。
「好了，妳這時間來有什麼事嗎？」
「…………那個……」
諾伊爾努力地調整呼吸，接著像是下定決心般開口道：
「我聽騎士團的人說……你正因人手不足而傷腦筋……」
「這麼說起來，我上次也跟妳提過，我現在忙得暈頭轉向呢。」
「所以說……你可以，讓我在這裡工作嗎……」
聽到這預料之外的話，我不禁瞪大了眼。
我預想了幾個她來找我的原因，不過這個完全在我預料之外。
「黃金牙騎士團不是雇用妳了嗎？難道說那是義務性質？」
「不，才不是吧！」
迦涅特用手指咚地戳了一下我的後腦。
「她大概是想在你有困難的時候出份力藉以贖罪，用補償心態好讓自己心裡好過點吧？真是自私，完全沒顧慮到受害者的心情。」
迦涅特的語氣毫不客氣。邊說還邊往廚房走去，開始東翻西找，不知道在找什麼。
迦涅特會對她這般苛刻的理由，我大致可以想像。雖然不是聽她親口說的，不過我知道她母親在多年前遭人殺害。她或許是想像那個犯人厚顏無恥地對她說『我想贖罪』，心裡著實感到不快吧。
「……他說的沒錯。我無法否認……可是，我是真的想贖罪……像這樣沒將事情做個了斷，就直接把一切當成過去……我真的受不了……」
諾伊爾緊握著放在餐桌上的手，繼續道：
「不用給我薪水……只要能夠、讓我幫你……」
「洛克閣下，我可以打個岔嗎？」
櫻將手放在刀柄上，眼睛直瞪著她，插入我們的對話。
諾伊爾見狀一驚，肩膀不斷顫抖著。
「據我所知，她和那個勇者一起被抓了對吧，而且她的親妹妹也還在他們手上。」
「…………」
「雖然沒有證據，不過她確實有受到魔法操控，或是因為人質而受人脅迫的可能，這點無法否認吧？」
「……那、那個……」
「這點可以放心吧。」
聽我出言否定櫻的話，不僅是櫻，就連諾伊爾也露出驚訝的表情。
「關於詛咒或魔法，銀翼騎士團應該有仔細調查過才是。不然他們不會放了她，還將她交給其他的騎士團。」
我不動聲色地與迦涅特眼神交會，只見她不發一語，深深地點了一下頭。
「而且就算她是被送過來當間諜的，目標也不會是我吧。因為這傢伙回到地上的時候，我並未做過什麼挑釁魔王的事啊。」
「的確……順序反了呢。是因為她的出現，洛克閣下才與進攻魔王城一事關係變得密切。」
「是吧？而且就算她對我以外的目標有什麼企圖，黃金牙騎士團應該也在嚴密監控之中。」
我並不是想否定櫻這沒來由的擔憂。
銀翼騎士團與黃金牙騎士團，這兩個騎士團都否定了『諾伊爾是魔王派來的刺客』的假設──又或者他們都已經為這個可能做好準備了。
而且假若她做了足以騙過他們的完善準備，我再怎麼努力防範也是徒勞吧。
當然，如果問我能否信任諾伊爾，我的答案是否定的。
只是也沒有必要疑神疑鬼的。
「如果您這麼想，那我也沒什麼話好說了。」
櫻似乎能接受我的說法，靜靜地退下，往後走到離餐桌有段距離的地方站著。
接著只剩一個問題，就是我是否願意接受諾伊爾的懇求。
「黃金牙騎士團的嚮導工作，現在也還沒有結束對吧？」
「……是的。那裡的工作一個月就幾天……其餘的日子都在待命……」
在諾伊爾斷斷續續說著話時，迦涅特泡了冷花草茶來，放在我和諾伊爾面前。
「喝吧。放心，我沒下毒。」
「謝……謝謝你……」
這是她白天時先將西爾微婭帶來的香草泡好放著的。
把香草和具有食品保存功效的藥草混合浸泡，就能整整放置一天，因此在格林霍洛經常有人拿它來代替飲用水。
諾伊爾輕啜一口花草茶，接著深吐一口氣。或許是因為香草香，她的心情似乎也因此平靜下來，我才能馬上切入主題。
「我想我以前也曾說過，我對妳這個人沒什麼特別感覺。別說勇者，妳根本就像妳妹妹的隨從，所以不管妳人是好是壞，我都沒興趣。」
當然，有的人會覺得旁觀者與加害者同罪。我不否認有人會這麼想，只是我並不這麼認為，僅此而已。
「妳要一直抱著罪惡感過日子，還是懷著自以為是的補償心態，我都無所謂。但如果是勇者本人另當別論就是了。」
「…………」
「我沒閒到會花時間力氣去責備人，也沒多事到會用罵人來滿足自我。老實說，就隨妳便吧。」
「…………那、那麼……」
諾伊爾像個在等待判決的犯人，屏住呼吸，整個人縮成一團。
「但是，我不能接受妳的提議，那行不通。」
「……這樣啊，這也是在所難免、吧……」
「妳不要薪水？我要是讓妳在這裡做白工，出現什麼奇怪的傳聞，店的風評也會跟著變差好嗎。妳要是想在我們這工作，就得拿一般行情的薪水。」
「咦……」
諾伊爾平常總是低垂的雙眼睜得老大，努力地在消化我話裡的意思。
櫻雙手抱胸，臉上露出微笑；迦涅特則是一臉不置可否地別過臉去。
艾爾弗雷特國王陛下即位已二十年，奴役工人的時代早已過去。不管什麼理由，請人工作卻不支付薪資，只會成為店家的負評。
「如果妳不想拿的話，那就到鎮上隨便花掉。畢竟振興鎮上的經濟，對我也有好處。」
「真、真的，可以嗎？你真的肯讓我在這裡……」
「怎麼？妳那是什麼表情？是妳說要在這工作的吧？我這裡可是忙到恨不得多隻手了。」
「謝……謝謝，謝謝你……洛克……！」
諾伊爾在餐桌前探出身子，深深地低下頭。
真是的，事情真的變得莫名其妙了。我的確是想盡早找到人手，但是沒想到第一個找到的，卻是個想來『贖罪』的傢伙。
不管怎樣，至少店裡終於增加了一位正式員工。
我馬上切換思緒，開始重新思考明天起的排班，也思索要如何安撫一臉不滿的迦涅特。
◆◆◆
隔天開始，我的工作內容中，增加了一項教諾伊爾工作。
雖然短時間內會比之前還忙，但這是雇用新人的必經之路。
第一天雇用的梛和梅莉沙能馬上上工，是因為他們有在道具店工作的經驗。
一開始做不好是正常的。無論對武器店還是冒險者而言，這都是不變的道理。
「那麼，我們先試看看把東西上架吧。」
「好、好的……」
我看準了剛開店客人比較少的時間，讓諾伊爾試著陳列商品。陳列的商品是一整木箱的柴刀。不僅冒險者探索『日時計之森』時會使用這東西，格林霍洛鎮的居民平日也會用到。
畢竟這裡是山中小鎮。只要走出門，到處都草木叢生。
「……嗚……！」
諾伊爾試著搬起放在櫃台裡的木箱，卻只舉起些許高度。
「…………」
「…………」
她試著再一次使盡全力，卻仍是完全搬不起來。
「……太重了嗎？」
「可……可以的……！你看，像這樣的話……！」
諾伊爾當場將木箱蓋打開，把好幾隻套著刀鞘的柴刀抱在懷裡，開始以小碎步在櫃台和貨架間來回。
我在一旁望著那慌張地來回走動的身影，心裡不禁想，那傢伙也會有這種動作啊……不過，這話可不能讓本人聽見。
──過了中午，由於店裡的客人變多，我便試著讓她幫忙結帳。
以往只會使用一邊的收銀台，今天則試著全部開放。
負責結帳的店員，從一個人變成同時兩個人作業。
雖然這工作只是照標價收錢，再將找的錢與商品交給客人，但是收銀台前一旦開始出現人龍，就會讓人感到焦急。
「如果有想議價或是麻煩的客人，就叫我或迦涅特來。假如有客人要買秘銀製品的話也和我交換，因為結帳要辦很多麻煩的手續。」
「我、我知道了……」
我從一開始就很清楚，諾伊爾天生不擅長應付態度強硬的人，所以先告訴她，要是遇到棘手的事就馬上叫我們。
話雖如此，目前為止我們很少碰到麻煩的客人。
探索『魔王城領域』的高等級冒險者，有一部分的人是因為我的通知才聚集過來，這是其他冒險者眾所皆知的事。而且大家也都知道黑劍山崔維斯與黃金牙騎士團都有向我們訂製武器。
會在這種地方鬧事的冒險者，真的少之又少。
「……歡迎、光臨……」
諾伊爾一臉淡漠地在櫃台工作著。她的動作不慌不忙，似乎已經很順手了，只是態度冷淡得令人咋舌。
她連和客人對看一眼也沒有，更別說露出笑容了。
不過，我們店賣的也不是親切的服務，迦涅特雖然和諾伊爾表現方式不同，但也一樣不親切，這點要是能改正的話就再好不過了。
「欸，諾伊爾，我覺得妳表現得相當不錯，但是妳可以稍微試著笑一下嗎？」
我趁著沒有客人的時機，試著向諾伊爾提出請求。
「笑、笑一下……這樣、嗎……？」
……諾伊爾抽動著臉，那模樣令人不禁感到憐憫。
「這……對不起，勉強妳了。」
「你這樣道歉，呃……反而……」
這樣啊，諾伊爾勉強擠出的笑容是這樣子啊。我第一次知道。
──時間將近傍晚，店裡人流也相對變得平穩。
我將店交給迦涅特與短期雇用的冒險者後，領著諾伊爾到我當辦公室的房間裡。
營運的相關工作不能交給短期雇用的冒險者，所以這方面的工作一直都是我一個人做。具體來說，就是訂貨和付款相關的文書工作。這個部分我一直想等請到正式職員，讓對方一同分擔。
「這……這種事，交給我可以嗎……？」
諾伊爾的眼神惴惴不安地游移著，一再地向我確認。想必她作夢也沒想到，自己會被交付與營運有直接相關的工作吧。
「全部都由我一個人做的話，我快忙不過來了。當然，進行最後確認的還是我，不過在此之前的工作，只要有人可以負責，我就想交給其他人。」
「……不是還有迦涅特嗎？我，那個……」
「我還交代了那傢伙其他的常態工作，所以不想再分配工作給她。總而言之，妳先做做看吧。」
是因為她是以贖罪的名義來工作的嗎？諾伊爾聽到自己要負責重要的工作，顯得面有難色，不過我還是強迫她先試看看。
諾伊爾一臉為難地拿起筆，將樣本文件與空白紙攤在桌上──接著開始以飛快的速度在紙上書寫。
她只花了不到一半我作業所需的時間，就將要給冒險者公會的訂單完成了。
「……應該、好了吧……」
「好厲害……太完美了。嚇我一跳，妳怎麼能做得這麼快？」
她不僅速度快，且字跡工整，讓人一目瞭然。筆墨既沒滲出，也沒看到錯字。如此一來，能提升好幾倍的工作效率，真的是令人意外的大收穫。
「我有這個……技能……」
諾伊爾表情靦腆，笨拙且斷斷續續地說明著方才自己下筆飛快的原因。
「魔法是門學問……只是光有技能是當不了魔法使的。我們要深讀魔法書……要抄寫珍貴書籍……要將自己的研究寫成書……有【速讀】和【疾書】會很方便……」
「原來如此……我雖然對魔法使這行不甚瞭解，不過對魔法使的印象，的確是老沉浸在大量的書本和文件裡。」
那方面的商品是與我無緣的東西，不過確實常看到價格不菲的魔法書陳列在店面。
「這樣說來，我記得魔法書全都是手寫的對吧……我聽說有些都市開始販賣印刷機了，妳們不會用那個嗎？」
「那、那個不行……！」
諾伊爾難得地提高了音調和音量說道：
「魔法書若不是由作者親手邊書寫邊注入魔力，就沒有意義了……！如果只是用一般的墨水印，很容易遭第三者竄改，也無法留下文字情報以外用魔力記述二元、三元的資料……啊啊啊，過去看到羅絲庫爾斯洛特的魔法諸賢紀行的活版印刷體時的那股絕望感復甦了……！書裡賦予的每一項不同波長的魔法，那藝術性的文筆，全都被刪得精光……那是一種褻瀆，是對魔法的殘忍虐殺……」
「我、我明白，我明白了。妳先冷靜點，拜託。」
諾伊爾一臉絕望地不停顫抖著肩，滔滔不絕地訴說著我聽不太懂的話，在我安撫後才終於冷靜下來。
她這激烈地滔滔不絕的模樣，該不會是一種快速詠唱的技能爆發吧？
──不管怎樣，今天有兩項有用的發現。
一項算是作為魔法使所擁有技能的附加價值──諾伊爾相當適合做文書工作。
而另一項是，諾伊爾有著我以往從未察覺的強烈固執，而且心裡有著不容許人侵犯的底線。
◆◆◆
由於多了黑魔法使諾伊爾這個正式員工，白狼武器店的日常工作在某種程度變得穩定。
其中最大的改變，是文書工作所需的時間大幅減少。
以往，當天的文書工作總是做不完，得放到隔天做，這樣不斷累積之下，有時到最後總落得必須用公休日來結算。
不過，這禮拜的工作全都如計劃完成了，也因此我終於能把公休日當『假日』來過了。
──於是期盼已久的下一個公休日，我帶著迦涅特一起造訪春之若葉亭。
此行無關工作也無關委託，純粹是以準備一飽口福的客人身分，光顧春之若葉亭的餐廳。
「喂，白狼的。真的什麼都能點嗎？」
「要點吃得完的量哦。」
迦涅特在窗邊的位置坐下，一臉開心地看著菜單。
我沒向迦涅特說今天前來此地的理由，其實並不是我想吃外食，而是為了讓她吃她喜歡的東西。
前幾天在討論是否雇用諾伊爾時，迦涅特對於諾伊爾所說的動機，表現出十分不滿的樣子。儘管諾伊爾開始上班後，她相當平常地對待諾伊爾，不過我仍擔心她心裡會不會不太舒服。
於是，我利用這個好不容易能好好休息的假日，來轉換一下心情。
而我想到能讓她開心的方法就是『請她吃飯』，這方法連我都覺得太簡單了。不過沒辦法，畢竟我幾乎不知道迦涅特這個人的興趣嗜好。
「哦，竟然有奶油蛋糕的套餐耶。現在連這個都賣啊。點來吃吃看吧。」
「真讓人意外耶。」
「你意外的不是有鮮奶油蛋糕套餐，而是我會點它對吧？一看就知道。」
迦涅特身體越過桌子向我逼近道。
被她說中了，我趕緊別開視線裝傻。
「不過還真稀奇耶，在這鄉下小鎮竟然有賣這種用砂糖做的東西。雖然相對地價格也很驚人，你看這裡。」
「……嗚哇！一枚小銀幣還不夠付啊。」
砂糖是南方才有生產製造的珍貴調味料。當然，韋斯特蘭也只仰賴進口，以往真的只有特權階級或是很有錢的人才會使用。
小時候能吃到的甜口調味料大概就只有蜂蜜了，而且連那個也不是能隨便用。
而這情況有所改變，是在艾爾弗雷特國王完全統一韋斯特蘭大陸以後的事。由於現在與南方的交易較以往活絡，因此砂糖的流通量爆增，價格下降不少。
不過即便如此，和蜂蜜相比，砂糖仍舊是更高一級的調味料。
「嗚哇，真的假的！紅茶也進貨了啊！這樣只好一起點囉。喂……西爾微婭！我要點餐！」
紅茶也是來自國外的進口貨，主要產地是櫻的故鄉東方。它在這裡雖沒有砂糖那麼貴，但同樣是花錢買享受的東西，以前加入大量砂糖來飲用是特權階級的享受。
和砂糖一樣，它也隨著韋斯特蘭的發達而降價，不過現在一般平民日常喝的仍不是紅茶，而是周遭就能採到的花草茶。
「好的，請問要點什麼？」
西爾微婭一手拿著夾著點餐紙的文件夾板，露出招牌服務生的笑容等著點餐。
「我們要兩份鮮奶油蛋糕套餐，飲料要紅茶。」
「兩份套餐，飲料是紅茶，對吧。」
「話說回來，你們竟然連這種東西也進，真是下重本呢。」
「有很多高等級冒險者和騎士們會點哦。餐點馬上為您準備，請稍待。」
西爾微婭點完餐後，便快步往內場跑去。
在等待蛋糕套餐送上來之前，迦涅特以手托腮，心情愉悅地環視著餐廳。那樣子很明顯是期待著喜歡的東西送來。
「妳喜歡紅茶啊？」
「算吧。搭配紅茶的話，甜點也還不差。不過來這裡之後就沒機會喝了。」
「在來這之前，妳喝紅茶的地方，是那種很少見的高級餐廳吧。」
像上次和迦涅特去的浴場那類走高檔路線的店家，應該也有供應高價位的餐點。
但是像春之若葉亭這種平價店家也開始提供，便足以證明這個小鎮有了相當大的變化吧。
這個小鎮的經濟現正顯著地改變。而我正是造成這一切的間接原因，至於這樣的變化是否值得令人高興，目前仍無法得知。
「嗯？你看，白狼的。除了我們以外，也有其他的人點蛋糕套餐耶。」
迦涅特小聲地說著，眼神指向店裡角落的座位。
坐在那裡的是個氣質陰沉的男人──雙槍手達斯汀。
而他這綽號的由來──那兩支槍──也被布牢實地捆住立在店裡的角落。
「他是你朋友對吧？那和他真不搭耶。」
「妳放心，等一下別人也會用同樣的眼光看我們。」
我嘴裡吐槽著迦涅特，但其實內心感到相當沉重。
的確，達斯汀吃著和他外表一點也不搭的鮮奶油蛋糕套餐，但那看起來一點也不美味，他用著亡靈般的表情，只是機械式地將蛋糕塊往嘴裡送而已。
──那是當然了。那傢伙並不喜歡吃甜食。
喜歡吃甜食的，是那傢伙十年前過世的搭檔。
那個人瘋狂喜愛蜂蜜和甜的水果，甚至別人拿當時還是貴重物品的砂糖代替現金來當報酬，他也會欣然接受。常讓達斯汀看傻了眼。
我和那個人碰面的次數，去掉最後在地下城的那次，可以說用兩隻手就能數得出來，不過也留下相當深刻的印象。
達斯汀雖然已經變了個人──但他仍舊無法忘了那個人最喜歡的東西吧。
「……喂，白狼的。你怎麼了？」
迦涅特歪著頭，用一張我甚少見到的認真表情窺探著我。她該不會是看我的表情變得憂鬱，在擔心我吧？
「不，沒事。妳不要老是盯著其他客人看。」
「我知道啦。」
就在我們談話時，突然傳來西爾微婭那充滿朝氣的聲音。
「讓您久等了！這裡是兩份鮮奶油蛋糕。」
西爾微婭小心地將餐點放在我和迦涅特面前排好。
全新的盤子上放著一塊蛋糕，上頭塗抹了細緻的白色鮮奶油，而同樣全新的茶杯裡也斟滿了紅褐色的茶水。
而且鮮奶油蛋糕上還放了許多小水果，不僅口味，連外表也增添了許多點綴。
「哦哦，是正統型的！那我要開吃囉……」
迦涅特趕緊拿起叉子，塞了一口蛋糕進嘴裡。
她方才那句『搭配紅茶還不差』就像是騙人的。
她紅茶都還沒喝一口，臉上就已經露出開心的笑容了啊。
這點我要是說破八成會惹她生氣，所以我還是乖乖地吃蛋糕。
「……嗯！這個……」
真教我吃驚。我自認不是那麼喜歡吃甜食的人，但是只是吃了一口就能感覺到它的美味。
原來如此，我好像能理解迦涅特為何會這麼喜歡它了。
「真不愧是西爾微婭家的店啊！這樣我們可以每天都來嗎？」
「不能每天，會吃壞身體哦。」
我們倆就在這日常的對話中吃著鮮奶油蛋糕。
正當我們的紅茶快喝完時，西爾微婭正好拿著茶壺走過來。
「要不要續杯啊？續一杯的話是免費的哦。」
「那我要續杯。」
「我也要，茶味意外地都泡開了，讓人十分驚豔。」
「謝謝您的誇獎。」
我沒有喝紅茶的習慣，所以分不出其中的差別，不過迦涅特說這茶泡得很好，應該就是不錯吧。
西爾微婭倒完紅茶後沒有馬上離去，而是盯著我和迦涅特看。
「……怎麼了嗎？」
「不是，我只是在想，你們倆現在感情變得很好呢。」
西爾微婭說著還露出會心一笑。我和迦涅特聞言不禁彼此對看了一眼。
西爾微婭將食指放在嘴邊，一臉得意地說「你們想想嘛……」，接著做出沉思的動作。
「你們一開始不知道該說是水火不容，還是劍拔弩張……」
「經妳這麼一說，好像是這樣沒錯。」
雖然現在回想起來會令人懷念，不過我和迦涅特的初次見面真的很糟。
「不過……這表示我們倆也經歷了不少吧。」
「嗯嗯，果然能好好相處是最好的。那麼，如果還有什麼需要的話再叫我囉。」
西爾微婭才剛離開我們這一桌，玄關就響起開門的鈴聲。
「歡迎光臨！……哦，妳回來啦，櫻。收工了嗎？」
「因為是很簡單的委託啊。只是當護衛和提東西，就跟散步一樣。」
走進來的是櫻和另一個人，留著一頭黑色長髮的魔法使──諾伊爾。
「我們先把東西拿到房間放再……哦，這不是洛克閣下嗎？迦涅特也在啊。真巧呢。」
「喲，櫻。妳們倆一起執行委託嗎？」
迦涅特的視線投向櫻和她身後的諾伊爾。
諾伊爾下意識地躲在櫻身後，不過她的身高比櫻稍微高了些，所以實在藏不太住。
「諾伊爾不是冒險者哦。她是委託人，而我是受託人。」
「……我想去隔壁鎮上買東西……所以我委託她護衛，還有幫忙提東西……」
聽她這麼說仔細一看，她們倆的手上都拿了一堆袋子，那副樣子不像是從地下城回來，而是買東西回來。
雖然不知道大袋子裡面裝了什麼，不過看諾伊爾一臉輕鬆地拿著它，重量應該沒有外表看起來那麼重。
「哦……妳們去買什麼啊？」
「那個……還不能說……以後……就會知道了……」
「嗯……暪著我們在計畫一些不正經的事……看起來不像是這樣。如果真是那樣，櫻就會阻止了吧。」
「當然了。」
三位少女的對話──這麼說也不對吧。諾伊爾和我相差不到十歲，用少女來稱呼，她未免太成熟了。而迦涅特在其他兩人眼中則是個少年。
總之，我在一旁一邊聽著她們三人說話，一邊不動聲色地觀察著迦涅特的反應。
──看來諾伊爾應該沒有影響到她的心情。
她和櫻是朋友，和她說話當然是一臉開心，而和諾伊爾說話的時候，迦涅特也沒有心情不好的模樣。
反倒是諾伊爾，面對年紀比她小的迦涅特，甚至有種戰戰兢兢的感覺。
「那我們先把東西拿去房間了。」
「妳們倆都住在這裡啊？」
「是啊。我們是用長期契約租這裡的房間，因為這鎮上幾乎沒有出租的房子。」
的確，我向公會屋打聽『有沒有適合開武器店的房子』時，也只有一棟幾乎快荒廢的空屋能選擇。
格林霍洛鎮從以前就不太設想會有外來人移居過來吧。這一點或許今後也會慢慢改變。
目送櫻和諾伊爾回房後，迦涅特苦笑地哼了一聲說：
「白狼的，你剛才是不是以為我會對諾伊爾破口大罵啊？」
「是不至於覺得妳會破口大罵，只是覺得妳是不是不喜歡她？」
「是啊。她來工作的動機，的確讓我覺得『開什麼玩笑啊，妳這混蛋！』。」
迦涅特啜了一口剛泡好的紅茶，將身子靠在椅背上，揚起嘴角說道：
「不過，如果是用工作能力來贖罪的話，就另當別論了。多虧那傢伙解決了一堆麻煩工作，我才能和你這樣放鬆休息。這點我得謝謝她才行。」
「……是嗎，那就好。」
我這才放下心中的大石，輕輕地吐了口氣。
我不希望迦涅特在白狼武器店工作得不開心。她是為了保護我而留下來當護衛，所以我希望能盡可能地讓她過得舒適。
「光吃蛋糕不夠吧？再點些其他的……」
正當我建議迦涅特再加點東西時，原本回餐廳內場的西爾微婭，突然匆匆忙忙地跑了過來。
「洛克先生！」
「嗯？怎麼了？」
突然發生了意外……她的模樣看起來也不像。
反倒是像要來說什麼好消息的表情。
「剛才收到我在隔壁鎮上的朋友寄來的信。她說她下禮拜要離家搬到格林霍洛來住，問我能不能介紹工作給她。您現在還在徵人對吧！」
◆◆◆
──我的白狼武器店長久以來煩惱的人手不足問題，終於見到曙光了。
剛雇用的諾伊爾。
冒險者公會預定要介紹給我的人才。
從隔壁鎮上搬來的，西爾微婭的朋友。
雖然最後一位還沒確定，不過全部集合起來，加上我和迦涅特，會變成五人體制。
只要有了這些人，就算沒有短期雇用冒險者，店務也運作得下去，而且還能藉著雇用冒險者，在公休日以外的日子排休了。
終於，能建構出一個店舖的正式制度了。回想起由我一個人開始的最初，真是令人感觸良多啊。
「話說回來……諾伊爾那傢伙今天還真慢耶。」
已經要準備開店了，卻仍不見第二個員工諾伊爾的蹤影。
「該不會是睡過頭了？」
迦涅特收拾完早餐後，一臉無言地走過來。
「如果是這種理由倒還無所謂……」
我往窗外望去，只見冰冷的小雨滴滴答答地落在樹葉上。
格林霍洛鎮的治安還算不錯，儘管如此，也會有發生萬一的時候，而且也有可能是患了急病或是意外事故。
還有其他我不太願意去想的可能性──就在我愈來愈往負面的方向思考時，話題中的人物從後門進到店裡來。
「……抱、抱歉……我遲到了嗎……」
「沒有，正好趕上。今天發生什麼事了嗎？」
「其實……我昨天、試著做了這個……」
諾伊爾一臉興奮地從她肩上揹的袋子裡拿出東西，放在櫃台上攤開來。
那是一些畫著複雜圖案的手工飾品，以及用簡單細繩捆起的卷軸。
在我漫長的冒險者生活中，曾數次見過這些道具，而諾伊爾卻說她『試著做了』。
「這該不會是妳自己做的吧？」
「我有……這種技能……雖然很久沒做了……不過我覺得……做得還不錯。這個……可以在店裡……賣嗎……」
語畢，諾伊爾像在窺探我的反應，小心翼翼地看著我。
「難道說，昨天妳和櫻去買東西是……？」
「……因為，我想買材料……」
諾伊爾一張明顯睡眠不足的臉，露出靦覥的微笑。
以她昨天買材料回來的時間來看，做完這麼多的魔法道具，也已經是深夜時分了吧。
睡眠不足會顯著地降低工作效率。無論是勞心還是勞力的工作都一樣，而且本人還不易察覺，更是糟糕。
（可是，突然囑咐人家這個也不好吧。）
諾伊爾一定也是想貢獻自己的能力，才會提出製作魔法道具來賣的提案吧。
今天明明還要工作，她卻減少自己的睡眠時間，這樣的確是不好，不過與其叮囑她這些，還有更應該做的事。
「賣魔法道具啊。我倒是沒想到這個。偶爾會看到流動攤販賣的東西裡有一些，不過格林霍洛應該沒有在店面販售的吧？」
「……因為【魔法道具製作】，基本上，是魔法使的輔助技能……儘管偶爾會為了籌措資金而拿來賣……不過不太有人、把它拿來當本業……」
這情況和我的【修復】技能很像。【修復】是各種會使用道具的職業所具備的輔助技能。因為人們會優先使用本業的技能，所以絕大部分的人該技能熟練度並不高。
而另一方面，【魔法道具製作】是魔法使的輔助技能。因為幾乎只在進行本業研究時，為了籌措活動資金才會出售，所以對市場的供給量有限。
由於兩者都是輔助技能，因此針對需求所提供的品質和供給量並不充足。
「不過，都市裡也有魔法道具專賣店啊──」
迦涅特一臉興致盎然地攤開卷軸參與話題。
「──那是因為城市裡住著許多魔法使才會開設吧。」
即使一個魔法使的產量相當少，但若聚集多人，總生產量自然會相對提高。
在都市，若想從他們那裡收購販售魔法道具，成為那一行的專門業者應該絕對可行。只是這與格林霍洛這種鄉下小鎮無緣。
「……洛克……你覺得、呢？這能在店裡賣嗎……」
「嗯，感覺相當可行。之後也推出這個來賣看看吧。先從試賣開始。」
「真、真的嗎？太好了……」
「不過……」
我將身體探向前觀察著諾伊爾的臉。可能她不太有這樣讓人盯著看的經驗，諾伊爾雪白的肌膚羞赧得透出淡淡的紅暈。
「要是因為睡眠不足，而在工作上出狀況可就不好了。下次要做就在上班時間，把它當工作來做吧。好好地休息也是工作的一部分。」
「啊……我、我知道了……」
「總而言之，妳先去小睡一下吧？看這天氣，短時間內也不會有客人來吧。」
「這……可是……」
諾伊爾明顯地想婉拒，只是我更加強硬地勸她，她這才乖乖地往寢室走去。
看來她仍是對人強硬的態度很沒轍。
今天店裡也請了兩名短期雇用的冒險者來工作。
客人會等小雨停了才出門吧。我想上午時段加上我和迦涅特，四個人顧店，應該忙得過來吧。
正當我開始要進行開店準備時，迦涅特一臉若無其事地走到我身後說：
「一個武器店連魔法道具都賣啊？真是沒有節操的傢伙。」
「那只是因為光憑我的技能，能維持貨源的就只有武器店，並不是我不想賣其他商品啊。」
這純屬巧合，我的店招牌上也寫著『白狼商店』，店名並沒有侷限在武器上。如果能滿足客戶需求，我也有可能選擇擴大商品項目。
「要是放著不管的話，搞不好還會變成萬事屋。要不乾脆從搖籃到棺材全都來賣看看啊？」
「哈哈，那應該滿好玩的。」
我們倆以開玩笑的語氣閒聊著，同時也著手準備好迎接今天的客人。
開店過了一段時間後，外頭的小雨也停了。這時西爾微婭手提著籃子進到店裡來。
「打擾了。我把你們訂的午餐送來囉。」
「抱歉，還讓妳特地送來。」
「這也是我的工作。」
西爾微婭將手放在胸前，一臉好似在說「包在我身上」的樣子。
配送午餐是春之若葉亭裡正規的收費服務。
雖然我和迦涅特都還算會做菜，只是要在工作時抽空出來做午餐，實在不太方便，所以我們常使用他們這項服務。
「今天的客人比較少一點呢。」
「雨天大多是這樣。話雖這麼說，不過客人也差不多要變多了吧？」
來武器店的客人，大多不會有特別緊急的要事，所以天氣不好的話，通常會晚點再來光顧。
就是因為知道這樣，我才會勸睡眠不足的諾伊爾去小睡一下。
「我先把午餐的費用……」
正當我想付錢的時候，西爾微婭似乎發現櫃台旁的商品架上，陳列著她不熟悉的商品，她像在窺視一般直盯著那裡瞧。
「洛克先生，這是之前就有的商品嗎？」
西爾微婭歪著頭，指著今早諾伊爾拿來的飾品和卷軸。
「啊啊，那個啊。那是諾伊爾用【魔法道具製作】的技能做出來的。」
「哦……是怎樣的道具啊？」
見西爾微婭一臉興致勃勃，於是我便對她說明每一樣的功效及用途。
──首先，有一半的護身飾品是屬於避邪物。其功效就是所謂的驅魔避凶。是著重於抵禦、躲開不祥之物的護身物。
──而另一半的護身飾品則被稱作幸運物。這些和避邪物相反，它的功效是為擁有它的人帶來好運。最簡單的例子就是『幸運御守』了吧。
「避邪物和幸運物……沒想到護身的飾品還有這樣的區別啊。」
「這都是用技能注入魔力做出來的，所以和一些只是讓人安心的符咒不同，它是真的有效果的哦。不過，當它發揮功效後就會壞掉，是一種消耗品。」
──接下來是卷軸，就是被稱作符文卷軸的東西。
它雖然叫卷軸，但其實並不厚，是將一張稍微大張的紙簡單捲起，用細繩綁住。
這每一卷裡面都封印了一種魔法，它是在攤開的狀態下注入適量的魔力，就能讓沒有技能的人也能啟動魔法。
據說它之所以一定要解開細繩才能啟動，是為了防止誤觸所做的安全裝置。
當然，這也是種消耗品。一般來說啟動一次就無法再使用了。
「就算是消耗品，您不是可以用【修復】來重複使用嗎？」
「不，要【修復】魔法道具的消耗品相當困難。外表最能看出來的，就是這個卷軸了吧。」
發動卷軸後，素材的紙和羊皮紙會因承載了魔力而毀壞，破得只剩些許殘骸。
它真的是在限用一次、用完即丟的前提下所製造出來的。
「想【修復】避邪物和幸運物，跟【修復】用完的火把很像。為了更易燃，火把會消耗油，就像材料中的魔力會漸漸消耗掉一樣，若只是施與【修復】是沒有意義的。」
對燃盡的火把施與【修復】，它被消耗掉的油也回不來。【修復】技能並非能無中生有的技能，無法生出已經消失的東西。
若想將燃盡的火把，用【修復】技能恢復到原本能用的狀態，就必須同時補充油才行。
「雖然只要準備好補充用的油，就能【修復】用完的火把，但是如果要這樣做，還不如拿備用的火把比較直接對吧。魔法道具也是同樣的道理。」
如果是像劍或鎧甲，那種大小和重量都不容忽視的裝備就算了，避邪物和幸運物都只有飾品大小，另外帶著【修復】用的材料，就跟帶兩個同樣的東西在身上沒什麼兩樣吧。
「如果手頭沒有新的，用【修復】來重複使用也是一種選擇吧，不過現在有諾伊爾在啊。」
「原來如此……話說回來，諾伊爾小姐呢？」
「因為一些原因，我讓她在裡頭休息，不過她也差不多該起來了吧。」
剛好午餐也送來了，是時候叫醒她了。
我將櫃台工作交給短期雇用的冒險者，往店裡寢室的方向走去。
我先走到第三間寢室看一下，那裡是空著給客人用的。
「……不在啊。」
在這個住家兼工作的地方，裡頭一共有四間寢室，目前可以睡的房間有三個。
其中兩個是我和迦涅特平常住的房間，所以我原本是打算叫她在備用的房間裡休息的。
然而現在，不知道她是已經起床到其他地方去了，還是因為太想睡而走錯房間了。
（也不方便到迦涅特的房間看，就先從我的房間找起吧。）
我一打開自己的寢室房門，就見到床上的棉被鼓起一個人那麼大的凸起。看來她走錯房間，走到我要她睡的隔壁房間了。
「……這下該怎麼辦啊……」
對方要是男人，就能用力把對方搖醒，或是讓對方從床上滾下來，不過現在這對象實在不方便這麼做。
總而言之，我先出聲叫她看看，如果她沒醒來，到時候再想辦法吧。
「喂……諾伊爾，已經快中午了哦。」
「嗯……布蘭……再讓我睡一會兒……」
「諾伊爾？」
「……啊！」
一時間，諾伊爾用力跳起，一發現我站在門口，驚慌失措地從床上滾了下來。
她慌慌張張地用手整理著自己烏黑的長髮，不過很顯然並不順手。
「對、對不起……我睡得太熟了，我沒事了……」
「那太好了，不過這裡是我的房間哦。空房是在隔壁。」
「……………………」
諾伊爾聞言手頓時停住，整張臉剎那間連耳根都紅通通的。
我話說出口之後才想到也太遲了，我想或許不要說破這件事比較好。
「午餐已經送來了，雖然時間還有點早，不過妳先──」
這時候，店的那頭傳來迦涅特的聲音：
「白狼的！黃金牙的客人說有急事找你哦！」
「什麼？等一下，我馬上過去！」
這不是單純叫喚我的聲音。或許還沒到緊急狀態那麼嚴重，但我有預感事情應該有了變動。
我趕緊回頭往店舖的方向走去。
諾伊爾也跌跌撞撞地追了過來，我們倆幾乎同時到達店面。
「久等了，請問有什麼事嗎？」
站在那裡的，是一位身穿黃金牙騎士團制服的男性，我在『魔王城領域』工作時曾見過他數次。
「有緊急的【修復】委託，希望您現在能馬上跟我去『魔王城領域』。」
「跟往常一樣，不能說明詳細內容嗎？」
「很抱歉，事關現在執行中的作戰內容，我無法在這裡對您說明。」
騎士團提出的委託大多如此。不僅是我開了白狼武器店之後的委託，過去經由冒險者公會所承接的委託也都像這樣。
公會分部或公會屋受理的委託，基本上都會在完全對外公開的情況下，募集受託人。
這是在反映冒險者公會『不受理無法公諸於世、反社會的委託』的方針。
不過，騎士團或王宮則是特例──他們以提供冒險者公會各種方便為條件──因此可以完全隱瞞工作內容。
總而言之，他們非常謹慎地提防軍事行動情報外洩。
「那也沒辦法，我明白了。」
至少，目前為止黃金牙騎士團向我提出的工作，都是具有高度重要性的事。
所以我深信絕不可能去了之後，發現是件毫無意義的工作。
──只是，在店裡的營業時間要我馬上過去倒是第一次。
一般來說，他們會在好幾天前就先詢問，好方便我調整，看是配合他們訂出臨時公休日，或是將公休日的行程排開。
由此可見，這次真的是十萬火急的事件。
「那麼，迦涅特。店裡可以麻煩妳嗎？」
「等一下，白狼的。」
迦涅特一把抓住我的肩膀將我拉近，以近得快要緊貼的距離在我耳邊說道：
「你不要忘了，我本來的任務是當你的護衛。這一點我無論如何都不能退讓，要顧店就讓其他人來顧啊。」
迦涅特以只有我聽得見的音量說著。不過卻清楚明確地表示，她拒絕與我同行以外的行動。
她的表情非常認真，我感覺不到任何其他情緒。
「……抱歉，妳說的沒錯。可是，要讓諾伊爾顧店還太早了……」
迦涅特到底是為了保護我，被銀翼騎士團派來的騎士。比起店員的工作，當然是以護衛的任務為優先。如此一來，就只剩下一個選擇。
「各位！抱歉，今天的營業時間到此結束！請放心，我會全額支付一天的工錢！」
我一邊告知店裡客人與短期雇用的冒險者要關店的事，一邊將放在櫃台裡的物品及午餐的籃子取出，做出發的準備。
現在店裡沒了我和迦涅特還是無法維持。
「今天的損失我會向騎士團求償哦。」
「是的。我們已確認報酬的預算中，也有將這些考量在內。」
我先讓西爾微婭和冒險者們回去後，再帶著迦涅特走出店裡。接著，諾伊爾也抱著裝了自身物品的包包，從我們身後追了過來。
「我、我也要去……！」
「……我們會走很快。妳要跟緊了。」
「好的……！」
諾伊爾神情認真地頷首。於是我和迦涅特便帶著她，頭也不回地離開白狼武器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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