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局下

      五局下

  在DEA探員里卡多的威脅下,馬丁內斯不得不潛入毒品業界。雖然提不起勁,但既然接下了工作,就得好好完成。他先打了通電話,和乃萬組的少頭目岸原約好見面談生意。

  岸原的組事務所位於中洲河邊的大樓二樓,表面上掛的招牌是「乃萬商事」。幾個長相凶惡的小弟出來迎接準時造訪事務所的馬丁內斯,在他們的帶領下,馬丁內斯踏入位於大樓深處的岸原個人辦公室──同時驚訝地瞪大眼睛。

  岸原身旁站著一個身材修長的男人。那個男人的打扮相當詭異,身穿喪服般的漆黑西裝,用仁和加面具遮住臉。

  馬丁內斯立刻察覺對方是誰。

  ──喂喂,那不是馬場嗎?

  馬丁內斯和戴著面具的馬場四目相交。他不能在這時候親暱地打招呼:「嗨!馬場,你在這裡幹嘛?」只好不著痕跡地撇開視線,裝作不認識對方。馬場應該也希望他這麼做。

  「上次謝謝你的關照,岸原先生。」馬丁內斯在岸原對面的會客椅坐下,露出禮貌性笑容。「你僱了個很奇特的保鑣啊。」

  「你找我有什麼事?」

  岸原無視馬丁內斯的話語,劈頭便帶入正題。這樣正好,馬丁內斯也希望快點把話說完,離開這裡。

  「我有事想拜託你。」

  「拜託我?」

  「我想跟你們批貨。」

  面對這個突然的要求,岸原露出訝異的表情。對方果然產生了戒心。

  若是引起對方的懷疑就沒戲唱了。馬丁內斯故意露出邪惡的笑容,以免被對方察覺自己的企圖。

  「拷問師是種沒賺頭的工作,我覺得自己也該找份副業。」

  「你的意思是,想當我們旗下的藥頭?」

  「對。」馬丁內斯凝視著對方,點頭繼續說:「你之前不是說過會關照我嗎?那就僱用我吧。我在地下社會有不少顧客,應該會有好表現。」

  聞言,岸原不發一語。

  沉默持續著。自己是不是說了什麼不該說的話?馬丁內斯忐忑不安。老天保佑,千萬別讓他發現我是緝毒探員派來的──馬丁內斯抱著祈禱的心情,等待岸原開口。

  片刻過後,岸原露出賊笑。

  「……好吧。」

  馬丁內斯鬆一口氣,放下心中的大石頭。太好了,對方似乎沒有起疑。

  「我們經手的主要是安非他命和藥草。現在正好進了些安非他命,你要多少?」

  馬丁內斯按照里卡多的計畫回答:「這個嘛……先批三十萬圓來試試看好了。」

  「好。」岸原瞥了牆上的時鐘一眼,說道:「你一小時後去中洲的立體停車場,我會叫手下送過去。」

  「OK。」

  馬丁內斯背著岸原偷偷給馬場一個笑容以後,便走出房間。

  離開乃萬組的事務所之後,馬丁內斯在周圍閒逛一陣子,確認無人跟蹤,才前往附近的投幣式停車場。

  停車場角落的車位上停著一輛黑色車子,駕駛座上可看見里卡多的身影。

  「──怎麼樣?」

  里卡多低聲詢問坐進副駕駛座的馬丁內斯。

  「很順利。」馬丁內斯回答,深深地吁了口氣。「唉,冒了不少冷汗。」

  馬丁內斯一反常態地緊張。不過是談筆毒品生意,居然得這麼費神,臥底探員真辛苦啊──他心有戚戚焉地暗想。

  「我照你的吩咐,批了三十萬圓的貨。」

  「好,這樣就行了。」

  「錢要怎麼辦?」

  「我付。」

  說著,里卡多從車子的儀表板抽屜裡拿出一束鈔票。

  見狀,馬丁內斯「哦!」了一聲。

  「自掏腰包?DEA真闊氣。」

  「別傻了,當然是經費。」

  「我可不開收據。」

  馬丁內斯接過萬圓鈔票,露出笑容。

      **

  里卡多載著副駕駛座上的馬丁內斯,前往岸原指定的中洲立體停車場,並把車停在附近的路肩。交易時間是今晚九點半,他們決定先在這裡待機。

  「……好無聊,要不要來聊聊天?」

  面對馬丁內斯的不正經提議,里卡多一口拒絕:

  「吵死了,閉嘴。」

  里卡多轉向副駕駛座上的馬丁內斯,指著他的臉說:

  「我把話挑明了講,你聽好。我從以前就討厭你,現在也沒打算和你套交情。你只要閉上嘴巴,乖乖聽我的命令就好。」

  里卡多用焦躁的口氣宣告,但對方完全不當一回事。馬丁內斯樂不可支地笑道:「真冷淡。」

  里卡多皺起眉頭。他倚著駕駛座的椅背,側眼瞪著馬丁內斯。他就是討厭這傢伙的這一點,總是露出游刃有餘的表情耍嘴皮子。這種愚弄他人般的言行舉止向來令里卡多火大。

  說歸說,距離約定時間還有二十分鐘左右,確實很無聊。要他在狹窄的車內和這個男人默默獨處,他可受不了。

  「……喂!」里卡多率先開口說道:「你為什麼要做拷問工作?」

  馬丁內斯笑了。「結果你還是要聊天嘛。」

  里卡多又瞪了一眼,馬丁內斯聳了聳肩,一本正經地說:

  「CIA給了我新身分以後,我就來到福岡,在親富孝一帶的某間便宜公寓裡生活。那間公寓住的全是偷渡客,大家都和我一樣有著不為人知的過去。有一次,在那裡認識的亞洲人介紹工作給我,要我拷問某個男人。從那時候開始,同樣的工作一直上門,不知不覺間就變成我的固定行業。」

  聞言,里卡多歪頭納悶。

  「我不懂。你是因為厭惡販毒集團的所作所為才逃到這裡來的吧?」

  馬丁內斯不是因為不願再殺人,才逃離黑社會,重新做人嗎?

  馬丁內斯點了點頭說:「是啊。」

  里卡多更無法理解了。那他為何重操舊業?

  「你沒想過要做正當行業嗎?」

  「想過啊。」馬丁內斯立刻回答:「實際上我也做過,現在偶爾還會做。」

  這麼一提,這個男人起先說過他是整骨師,原來那不是謊言啊。

  「不過……」馬丁內斯繼續說道:「我從十六歲就開始靠殺人維生,要脫離這個業界,已經太遲了。」

  「那都是藉口。」里卡多嗤之以鼻。「你做的事根本沒變,只是把地點從維拉克魯茲移到福岡而已。你依然是個殘酷的犯罪者。」

  面對里卡多的嚴厲指責,馬丁內斯露出苦笑。

  「或許真是這樣吧。不過,有些事變了。我已經不是殺手,不必殺人。」

  「拷問師不也差不多?」

  「那可不見得。」馬丁內斯否定里卡多的說法。「拷問最大的禁忌就是輕易殺掉對方,和殺手不同。」

  拷問是留活口的工作,必須小心注意對方的身體狀況,盡可能延長生命,不能濫殺,也不能讓對方失去意識──前「維拉克魯茲處刑人」如此高談闊論。

  「所以拷問師是善良慈悲的紳士才能做的工作。」

  「但結果還是曾殺過人吧?」

  「嗯。」馬丁內斯點了點頭。「當然,有時候在客戶的要求下必須殺了對方,不過這種情況,對方大多是壞人。我會挑選工作,不會像從前那樣,把無辜的普通百姓也拖下水。」

  ──有些事變了,是嗎?

  里卡多反芻馬丁內斯的話語,如此暗想。確實,這個男人似乎改變許多。不光是外表,內在也是。

  販毒集團時代的他總是殺氣騰騰,比現在更難以親近,大家都說他是沒血沒淚的男人,下手沒有絲毫遲疑,總是一槍射穿腦幹或心臟。使目標當場喪命的處刑人亞歷克斯,向來被視為毫無人性的殺手,受人畏懼。

  然而,若是實情並非如此呢?若是這個男人之所以心狠手辣,只是出於他希望對方走得毫無痛苦的慈悲之心呢?

  里卡多突然搞不懂亞歷克斯這個殺手。縱使在這個男人改名為何塞•馬丁內斯的現在,里卡多依然摸不透他的心思。

  ──這傢伙究竟是好是壞?其實他本來就是個好人嗎?還是裝成好人而已?

  里卡多不明白,腦袋越來越混亂。

  然而不可思議的是,雖然里卡多不斷告誡自己:「這個男人現在同樣是個犯罪者,不知道何時會背叛,不能相信他。」卻又因為他和自己站在同一陣線而感到安心。

  九年前,在維拉克魯茲的飯店裡,里卡多也有同樣感覺──或許這傢伙真能扭轉乾坤。亞歷克斯從以前就具備這種魅力,他的堅韌讓他能跨越危機、抓住機會,所以拉米羅老大才會把這個可靠的男人留在身邊,販毒集團的幫眾對於和敵對組織火拼之後總是能活著回來的他也都另眼相看。

  「說歸說,我現在已經當不成好人。」馬丁內斯望著遠方,猶如自言自語般地喃喃說道:「所以至少當個善良的壞人吧。」

  里卡多漫不經心地看了時鐘一眼,已經過了二十分鐘,約定的時間到了。

  「……時間差不多了。」馬丁內斯打開副駕駛座的車門。「我該走了。」

  里卡多面向前方說:「別搞砸了。」

  「說些體貼一點的話嘛,比如『加油』或『小心一點』之類的。」

  「結束以後立刻回來這裡,知道嗎?」里卡多無視馬丁內斯的話語,叮嚀道:「可別逃跑。」

  「知道啦。拜拜,待會兒見。」

  馬丁內斯一面揮手一面離去。

      **

  彎過轉角以後,三層樓高的立體停車場映入眼簾。馬丁內斯走進裡頭,前往二樓。

  二樓深處停著一輛黑色旅行車,車邊站著兩個身穿西裝的男人。

  「嗨!」馬丁內斯走向他們,打了聲招呼。「你們就是岸原派來的人?」

  「沒錯。」男人們點頭。「聽說你是新來的藥頭?」

  說著,他們從車子後座拿出一個箱子,打開讓馬丁內斯檢視。

  「貨在這裡。」

  裡頭裝滿用小塑膠袋分裝的白粉──是安非他命。

  「要試用嗎?」

  「不,免了。」馬丁內斯搖頭。「我相信你們老大。再說,我討厭嗑藥。我是不沾毒主義者。」

  「這種精神很好。有毒癮的藥頭最糟糕。」

  「來,這是說好的錢。」馬丁內斯把里卡多給他的錢遞給男人。「點一下吧。」

  男人數完鈔票之後,點了點頭。「是三十萬沒錯。」

  「成交。」

  接著,在男人從箱子裡拿起一袋白粉,正要遞給馬丁內斯時──

  突然傳來引擎聲。

  馬丁內斯立刻回頭,看見兩道黑影。兩輛機車朝著他們衝來,刺眼的燈光遮蔽視野,馬丁內斯用力閉上眼睛,往後退開。

  「你們是什麼人!」乃萬組男人的叫聲傳來。

  馬丁內斯把手放在面前擋光,環顧現場。

  雙載的機車有兩輛,對手共四人。戴著全罩式安全帽、穿得一身漆黑的男人逼近眼前,坐在機車後座上的男人舉起手槍的身影映入眼簾。

  「糟糕,快逃!」

  馬丁內斯叫道,立刻採取行動。

  緊接著響起一道槍聲。只聽見一個男人哼了一聲,中彈倒地。

  「混蛋!」

  另一個乃萬組男人咂了下舌頭,以車門掩護,迎擊敵人。透過消音器壓低音量的槍聲持續作響。

  「……喂喂,真的假的?」

  面對突如其來的槍戰,馬丁內斯咂一下舌頭。到底是什麼狀況?居然碰上這種麻煩事,有夠倒楣。

  再這樣下去,自己也會中彈,先躲起來再說。馬丁內斯繞到停車場的柱子後,等待槍戰結束。

  幾分鐘過後,槍聲停止,另一個乃萬組男人似乎也被殺了。

  剩下的只有馬丁內斯。

  「我知道你躲在那裡。」一道外國腔聲音傳來。「快出來。」

  糟糕,馬丁內斯再度咂了下舌頭。對手是武裝四人組,他卻是赤手空拳。

  ──得想辦法搬救兵才行。

  馬丁內斯朝著自己的右腳伸出手。

      **

  馬丁內斯前往交易地點已經過了十幾分鐘。明明只是交錢拿貨,他卻花這麼久的時間。發生了什麼事嗎?里卡多歪頭納悶。就在這時候──

  車子裡突然響起電子音,是GPS裝置專用的平板電腦發出警報聲。這個功能啟動,代表馬丁內斯的腳環硬被拆下來。

  該不會──里卡多倒抽一口氣。

  ──那個混帳該不會想逃走吧?

  「……混蛋!」里卡多咒罵。

  或許那個男人打算拿著買毒用的三十萬圓當資金,遠走高飛。

  ──想得美,我絕不會讓你逃走!

  GPS記號停留在立體停車場中。里卡多發動引擎,用力踩下油門,朝著停車場急速前進。他用車頭撞開下降的入口擋桿,沒拿停車券便入侵建築物,無視警報聲一路前行。

  上二樓以後,里卡多看見人影。全部共有五人,馬丁內斯也在其中。四個戴著安全帽的男人包圍住馬丁內斯,並用槍指著他。

  ──這是怎麼回事?

  看見這幅光景,里卡多瞪大眼睛。

  ──到底發生什麼事?

  他們是什麼人?為何用槍指著馬丁內斯?里卡多無法在一瞬間掌握狀況,不過,他知道馬丁內斯並非想背叛逃走,也知道馬丁內斯目前陷入危機。

  馬丁內斯手無寸鐵,舉手投降,隨時可能被槍擊。在這個節骨眼上,能夠採取的行動只有一個。

  里卡多踩下油門,衝向眼前四個男人。他撞飛其中兩人之後,用力踩下剎車,停住車子。

  被撞飛的男人猛然彈開,一個撞上停車場的牆壁,另一個撞上停車場裡的車子。多虧全罩式安全帽,他們撿回一條命。「動作快!」「快逃!」呼喊聲此起彼落,四個男人慌慌張張地跨上機車,逃離現場。

  里卡多下車,奔向馬丁內斯。「亞歷克斯!」

  「……嗨。」他舉起一隻手。「謝啦,里可。」

  「怎麼搞的?」里卡多環顧四周詢問:「到底發生什麼事?」

  看似交易對象的乃萬組西裝雙人組倒在旁邊,似乎是被剛才那幫人開槍打中,胸口和頭部都血流如注。

  「他們是什麼人?」

  「誰曉得?」馬丁內斯皺起眉頭。「那些人把錢和貨都拿走了,搞不好從一開始就盯上我們。」

  據馬丁內斯所言,那些人是在進行交易時突然發動攻擊。不知道是專門黑吃黑的竊盜集團,還是來妨礙乃萬組生意的敵對組織。馬丁內斯被捲入襲擊之中,險些被殺。

  「我想,只要這麼做,你就會來救我。」

  他為了盡快把里卡多叫來,便用天生的蠻力破壞GPS裝置。

  「……我還以為你逃跑了。」

  里卡多嘆一口氣。平板電腦的警報響起時,他可真的急了。

  「怎麼可能?」馬丁內斯把七零八碎、電線畢露的塑膠殘骸遞給里卡多,露出苦笑。「抱歉,把你的GPS裝置弄壞了,給我一個新的吧。你應該還有備用的吧?」

  有是有,但似乎已經沒有必要了。里卡多搖頭說:「現在缺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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