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少女們的笑容

　　第十章　少女們的笑容

　　──與布蘭對戰的隔天。

　　對所有事皆一無所知，就跟平常一樣來上班的愛瑞卡，看到店舖前面目全非的景象，張大了嘴，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店舖前的土地像是被大規模開墾過般一片凌亂，而且還明顯留著一道道深剜進地面的巨大斬擊痕跡，以及一個焦黑的坑洞。

　　另外有十幾名騎士一臉認真地對著這些痕跡採證，仔細尋找留在現場的線索。

　　西爾微婭甚至帶著春之若葉亭的服務生們，搭起一個小帳篷為騎士們提供花草茶和輕食。

　　「怎……怎麼、怎……？喂、喂！西爾微婭，這是怎麼回事啊？」

　　「詳細的情況我也還沒聽說，妳要問洛克先生比較清楚吧。」

　　「說、說的也是。」

　　愛瑞卡小心繞過生怕妨礙現場採證，好不容易走到店門口後，便一臉驚恐地往店裡面跑。

　　「店長……！那是怎麼回事啊……！」

　　「早啊。抱歉，今天可能得休息一天了，畢竟那個樣子客人也很難接近吧。」

　　我停下正在陳列商品的手，向愛瑞卡打招呼。

　　昨晚戰鬥的痕跡，一直延伸到通往最近的地下城『日時計之森』的道路，且部分道路有一半以上寬度目前已禁止通行。

　　每變出一具土人偶，地上就會被挖起一個人體大小的土石。

　　而每破壞一具土人偶，就會有同等量的土撒在現場。

　　到最後就演變成大面積的地面被粗暴且胡亂地反覆挖開，整片土地寸步難行的景象了。

　　這給要前往地下城的冒險者帶來麻煩。而我雖然想馬上【修復】成原狀，但是被黃金牙騎士團阻止了。

　　雖然這是希望能收集到更多線索，但還是希望他們能多為居民想一下啊。

　　「我看得出來這樣客人難以接近！不過到底發生什麼事了啊？」

　　「這個說來話長啊……」

　　「讓我、來說吧……」

　　正當我想跟愛瑞卡說明原委時，諾伊爾從店裡頭走了出來。

　　她剛和親人痛苦訣別，不過至少在旁人看來，她給人的感覺一如往常，沒有變化。

　　「這樣好嗎？諾伊爾。」

　　「……我想，這是、我的責任。可以、交給我嗎……」

　　「嗯，既然妳都這麼說了，我也沒理由拒絕。」

　　或許由當事人進行客觀的說明，對她整理心情也有所幫助。

　　「謝謝你，洛克……」

　　諾伊爾臉上的微笑相當平和，讓人能著實感覺到她的心已經平靜下來了。

　　諾伊爾一定可以的──我心裡自然地湧現這個想法。於是我將向愛瑞卡說明的事交給諾伊爾，自己走向店面倉庫，打算去拿其他商品。

　　當我不經意地將倉庫門打開時，裡頭已經有另一個人。

　　只見櫻用空木箱墊腳，伸長了手臂，在貨架的最上層翻找著。

　　「找東西？」

　　「我記得這附近有放上好的磨刀石，您記得嗎？」

　　「磨刀石的話在右邊的架子上。如果刀刃有損傷的話要先【修復】哦。」

　　「不是，我是想自己很久沒有練習磨刀了。要是一直依賴您的話，我怕會忘了技巧。」

　　應該不是我的錯覺吧？她的聲音聽起來比平常還要有精神。

　　我得等她從木箱上下來，於是便試著提起她心情甚佳的可能原因。

　　「能成功完成請神，真是太好了呢。」

　　「謝謝您！這下能挺起胸膛向父親還有鄉親們報告了。」

　　櫻笑得一臉春風得意。

　　我們雖然算不上認識很久，不過這可能是我見過她最燦爛的笑容了。

　　「完成了階段性目標，果然得回鄉一趟嗎？」

　　「怎麼可能！武者修行才是最主要的目的，而且要是沒把請神練到精通，我完全不想回去。」

　　櫻斬釘截鐵地說道。

　　「只是回家一趟應該還好吧。」

　　「不，洛克閣下您也很久沒回故鄉了吧？我也是打定主意，要到自己認為可以的時候才返鄉。」

　　「……妳提那件事太犯規了。」

　　我離鄉也已經十五年了，沒資格對櫻回鄉與否一事說長道短。

　　如今我找到新的工作與歸屬，也覺得可以無所顧慮地回白狼之森了，但是反而因為工作太忙，找不太到機會回去。

　　日子過得不好的時候，賭氣沒有回鄉，現在日子好過了，卻沒有時間回去──怎麼樣都找不到一個好時機。

　　正當我約略地思考著這件事時，店那頭傳來迦涅特呼喚我的聲音。

　　「白狼的，有個很久不見的傢伙想見見你。」

　　「……？誰啊？」

　　「你看了應該就知道了。」

　　最重要的一點被她含糊帶過，但一回到店裡，就如她所言，一張許久不見的面孔正等著我。

　　他是一個外表清秀得有點像女性，身高卻和我差不多的年輕騎士。銀翼騎士團副團長──

　　「哦，是菲利克斯先生啊。」

　　「好久不見了，洛克閣下。」

　　「我聽說銀翼騎士團要再過幾天才會到。」

　　「我們團要再過些日子才到。我以先遣隊的身分先來和鎮公所那邊商討。」

　　菲利克斯對我伸出了手，我也伸手回握住他的手。

　　他還是一樣，雖身為騎士團副團長如此崇高的地位，為人卻相當謙虛和善。

　　「恕我直言，我即將擔任駐守格林霍洛的部隊司令官，將來可能會有事情需要麻煩您。」

　　「沒問題，我很樂意幫忙。畢竟之前老是麻煩你。」

　　就這樣，職務上的話題大致結束了。菲利克斯接著將視線轉向倚在收銀櫃台的迦涅特，用店外聽不到的音量說：

　　「迦涅特，你沒給洛克閣下添麻煩吧？」

　　「怎麼可能！我很認真工作耶！對吧，白狼的。」

　　她的動作像個被懷疑做了什麼惡作劇的壞小孩，尋求我的認同。

　　「沒問題的，她幫了我很多忙。」

　　「對吧？就說你愛瞎操心了。」

　　說著迦涅特粲然一笑。菲利克斯見狀不禁驚訝地睜大眼，接著臉上露出一抹感慨良多的微笑。

　　他驚訝的理由似乎不是我的回答，而是迦涅特的笑容。

　　「……你也會這樣笑啊，真是嚇我一跳。我們第一次見面的時候，我完全無法想像耶。」

　　「咦？是這樣嗎？」

　　老實說，他這番話太令我意外了。我印象中的迦涅特總是這樣笑著，在認識她許久的菲利克斯眼中並不是如此嗎？

　　我轉頭想向本人確認此話的真假，不過迦涅特早已經撇過頭去，不發一語。

　　無可奈何之下，我只好轉向菲利克斯想再和他說話，而此時店門突然被人打開來。

　　「歡迎光──」

　　我以為是客人原想開口招呼，不過走進門的卻是黃金牙騎士團的騎士。

　　而且那人與一般的騎士有著明顯截然不同的裝備和氣質。

　　他那張面無表情，甚至讓人覺得冷酷的臉，我過去曾有過一面之緣。

　　正當我想開口時，菲利克斯已經先向那位黃金牙的騎士說話了。

　　「是吉爾伯特大人啊，請問黃金牙騎士團團長有何貴事啊？」

　　黃金牙騎士團的騎士──吉爾伯特。

　　過去，我受艾爾弗雷特國王召集參與建設要塞的會議時，他以黃金牙騎士團代表的身分發表意見。

　　我當時就猜想他應該是地位相當高的騎士，沒想到竟然是黃金牙騎士團團長。

　　「你這話還真奇怪啊，菲利克斯大人。騎士團團長造訪要塞有什麼問題嗎？」

　　「我不是那個意思，我只是沒想到您會大駕光臨白狼武器店呀。畢竟您和我們團長不同，可不是隨意請得動的。」

　　菲利克斯雖笑容滿面地對著吉爾伯特，不過我能深深地感覺到他背後隱藏的警戒心和壓迫感。

　　「你看見外面了，這裡發生了與魔王軍相關的重大事件。要是再加上有做出極大貢獻的人物住在這裡的話，由我前來拜訪也是應當的吧。」

　　相對地，吉爾伯特的言行也令人感覺到心理上有很嚴重的隔閡。

　　像這樣見到騎士團成員之間的明爭暗鬥後，我深切地體認到，這不是局外人可以隨便介入的事。

　　不過，這情況該怎麼處理呢？

　　這氣氛不適合邀他們進去喝茶，但是也不能叫他們去外面聊啊。

　　我回過頭想問迦涅特的意見，那傢伙卻不知道為什麼不見人影。

　　「咦……？那傢伙去哪了……？」

　　「……這裡啦！這裡……！」

　　她用壓到最低的音量，輕聲呼喚我。

　　聲音是從收銀櫃台的後面傳來。

　　這是為什麼呢？因為迦涅特將身體縮起來躲在那裡。

　　「妳在幹嘛啊？」

　　「噓……！跟上次屠龍者的情況一樣。我們家和吉爾伯特家從我父親那一代就有往來，我也跟他見過好幾次面。」

　　「原來如此，同為騎士團團長的關係啊。」

　　有著競爭關係的銀翼騎士團，瞞著黃金牙騎士團將成員送到白狼武器店來──她是怕此事在這種情況下被察覺啊。

　　這樣說來，菲利克斯也完全不動聲色地，一直站在吉爾伯特視線不會看到這裡的位置。

　　他說沒想到吉爾伯特會來我們店裡，也許是真心話。

　　「總之，妳這樣反而很可疑，把這個戴上。」

　　我將放在櫃台旁的商品護具──一頂具有防風、防寒效果的大帽子蓋在迦涅特頭上。

　　它左右兩邊的布遮垂得幾乎蓋住側臉，帽簷也相當深，應該不容易看到臉。

　　「我和銀翼的卡麥不同，忙得很。沒有多餘的時間能浪費。」

　　吉爾伯特似乎不想再和菲利克斯聊下去，將說話對象轉向我這裡來。看樣子，他似乎沒注意到裝成普通店員的迦涅特。

　　看著迦涅特冒著冷汗裝模作樣的樣子，雖然這對嚇得膽戰心驚的她很抱歉，不過我怎麼看都覺得很奇怪。

　　「白狼之森的洛克閣下，由於你的努力和貢獻，我們時常受到您許多幫忙。關於這部分如果沒給予你相當的報酬，那我們真的是騎士團之恥了。」

　　「您過獎了。而且我在經濟方面也沒有困難，您要給我報酬的話……」

　　「是吧。我們也覺得如果要贈禮，名譽會比金錢來得合適。」

　　接著，吉爾伯特面不改色地繼續道：

　　「現在，我們計劃邀你成為黃金牙騎士團一員。」

　　「什……！」

　　「咦！？」

　　「你說什麼！」

　　發出驚呼聲的不只有我。

　　迦涅特和菲利克斯也同時嚇了一跳。

　　「等一下，吉爾伯特大人。洛克閣下並非騎士，您覺得您這樣獨斷的決定行得通嗎？」

　　「怎麼可能，我正向艾爾弗雷特陛下推薦敘勛他騎士的封號。是以加入黃金牙騎士團為前提的敘勛。」

　　我心裡頓時有股強烈的預感，這下事情不得了了。

　　敘勛騎士？而且不是銀翼，而是黃金牙？

　　如果我拒絕的話會有什麼下場？

　　在那之前，我甚至懷疑他會不會給我拒絕的權力。

　　「我想陛下應該會認同我的推薦吧。我期待稱呼你洛克大人的那天到來。」

　　「哦哦！那真是不錯的稱呼啊！」

　　──突然間，一個不屬於在場任何人的聲音在店內響起。

　　包含吉爾伯特在內，大家一致將目光投向玄關。

　　那裡正站著一名氣宇非凡、金髮碧眼的男子。

　　「兄……！」

　　「卡麥大人，你怎麼會在這裡？我聽說銀翼的派遣部隊指揮官，是菲利克斯大人不是嗎？」

　　大吃一驚的迦涅特差點說漏嘴，不過吉爾伯特完全沒聽見，只是看似不悅地瞇起眼。

　　他臉上依舊面無表情，不過聲音明顯地怏怏不快。

　　「哈哈哈。不要露出這麼可怕的表情嘛，吉爾伯特大人。我只是請了騎士憲章裡也有明文記載的休假，來泡個溫泉而已。可能的話，目前打算待一個月。」

　　「……哼。你是想說會和我碰頭，只是單純的巧合嗎？」

　　「巧合的還有一個，其實我也剛向陛下進言對洛克敘勛騎士。哎呀，『偶然』這種事還真可怕！」

　　一時間，吉爾伯特怒視著卡麥；我和迦涅特面面相覷；而菲利克斯則是驚訝到目露凶光。

　　「你、你這傢伙！你幹了什麼好事！」

　　菲利克斯從應是仇敵的吉爾伯特身旁走過，抓住該是上司的卡麥的肩，激烈地搖晃道：

　　「我怎麼完全沒聽說這件事！連副團長的我都沒知會一聲，也就表示這是你個人獨斷的事吧！又來了！你以為協調團內的事都是誰在做啊！」

　　「這就叫好事不宜遲吧。而且，現在才要開始研討對策的話，洛克不就被拉進黃金牙了嗎？」

　　卡麥一臉從容不迫地望向吉爾伯特，而吉爾伯特依然面無表情，用冷傲的眼神看向他。

　　這是怎麼回事？我明明也算當事人，怎麼有這麼強烈的局外人感。我只覺得事情在自己被完全晾在一邊的情況下，持續進行著。

　　話雖如此，不過連國王陛下和騎士團高層都有所行動了，我完全不認為這情況是我能干涉的。

　　正當我苦惱著這下該怎麼辦時，西微爾婭慌慌張張地跑了進來。

　　「洛克先生！您可以到鎮上來一下嗎！報時鐘樓上面的時鐘好像壞了，他們希望您能馬上修好它！」

　　聽到這句話，我幾乎是反射性地起身。

　　「各位都聽見了，不好意思！那件事以後再談！」

　　語畢，我抓住迦涅特的手，丟下滿臉錯愕的騎士們，急急忙忙往店外跑去。

　　我直接以這樣的速度跑下通往鎮上的坡道，此時迦涅特手押著帽子，猶疑地開口道：

　　「喂、喂！這樣可以嗎？」

　　「那件事就算我在，也說不上話不是嗎？既然如此，還不如這樣還比較好！」

　　迦涅特只有一瞬間睜大了眼，接著馬上就露出平常的笑容，然後用力地回握住我的手，一口氣加快奔跑的速度。

　　「那麼我就陪你到最後囉！你要有心理準備哦！」

　　最後，我被迦涅特用力拉著，跑過通往格林霍洛鎮的坡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