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某個地方,一位女王在哭泣……她的子嗣離散四方,她的攝政王被嗜血渴望所征服,沉溺于與天地的對抗,在復仇的泥潭中越陷越深。

  但是,即使是現在,我們也不可能自以為能夠讀出她過去的種種設想,從而走上那條我們并未走上的道路。這條路被重重關礙所阻。而人類卻無法感知這些障礙。也許永遠無法感知。

  盡管如此,我們還是可以想象:出現在她眼前的這一切一定像上蒼的恩賜,是上蒼對她的禱告的回應:一顆不久前剛剛出現生命的星球,生命之花在那里綻放。這顆星球上有可以哺育她的族人的財富,而且如此豐盛,盡管隔著整個星系,她的探測星云還是清晰準確地發現了它。一個藍白色的世界。這顆行星和她的奧普特拉天各一方,兩者之間的距離是如此遙遠,就像她現在的心態和過去的平和恬靜之間的差距一樣。

  結果卻是,她失去了奧普特拉星球。還有半數的子女。他們落進了那個背叛自己族人的人手中,現在,那個人已經變成了他曾經拼死對抗、一心摧毀的那種人。而她本人也……

  所有這些,都在他的偽裝前敗下陣來,成了他的囚徒。同樣的偽裝也曾欺騙了她,從她手中誘出了生命之花的秘密。他那些巨人戰士又回來了,霸占了整個星球,驅逐了居住在這里的人民。啊,她曾經是多么愛他,甚至竭盡所能演化成他族人的模樣。但后來,愛變成最深切的仇恨,演化成好戰的天性,養育出一支大軍,足以與他的軍隊對抗——與佐爾自己的軍隊對抗。

  可最后,她同樣失去了他。他死在她的仇恨哺育而成的大軍手里。

  啊。我多么希望能抹去這些黑色的回憶!她古老的心臟一定發出這樣的狂嘯。把我從這些充滿痛苦的地方拯救出來吧:嘎魯達、史菲利思、泰洛。還有那顆“海頓四號”行星一在它之上,茂盛的生命之花一直在期待波利獸的愛撫,但這個生命之花主宰的世界,就連我的人造大軍都無法征服。

  但她知道,這一切即將成為過去。用不了多久,她就要將整個族類所擁有的宇宙物質全部聚集起來,實現躍遷,前往探測星云測到的那個地方。災難將降臨到那個世界的生命形態頭上!沒有任何力量可以阻止她為自己的孩子找到一個家園。在那里,他們將完成他們計劃中的偉大進化!

  因維德人大遷徙的消息從“海頓四號”傳遍了第四象限,傳到被昆蟲形態的部落生命所遺棄的各個世界:史菲利思、嘎魯達和帕拉希斯。大自然對這些世界開了一個殘酷的玩笑,將它們挑選出來。讓它們被佐爾復仇反擊的兵鋒掃過。

  那位來自泰洛星的科學家試圖培育繁殖他從奧普特拉星球竊取的生命之花。這一盜竊行徑注定了那個溫暖星球上的智能生命的命運,使他們不得不拼命尋找能讓他們重獲養分的星球。但是,佐爾的實驗失敗了。因為生命之花是一種對它的生根之處極為挑剔的植物。不肯隨隨便便在哪個地方生長,對故鄉星球的忠誠到了可恨的程度。

  生命之花源于因維德人,正如因維德人源自生命之花,二者密不可分。從佐爾撤下花種的一個個世界中,生命之花向它先前的守護者兼宿主發出了呼喚。因維德人,在洛波特統治者的影響下發展出了好戰嗜殺、野心勃勃的本性,他們響應了這種呼喚。他們的由機甲和無機物組成的大軍洶涌而來,征服,統治。這些世界沒有像洛波特技術的創始人所預想的那樣,變成一個個史前文化能量天堂,而是落人他的造物手中,注定了毀滅的命運。

  但現在,他們突然消失了,開始了一場全新的遠征。這條征途將引領他們跨過銀河內核。

  奔向地球……

  他們開拔的消息傳到了駐扎在前哨飛船中的瑞克,亨特耳中。收到通訊信號的時候,他正坐在太空堡壘艦橋的指揮椅上。這個經歷了數不清的戰斗、對戰爭早已厭倦的老兵看起來顯得清瘦蒼白,按地球歷計算,瑞克的年齡大約在三十五歲上下。但他經歷了那么多次超空間飛行,也可以說他的年齡在五十到兩百七十歲之間。具體取哪一個數字,全看你用什么方法計算了。

  巨行星方托瑪的表面遍布著前方觀測站,這里曾經是天頂星人的家鄉。但向前望去。瑞克只能辨出那顆有人居住的、叫做泰洛的衛星。跟荒涼的方托瑪星球相比,它只相當于一個怒氣沖沖的小點。這樣一個微不足道的小小世界,怎么會對一整個星系發動突襲,釋放出如此可怕的邪惡力量?想到這里,瑞克感到幾分訝異。

  他望了麗莎一眼,她正在指揮控制臺上飛快地鍵人一連串命令,同時輕聲哼著小曲。他的妻子。過去的十一年來,無論順境還是逆境,他們總是同心協力。當然,分歧也是有的,尤其是在瑞克決定加入前哨部隊的時候。瑞克決心與伯頓、迪爾、克萊斯塔還有其他人在一起,一同追蹤因維德人。

  誰會想到事情竟然會發展到這個地步?他問自己。這次以和平為目的的使命本身卻引發了一場內亂。愛德華妄圖創建帝國的滔天陰謀……他真像那個因維德攝政王,甚至像洛波特統治者!但現在,他已經成了歷史;他所組建的用于征服地球的艦隊,也將在遠征部隊到達那顆行星的時候投入與因維德人的戰斗。

  當然,前提是這支艦隊能夠平安抵達地球。朗和泰洛星人卡貝爾設計的太空躍遷系統仍然存在一些重大問題。一些成員下落不明……卡朋特少校至今音訊全無,伍爾夫也是如此。現在,火星和木星攻擊集群正在進行躍遷之前的準備,兩個集群擁有將近兩千架變形戰斗機。

  瑞克緩緩吐出一口氣,故意讓麗莎聽見。她轉過臉,朝他的方向微微一笑。不知道為什么,瑞克感到地球幾乎肯定會被列入因維德人人侵的名單。地球上到底發生了什么,讓他們把這樣一支前所未有的龐大部隊派往那里?想到這里,瑞克不禁打了個寒顫。

  也許最后的決戰注定將在地球打響。

  經歷了洛波特統治者和他們的巨人走卒天頂星人的蹂躪之后。地球仍然生存下來,這本身就是一個奇跡。從太空深處眺望。這顆星球似乎一點都沒有改變:美麗的海洋和大面積的渦流狀云團。還有那顆像這個象限的信號燈一樣明亮的銀白色衛星。但只要再靠近些,歷次入侵造成的瘢痕和破壞就一目了然。北半球成了一片廢墟。只有時運不濟的多爾扎艦隊四百萬艘飛船的殘骸立起一片片高大的森林。過去的大都會由水泥、鋼鐵和玻璃鑄就的閃閃發光的摩天大樓所構成,現在成了一座座廢墟,被人徹底遺棄。寬闊的高速公路和造型優雅的橋梁布滿了彈孔,坍塌毀壞。機場、學校、醫院、體育場館、業園區和居住區……都只剩下一攤碎石,變成一座座沒有標志的墳場。

  洛波特統治者到來之前,這里曾有一段十五年的和平時期。于是。地球開始復蘇,二十世紀視為理所當然的某些文明成就得以恢復。老城市開始重建,新城市也撥地而起。但和建起從前那些高樓大廈的人相比,現在的人類已經成了一個全新的種族。他們是大災難之后的人,割據,好戰,彼此之間毫無信任可盲,仿佛對方來自他們充滿渴望的祖先可望而不可即的外星。也許某些人的說法是對的:第二階段的大災難是地球人咎由自取,好像希望將自己注定毀滅的命運化為現實。從這個角度說,洛波特統治者也和人類差不多。兩個種族相遇了,似乎在信守一條不成文的約定:讓兩個種族同歸于盡。通向毀滅的道路已經鋪就。

  還有些入仍然將這一切歸咎于史前文化能量。他們追本溯源,一直陲罪到佐爾頭上。佐爾,這個太空時代的普羅米修斯,他將一只潘多拉之盒贈給了銀河系,而且主動打開了它。離開放土、受到壓制之后。生命之花開始反抗了。宇宙間沒有哪種鎖鏈,哪怕是分子鎖鏈。能夠鎖住它的力量。為了達到自己不可告人的目的。同族的元老使佐爾得以復生。他曾經把生命之花從矩陣中釋放出來,現在他自己也被視為史前文化能量方程式的一部分。這個方程式的另一部分就是生命之花,它將呼喚因維德人,完成這個方程式。

  他們來了,事先毫無征兆:在首領兼女王瑞吉斯純精神力量的作用下。洶涌的巨獸和機甲穿越時空躍遷到了這里。它們既沒有像它們從前的對手那樣公開宣戰,也沒有按兵不發,先刺探人類的優勢和弱點。它們根本不需要判斷地球人手里到底有沒有那件它們一心求索的東西,探測星云早已告訴它們,生命之花就在這里。它在這顆藍白色的星球上找到了與它相容的土壤和氣候。萬事俱備,只欠波利獸——個洛波特統治者的方程式中所缺少的元素。

  因維德人已經和地球人打過交道,他們曾在十多個星球上交過手,甚至包括泰洛星自身。在“海頓四號”、史菲利思和其他星球,人類堅忍不拔,死戰到底。但在他們的故鄉星球,人類卻只是一群可憐的廢物。

  不到一個星期,因維德人就征服了這顆行星,摧毀了軌道衛星工廠——對于衛星上的天頂星人來說,這真是個充滿諷刺意味的終結。它們摧毀了一座又一座城市,打垮了南十字軍殘余部隊微不足道的抵抗。由于缺乏史前文化能量儲備,士兵們的洛波特技術兵器無法補充能量,這些過去曾如此英勇地對抗過洛波特統治者的戰士,只好重新拾起數量微不足道的核子武器和常規武器,但這些顯然不是因維德人的等離子射束和激光陣列的對手。

  即使南十字軍擁有必要的史前文化能量,足以供應他們的氣墊坦克和阿爾發變形戰斗機群,他們仍然存在難以克服的重大問題:洛波特統治者和阿那托爾,倫納德同歸于盡之后兩年,人類文明不可遏止地向沒有法紀的野蠻狀態滑坡。城市變成了城邦,彼此爭戰不休。一批男人和女人迅速崛起。奪取了權力,但他們垮臺的速度卻比嵋起更快——被更強有力的軍事力量所擊敗。貪婪和屠殺統治了一切,北半球所剩無幾的尊嚴終于蕩然無存了。

  北半球有些城市仍然十分強大,比如曼拿頓(即先前的紐約市),但盡管如此,權力中心已經開始南移,主要轉移到巴西勒斯地區(早先的天頂星人控制區)。自從SDF—l號回到歷盡劫數的地球、建立了新麥克羅斯城和它的姐妹城市——紀念碑城之后,這里一直在持續穩固地發展著。

  和天頂星人以及泰洛星的洛波特統治者不同,因維德人并不打算摧毀這顆行星或是滅絕人類。情況恰恰相反:在這里找到了適合自己生長環]竟的不僅僅是“生命之花”,因維德人也是如此。在和泰洛人以及所謂的前哨部隊所進行的戰爭中,瑞吉斯意識到持續發展科技的必要性。寧靜祥和的奧普特拉星球已經不在了,但那項實驗仍舊必須繼續進行,直到完成。對這一目的而言。地球非常合適。

  解除這個星球的武裝、并把它完全占領之后,瑞吉斯相信自己距離目標已經很近了。她讓一部分人類替她培植和收獲生命之花,她自己則可以騰出手來、不受干擾地把試驗進行下去。這項偉大工程的實施地點將設在后來被稱為“反射點”的中央蜂巢。中央蜂巢之下的二級蜂巢很快就將遍布整個星球,控制她的帝國人類居住區。瑞吉斯打算把人類留到工程接近完工的一刻,然后,她會親自除掉他們。

  然而,她沒有將一個因素納入考慮范圍:在佐爾撒播“生命之花”的各個星球上曾經和她以性命相搏的那些戰士。也許她可以奴役一顆星球,但使這顆星球徹底成為她的領地?

  休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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