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局下

      九局下

  林是個耐得住疼痛的人,畢竟他受過那樣的訓練。不過,被如此痛毆,情況可就另當別論。

  ──混蛋,身體動彈不得。

  林皺起眉頭。

  男人的攻擊全都結結實實地打中他,他的身體因為劇痛不聽使喚,太陽穴被毆讓他頭昏眼花。光是呼吸,肋骨就咿軋作響,骨頭不知被打斷幾根。

  非但如此,雙臂同樣動彈不得,神經似乎也受損。

  林痛得使不上力,連刀子都握不住,既不能戰鬥也無法逃走。

  敵人漸漸逼近。

  混蛋──林咂了下舌頭,再這樣下去可就糟糕。

  在林苦思如何突破困境時,發現視線前端的地上有個東西。

  ──是個小瓶子。

  那個瓶子有點眼熟。林想起來了,販毒組織的中國人給了他止痛藥。他一直放在口袋裡,大概是打鬥時掉出來的。

  中國人說瓶子裡裝的是嗎啡新藥。嗎啡能夠限制傳送到大腦的痛覺信號,抑制疼痛,但同時會產生運動能力下降的副作用,若是服用,大概就無法長時間戰鬥。

  不過,林不能就這麼坐以待斃。

  ──必須一擊決勝負。

  林咬緊牙關,奮力抓起小瓶子,用門牙咬開瓶蓋。他蹲在地上,縮起身子,背著對手偷偷把藥灌進喉嚨裡。

  腦袋立即變得模糊,但全身的疼痛也同時緩和下來。原來如此,確實是即效性。

  「Ahora te haré sentir mejor.(這就幫你解脫。)」

  聲音在近處響起。男人已經逼近眼前。

  林抓準對手伸出手臂的時機,展開行動。

  他緊握刀子,刺向男人的身體。然而,他失手了。混帳──林咂了下舌頭。男人的大腿流出鮮血。他原本是瞄準腹部,卻被男人及時閃開。

  男人發出哀號,拖著腳往後退開。

  ──別想逃!

  馬丁內斯要林活捉敵人,但林才不管那麼多。他是殺手,再說,現在他不殺人就會被殺掉。他瞄準對手的要害,扣下匕首槍的扳機。

  槍聲響起的同時,男人也呻吟一聲倒下來。林原以為自己射穿對手的心臟,誰知視野因為藥效而模糊,血是從男人的肚子噴出來的。

  林搖搖晃晃地站起來。

  「啊,混蛋……宿醉還好多了……」

  不愧是鴉片類毒品,感覺活像是喝醉酒。林踩著蹣跚的步伐走向男人。敵人還有一絲呼吸。剛才沒打中要害,他應該死不了。為了慎重起見,林用刀柄毆打男人的頭,將他打昏。

  歷經一番苦戰,總算分出勝負,接下來只要把這個男人交給馬丁內斯他們就好。

  林抓住男人的雙腳,打算將他拖走。

  「……好重。」

  林拖不動。現在這種狀態,光靠自己是搬不動的,必須討救兵。林轉過身,心想找馬丁內斯幫忙吧。

  他擱下男人,暫且回到日落公園。交易現場依然躺著一堆尚未醒來的流氓和被殺的中國人。

  馬丁內斯在哪裡?他環顧周圍。

  「──林!」

  突然有人呼喚自己的名字。

  ──是馬場。

      **

  「……哎呀呀。」

  馬場俯視躺成大字形的墨西哥男人,嘆一口氣。

  「我好像打得太狠了點。」

  好友被用「卑鄙」、「人妖」等字眼侮辱,馬場無法默不作聲,一怒之下,竟一反常態地把對方打得鼻青臉腫。他稍微反省了一下。

  馬場抱起昏迷的男人離開五人足球場,沿著臨海步道返回原來的地點。

  行走片刻後,日落公園的白色紀念碑映入眼簾。有人站在附近,是一個高個子男人,從背影判斷,並不是林、馬丁內斯或里卡多,八成是馬場剛才打倒的乃萬組流氓。雖然馬場打昏他,但他不知幾時間醒來了。

  仔細一看,那個男人舉著槍。

  男人的視線前端是──林。

  馬場倒抽一口氣,扔下扛著的男人。

  「林!」

  馬場大叫。

  林對聲音產生反應,回過頭來。

  乃萬組的男人叫道:「──去死吧!」

  林察覺到即將扣下扳機的男人,瞪大眼睛。

      **

  當林聽到馬場的聲音並回過頭時,已經太遲了。昏倒在地的男人站起來,用槍指著自己。

  無論是躲開對手的攻擊,或是進行反擊,換作平時,他一定能夠應付,

  然而,現在他因為藥效的緣故,動彈不得。他服用的止痛劑帶來的副作用,讓大腦的判斷與痛覺變得遲鈍,他只能愣在原地,眼睜睜看著一切發生。

  下一瞬間──馬場代替動彈不得的林採取行動。

  位於男人數十公尺後方的馬場揮動右臂。

  他似乎扔出某樣東西。一個白色物體飛過來,擊中男人的後腦。

  男人因為這道衝擊而倒地,再次昏厥。

  馬場扔出的是硬式棒球。球擊中男人的頭之後彈開來,撲通一聲掉進海裡。

  「啊!」

  林望著海面大叫。

  「喂、喂!剛才的不就是那顆球嗎!」

  林連忙追問馬場,馬場滿不在乎地回答:「是呀。」

  林一臉錯愕。說什麼「是呀」?他到底在幹什麼?

  「那不是很重要的東西嗎!」

  林質問,馬場露出苦笑回答:

  「嗯,那是全壘打球。」

  「……全壘打球?」

  「對。」馬場點了點頭,繼續說道:「棒球比賽中,選手打出全壘打的時候,觀眾不都會接起來麼?」

  「……哦,那個啊。」

  這麼一提,林在棒球比賽轉播中常看見,有時候觀眾甚至會搶成一團。

  「小時候,我和家人一起去看棒球比賽,當時第四棒的洋將擊出全壘打,而且是再見全壘打。球飛到我們這個方向來,被我爸接住了。」馬場望著大海說道:「那就是當時的球,我爸把它給了我。」

  馬場一臉懷念地瞇起眼睛。

  從馬場的表情,林隱約察覺馬場的父親或許已經不在人世。對於馬場而言,那顆骯髒的球充滿與父親之間的回憶,比任何事物都更加寶貴。

  他毫不知情,完全沒想到那顆球如此重要。

  周圍一片漆黑,看不見球在哪裡,不過球才剛落水,應該還漂浮在海面上,或許來得及撿回來。他必須在球沉入海裡之前找到球。

  林把身子探出柵欄,眺望海面,定睛凝神地尋找棒球。

  但馬場輕輕拍了拍林的肩膀。

  「算了。」

  他搖了搖頭。表情正如這句話所示,毫無眷戀之色,一派開朗。

  「全壘打球再接就有了。」

  馬場說得滿不在乎,林只能點頭說:「哦。」

  林也很珍惜和家人之間的回憶,至今仍隨身攜帶母親和妹妹的照片,因此他非常清楚那顆比賽用球有多麼重要。

  「……對不起。」

  這句道歉自然而然地脫口而出。

  當時,如果自己沒丟掉那顆球,馬場就不會失去充滿回憶的物品;剛才,若是自己察覺敵人的攻擊,及時反應,那顆球現在應該還在馬場的口袋裡。

  都是我的錯──林低下頭。

  「別放在心上,小林。」

  馬場給了垂頭喪氣的林一個笑容。

  「可是,那是很重要的回憶耶。」

  「回憶並不是只存在於物品中。」

  馬場瞇起眼睛,宛若在懷念過去。

  『他也有他的苦衷。他不說,是不想把你扯進他的私事裡。』

  林隱約明白當時源造這番話的意思了。馬場八成是擔心自己的過去會牽連朋友,所以從不提自己的事。只要不提,就不會牽連。

  不過,那又如何?林才不管那麼多,根本不在乎。其他人八成也是這麼想的。

  為了朋友著想,刻意劃清界線──既然如此,自己也不客氣了,以後會盡情越線。

  「欸!」林仰望馬場,開口說道:「下次跟我說說你爸的事吧。」

  聞言,馬場一瞬間露出驚訝的表情。林用堅定的眼神凝視著他的臉龐。

  過一會兒,馬場微微地笑了,點頭說:「行。」

  林不知道馬場是否感受到自己的心意,不過,他答應了,而今天只要有他這句話就夠了。

  接著,馬場把視線移向大海,指著某個方向說:

  「呀,馬丁大哥他們回來了。」

  釣船映入眼簾。馬丁內斯和里卡多就在船上,船一面蛇行一面駛向日落公園。

  「……對了。」林這才想起,說道:「我把那個男的丟在那邊,幫我搬吧。」

      **

  里卡多等人勉強把釣船弄回日落公園。公園裡到處是橫臥在地的乃萬組與中國人成員,歐丘也在其中。

  然而,不見馬場與林的身影。里卡多歪頭納悶:「那兩人跑去哪裡?」

  「應該馬上就會回來吧。」

  里卡多他們用船上的繩子把倒在地上的所有男人綁起來,並替烏諾和歐丘上了手銬,用繩子綁住他們的腳,這下子他們就動彈不得。里卡多把像隻毛毛蟲一樣躺在地上的歐丘綁在繫船柱上之後,便向DEA總部報告,接下來只要等候支援趕來,將犯人帶走即可。

  為防萬一,里卡多在烏諾等人的腳裝上GPS裝置。見狀,馬丁內斯問道:「怎麼?不是缺貨嗎?」

  「哦。」這麼一提,自己這麼說過──里卡多想起來了。「那是騙你的。」

  聞言,馬丁內斯面露賊笑:「哦?」

  里卡多清了清喉嚨,把視線轉向烏諾。

  「你為什麼不殺他?」他詢問馬丁內斯:「如果你想殺他,應該辦得到吧?」

  「我說過了吧?我已經不是殺手。」

  「讓這幫人活著,拉米羅老大就會知道你的下落,搞不好會派刺客來這個城市殺你。」

  「──用不著擔心。」

  回答的並非馬丁內斯,而是他的朋友林。

  聽見背後傳來的聲音,里卡多與馬丁內斯不約而同地回頭。只見林和馬場就站在眼前,馬場扛著特雷因達。

  「對、對。」林身邊的馬場也點頭附和。「有我們在,沒問題的。他們休想動我們重要的主砲半根寒毛。」

  「不管是誰來,我們都會把他打得落花流水,就像這樣。」

  林指著特雷因達。戰敗的特雷因達血流如注,昏迷不醒。

  「哦,辛苦你們啦。」馬丁內斯對兩人說道。「──等等,林!你也受傷了耶!不要緊吧?」

  「一點小傷而已。」林一笑置之。

  「不,那根本不是小傷吧?」里卡多一臉錯愕地指著林。「你的手肘在流血。」

  「他攻擊你的尺神經啊?記得去醫院治療。」

  馬丁內斯忠告。

  「嗯,我會去給佐伯醫生看看。」

  林乖乖地點頭。

  里卡多替特雷因達上銬,將他和烏諾等人一樣綁起來。

  「謝謝你們,幫了我大忙。」

  馬丁內斯道謝。

  「別客氣。」

  「下次請我吃飯就好。」

  馬場和林回以笑容。

  「嗯,那當然。」

  完成任務的兩人轉過身,一面交談一面離開。

  「肚子餓了。去找佐伯醫生以後,吃碗拉麵再回家唄。」

  「我沒那個心情。嗑了藥以後,腦袋昏昏沉沉的。」

  「嗑藥?」馬場的聲音變了調。「小林,你是啥時學壞的!」

  「吵死了,只是止痛藥啦!」

  馬丁內斯目送著兩人的背影離去。

  「我們的二游搭檔真是太可靠啦。」他得意洋洋地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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