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多爾扎的那毀滅彈雨不但夷平了南美洲的沿海城市，也將內陸廣闊的森林燒成了一片焦土。然而，具有諷刺意味的是，超級大炮擊落的數百艘天頂戰艦正是導致該地人口再次增長的原因。的確，即便是在凱龍策劃的大規模反攻行動失敗后，這個區域基本上仍是天頂星人的天下（當地人都稱之為T控制區），直到2013—2015年不滿者起義和波洛特特防部隊的麥克斯希利安•斯特林（麥克斯•斯特林）上校采取行動為止。然而，事實上和大多數人的臆想相反，在斯特林•伯納德穿越原巴西地區以前很長一段時間里，尤其是在莫蘭主席主持的委員會沒落和因維德人入侵的兩年時間內，那里卻沒有演變成國度荒漠的邊緣地帶。事實上，這第二次波洛特戰爭中，這個地區見證了滄海桑田的變化。要不是那段長達十五年的殘酷戰爭，它已經走到了世界的前沿。

　　——“南方大陸”，《第三次波洛特戰爭史》，第22卷

　　因維德人對地球進行先發制人的打擊之后，數不清的人物價可歸，廢棄地充斥這流浪漢、盜賊、瘋子。當然也有不少孩子，有的和親人分散，有的被趕出家門，還有的根本就是孤兒。他們的境況比其他的群體更糟糕，疾病、饑餓是匪幫時常威脅這他們。人們有時會發現孩子們成群結隊地聚集在城市的廢墟或是天然洞穴和森林、綠洲當中——他們四五十人一群，就像一個充滿野性的家庭。上帝保佑那些不安分的人吧！……但慣例要比法令更為有效，他們中的大多數人必須自己想辦法養活自己，他們依附于這個集體，甚至到了沉溺的地步，所求的不過是得到某種形式上的保護，或是一個翻身的機會。

　　拉庫城是南部大陸廢棄地最大的人類定居點。這個地方對許多不知名的流浪漢一視同仁，而且肯總是以滿腔熱忱歡迎他們。盡管他才十八歲，但這個又高又瘦的年輕人卻早已精通世故。他臭名昭著，行為卑劣，好勇斗狠，可一旦情勢需要，他又可以變成一個謙恭有禮的人。他的長發是臘白色的，但卻在前額部位留了一小撮紅發，那是他的“注冊商標”。

　　肯最近剛征服的對象是一個叫做安妮的小女孩，據她自己介紹已經年滿十五。不過現在肯已經開始厭煩她了，而且他的注意力也轉移到一個漂亮的黑發小孩身上，那個孩子剛剛來到拉庫城。現在是和安妮吻別的時候了。

　　可麻煩的是安妮并不想離開。

　　“別這樣拋下我！”安妮懇求道，假惺惺的眼淚順著那張圓臉滾下了臉頰。

　　“嘿！”肯一邊從安妮懷里抽出自己的胳膊，一邊安慰道，“其實你早就知道自己遲早要離開的。”

　　這句話既對，也不對：拉庫城并沒有限制外來人口滯留時間的政策和規定。然而只要他愿意，善于鉆營的肯總是能夠輕而易舉地用自己的方式繞過各種規章制度。

　　拉庫城位于湖心的一對孿生小島上，此刻，這對孿生小島就位

　　于通往城市的堤道旁，它們背后的高塔殘骸清晰可見。堤道上設了個檢查站，各式各樣的卡車和拖拉機來來往往，掀起一大片煙塵和嘈雜的噪音。

　　“求求你，肯！”安妮不肯放棄，這次她整個人都撲了過去，想用自己的小手緊緊扣住他的胳膊，她動真格的了。兩人推推操搡了一陣子，肯終于開了口：“安妮！……住手！……別胡鬧了！”安妮卻說：“不行！……我不干！……絕不！”最后，肯還是靠蠻力解決了問題。他用力一抽，掙脫了自己的手臂，安妮卻被他摔了個趔趄。

　　對肯來說這太容易了。安妮比肯矮了一英尺多，大嘴巴，一頭胡蘿卜的直發，看起來簡直就是個伶俐可愛的小天使。她唯一的行頭是那身橄欖色的軍用跳傘服，那是她從路上撿來的。她有一只粉紅色沒有花邊的帆布背包和一頂栗色太陽帽，上面繡著E，T，兩個字母，那是一部很老的科幻電影，在二十世紀非常流行。和眾多落魄者一樣，誰也不知道安妮是在茫茫人海中尋找自己的朋友、父輩，還是情人，這個問題恐怕連她自己也答不上來。

　　“我早就告訴過你別胡鬧。”肯才說了一句，就一眼看見安妮跪在塵土中哭起來。那雙眼睛觸動了肯心中僅存的一點仁慈。“難道你還不明白？我也是迫不得已。”他把手搭在她抖個不停的肩膀上，懷著一分歉意繼續說道，“我和你一樣為難，安妮。希望你能夠理解。”

　　安妮把臉埋進自己的掌心，肯一邊說。她一邊哭個不停。

　　“這兒不讓外面的人進來，你還記得吧？即便是我，一旦離開了城市，就再也不能回頭……”

　　突然，眼淚“刷”地止住了，安妮抬起頭，帶著一臉狡黠的笑容看著肯。“那你就帶我遠走高飛吧，肯！我們一起建立家庭，搭起屬于自己的小窩！”她站起來，拉著肯的胳膊，可肯卻不愿動地方。

　　“別再煩我了。”肯嚴厲地告訴安妮，心里卻埋怨自己不爭氣上眼淚的當。“不管你走到哪兒，我都會躲得遠遠的！”

　　安妮的表情立刻從悲傷變成了憤怒。她用自己能夠想到的最最惡毒的話詛咒肯，可肯卻以世故的微笑作為回應，使她發作不起來。

　　“你這個沒心沒肺的，”安妮咬牙切齒地跺著腳，“沒心沒肺。”

　　蘭德領著斯科特來到運輸飛船墜毀的地點。盡管斯科特看見還有一架幸存的阿爾法變形戰斗機，但能有多少幸存者趕到這里，這位火星師的軍官并沒有多少信心。謝天謝地，他還有旋風車，然而因維德人的反射據點也許還在數干英里之外，這將是一個漫長的旅程。

　　為了防止因維德人派出震爆機甲作后援，兩位騎手沒有在殘骸旁過多地逗留。雖然這兒既沒有幸存者，也沒有變形戰斗機，但斯科特還是找到了適用于機甲的蝎式導彈，幾罐史前文化能量燃料，以及一個傳感器——現在它已經鑲在蘭德的頭盔上。盡管到目前為止，這個性格急躁的紅頭發叛逆者蘭德還沒有表露出做斯科特的搭檔，甚至是臨時搭檔的任何跡象，但斯科特希望這套頭盔和護甲能對蘭德起到一點誘惑作用。斯科特先得承認，自己感到無助，他對這個世界和這個世界上的風土人情一無所知。現在發生了誰也意想不到的事情——只有斯科特一人躲過了大氣層那一劫，他需要自己所能爭取到的一切幫助。

　　蘭德也不知道這位天外來客是怎樣一個人，毫無疑問，蘭德認為他是一個好戰友——在原來的那個世界，他是個出色的軍官，可一到地球，他就成了離開水的魚兒，更何況現在的地球已經是一片廢墟——想當年，整個人類社會還欣欣向榮呢。不管怎么說，蘭德是個獨行客，他并不想改變現狀。要知道如果你決定和什么人搭伙，你就會馬上惹禍上身，那些計劃和決定可不是一個獨腳大盜能干得了的。

　　遠方的道路就是蘭德的目標，這個天外來客沒有在飛船的殘骸旁逗留過久，對此，蘭德心存感激。更令他高興的是，現在他們已經離開那里很長一段距離了。兩人一同開到了小山丘，蘭德向斯科特揮揮手，他一拉車頭，旋風車就站立起來。蘭德徹底被這具機甲迷住了，但對他們來說還有一些更重要的事情，首當其沖就是尋找食物。斯科特從殘骸里翻出來的東西實在難吃，也許對宇航員斯科特來說它還能湊合；但在地球本土的亡命徒蘭德眼中，恐陷就無法下咽了。

　　蘭德再次決定穿越拉庫城，在那兒也許還比這里容易找到吃的，但是否可口就不好說了。蘭德認為以前把宇航食品稱作垃圾并不公正，也許最后他還得忍受這些垃圾。蘭德從未到過拉庫城，但他曾經從其他獨行客口中聽到過一些小道消息，這足以使他對先前做出的決定再考慮一番。

　　盡管如此，斯科特還是向著島城的方向進發。他駕駛著旋風車穿越綿延的山路——這條路連接著草原上的廢墟和中央高地上的幾個湖泊。這條必經之路既擁擠又危險，時不時就會出現車轍壓出的深溝和陡峭的險坡。前面的路還很長，蘭德獨自在前方行駛，而斯科特顯然就在后面不遠的地方。這時，蘭德聽見第二輛旋風式摩托的轟鳴，他從右側回過頭，卻驚訝地發現那個天外來客正沿著道路一側高聳的堤壩疾馳。斯科特朝他點了點頭，然后駕駛摩托來了個漂亮的起跳，落在蘭德身邊。

　　“出什么事了？”蘭德掀起他的護目鏡喊道，“你不知道該去哪兒，還是怎么著？”他看見頭盔底下的斯科特面露微笑。

　　“我想到你說起過的那座城市看看。”斯科特保持著車速回答，“也許我們能得到些有用的消息。”

　　“我們’是什么意思，太空人？”蘭德吼道，“我一向獨來獨往。”

　　斯科特又笑了。“來吧，我教你把它變形為鎧甲模式。難道你被因維德人嚇破了膽，嗯？”

　　“嘿，伙計，勇往直前去打屬于你一個人的仗吧。這輛旋風車倒是非常不錯。”蘭德打斷了他的話，“后會有期。”他又添上一句，然后加大油門把斯科特甩在了后頭。

　　斯科特暫時又成了孤家寡人。

　　“快點決定——你進不進城？”

　　斯科特淡淡地打了個手勢。“我不過是去我要去的 地方，就是這樣。”

　　“好了，那就別再跟著我！”蘭德吼道，他順手合上了護目鏡，抬起前輪繼續向前行進。

　　斯科特也跟了上去，兩個人斗了幾分鐘車技，雙方不分勝負。這會兒。他們上了一條孤零零的下坡路。和一個身披重甲的斗法并不怎么好玩，但蘭德還是告訴自己不要為此擔心。不過，蘭德終究還是被這個天外來客纏上了。他們開到一處開口的彎道，山林側翼的到了嘎然而止。前方是一列正在通行的卡車隊，可等他們看到的時候已經太晚了。領頭的司機——他開著一輛敞篷的八輪大貨車——拼命按著喇叭，一腳把剎車踩到了底，貨車歪歪斜斜地開始側滑。與此同時，兩輛旋風車也猛地一剎，向羊腸小道滑去。蘭德看見前方有一堵土墻，他破墻而入，狂亂地開著摩托躍上了高地。而斯科特卻沒有改變方向，眼看就要靠近斜坡了，就在千鈞一發之際，他的旋風車飛了起來，掠過了卡車前一米多的柵欄。

　　卡車司機是個戴著長沿帽，留著長頭發的鄉下人，他沖著天空揮舞拳頭：“你們這幫流氓家伙——你們遲早會被摔死的！”

　　“很抱歉。”斯科特立刻回頭對他說“嘿，我們想問問——”

　　“等等！”司機打斷了斯科特，兩只眼睛上上下下地打量他，“你是個當兵的！你來這干嘛？”

　　斯科特的回答恰如其分地滿足了司機的好奇心：“我正在尋找跳傘逃生的同伴。你見過他們嗎？”斯科特看見那個人吃了一驚，然后躲開他直視的目光。

　　“沒有，沒看到……不過我還是要給你一點忠告。”卡車司機重新掛檔，答道：“用不了多久，你就會后悔來到這里！”

　　斯科特把旋風式摩托車停在路邊，他大聲呼喊想弄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卡車卻呼嘯而過。車隊的其他司機經過斯科特的時候，只是小心翼翼地待在自己的車廂里向他致意，但他們都沒有說話。但最后一輛車開過去的時候，終于有個小男孩朝他喊道：“嘿，先生，別告訴任何人力度真是身份，否則你會招來大麻煩的！”

　　斯科特還想多打聽點什么，可車里有個年紀大些，戴著頭巾的人卻捂住小男孩的嘴，恐嚇地說：“別跟那個人說話。”

　　目送著車隊消失在彎道之后，蘭德看了看迷惑不解的斯科特“你來還是不來？”天外來客突然問道，蘭德想了一會兒，這時斯科特已經重新上路了。蘭德的本能告訴他該跟著車隊走，可最后蘭德還是沿著斜坡追趕斯科特去了。蘭德想，他畢竟是個異鄉人，得有人幫著他才不會吃虧。

　　在路邊的樹叢里，因維德偵察機甲的紅色光學掃描儀正隨著騎士的疾馳輕輕轉動……

　　“肯，求你帶上我吧！”安妮喊道，“你絕不后悔的，我發誓！我愛你！你發過誓永遠不會離開我！”

　　這會兒，肯架起安妮的胳膊把她往大路上拖。現在，他倆離開檢查站已經超過半英里，可安妮卻還在演戲。最后肯一松手，安妮就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你到底想從我這兒得到什么？難道你要我背井離鄉？”

　　安妮抬起頭看著肯說，“是的”

　　肯彎下腰等著她的小眼，“聽著，我知道你現在很難過，不過你會找到善待你的人的。”

　　“別為我擔心！”安妮站起來沖著肯的臉大聲吼道，“我會找到該去的地方，喜歡我的男人一抓一大把。”突然，她又來了個一百八十度大轉彎，“求求你，肯！”

　　肯一甩手，推得安妮雙膝著地。受夠了，他回過頭走向檢查站。剛走了十來步，他就聽見車輛駛來的聲音。肯立刻轉過頭，只見斯科特和蘭德剛開出一條兩側都種著樹木的彎道。他們的摩托車停在安妮的跟前，小女孩正坐在地上哭個不停。肯朝兩輛旋風車瞥了一眼，腦子里立刻就有了主意。肯朝他倆走去，眼睛里閃著亮光。

　　蘭德和安妮的距離更近些。他問道：“孩子，你怎么了，受傷沒有？”

　　安妮驚訝地抬起頭，用不太肯定的語氣告訴蘭德，自己不是個孩子。“要不我們打個賭吧！”她說。

　　肯慢悠悠地走上前來，羨慕地指了指斯科特的摩托車。“真是輛好車，游俠。”肯笑了笑，“它用什么燃料？”

　　“我是火星師的伯納德指揮官。”斯科特掀開頭盔的風擋告訴他，“我在尋找部隊的幸存者。”

　　肯朝蘭德掃了一眼，然后退了一步。“你沒開玩笑吧——我是說，關于那些當兵的？”

　　“你見過他們嗎？”

　　“跟我來吧。”片刻之后，肯說道，他正朝著堤道走去。

　　斯科特的心中立刻充滿了希望。“他們在這兒嗎？”

　　“你也一塊來吧，安妮。”肯頭也不回地說。

　　安妮的眼睛睜得老大。“我收回剛才說的話。”她趕忙追了上去。親熱地摟著肯的手臂。

　　蘭德和斯科特交換了一個眼神，重新啟動了旋風車。“能有多大把握？”蘭德問道，“我們可以做個交易。”

　　“跟我來。”肯告訴蘭德。

　　安妮興高采烈地大聲宜布，“你真讓我感到激動，肯。”她甚至踮起腳尖吻了他的嘴。

　　肯朝他倆揮揮手示意他倆開過檢查站，他陪著他倆走過堤道。來到了主島。蘭德不得不承認，這座城市的選址十分獨特。不過這里也到處都是戰爭遺留下的痕跡——焦痕累累、銹跡斑斑的天頂星戰斗巡洋艦，被擊落的冒險者式和隼式飛船，當然也有鐵甲金剛。蘭德注意到附近還有第二座島，兩座島之間只有一條道路相連。那座小島上布滿了高樓的殘骸、碎石和損毀的公路。走到城市跟前才會發現，它并沒有那么繁榮，實際上它只披著一層昔！El的外殼。不過到目前為止，這里還沒有被其他人人侵、爭搶的跡象，或諸如此類的不祥之兆。蘭德不禁感到驚訝，那些宣揚此地如何如何繁榮的傳聞到底是從哪兒來的。

　　“他們是用洛波特技術武裝起來的戰士！”肯向郁郁寡歡的人群喊道，他們不是擁簇在廢棄大樓和巖洞里，就是待在鋼渣和斷裂的混凝土構成的高崖里。“這支隊伍回到地球，為的是幫助我們消滅因維德人，他們就是其中的成員。”所有的人都不為所動，除了風的輕號和旋風式摩托引擎發出規律的悸動外，沒有一個人說話。“他們此行是為了尋找突擊隊中失散的成員。我會把他們帶到另一個島上去。”

　　肯朝著斯科特和蘭德擠出一個病態的笑容。“你們也都看到了，這里的居民都沒怎么見過陌生人。”他的話音里帶著幾分歉意，“起先，他們會有些疑慮，不過別擔心，他們很快就會和你們熟絡起來。”

　　斯科特、蘭德和安妮跟著肯走上連接兩座小島的堤道。

　　“就在那兒。”肯指了指，“如果你的同志流落到此地他們肯定都會轉移到那個島上去。”

　　“非常感謝你的幫忙，肯。”斯科特說。

　　肯終于從安妮的緊握中把兩只手掙脫出來。“你們自己過堤道吧，我先和長老們商量一下留你們住下的事情。”

　　他剛要離開，安妮就大聲地喊他。

　　“什么事？”肯不耐煩地問，甚至連頭也沒回。

　　“再見，甜心。”

　　蘭德想了想，說道：“別忘了帶吃的回來！”

　　安妮裝腔作勢地比劃了一番，哈哈大笑起來。“現在，如果你們兩位先生愿意跟著我……”

　　蘭德呵呵一笑，拍了拍旋風車的后座。“上來吧！”他對安妮說“這一定非常有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