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特萊伊布魯克鐵匠公會

  第七章 特萊伊布魯克鐵匠公會

  於是在下一次的公休日,我和迦涅特便按照預定,前往崔維斯介紹的鐵匠那裡。

  交通工具是在格林霍洛租的兩匹馬。如果在抵達之後沒被拖延的話,這距離一早出發,日落後不久就能回來。

  「馬的跑法有好幾種。一般來說,盡全力奔跑維持不了五分鐘,所以如果要走長程的話,大概讓牠用人類跑步的速度前進是最適合的。」

  「人類也一樣,聽說狼也只有在咬住獵物的最後關頭,才會全力奔跑啊。」

  我們騎在整頓乾淨的山路上,聊著馬的話題來打發時間。

  光是迦涅特的本業是騎士這點,她對馬的瞭解就比我多了。

  而且總覺得她聊著這種話題時,那眉飛色舞的神情,讓人百看不膩。

  「讓牠慢步走兩小時,休息三十分鐘後,再走兩小時……之後就到了。」

  單程四個小時半,來回時間約九個小時。

  我們預計清晨出發,大約日落回家,算起來可以在那個鎮上待幾個小時。

  這要是旅行的話會覺得相當不過癮,不過這次的目的是去和鐵匠商談。

  我現在的目標是讓白狼武器店的營運穩定發展。

  之前人手不足的問題,在雇用黑魔法使諾伊爾和藥師愛瑞卡後已經緩解。雖然覺得人手還是不夠,不過幾日後也有公會介紹的人來,人力問題想必很快就能解決了吧。

  而且強化商品種類的事也很順利。多虧她們用技能做出各式各樣的新商品,才能讓商品種類不再侷限於武器和護具,達成商品多樣性的目標。

  那麼我也不能輸。我不能停留在製作便宜的武器、護具還有道具,得擴大目標市場才行。

  從這一點來看,迦涅特委託製作高性能的武器護具,正是一個好機會。

  我不是單純進高單價且高性能的武器護具而已,而是以那些武器為基礎與秘銀【合成】,製造出更強的武器,這種事沒有別人,只有我辦得到。

  ──於是歷經四個小時半的路程後,我們終於到達目的地特萊伊布魯克市。

  「真不愧是都市,果然比格林霍洛熱鬧呀。」

  「跟王都相比的話,也只是鄉下地方而已。對了,白狼的。你有去過王都嗎?」

  「沒有,從沒去過。會在全國各地奔走的冒險者,只有A等級的那些人。」

  我們將馬交給專門的業者,讓馬在我們回程之前能好好休息。

  接著我們徒步走在特萊伊布魯克市的大街上,往崔維斯介紹的鐵匠那裡走去。

  「等魔王城的事情解決,你要不要店休到王都玩幾天啊?我老家的宅邸也在那裡哦,不用煩惱住的地方。」

  「那是騎士團團長的宅邸吧?怎麼想都覺得高級到讓人無法放鬆。」

  在前往目的地的路上,我們倆不知道為什麼,熱絡地聊著和這趟行程無關的話題。

  當然,因為話題內容,我們沒大聲嚷嚷,而是以只有彼此聽得見的音量低聲交談。

  在旁人眼中,我們看起來應該就像一個鄉巴佬大人和一個有都市感的少年,兩人並肩聊著不欲人知的話題吧。

  我要是路人的話,看到這樣的組合,反而會好奇他們的關係。

  「話說回來,宅邸不是都在自己的領地裡嗎?」

  「兩邊都有哦。在自己的領地和王都裡,各有一棟很大的騎士宅邸。」

  「哦……感覺很厲害耶。」

  「作為親屬可是超級麻煩的。一年裡面最少要有幾個月住在王都,連家人也有這樣的義務。以前每次往返的時候可悶了,在馬車裡真的無聊到不能再無聊。」

  迦涅特訴說往事時還雜帶著誇張的動作,不過這制度本身還滿有意思的。

  騎士團原本是群雄割據的時代裡某些勢力的軍隊。他們在整個大陸統一後仍擁有以往的領地,但他們也有義務為國家貢獻軍事與經濟能力。

  而另一方面,從迦涅特滿懷情感地敘述的內容聽來,有權勢的騎士及其家人得在王都住上一段不算短的時間。

  這恐怕是要加深他們對國家的歸屬感,也能兼作人質以防萬一。

  如果他們能把王都當作第二故鄉的話,就能降低叛亂的危險,而騎士團夥伴的家人身在王都的話,也能成為強而有力的抑制力。

  「……嗯?有住在王都的義務,意思是妳也要回王都幾個月?」

  「不用,沒有要回去啦。簡單來說,那只是『將自家搬到王都的義務』。也有騎士團團長因為一直有長期任務在身,而沒去王都居住的。」

  「真要說的話,看管他們的家人才是主要目的吧。」

  「相反地,也有騎士團團長一整年都待在王都,將領地交給親人管理的。那種人大概是覺得領主的工作很麻煩吧。」

  就在我們聊著這些只能和她聊的話題時,已經走到指定地址的附近了。

  「白狼的,目的地的名稱你還記得吧?」

  「當然了。特萊伊布魯克鐵匠公會……啊,剛好到了。」

  一棟面向寬敞大街的巨大建築物,高高掛著我們今天的目的地『特萊伊布魯克鐵匠公會』的招牌。

  規模雖沒有春之若葉亭那麼大,但跟格林霍洛鎮的公會屋相比,有它的數倍大。

  「這建築物還真不像鐵匠舖,真要說的話反而比較像旅店。」

  「這純粹是像公會辦公室的地方吧,應該不是在這裡從事鐵匠工作。」

  這樣看來,他們和格林霍洛的狩獵公會是相同系統的組織吧。

  我們先走進那棟鐵匠公會的建築物裡,對接待小姐說明來意。

  「不好意思,我是白狼之森的洛克,有和亞倫先生預約見面。」

  「您請稍等……請問有介紹信嗎?」

  「有。是黑劍山的崔維斯介紹的。」

  完成例行性的公式化手續後,我們就在櫃台附近等著約定對象到來。不久,一名年輕男子從裡頭急急忙忙地跑了出來。

  那是一名年紀大概比我小幾歲的男子,臉上有著炭的汙漬痕跡,臉上笑容可掬。

  「讓您久等了!我聽崔維斯先生說了!請往這邊的會議室來!」

  「呃、哦哦……」

  我被這位約定對象──鐵匠亞倫的氣勢所壓倒,在他的催促下往會議室走去。

  一走進會議室,迦涅特便一屁股坐進客人專用的舒適沙發,而亞倫則是一臉手足無措地說:

  「那麼,我們這就進入主題……請問我麻煩您的東西……」

  「當然帶了。這是問候的伴手禮。」

  我從包包裡取出短劍交給亞倫。

  亞倫神色緊張地把劍拔出劍鞘,凝視著銀色劍身看到入迷。

  「哦哦哦……這、這就是秘銀……!不、不好意思,請問這合金比例是多少?」

  「鋼七秘銀三。這跟批發給黃金牙騎士團的標準規格同樣比例。」

  我指的是之前黃金牙的委託,先製作好幾種比例的劍,再選擇最符合現場要求的規格,製作成制式裝備的事。

  而結果就是『以性能來看,合金各半的最佳』,『如果與魔法併用的話,秘銀比例高的比較好』,『但是由於秘銀的比例愈高,成本也會跟著增加,若是以量產為前提的話,七三比例最理想』。

  給亞倫的短劍是為了這次見面,我用與黃金牙的標準規格比例【合成】的作品。

  「好美的光芒……實在太棒了……啊啊,沒想到竟然有一天能拿到真品!」

  我用手勢制止身旁一臉想說「這怪人是怎麼回事啊!」的迦涅特,同時等著亞倫冷靜下來。

  「哎呀,真是抱歉。這實在太驚人了,讓我一時失態了。」

  冷靜下來的亞倫這才終於開始談公事。

  「您的委託內容是一把特別訂製的劍,還有定期向我們工廠購買武器。」

  「沒錯。我現在雖然進貨的管道多而且價格便宜,但是很難買到高品質的武器。」

  「您開的價格條件相當不錯,而且如果能為討伐魔王的最前線提供武器,也能為我們的工廠打響名號。對了,我有件事想請教……」

  亞倫在會議桌上探身向前,不知為何壓低音量說:

  「我們提供給您的武器,也會拿來用秘銀加工嗎?」

  「我是這麼打算的,請問有什麼不妥嗎?」

  「怎麼可能!可以的話,我們工廠還想跟你買一把,把它放在大廳裝飾向客人炫耀!所謂的如夢似幻指的就是這個!」

  亞倫似乎又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了。

  迦涅特又齜牙咧嘴地看呆了。亞倫應該作夢也沒想到這個做著鬼臉的人,竟然不是個美少年而是美少女吧。

  「我們工廠也想試著加工……不過很可惜,拿不到許可證……或者應該說,這個鐵匠公會的會員,沒有一個人有使用秘銀的許可證啊!」

  因為白狼武器店幾乎每天都會經手,我的感覺都快麻痺了,不過按道理來說,秘銀其實是連想看都很難看得到的珍貴稀有金屬。

  它在地上挖掘不到,只有在相當有限的地下城裡才能採到它。

  由於它極其罕見,因此它的挖掘、加工、販售全得經過王宮許可,違反規定者最重會被處以死刑。

  這次的委託完全止於購買武器,至於秘銀的加工則必須由我全權負責。

  「……咳!失禮了,回到正事吧。交易條件就這樣我沒有異議。至於您特別訂製的劍,我接下來會開始著手設計,等完成之後會馬上寄過去給您。」

  除了他偶爾會興奮得中斷話題外,其餘時間都順利進行著交易協商。

  不久後,採購武器的協商結束,由於鑄造特別訂製的劍需要一些事前準備,於是我們準備換個地方談,此時亞倫提起其他的話題。

  「洛克先生您和崔維斯先生是舊相識對吧。我聽說有段時間您也曾加入隊伍。」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這幾年我們連碰面的次數都很少。」

  「我大概就剛好是那幾年在崔維斯先生那裡當冒險者吧,因為我也沒有待太長的時間。」

  我之前不曾和亞倫打過照面。

  由於崔維斯的隊伍是以積極招收新人、鼓勵新人獨立發展為方針,相對地,成員替換也比較快。

  現在的成員不認識我的人也幾乎佔了大半,所以就算亞倫在那裡的期間,我不曾拜訪過崔維斯,也沒什麼好奇怪的。

  「我家代代都從事鐵匠工作,我忤逆了要我繼承家業的父母去當冒險者。」

  我們走出鐵匠公會的屋子,前往工廠的路上,亞倫也許是怕冷場,開始說起自己的過往。

  天空的樣子看起來有點不妙,希望它能撐到我們回到格林霍洛。

  「不過在我看到其他的冒險者把命交託在武器上,奮勇作戰的樣子時,我才發現製作武器的重要性,也才決定回故鄉特萊伊布魯克繼承鐵匠工作。」

  「……你有了一段很好的經驗呢。」

  「是啊,那些全是寶貴的經驗。我能切身體會到冒險者尋求著怎樣的武器。」

  有著相似遭遇的我和亞倫兩人聊著時,迦涅特就我們後方距離幾步之遙的地方,默默地跟著。

  也許是讓她覺得無聊了吧。

  想到這兒,我回頭一看,便和正微笑地看著我們的迦涅特對上眼。

  迦涅特見狀立即扳起臉,一臉心情不好的樣子移開視線。

  「到了,這裡是我的工廠。」

  「終於到了啊。等好久了。」

  亞倫招呼我們進入鐵工廠後,迦涅特就從上衣口袋裡,拿出一張折起來的紙交給亞倫。

  「你幫我在劍身刻上和這個相同的圖案。」

  「這是……魔法紋樣嗎?我們不接要施與魔法的委託哦,因為我們沒有那種技能。」

  「你只要幫我刻上去就行了。後續我已經安排好了,我們的魔法使會以刻印為基底,用【魔法道具製作】替我施與效果。」

  「原來如此,那就沒問題了。」

  他們倆聊的內容,我完全是第一次聽說。

  刻印?魔法使?迦涅特到底在說什麼?

  「喂,迦涅特。妳說的魔法使該不會是指諾伊爾吧?」

  「格林霍洛裡除了她,沒有其他人會【魔法道具製作】吧。我們談到要鑄劍的時候,我就去跟她說好了。我想反正都要做了,就做把超強的武器吧。」

  我很驚訝,真的打從心底感到驚訝。

  沒想到她和諾伊爾的關係已經好到會直接拜託她幫忙這種事的程度。

  而且不知不覺中,諾伊爾和愛瑞卡兩人也變得親近了,看樣子白狼武器店裡每個人的人際關係,在我沒看到的地方都加深了許多。

  而同時,我也想起前幾日迦涅特說的話,心中感到一陣刺痛。

  ──你就相信諾伊爾吧。那種疑心、戒備的事就由我來負責吧。這樣一來『彼此』都會輕鬆些不是嗎──

  為半信半疑所苦的,不是只有我一人。

  如果迦涅特也能以『分工合作』的名義懷疑諾伊爾的話,心情應該會輕鬆許多。

  然而迦涅特一看到我的表情便皺起眉頭,輕輕戳著我的胸膛說:

  「不要露出這麼奇怪的表情啦,我只不過是為了完成任務不擇手段而已。那傢伙要是背叛我們,我隨時都能從她的天靈蓋把她劈成兩半。」

  「妳……應該沒有讀心術的技能吧?」

  「笨蛋!那是因為你什麼都寫在臉上了。」

  之後我們開始針對製作迦涅特的武器一事進行討論。

  長度、形狀、重量,所有的條件都以方便迦涅特使用為前提量身訂做。

  當然,要與秘銀【合成】一事也得留意,我原以為會是相當困難的工程,沒想到合作意外地順利。

  仔細一想,這是當然的。畢竟身為騎士的迦涅特是『運用武器的專家』,而身為鐵匠的亞倫則是『製作武器的專家』。

  在討論進行到最後階段時,我發現鐵工廠外傳來大雨的聲音。

  我走到玄關一看,外頭是令人沉悶的景色。

  「在這種時候下大雨啊……不知道回去之前會不會停……」

  但是我的心願並沒有實現,待他們討論完,到了我們一定得從特萊伊布魯克出發的時間,雨勢完全看不出來有變小的樣子。

  如果硬是現在回去的話,最糟的情況就是連續淋將近五個小時的大雨。

  「迦涅特,怎麼辦?」

  「這也沒辦法吧。只能放棄今天回格林霍洛了不是嗎?」

  「我想也是。好吧,我們去找旅店吧。」

  於是我們向亞倫詢問最近的旅店位置,接著在傾盆大雨中全力奔跑過去。

  ◆◆◆

  「呼……都濕了!都濕了!」

  跑到亞倫介紹的旅店時,我和迦涅特已經淋得全身濕透。

  如果不是預定當天來回,而是長途旅行的話,我們就會穿厚重的外套或斗篷來避雨,但是這次是短途旅行,所以一時大意了。

  算了,就算真的有穿,我也不想冒著這種大雨回格林霍洛。

  「話說回來,感覺好像客滿耶。看樣子被這場大雨困住的不只有我們。」

  旅店裡湧進一堆看起來像是旅客或商賈的人們。

  看來不是只有我們錯判天氣,而是對任何人來說,這都是意料之外的事。

  就在我們於櫃台前排隊等候訂房間時,迦涅特突然盯著入口的一角說:

  「……呃。抱歉,白狼的,訂房的事就拜託你了。」

  「怎麼了嗎?」

  「有公事。我馬上回來。」

  迦涅特離開沒多久,櫃台排隊的順序就輪到我們了。

  「讓您久等了!請問幾位住宿?」

  「兩位。可以訂兩間單人房嗎?」

  「很抱歉,單人房已經沒有了。兩位的話,可以為您安排雙人房,或是價格便宜的團體房。」

  看到這麼多住宿客,我就已經隱約察覺了,果然比較方便的房間全都客滿了。但是團體房實在不適合,那是只比大通鋪好一些,單純讓人睡個覺的便宜房間。

  如果是我一個人住的話就算了,帶著迦涅特,我想盡量避免住那種地方。

  (這樣的話,就只有雙人房了……)

  這個也不要的話,就只能在大雨中找別的旅店了。

  當下根本沒有其他選擇。

  「……那麻煩雙人房。」

  「好的,謝謝您。」

  我拿了鑰匙離開櫃台後,便等著迦涅特回來,這時我看見一名商人向淋濕的住宿客兜售東西。

  他賣的是大毛巾和樸素的舊衣,還有低等級的符文卷軸。

  「這位小哥!這是加熱取暖用的符文卷軸哦!用來烘乾衣服和身體再適合不過了!要不要來一個啊?」

  「五個小銀幣啊……」

  這價格雖不算貴得離譜,但也很難說是合理的價格,如果是一、兩個人的話,買整套的舊衣還便宜些。不過,它的優點是可以同時多個人取暖。

  我稍作考慮後從身上拿出銀幣交給商人,買了張符文卷軸和兩人份的毛巾。

  之後沒多久,迦涅特便從人群中回來了。

  「抱歉抱歉,房間訂好了?」

  「勉強訂到雙人房。」

  迦涅特聞言一時間怔住不動,接著又恢復平常的調調,無所謂地聳聳肩道:

  「總比大通鋪好呢。快走吧!」

  「那,妳剛剛去做什麼了?」

  「那件事到房裡談。」

  我們一進入訂到的雙人房,就馬上準備烘乾被雨淋濕的衣服。

  首先我先在房間中央,將加熱取暖的符文卷軸攤開,接著注入魔力啟動它。之後,符文卷軸正上方的空氣瞬間轉熱,開始有如爐火的溫暖空氣擴散開來。

  卷軸是拋棄式的,一旦發揮效果就會破爛粉碎。那是由於負荷魔力所引發的現象。

  若是負荷魔力強大的攻擊魔法,卷軸會在瞬間粉碎,不過如果是像加熱取暖這類用於日常的魔法,粉碎速度也會跟著減緩,進而發揮長時間的效果。

  當然,這沒有改變它拋棄式的特點,仍是無法靈活運用,一旦使用到一半熄滅它,之後就無法再重新啟動了。

  「呼……好暖和啊……」

  迦涅特像隻被暖爐吸引的貓一樣,開始用卷軸的熱來取暖。

  這段時間我將擺在房裡的椅子搬到卷軸的前後,準備烘乾衣服。

  我將脫下鞋子用卷軸的熱來烘,還將上衣晾在椅背上。

  接著也將汗杉脫下,將水擰到跟櫃台借來的水桶裡後再攤開。

  「妳也要好好烘乾哦。」

  「我知道啦。話說回來,你還真瘦耶。」

  「當然啦,我在迷宮徘徊時掉的肉一直沒回來啊。」

  要說身材的話,迦涅特也半斤八兩。

  之前她用上衣隱藏住體型,然而現在濕透的襯衫全黏在肌膚上,露出一身純粹只屬於少女的輪廓。

  實在令人難以相信這身軀有那樣強悍的戰鬥力,她甚至可以說是纖瘦了。

  當然,她也是盡可能地鍛練身體吧,只是她長出的肌肉沒有讓她變壯,而是變得緊實,令她顯得更瘦,因此增加了人們對她纖瘦的印象。

  「……喂!你這樣盯著我看,我沒辦法烘衣服啦。」

  「哦,抱歉。」

  在確認我背對她在椅子上坐好後,迦涅特才開始做和我方才相同的事。

  我能感覺到她脫掉濕透的襯衫,聽見她擰水的聲音,還有用毛巾擦拭著頭髮與肌膚的窸窣聲。

  不過我一直沒感覺到她有將衣服穿回去。

  這情況該不會相當不妙吧?而這想法也愈來愈強烈。

  「現在說可能太晚了,不過我是不是到外面去比較好?」

  「你有見過把保護對象關在門外的護衛嗎?」

  「……妳說的對。」

  迦涅特現在是怎樣的表情,我完全無法想像。

  是意外地處之泰然?還是在逞強呢?

  「白狼的,我們繼續剛才的話題吧。」

  「妳是指妳跑去門口做什麼的事?」

  「對,就是那件事。我得到一個很有意思的情報哦。」

  「情報?妳去和誰見面?」

  此時我聽見她將擰過的襯衫用力攤開的聲音,接著她才開口說出重點:

  「是銀翼的傳令兵。他有重要情報要帶到格林霍洛,好像中途困在這裡了。」

  「什麼……!」

  這意外的消息令我大吃一驚,我直覺地想回過頭去,不過在千鈞一髮之際煞住車。

  頓時,某件行李往我後腦扔了過來。這一下雖丟得相當用力,不過應該沒有使出強化體能的技能,而是用原本的手勁丟的。

  「對不起,剛才真是好險。」

  「要不是你的話,我已經殺人了。」

  這話是開玩笑還是認真的,很難判斷。

  「然後呢……那個重要情報是什麼?」

  「聽說銀翼騎士團決定要派遣部隊到格林霍洛,我已經可以想見黃金牙那些傢伙群情激憤的表情了。」

  迦涅特嬉皮笑臉地說道。

  而我在驚訝的同時心裡也有了疑問。不過,我會有這個疑問,也在迦涅特預料之中吧。

  「可是魔王城的案子現下由黃金牙獨佔,他們不可能讓銀翼靠近不是嗎?」

  「是啊。不過銀翼可不是只會乾瞪眼,他們平常就一直在找插手的藉口。」

  「也就是說,終於讓他們找到藉口了?」

  從之前迦涅特說的話聽來,騎士團之間的權力鬥爭,似乎愈演愈烈了。

  處理格林霍洛與魔王城一事的騎士團,由一開始的銀翼騎士團換成黃金牙騎士團也是鬥爭的一環,所以現在黃金牙應該會防止銀翼挽回情勢,拒絕他們干涉。

  儘管如此,銀翼騎士團卻仍派隊部過來,也就表示他們有了能反轉現狀的策略。

  「你沒忘了泥人那件事吧?就是裝在攻城泥人裡被帶到霍洛底要塞,之後破壞了要塞設備的那個。」

  「是抓住他們讓敵方戰力入侵的過失嗎?」

  「怎麼可能!那是防不勝防的圈套,就算是我們也會中計吧。兄長他們盯上的是那件事之後的處理。」

  兄長──指的是銀翼騎士團的團長卡麥大人。

  迦涅特刻意用著誇張的語氣,以及充滿戲劇性的措辭說明詳細內容。

  「黃金牙騎士團不僅沒有發現逃亡到地上的泥人餘孽,也沒有妥善安排好格林霍洛鎮的安全措施。既然他們身負與魔王軍隊作戰的主要任務,想必是有萬不得己的苦衷,那麼維護地上治安的工作,理應委任其他的騎士團……就這樣。」

  原來是這樣啊。這讓人很自然地接受了。

  很明顯黃金牙為了處理這件事傷透了腦筋。

  而最明顯的例子,就是他們想利用A等級冒險者崔維斯暗地裡處理這件事,可是由於這種做法有違那傢伙的信念,反而讓消息曝光。

  「……啊啊,我終於懂了。所以達斯汀才會……」

  「魔王殺手他怎麼了?」

  「沒有,是我這邊的事。」

  達斯汀在向我和崔維斯傳達一連串的消息時,曾說『這次對我來說,也是公開實情比較好』。

  那傢伙的目的只有討伐魔王,自然不希望黃金牙騎士團將心力浪費在處理地上的麻煩,而是希望他們能全心全力專注在與魔王軍的作戰上。

  也就是說,達斯汀是期望公開對黃金牙不利的消息後,能有其他的騎士團介入。

  「可是零星殘餘的泥人純粹只是『可能存在』不是嗎?這樣還真虧他們能接受耶。」

  「關於這點,我想如果只是『可能』的話,應該是沒辦法的。」

  「……妳的意思是,已經確定有了?」

  「聽說是銀翼密探親眼所見。你看看這個。」

  我坐在椅子上,迦涅特一隻手放在我的肩膀上,另一隻手從我身後越過另一邊的肩膀,彎曲手臂,將一張紙拿給我看。

  我盡量不去在意彼此都裸著上半身這件事,看著紙上的內容。

  那是畫得相當詳細的素描。

  紙上描繪的是疑似泥人的人形手工品──它的頭部周圍構造。

  「很像之前據點攻防戰時看到的土人偶,不過這個看起來做工比較精細。」

  「我知道得也不是很詳細,不過聽說這泥人,和用魔法當下製成的土人偶不同,是正規泥人的一種。總而言之,這下證實有殘餘的泥人存在了。」

  「這傢伙是在哪出現的?」

  「聽說是格林霍洛住宅區附近的森林裡。同時發現的另一隻逃跑了,所以現下最少還有一隻以上活著。」

  迦涅特將素描交給我,雙手放在我肩上,從頭頂往我手上看。

  我立刻意識到,我們兩個沒穿上衣的人,距離一下子拉近了。

  「最近幾天銀翼的部隊應該就會抵達,也會召集具有適合搜索技能之人吧,所以我想泥人的問題應該很快就能解決了。」

  「那麼,如果要發生什麼事,也會是在他們到達之前吧。」

  「嗯?」

  迦涅特用著饒富興味的語調,催促著我把話說清楚。

  她是想確定自己想的是否和我一樣吧。

  「泥人潛伏在格林霍洛周遭,卻沒有進行什麼破壞。它們若是有其他目的,就是收集情報了吧。就像諾伊爾將鳥的玩偶與視覺連結一樣,他們也可能做了相同的事。」

  據說與使魔有共同感覺,是多數使用【白魔法】或【黑魔法】的人都會學習的技能。

  而且,使魔也沒有非得是生物不可,藉由與其他技能或魔法併用,也可以使用玩偶之類的東西。

  由於魔法類的技能種類繁多,所以像梅莉莎那樣會使用【元素魔法】,能做相同事情的人反而不多。

  「銀翼騎士團要派部隊過去的消息,會在格林霍洛傳開來不是嗎?因為沒傳開就沒辦法為部隊的到來做準備。」

  「就算只告訴相關的人,也管不住人的嘴巴啊。」

  「如果有人利用遠端操控泥人來收集情報,那麼對方應該馬上能得知,銀翼騎士團預定到達的日期。所以如果他們想在那之前,做最後一項工作也不足為奇。」

  最後一項工作──我可以想像到好幾項,最先想到的依然是對在後方支援黃金牙騎士團的格林霍洛進行破壞吧。

  鎮公所、公會屋,又或者單純有群眾聚集的地方。

  我不敢說春之若葉亭是安全的。

  我努力保持冷靜,用力咬緊牙關。在聽到達斯汀的報告時,那還只是有可能的事情而已,然而一旦變成現實後,我就不由得感到焦躁。

  如果它們從頭到尾都在收集情報那還好,如若讓它們偵查到最後一刻,甚至讓它們進行破壞工作的話,勢必會為格林霍洛這個鎮和居民們,帶來巨大的損失。

  西爾微婭等那些鎮上的人們,都會被殘忍殺害──這些我光想像就覺得反胃。騎士、勇者、冒險者,這些選擇以搏命為業的人,若遭遇危險那是宿命,但是西爾微婭他們並非如此。

  這件事我無論如何也要阻止。

  「在期限到來之前,冒險者們有得忙了吧。我想,應該幾乎全部的人都會忙於警戒或巡視的工作。」

  「真不愧是過來人,你很懂嘛,不過啊……」

  迦涅特將放在我兩肩上的手使力,完全沒一絲嬉鬧地認真宣告道:

  「你可不要忘了哦,你也是最有可能的目標之一。它們如果真的埋伏在格林霍洛收集情報,那麼知道你所做過的事也不足為奇。」

  「……我知道。」

  製作與販售秘銀製的武器。

  接受黃金牙騎士團的委託,從事軍事方面的協力。

  就算只有這兩項,在敵人眼中,我應該就有加入目標名單的價值。

  就像魔王軍的四魔將諾德里所咆哮的,我是應該要最先殺掉的人。

  「這樣想起來,製作強大的武器護具是最好的選擇啊。」

  我坐在椅子上,把頭大幅地往後仰,想抬頭看天花板。

  沒想到正低頭看著我的迦涅特,她的臉與赤裸的雙肩在極近距離映入我的眼簾。

  「迦涅特,我覺得如果是妳,我願意把命交給妳。」

  她一雙美麗碧眼愣愣地睜得老大。

  「雖然說身手好的人也不止妳一個,但是如果要把命交到別人手上,我希望是妳。櫻她還有其他重要的目標,我不太希望把她牽扯進來。」

  「…………」

  「啊啊,不是,我的意思不是妳死了也無所謂。妳別誤會哦!應該說不行!妳絕對不能死!」

  正當我也覺得自己的解釋很奇怪時,迦涅特的雙頰,在加熱取暖的符文卷軸加熱下微微發熱,臉紅得像著了火般。

  我們倆頓時呆住,目視著彼此沉默許久。

  直到一陣敲門聲打破沉默,旅店人員在門外詢問:

  「不好意思,請問您們要在哪用晚餐呢?要拿到房間來嗎?」

  「……嚇!」

  迦涅特像隻大貓一樣嚇得跳了起來,接著趕緊跳上床,用毛毯將自己從頭包裹成一團。

  她這迅速俐落的身手令我不由得感到吃驚,不過我還是先回答門外的人。

  「我們待會兒就過去。」

  「好的,我明白了。」

  在確認腳步聲走遠之後,我整個人靠在椅背上,深深吐了口氣。

  太丟臉了。我竟然看著迦涅特的臉看得移不開目光。

  想想自己的處境吧,我都想對自己說教了。

  「那麼,如果妳衣服乾了就快點穿上吧。要是感冒了,我可要傷腦筋了。」

  「…………哦、哦……」

  為了恢復冷靜,我先丟出幾句再平常不過又理所當然的話。

  而迦涅特從毛毯裡傳來的回應莫名地無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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