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與黑魔法使的重逢

  第二章 與黑魔法使的重逢

  梅莉莎和梛──多虧雇用了他們兩位冒險者,我們才能順利熬到白狼武器店下一個公休日。

  而櫻和梛還是一樣,時常瀰漫著一股一觸即發的氣氛,不過兩人始終都貫徹著公事公辦的態度,反倒是梅莉莎的警戒心與日俱增,令人覺得不安。

  於是,我們迎來睽違一個星期的公休日──

  「就算店裡休息還是一樣得工作,真是累人啊。」

  「你與其抱怨喊忙,不如乾脆請個新人來。我說了,要是能再多三、四個人,你就能休息了,不是嗎?」

  「我之前也說了,人有那麼好找的話,我早就找到了。」

  我和迦涅特在前往『日時計之森』的路上隨口閒聊著。今天的預定行程是到『奈落千年迴廊』,採集當前需要的秘銀。

  預計得採掘承接崔維斯的委託──在防護手套做秘銀塗層所需要的量,以及拿來當庫存的量。

  其實如果只是要拿回去,那點量我一個人就夠了,但是由於有採集量等各方面的限制,如果有護衛兼聯絡人迦涅特在場,可以省掉不少麻煩。

  「……嗯?喂,白狼的。這個地下城的路原本有這麼整齊嗎?」

  「這是蓋霍洛底要塞的時候鋪好的,如果是原本那樣,光是要把器材搬到最底層就要費一番工夫。」

  『日時計之森』和一般森林並沒有顯著的不同,從入口到最下面第五層的捷徑,以往像條山間小路,現在已經完全變了個樣。

  地面的土已翻修固定,草木也清除乾淨,變成一條整齊好走的斜坡。

  而且原本角度較陡的地方也用泥土覆蓋,變成平緩的坡道,方便運送器材的貨車更輕鬆通過,考慮得非常周全。

  「這樣地下城的樣子都沒了,現在感覺都可以來趟開心的遠足了。」

  「E等級開放型的地下城就是這樣。除了裡面的動物和植物在學術上是魔物外,它就像個草木繁盛的盆地。」

  我們從採集藥草的新手冒險者間走過,走到第五層的霍洛底要塞前。

  「騎士、士兵、冒險者……這裡不管什麼時候來人都很多。」

  「哦?平常就是這樣啊?熱鬧得跟鎮上差不多了。」

  迦涅特一臉興致勃勃地環視要塞四周。

  我也是她說了才知道,今天似乎是她第一次到霍洛底要塞來。

  要塞施工的時候,她因為騎士團的關係離開格林霍洛。而要塞完成後,她就出任我的護衛工作,所以才沒機會到第五層來吧。

  「我們要去的那個隱密樓梯在別的地方對吧?」

  「是啊,還要再進去。」

  地下城深處,大樹根部的隱密樓梯。

  走下樓梯,進入『奈落千年迴廊』,【分解】迷宮牆壁,採收秘銀──就是這次的目的。

  正當我想加快腳步時,我和迦涅特見到一群正要前往要塞的騎士,不禁停下腳步。

  那些騎士披著入駐要塞的黃金牙騎士團披風──他們還帶著一位留著黑色長髮的女子。騎士們將那名女子團團包圍著,旁人看不出這是在保護她,還是拘捕她。

  「那個人……該不會是諾伊爾?」

  騎士們護送的女子,正是黑魔法使諾伊爾。

  是將我丟在迷宮裡的勇者隊伍成員之一。

  是唯一逃出魔王城堡,向地面上的人們說出勇者隊伍最後下場的倖存者。

  「喂,迦涅特。諾伊爾不是被銀翼騎士團帶回去了嗎?」

  「應該是啊。為了要偵訊和拘留她……喂!你們這些傢伙!等一下!」

  迦涅特大喊出聲,接著走向那群騎士。

  騎士們明顯露出戒備狀態,擋在迦涅特和諾伊爾之間。

  「幹嘛?小子!站住別動!」

  那是當然了。現在的迦涅特隱藏騎士的身分,而且她平時都穿著鎧甲不露臉,他們不可能會知道她騎士的身分。

  迦涅特似乎瞭解到這件事,轉頭看向我,讓騎士們發現我的存在。

  「哦……是洛克閣下,請問有事嗎?」

  「……那位女性,她是勇者法爾康隊伍中的諾伊爾吧?我聽說她現在由銀翼騎士團保護著,怎麼會在這裡呢?」

  我直接說出心裡的疑問。

  幸運的是,自從我奉國王陛下之命,協助建設要塞以來,黃金牙騎士團也對我禮遇有加。

  這難得的特別待遇,得在這種時候好好運用才行。

  「這是攻佔魔王城作戰的一環。她現在負責『魔王城領域』的嚮導工作,這是經過銀翼騎士團卡麥團長同意的。」

  迦涅特聞言,一臉不悅地嘟了嘟嘴。

  卡麥團長是迦涅特的上司,同時也是她的親哥哥。

  她大概是不滿他沒告知她關於諾伊爾的處置吧。

  「那麼,我們先走了。」

  而正當騎士們準備前往要塞時,諾伊爾不知為何掙脫他們,往我們這裡走來。

  「……洛克……我可以,問你一件事嗎……?你現在,在做什麼……工作呢?」

  那一雙黑色瀏海覆蓋下的雙眼滿是不安,眼神不斷游移著。

  彷彿很害怕聽見我的回答。

  「遭遇了那種事,我現在停止了冒險者的工作,在鎮上經營武器店。」

  「……這樣、啊。因為我們,害你辭了冒險者的工作啊……說的、也是……我知道,那不是道歉就能解決的事……不過……」

  「我可不打算說我原諒妳哦。」

  諾伊爾聞言一驚,雙肩不斷地顫抖著。她發抖應該不是因為驚嚇,而是因為害怕。

  「不過,我也無意對妳惡言相向。我現在武器店的工作相當充實,每天忙得暈頭轉向,根本沒有時間和體力對妳發洩心頭之恨。」

  這是我由衷的想法。如果勇者復活的話就另當別論,但若不是,我一直介懷也沒有用。因為現在的我,得到了許多比那種心情更重要的東西。

  諾伊爾頓時無言地低下了頭,接著被黃金牙的騎士們帶走。

  他們的身影消失在要塞裡後,迦涅特便哼了一聲道:

  「那傢伙是希望被你罵吧。如果覺得自己受到懲罰,就能減輕罪惡感,心裡也會舒坦些。你剛剛這回應很不錯嘛。」

  「我沒有那個意思……」

  總而言之,我已經聽到我想要的答案了。

  這若是騎士團之間討論的結果,我也完全沒有干涉的權力和必要。

  順道問完了這件事,我才想著要盡快完成這次的目的,正想再次動身時,一個身穿工作服、看起來像個技師的男人,從要塞那裡急急忙忙地跑過來說:

  「武器店老闆!太好了,你剛好在!麻煩你過來幫忙一下!」

  「……可以等我把事情處理完嗎?」

  「如果是馬上能解決的事情就好!老實跟你說吧!你和勇者交手的那個遺跡,它的秘密可能就要揭曉了!」

  技師男一臉興奮地要帶我過去,迦涅特見狀立即介入阻止,更以銳利的目光看向技師男。

  「慢著!你好歹也把事情說明一下吧?」

  「對……對不起,我太興奮了。不過,在人多的地方可能不太……」

  我從一開始就沒打算拒絕他的請求。身為格林霍洛鎮的居民,近在咫尺的『奈落千年迴廊』中隱藏的未知,就是潛在的不安定因素。就像之前龍出現在『日時計之森』,地下的威脅危及到地上的可能性並非為零。

  也就是說回到那裡面,解開地下城的秘密,與減少居民的不安有著直接關聯。

  「走吧,迦涅特。如果接下來是要正式調查,不到現場就無法詳細說明也在情理之中。」

  「這是所謂的冒險者常識嗎?算了,走吧。」

  接著,我們先急忙去採集完秘銀,再回到霍洛底要塞,將採到的粉末交給黃金牙騎士團保管,然後前往『魔王城領域』的地下遺跡。

  ──那是在霍洛底要塞建造時發生的事。

  被改造成龍人奇美拉的勇者法爾康,攻擊建設要塞的預定地時,我想出妙計讓他掉進比『魔王城領域』更深的底層裡,才結束了一場危機。而當時事情發生的地方,正是我們接下來要前往的未知遺跡。

  「不過,那個遺跡是我們走路就能到達的地方嗎?」

  我們通過俗稱『龍之洞穴』的洞窟後,前往霍洛底要塞『魔王城領域』那一區。

  這片地下空間是一片缺乏綠色植物的荒地,要塞所在的前半部是險峻的岩山。

  岩山地帶由一條幽深的溪谷將岩山一分為二,而我們正要前往的遺跡就位於溪谷底部。

  「您放心,我們調查到現在,已經發現了一條路,就算沒有特別技能也能到達谷底。」

  由技師男開路,我們走下岩山。

  「……這條路好像也不是那麼好走耶。」

  「這已經是精挑細選過的路線了。」

  不,我想這真的稱不上是一條路。

  這條路可以光靠雙腿行走的地方只有一半左右,剩下的地方都要抓著凸起的岩石往下走。和整頓得整整齊齊的『日時計之森』形成強烈對比。

  「你們每天都走這種路嗎?」

  迦涅特有些驚訝地問道。技師男聞言,搖搖頭笑著說:

  「怎麼可能!溪谷沿岸有設探索基地,平常我們就在那裡夜宿。洛克先生要不要也來住一晚啊?」

  「不,不了,我明天一早還得開店做生意。」

  談話間,我們終於走下如懸崖般陡峭的斜坡,到達溪谷岸邊。

  我過去曾來過……這裡和我當時奄奄一息、滑落下來時的景色不同。

  最明顯的不同之處是人們尋常地穿梭來回,再來則是蓋了許多人工建築物等。確實很有冒險者探索基地的氛圍。

  「我們和魔王軍隊的衝突最前線,在更下游一點的地方。這一帶已經是我們的勢力範圍了。」

  「哦……在我們不知道的時候,戰況也持續進行著呢。」

  「嚴格來說,魔族並沒有把這一帶列入管轄範圍,所以我們只是抓住機會佔領這裡而已。」

  據同行士兵所言,越過河川另一頭的岩山以及下游的平地,整片都是魔族的勢力範圍,資深冒險者偷偷潛入探索似乎就已經耗盡全力。

  我一邊聽著他的說明,一邊環視四周,突然見到眼熟的冒險者。

  「這不是梛和梅莉莎嗎?看樣子你們正在做冒險者的工作啊。」

  「啊,店長!前些日子謝謝你的關照了!」

  梅莉莎依舊是笑臉迎人的模樣。

  而她身邊的梛則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接著突然一聲不響地走到我面前來。

  「哦!?」

  「……給你一個忠告。不知火櫻如果想委託你做緋緋色金刀,我勸你最好拒絕比較好。如果你把她當朋友的話,就更應該要拒絕。」

  聽見梛說的話,我無法做出任何反應。

  因為我不理解他話裡的意思,更根本的原因是這個警告已經沒有意義了,所以我想不到該怎麼回答他才好。

  我早就已經接下幫櫻製作緋緋色金刀的委託,而且預計這幾天完成最後的收尾工作。

  正當我煩惱著是否應該對梛說出這件事時,梛在聽見梅莉莎的叫喚,便直接轉頭走人了。

  「店長,我們要回去工作了。如果有需要,歡迎再來委託我們!」

  「……先走了。」

  梅莉莎和梛輕輕點一下頭示意後,隨即往溪谷的上游走去。

  技師和士兵眼看我們說完話,便催促著繼續往前走。雖然搞不懂他警告的意圖,讓我心裡有點不舒服,不過現在要以解決別的要事為優先。

  「那個遺跡入口在這兒,不過洛克先生可能早就知道了吧。」

  「……啊啊,原來如此。你們利用了勇者打破的洞口啊。」

  日前交戰中,法爾康為了追殺我而打破的洞口,現在已被人整頓好,做成進入遺跡的臨時出入口。

  我先穿過入口,踏進遺跡的通道,準備前往與勇者交手的地方。

  「武器店老闆,你走反囉。」

  「……?我和勇者對峙的地方是在這前面。」

  「我們新發現的地方在另一邊。你可能不知道吧,這裡的路錯綜複雜,你要跟緊一點,別迷路了。」

  於是我跟在技師後頭,沿著遺跡的通道,往當時的反方向走去。

  和之前一直線的道路不,這裡的路有許多分岔和交叉,簡直就像迷宮一樣。

  這裡的天花板就像地下空間的上空一樣發著光照亮走道,牆壁上則有標示著路線的標記。

  (是探索這裡的冒險者留下的記號嗎……)

  許多冒險者可能是探索遺跡的專家,但未必是研究文物的專家。

  一般情況下,在地下城的迷宮或遺跡中發現未知的文物時,只會將訊息或現場可拿走的東西帶回,之後就交由專門的研究人員負責。

  因此,設置標示給研究人員或負責護衛的冒險者,也是既定的常識。

  (這裡聚集了許多高等級的冒險者,看樣子探索中該注意的每個細節,他們都有確實留意到。)

  正當我思索著這些事時,突然察覺有道像偷窺般的視線,從下方傳來。

  「迦涅特……我的臉怎麼了嗎?」

  「不,沒事。我只是在想,之前我們只是走進地下城,你就一副快死了的模樣,現在倒是心情很不錯嘛。是聽到有新發現,所以覺得興奮嗎?」

  妳想太──我原想反駁,卻發現自己無法完全否認。

  明明不久前,我光要踏入『日時計之森』都會裹足不前,而現在卻沒有任何猶豫。

  果然,這轉折點是因為謁見了艾爾弗雷特國王吧。

  現任韋斯特蘭王國的國王原本是名冒險者。自己過去所仰慕、連名字也不知曉的冒險者,其實是當上國王前的陛下──在知道這件事的當下,我覺得自己已經快消失的仰慕又死灰復燃了。

  「比起那張臭臉,你這樣感覺好多了。」

  迦涅特笑了笑,拍拍我的背。

  我接觸到迦涅特沒有經過技能強化,最原本的柔和腕力。

  「目的地就在前面,你一定會大吃一驚。」

  走過通道,眼前是一片令人瞠目結舌的廣大空間。

  這裡無論牆壁或者地板都經過加工,刻上藝術雕刻,閃閃發亮的天花板高得要抬頭仰望才能看得清楚。而且出入口對向的那面牆,一整片都是一扇巨大的門。

  「這個……的確很驚人耶……」

  我為這廣闊的地下空間讚嘆不已,環視著它的周遭。

  地下空間裡聚集了大批的技師和研究人員,有的人研究著牆壁和地板,有的人則聚在一起討論商議。

  而保護著這群人的,就是陣容龐大的冒險者隊伍。聽說騎士團正在溪谷下游和魔族對峙,所以也無法顧及這個離前線有段距離的地方。

  至於率領這支冒險者隊伍的隊長──

  「哦哦!這不是洛克嗎!你在這裡幹嘛?」

  「崔維斯,你……看起來正在執勤吧?」

  「是探索遺跡和保護學者們的委託。這遺跡一隻魔物也沒出現,我們只是以防萬一,就像護身符一樣吧。」

  接著,崔維斯將目光轉向我身旁的迦涅特。

  「上次也有看到這小子。你徒弟?」

  「是員工。我武器店裡唯一的員工。我也想多請幾個人,只不過景氣好,相對就會人手不足啊……」

  「哈哈哈!這是冒險者所沒有的煩惱耶!想加入我們的人,多到讓我傷腦筋啊!怎樣,羨慕吧!」

  「我不會要你派幾個人來,我要你把大家全派過來。你乾脆從今天起組個個人隊伍好了。」

  因為是多年的舊相識,彼此才能這樣無所拘束地閒聊。我和迦涅特雖相處得比以往融洽,但是和崔維斯這種老朋友相比,還是有些距離感。

  「對了,也得和這位小哥打聲招呼才行。我是黑劍山的崔維斯。還是說你已經聽洛克提過我了?」

  「我叫迦涅特。你是我老闆新人時期就認識的朋友對吧。」

  崔維斯伸出手想和她握手,迦涅特見狀,笑得像個要惡作劇的壞小孩。

  兩人一握手,迦涅特便將右手使勁一握。

  「嘿!」

  「哦哦?」

  以這握力,如果是我恐怕骨頭已經發出喀嚓聲,而崔維斯卻是露出興致勃勃的表情使力回握住。

  一場握力對決就此展開。

  幾個冒險者也聚集過來為雙方歡呼助陣。

  「哈哈哈!洛克!這真是前途無量的少年啊!我不是瞧不起你的工作,不過他待在武器店實在太可惜了!」

  無知是種幸福,指的就是這樣吧。

  我忍住想大笑的衝動,若無其事地別過臉去,以免被他發現。

  怕女人的崔維斯如果知道真相會怎樣呢?我光想像他那一刻的反應,就笑到不能自已。

  「……不好意思……武器店老闆,我們也該進入正題了……」

  「哦!抱歉。你想要我【修復】什麼呢?」

  技師男語氣恭敬地過來跟我說話,我趕緊轉換心情,回到原本的要事。

  他特地把我叫來,就表示他有東西想要我【修復】。我就只有這點用處,這點我比誰都清楚。

  「在這裡。」

  技師男帶我往那片大到像一面牆的門走去,走到它附近的魔力控制盤前。

  這是控制地下城陷阱或機關門的開關,是人工地下城裡的附設裝置。它現在蓋子敞開,能看到內部,不過一眼就看得出來它已經壞了。

  「如你所見,它損壞得很嚴重。調查組成員所擁有的【修復】技能對它束手無策。動手修理的話,也不知何時能修好……」

  「原來如此……你有能當修復材料的東西嗎?」

  「有。請用這個。」

  我接過小袋子,將它舉在魔力控制盤前,注入魔力啟動【修復】技能。

  除了這個技能就沒有其他長處的我,過去之所以沒有被其他冒險者隊伍完全捨棄,其中一個理由就是這個。

  地下城的機關並不是完全不會毀損。為了往更深處走,有時就必須修理機關,這種情況他們通常會先找我。

  話雖如此,我的技能提升到這種程度,也是近幾年的事就是了。

  「……好了。這樣應該就復原了,你再確認一下。」

  「謝謝你!那事不宜遲……」

  技師男一臉欣喜地操作魔力控制盤。

  機關一振動挪移,便可感覺到魔力往牆壁和地板擴散。在地下城啟動未知的機關時,總會令人同時產生難以言喻的不安與好奇兩種心情。

  「啊。」

  「咦?」

  現在,我好像聽見一道非常不想聽到的聲音。

  果然不出我所料,振動突然變得激烈,整個寬敞的地下空間開始劇烈晃動。

  「你到底做了什麼!」

  「是、是魔力控制盤自己動起來的!」

  我已經有了會突然崩塌,甚至被活埋的心裡準備,然而實際發生的情況完全不一樣。

  下一秒,地下空間裡那面取代了牆壁的高聳大門發出沉重聲響,自己開啟了。

  而在門另一端的是──

  「是泥人……而且是超巨大的……」

  體型有人類好幾倍大的泥人,光我看到的就有十幾隻,它們在門的另一頭整齊地排列。

  然而異常的事情並未就此結束。

  那十幾隻泥人一個接一個接連動了起來,只見它們舉起手臂開始往前走。

  「快、快逃啊啊啊!」

  就在技師們驚慌失措地四處逃竄時,泥人像是要把他們打扁一般,揮下強壯的手臂,打碎地板。

  當然,在門附近修理控制盤的我們也不例外,一隻泥人鎖定我們,高高舉起拳頭。

  (可惡……!施行【分解】……在這之前我應該已經被牠打扁了吧……!)

  下一秒,一個嬌小的身影從我身旁飛撲向泥人,將它要揮過來的手臂一腳踢飛。

  「沒事吧?白狼的!」

  「迦涅特!」

  迦涅特著地的同時又頂了一下地,使出迴旋踢踢向泥人的腳。

  泥人在迦涅特的連續踢擊之下,硬生生地往後倒下。

  不過迦涅特並未停止猛攻。

  正當我以為她要躍到仰倒的泥人身上時,她高舉繃緊的腿,像是要踩碎那面無表情的岩石臉般,一腳踢了過去。

  「喂!泥人的弱點在哪?」

  「它臉上的某個地方會刻有魔法文字!把開頭的第一個字母削掉!」

  「要我削掉?這個?啊……麻煩死了!」

  迦涅特握緊拳頭,朝它形同人類且刻有魔法文字的嘴角,使出一擊。

  這一擊別說開頭的第一個字母,整個單字都碎掉了,而泥人也頓時完全靜止不動。

  拜強化技能所賜的超凡體能,還有赤手空拳擊向岩石也沒事的強壯身軀──這些都是迦涅特施展的技能。

  「太好了……!」

  「放心得太早了!數量還多得煩人啊!」

  因大量泥人的侵襲而開始行動的不只迦涅特。

  崔維斯率領的冒險者隊伍也立即做出應對。

  「第二組和第三組人護送技師們出去!第一組和我留下!終於輪到我們上場了,大家要盡全力衝啊!」

  配戴金屬製防護手套的崔維斯打頭陣,往泥人群裡進攻。

  泥人揮下岩石拳頭想一拳打扁渺小的目標,而崔維斯也使出鐵拳迎擊。

  「看我的!」

  激戰、巨響,以及震撼。

  最後泥人巨大的身軀被打退,轉了半圈後便後腦朝地傾倒而下。

  這一擊若單純以力量來說,顯然是在迦涅特之上。這就是名為崔維斯的男人。他光靠力氣和氣概,就在短時間內成為A等級冒險者,這實力可不是蓋的。

  「是太久沒碰到這麼欠扁的傢伙了嗎?我現在幹勁十足啊。」

  「身手不錯嘛,大叔!」

  「我不是大叔!真的!我和洛克同年紀啊!」

  「呃?真的假的!?」

  從他們倆的對話中,完全嗅不出危機感。兩人如怪物般的體能,在這場殲滅泥人的作戰當中大展身手。

  而緩慢逼近的十幾隻巨大泥人,它們不會做什麼複雜動作,從頭到尾只有揮拳這個攻擊手法,不過光憑它們的力量和體型,也是足以構成威脅的人造魔物。

  一般的冒險者就算只對付一隻也需要萬全準備的可怕怪物,在這裡卻只是一個勁挨打的傢伙。

  「太慢了!太慢了!」

  迦涅特跳到倒地的泥人的拳頭上,直接往它手臂上跑,接著使出一記強而有力的迴旋踢,將它岩石製的下顎踢碎。

  她這一擊將操縱術式的核心──那些魔法文字給踢個粉碎,只見那泥人最後成了單純的人型岩石和泥土。

  「第二隻!」

  「……啊!迦涅特!後面!」

  一隻把剛落地的迦涅特當目標的泥人,從她身後一拳揮下。

  迦涅特直覺自己躲不過,將遭到直擊,於是雙手交叉舉在頭上,抵擋泥人的拳頭。

  下一秒,迦涅特腳邊的地板全因衝擊而粉碎,不過她燃燒著魔力的身體卻絲毫不受打擊。

  「趴下,白狼的!我要使出全力囉!」

  迦涅特如此喊道。接著即見她牢牢地抱住那岩石的拳頭,使出全身力量做側身旋轉。

  泥人龐大的身軀頓時浮到空中,以被抓住的手臂為支點,壯觀地轉了一圈。

  「嗚哦哦哦哦啊啊啊啊!」

  最後被甩的泥人撞上其他兩隻泥人,三隻再一起撞上牆壁。

  ──還真是亂來的蠻力功夫!

  破碎的泥人碎片與崩落的牆壁當場散落一地。

  這完全是一個少女體型的人所製造出來的災難。若比速度和準確度,櫻絕對在她之上,但若比力量和頑強,則是她壓倒性獲勝。

  要說她的弱點,大概就是對突襲的防範太弱,以及戰鬥的持久力不穩定吧。

  這一類的技能有隨意啟動,且持續消耗魔力的特性,因此多半不擅長面對技能啟動前的偷襲或長期戰。

  不過相對地,能發揮出真正實力時,爆發力也非比尋常。

  「真是的……妳也拚過頭了吧。」

  「畢竟最近我一直沒辦法使出真本事,偶爾也想發洩一下。」

  迦涅特像是要放鬆肩膀地轉轉手臂,嘴角揚起一抹無畏的笑。

  「要是太賣力,把魔力用完了怎麼辦?」

  「用完之前,事情已經解決了吧。那邊的人好像也使出真本事了。」

  迦涅特視線的另一端,崔維斯展開毫不遜色的猛攻。

  「哈哈哈哈哈!有這麼多的話,能好好練練拳頭了!」

  他隨意使出一擊,將泥人的腳擊碎。

  然後對著快往前傾倒的泥人補上一記鐵拳。

  破碎的胸部。細碎四散的岩石雙臂。滾落的沒有五官的頭。

  根本沒必要瞄準魔法文字那個弱點,光是單純的破壞,就在轉眼間將泥人打得無法再戰。一開始擊碎牠的腳,純粹只是為了能打到泥人的身軀。對手若是小型泥人的話,應該能一拳擊破。

  「別急別急!我會一個個對付你們!」

  崔維斯舉起注入魔力的拳頭,朝著眼前空無一物的空間筆直釋出。

  一瞬間,他釋出的強大魔力衝擊,將幾隻大型泥人吹走。

  崔維斯趁著倒下的泥人掙扎著要起身時,去攻擊其他的泥人,又是一轉眼就將泥人粉碎。

  「接在老闆後頭!」

  「我們也上吧!」

  崔維斯的部下們也對泥人使出強烈攻擊。

  有人使出魔法,有人用技能變出的投槍射穿泥人,也有人投擲裝滿爆裂物的瓶子,將岩石表面炸個粉碎。

  他們不像迦涅特和崔維斯單槍匹馬也無人能敵,不過靠著彼此合作無間,泥人的數量仍然不斷減少。

  「武、武器店老闆!泥人要倒向這邊來了……!」

  和我一起避難的技師男大喊著,接著一隻大型泥人便倒在我們附近。

  而且它還能作動,就著臥倒的姿勢伸長手臂,彷彿想將我們握碎。

  「嗚哇哇哇哇哇哇!武器店老闆!」

  「退下!」

  我將手放在那巨大的手掌上,注入魔力啟動【分解】。泥人的手臂不同於生物,對魔力沒有抵抗力,因此光是這樣就能輕鬆地粉碎它。

  接著我再跑近它的臉,也將【分解】注入刻在它嘴角的魔法文字上,將開頭的第一個字母削除。

  「好厲害……!武器店老闆你也能作戰啊!」

  「怎麼可能!那是因為它倒下來了!要是正面迎戰的話,完全沒……」

  正當我們想逃跑時,一隻完好的泥人擋住我們的去路。

  我才剛想說「完全沒有勝算」就遇到正面對決,就算我想【分解】它的腳使其倒下,也有可能在那之前就被它踢飛了。

  「哈哈……這下糟了嗎?」

  「休想!」

  迦涅特的飛踢直擊泥人的側腹。

  她這猶如投石機迸射的一擊,憑這威力要將泥人的腹部半毀並讓它倒下,完全綽綽有餘。

  「保護你也是我的工作之一,我可不能讓你在我不注意的時候被殺了。」

  「雖然得救了,不過也捏了把冷汗。」

  「抱歉抱歉,我不會像櫻那樣瞬間移動啊。」

  在幾句閒聊後,迦涅特便護送我逃出那片寬敞的地下空間。

  在我們回到那條錯綜複雜的通道時,仍有和泥人群作戰的聲響和振動傳來。雖然戰況激烈,不過有崔維斯在,要取得勝利應該沒問題。

  「……對了,白狼的。我記得諾伊爾有提過,魔王城裡好像有部署泥人對吧。我在想,這裡該不會是魔王軍隊的軍火庫之類的吧?」

  迦涅特提高警戒,環視周遭。

  技師男聽到這個假設,嚇得驚呼一聲,縮起身子。

  的確,她說的不無可能。看這莫名錯綜的通道,若說這遺跡原本是軍事基地,為了擾亂入侵者而將路設計得複雜難行,也說得過去。

  「這不是完全不可能。我沒親眼見過魔王城裡的泥人,也不好說什麼,不過……這如果是用相同技術製造出來的泥人,還有一個假設也能成立。」

  「另一個?什麼假設?」

  「另一個假設是,兩邊的泥人都是由另一個魔族製造,而魔王軍隊發掘他們來作為戰力。那麼,遺跡的主人也和魔王軍隊的黑暗精靈一樣,是不同的魔族。」

  迦涅特一臉能夠理解的表情,用拳頭擊掌道:

  「對了,那群黑暗精靈奴役矮人挖掘礦山對吧。或許,他們的目標不只有礦石,還有挖掘泥人也說不定……」

  「等逃出去之後,我們直接去跟黃金牙騎士團報告這件事。」

  我和迦涅特相視點了點頭,急忙往遺跡外跑去。

  ◆◆◆

  之後,我們將遺跡中發生的一連串事件,向黃金牙騎士團報告,接著便早早回到地上了。

  處理『魔王城領域』裡的事故是他們的工作,就算有得由我處理的事,也是收到騎士團的委託後才會行動。

  說難聽一點就是『等待指示』,不過我只不過是名外部合作者,不該自行揣測或有所行動。

  「唉……我累了……」

  回到自家兼工作場所的白狼武器店後,我將包包放下,深深地嘆了口氣。

  時間已經過了傍晚,外頭看起來再過不久就會全黑。

  我很想快點休息,但是必須處理的事情還有好幾項。

  首先要製作採集秘銀的報告書。秘銀被列為違禁品,經許可的業者有義務記錄挖採量和用途等資料。當然,我也不例外。

  這個完成之後,我還得寫報價單,內容是剛才回來時,黃金牙發給我的委託。

  而當我在工作室的桌前做著文書工作時,迦涅特將門打開一道小縫,探進頭來道:

  「喂,白狼的。今天晚餐怎麼辦?」

  「我沒有外出的力氣了……可以麻煩妳嗎?做點簡單的東西就好。」

  「那麼,我照我的喜好隨便做點東西囉。你可別抱怨哦。」

  是我特地請她幫忙做的,怎麼可能會抱怨。

  做完文件紀錄後,我將秘銀收進專用的牢固容器中。為了防止被偷,其上設置了各種機關,是我得到採集許可之時國家借我的。與其說它是個容器,或許應該叫它保險箱才對。

  「接下來……」

  正當我想著手另一項工作時,聽見後門傳來敲門聲。

  來者是一位我非常熟悉的少女。

  「櫻啊?這個時間來有事嗎?」

  「今天的委託人送了我一些鹿肉,我想也分一些給您。」

  「哦,謝謝。我們剛好正在做晚飯。喂……迦涅特!」

  做菜被打斷的迦涅特一臉不悅地走過來,不過我將剛拿到的鹿肉交給她後,她馬上就露出一臉滿足的表情。

  「老拿妳的東西真是不好意思。既然來了,一起吃個飯吧?」

  「抱歉,我和西爾微婭有約了。」

  「那也沒辦法了。幫我跟那傢伙問好。」

  「下次有機會的話,一定要找我哦。」

  她們倆簡單寒暄幾句後,迦涅特便拿著鹿肉回廚房。

  櫻與西爾微婭還有迦涅特說話時,有一種在我面前不曾有過的自然談吐。

  據說這並非要與我保持距離,而是一種『滿懷敬意的待人方式』。她本人說,因為我們第一次見面時,我救了她一命──雖然那只是巧合,再加上我是和她相差十歲以上的年長者。

  「洛克閣下,老實說我還有一件要事……」

  「緋緋色金刀的事?」

  「……您都看穿了啊?」

  櫻像是要掩飾自己的不自在般,微笑著道:

  「我沒有要催促您的意思,只是想說是不是差不多要完成了呢?」

  我受了櫻的委託──就是將一種名為緋緋色金的東方特殊金屬製成刀。

  這是在當地加工方式已經失傳的罕見金屬。櫻來到韋斯特蘭的其中一個原因,就是為了找尋它的加工方法。

  目前,這項委託的已進行到一半。

  我將緋緋色金與普通的刀,以各半的比例進行【合成】,製造出一把緋緋色金合成刀,到這裡已經成功了。

  只要合成刀中的緋緋色金有了『刀的形體記憶』後,再將刀中的鐵去除,補上新的緋緋色金即可。

  如此一來,就能完成一把材料只有緋緋色金的刀──我想,現在其中的記憶應該已經固定了吧。

  「的確,感覺差不多可以進行最後一道工序了。」

  「那麼……!」

  「在那之前,我有事想問妳。」

  這項確認純粹只是為求慎重。事到如今,我是不會毀約的。

  「梛警告我『不要做緋緋色金刀比較好』。」

  「……呃!」

  「當然,我沒有打算取消和妳的契約。只是,那傢伙為什麼會這麼說?如果妳知道原因的話,可以告訴我嗎?」

  櫻的臉上有一瞬間露出不快的表情。

  那似乎不是針對我,而是針對不在場的某人的情緒。

  「……洛克閣下,您覺得諸神真的存在嗎?」

  「嗯……?」

  「啊,不是,這沒有奇怪的意思,純粹只是字面上的意思。」

  「字面上的……?」

  我不是很瞭解這個問題的意思,不過還是試著直接思考看看。

  「……我們的技能,是在自己職業的守護神神殿中求來的,不是嗎?如果說把授予人類技能的『某個東西』叫做神的話,那不就表示神是存在的嗎?」

  「那麼您對於世間有像人類一樣,保有自我意識的諸神存在……這種信念有什麼看法呢?」

  「很多人都有這種信念,而主張神沒有人格,是超凡力量之聚合物的人也不在少數。依我來看……我對於沒有見過事物不予置評。」

  在神殿中,有不少人煞有其事地主張自己聽得見神的聲音,或是曾直接和神見過面,不過在一般世人的觀念中,大多認為神是『以某種形體存在,相當神聖之物』吧。

  「原來如此,這看法和東方相去不遠。」

  「這個和梛說的那些話有什麼關係嗎?」

  感覺話題真的扯遠了,所以我試著要她更具體地說明。

  「我所屬的勢力主張『諸神是超凡力量的聚合物』,而梛所屬的勢力則主張『諸神是保有自我意識的高等種族』。」

  「所以你們才會對對方充滿戒心啊?」

  「不是……雙方勢力對立是有其他原因,是更實際,又或者算是通俗又現實的理由……」

  櫻像是回想起悲傷的過去般,臉上露出令人摸不著頭緒、似笑非笑的表情。

  「我們的家族不僅能藉由修行和信仰來得到神授技能,還摸索出讓諸神的力量直接『降臨』的方法。而在梛所屬的勢力眼中,這是必遭天譴的暴行。」

  「……該不會,純緋緋色金的刀是實行那個方法必要的道具?」

  即使做出純緋緋色金製的刀劍,也未必能贏得過鋼製的刀劍。混入適量金屬的合金可能會更好。不過因為加工方法已經失傳,所以有必要從這方面重新調查。

  然而,櫻卻連查證也不要,一開始就想製作一把純緋緋色金的刀。也就是說,她並不是想要一把高性能的刀吧。

  「果然什麼事都瞞不過您。」

  櫻微笑著輕輕搖搖頭。

  「是的,您說的沒錯。緋緋色金刀是請神儀式所需的必要祭器。好幾代前曾有一次製作成功,但是因為一場意外,那把刀和其加工方式的資料一併遺失了。」

  「原來是這樣啊。梛把那場意外視為天譴,要是我協助妳再挑戰那個儀式,就不會有好下場……他要警告的是這個啊。」

  我腦海中終於將所有的線索連成一條線了。

  櫻追求緋緋色金刀的理由,和梛對此再三防範的理由,我都可以理解了。

  「倘偌我拿到純緋緋色金製成的刀,也不可能馬上就實行請神儀式。我會在武者修行結束後把它帶回故鄉,而且儀式應該也需要經過多年準備。我發誓,我不會給這個國家帶來麻煩。所以……」

  「妳放心,我已經接下工作,就會把它完成。」

  櫻以為我不肯完成委託吧。

  她其實沒必要擔心。我現在問她,純粹只是想解開心中的疑惑,我從一開始就沒想過要毀約。

  「如果有什麼萬一,我也會負起責任。所以完成之後妳不用客氣,就收下吧。」

  「負起責任……那我就更覺得抱歉了。」

  櫻浮現出為難的表情。

  這時正好傳來迦涅特說晚餐做好了的聲音。

  「……啊,那麼,我先走了。」

  「路上小心。」

  櫻深深地行了禮後便離去。而我目送她離開後便往飯廳走去,也簡單思考了一下接下來的事。

  崔維斯的委託、黃金牙騎士團的委託,還有櫻的委託。

  要處理的事情相當多,而且每一項都挑動著我的熱情與好奇心。

  看來接下來依然會是忙碌又充實的每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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