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局下

      一局下

  博多灣岸廣場是位於博多灣畔的複合型商業設施,寬敞的園區內除了商店和餐廳,還有圓柱形水族缸,並兼作轉運中心,假日擠滿攜家帶眷的遊客與外國觀光客。建築物旁是公園、五人足球場及溫泉、岩盤浴等設施。

  今天天氣非常晴朗,沿路栽種的椰子樹在海風的吹拂下大大地擺動葉面。馬丁內斯暗想,活像熱帶國家的景色。他想起了祖國多明尼加和度過青年時代的墨西哥灣岸街景,不禁沉浸於懷念的感覺中。

  馬丁內斯經過灣岸廣場旁的紅色展望塔──博多港塔,踏入設施內,海水的氣味微微飄了過來。旅客正在港口搭乘前往離島的市內渡輪。

  他在建築物中前進,經過五顏六色的魚類、魟魚及海龜優雅游動的中央水槽,進入前頭的咖啡廳,向店員點了份綜合鬆餅與冰咖啡,並環顧店內。

  今天馬丁內斯和榎田約好在這家店碰面。榎田已經到了,馬丁內斯在角落的座位上發現白金色的蘑菇頭,立刻走上前去。

  「不好意思,來晚了。」

  馬丁內斯說道,榎田抬起頭來望向他。榎田正在吃香蕉與巧克力冰淇淋點綴的鬆餅,薄薄的嘴唇沾上鮮奶油。

  「嗨。」榎田舉起一隻手來回應。「我先開動了。」

  「嗯,沒關係。」

  馬丁內斯在榎田的對面坐下,並指了指自己的嘴角。

  榎田意會過來,用舌頭舔去嘴唇上的鮮奶油,詢問:「最近如何?有發生什麼不尋常的事嗎?」

  面對這個一如平時的問題,馬丁內斯嘆了口氣。

  「沒有。沒有任何你會喜歡的有趣話題,我最近閒得發慌。」

  「是最近『也』閒得發慌才對吧?」

  「嗯,是啊,傷腦筋。如果你有客戶在找拷問師,記得幫我介紹。」

  榎田是駭客情報販子,馬丁內斯是逼問情報的拷問師,因此兩人時常像這樣一面吃飯一面交換情報。說歸說,閒聊往往占了八成。

  「對了,之前的比賽,你表現得很好耶,打得漂亮。」

  這天也一樣,他們又開始閒聊,話題是上星期舉行的豚骨拉麵團練習賽。

  「託你的福,林老弟也得救了。」

  「不,多虧你替我開路。」馬丁內斯搖了搖頭。這不是謙虛,而是他的真心話。

  決定勝負的確實是馬丁內斯那一棒,但那是因為先前的打者能夠上壘,讓他在有望得分的狀況站上打擊區,才能夠取得打點。

  「馬丁大哥,你最近的狀況不錯嘛。」榎田面露賊笑:「該不會是嗑了藥吧?」

  「才沒有咧。」

  馬丁內斯斷然否認。這麼一提,他想起來了。幾天前,才剛報導過退役職棒選手因為濫用藥物而遭逮捕的新聞。他豪邁地將鬆餅塞入口中,一面咀嚼一面回答:「我討厭嗑藥。」

  「說到嗑藥……」

  榎田的語氣突然變得正經。

  「怎麼了?」

  「你被跨國通緝耶。」

  聽了這句突如其來的話語,馬丁內斯瞪大眼睛,嘴裡的咖啡險些噴出來。

  他皺起眉頭反問:「啊?你說什麼?」

  「跨國通緝。」榎田重複一次。「你知道ICPO吧?」

  ICPO(International Criminal Police Organization)──國際刑警組織,通稱「Interpol」──方便世界各國調查局分享跨國罪犯或失蹤人口等情報、攜手合作的國際組織。這點知識馬丁內斯當然知道。

  「我駭進ICPO的資料庫裡玩,發現你從前的名字。你好像是因為過去的罪行而被通緝的。」

  過去的罪行──多不勝數。

  「馬丁大哥,你年輕的時候挺放蕩的嘛。」

  榎田面露賊笑,馬丁內斯也回以笑容。「男人不都是這樣嗎?」

  「那你打算怎麼辦?」

  面對榎田的問題──

  「不怎麼辦。」

  馬丁內斯聳了聳肩,如此回答。

  「Interpol只是個聯絡單位,既沒有獨立偵查小組,也沒有跨境偵查的權限。我改名換姓在這座城市生活,他們查不到我的。」

  除非被知道他真正身分的人發現,通報ICPO,否則他是不會被捕的。

  榎田喃喃說道:「從前是這樣,現在可就不見得了。」

  馬丁內斯把倏然變得索然無味的鬆餅全塞進口中,和著咖啡硬生生地灌進肚子裡。

  「再說……」馬丁內斯補充說道:「警察也沒空理我這種小角色啦。」

      **

  「……好無聊。」

  林百般無聊地喃喃說道。

  博多站筑紫口附近,位於博多區博多站東邊的住商混合大樓三樓,正是馬場偵探事務所。林已經躺在沙發上看了好幾個小時的電視。

  今天沒有暗殺委託,無事可做。他代替外出的馬場看守事務所,但是完全沒有客人上門的跡象,無聊的時光似乎還會持續下去。

  林觀賞綜藝節目消磨時間,此時,電視上開始播放介紹主婦打掃小技巧的單元。

  他把視線從電視螢幕移向周圍,突然靈機一動。

  「……乾脆來打掃好了。」

  他喃喃說道,立刻站起來。

  雖然他會定期打掃,但屋裡往往一下子就變得又髒又亂,全都是同居人造成的。馬場似乎不諳整理之道,總是弄得凌亂不堪。

  桌上擱著泡麵及超商便當的空盒,地板上到處是垃圾,流理台中堆著許多待清洗的餐具,棒球練習衣和道具四處亂扔,馬場的辦公桌上文件堆積如山,隨時可能垮下來。

  林打開福岡市指定垃圾袋,把用不著的東西全部塞進去,同時把髒衣物丟進洗衣籃裡。

  接著,他開始收拾馬場的辦公桌。

  「……這是什麼?」

  林在文件堆積如山、亂成一團的桌子上發現一顆棒球。那似乎是硬式比賽用球,十分老舊。

  「好髒的球……」

  整體泛黃,還有與球棒摩擦過的痕跡。這種球應該不會拿來練習了。

  「丟了吧。」

  林瞄準房間角落的垃圾桶,把球扔進去。

  球描繪出一道弧形飛去,然而,下一秒,球撞上垃圾桶邊緣彈開,滾進家具間的縫隙中。

  混蛋──林彈一下舌頭,心想待會兒再撿吧。他嘆一口氣,拿出吸塵器。

      **

  里卡多正在JR博多城十樓的啤酒餐廳裡等候交易對象。這家店飄盪著祖國美國的氣息,店內播放的輕快鄉村音樂更是引發他的鄉愁。鄰座的客人是兩個男人,手裡拿著啤酒,正在談論棒球。他們似乎在收看店裡的電視播放的棒球比賽實況轉播。

  里卡多獨自喝著海尼根,片刻過後,約定的對象來了,是個叫做谷久院的日本男人。名字雖然罕見,外貌卻是隨處可見的中年人。

  「讓你久等了,村上。」

  谷久院呼喚他的名字。

  里卡多是墨西哥人與日本人的混血兒,現在使用的假名是「村上」。他實際上的國籍是美國,在這裡則謊稱是在日本出生長大。

  里卡多向坐在對面的谷久院勸酒。今天同樣由里卡多請客。為了鬆動谷久院的口風,必須讓他多喝點酒才行。

  待對方一口氣喝乾啤酒並點了第二杯之後,里卡多立刻切入正題。「東西呢?」

  「已經準備好了。」

  說著,谷久院拍了拍放在鄰座的黑色手提包。包包裡放著透明塑膠袋裝的安非他命,是乃萬組進的貨。

  乃萬組是以毒品為主要資金來源的黑道組織的堂口之一,以福岡市內,尤其是中洲一帶為地盤,製造或走私安非他命、合成毒品及違法藥草,並僱用車手運往日本全國各地。

  這個叫做谷久院的男人是自營藥頭,不只乃萬組,他和各組織都有來往,到處收購毒品,賣給自己的客戶,現在里卡多也是他的客戶之一。

  「我進了一百克的貨。」谷久院說道,朝杯子伸出手:「你要多少?」

  「全都給我。」

  里卡多立刻回答,對方微微流露出驚訝之色。「真的假的?」

  「錢我有。」

  里卡多把裝著七百萬圓的公事包放到桌上。

  谷久院瞥了公事包一眼,開口說道:「……真闊氣啊。找到了新客戶?」

  「我認識一個有錢的女人,老是吵著要我快點給她貨。」這是漫天大謊。

  「哦?」谷久院面露賊笑。「人帥真好。」

  交易成立,兩人交換裝著毒品的包包和裝著鉅款的公事包之後,開始用餐。

  谷久院一面吃著熟成牛排,一面說道:「你知道乃萬組最近和中國人的販毒組織起了衝突嗎?」

  「聽過風聲。」里卡多回答。他不了解詳情,打聽此事就是今天的真正目的。「那個販毒組織都是些什麼人?」

  多虧第五杯啤酒,谷久院的話匣子完全打開了。「那是在福岡的中國人組成的組織,只是些地痞流氓。他們和香港的組織好像有來往,有自己的貨源。」

  中國的販毒罰則很重,若是被捕,甚至可能處以死刑,因此有些人會跑到其他國家做生意。

  「組織規模大嗎?」

  「不,應該不到十人吧?總之,這個中國人組織最近動作很大。他們本來是以販賣安非他命為主,現在連古柯鹼、海洛因都開始賣了。」

  里卡多歪頭納悶。莫非背後有新組織撐腰?

  「古柯鹼和海洛因在日本的銷路都不好吧?」

  「嗯,所以他們是賣給住在福岡的外國人,在外國人常去的中洲夜店裡兜售。那個地方是乃萬組的地盤,有幾個中國人做生意的時候被乃萬組的流氓逮個正著,抓去痛毆一頓。」

  「哦~」

  光是被痛毆一頓,是不可能放棄生意的。里卡多暗想,他們以後大概還會繼續糾纏下去吧。

  「乃萬組現在殺氣騰騰的,他們的麻煩事好像不只這一件。」

  「發生了什麼事?」

  「聽說他們有好幾個弟兄被殺了。」

  「什麼?是火拼嗎?」

  「可能吧。」

  里卡多聳了聳肩。「黑道也真辛苦。」

  「而且還有個車手被緝毒員逮捕。」

  里卡多知道此事,卻故作驚訝。「喂,真的假的?」

  「嗯,好像有奸細混入乃萬組周圍。」

  奸細──聽到這個字眼,里卡多的心頭猛然一震。

  他強自鎮定,朝著料理伸出手。「這可真麻煩。」

  「嗯,就是說啊。」谷久院點了點頭,看著里卡多。「欸,你知道有誰比較可疑嗎?」

  里卡多裝出思索的模樣,歪了歪頭。「……不,我也沒頭緒。」

  「這樣啊。」

  谷久院一臉遺憾地點頭。

  「乃萬組現在正全力尋找叛徒,一旦找到,八成是格殺勿論。」

  「我已經坐過一次牢。」里卡多喝一口冰涼的海尼根,故意皺起眉頭。「要是又被抓,得要很久以後才能出來。不快點除掉叛徒,根本不能安心做生意。」

  「就是說啊。」

  「你下次進了貨,記得聯絡我。」

  里卡多放下酒錢,拿起包包,快步走出餐廳。

      **

  在長達四小時的大掃除結束,事務所變得煥然一新的時候,馬場回來了。此時日期早就變了。

  馬場似乎是去喝酒,顯得相當亢奮。「我回來了~!」

  看到同居人興高采烈,林啼笑皆非地回了句:

  「你回來啦。怎麼這麼晚才回來?你跑去哪裡?」

  「和重松大哥喝酒。」

  馬場回答,換上家居服。見他把脫下的上衣扔到地上,林立刻板起臉。

  「我說你啊……別再亂扔了行不行?我才剛收拾好耶。」

  面對林的怨言,馬場只是嘻皮笑臉地回應「對不起~」敷衍,一點也沒有「對不起」的意思。

  之後──

  「……咦?」

  馬場把視線轉向自己的辦公桌,突然叫了一聲。

  「球不見了。」

  他喃喃說道,四下張望。

  「啊?怎麼了?」

  「小林。」馬場轉向林,指著辦公桌。「你有看到放在這裡的球嗎?」

  「球……?哦,那個啊。」這麼一提,打掃時,林把桌上的硬球扔進垃圾桶裡。「那顆髒兮兮的球被我丟掉了。」

  聞言,馬場瞪大眼睛。

  「啥!丟掉了!」

  見對方突然大聲嚷嚷,林錯愕地點頭。「嗯、嗯。」

  馬場臉色大變,衝向垃圾桶,查看內部;發現垃圾桶是空的,又慌慌張張地打開窗戶,探出身子窺探外頭,似乎是在確認垃圾場。然而,垃圾場空無一物。垃圾車剛來收過垃圾。

  「不會唄……」

  馬場一臉愕然地抱住腦袋,林歪頭納悶:「你在幹嘛?」

  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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