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車騎士重新起程
──深夜的陽台,瀰漫著感傷氣息。
移放到獅子王學園F級學生宿舍陽台的紙箱屋,待起來意外溫暖。
疊了好幾層的紙箱跟保溫墊帶來的保暖效果,讓剛洗完澡,穿著內衣的水葉被肌膚散發出的熱氣弄得很悶熱。無法入睡的她就這麼仰望著天花板。
(靜火……不知道……過得好嗎……?)
妹妹小狗。被自己如此稱呼,掛上項圈,還被自己拋棄的唯一家人。
學生會選賭舉行的遊戲對戰之後,水葉一直沒有跟靜火見面。明明一樣成為紅蓮的所有物,就某方面上變成處於對等的立場……不對,正是因為這樣……才無法去見她。
(我……該拿什麼臉……去見她……才好……?)
水葉有自覺到內心存在如同熾焰悶燒的惡意。
自覺對受到父母疼愛,總是得到良好待遇的「好孩子」妹妹──靜火懷抱著排斥、憎恨,以及嫉妒的心態。但就算再怎麼把跟這團烈焰一樣漆黑的惡意施加在她身上──
(不管我怎麼欺負她……她還是……願意接納我……)
水葉也非常重視她唯一的妹妹。
(……我……喜歡靜火……?紅蓮大人之前……這麼告訴我。)
沒錯。她並不討厭靜火。她愛著靜火這個家人,愛著這個妹妹。
也正因如此……落敗的恥辱,跟背叛她信賴的事實化成了尖刺,扎進水葉的心。
(好想見她。可是……該跟她說什麼……才好……?)
無法開口和她說話。
找不到話題。該穿什麼衣服,對她說些什麼才好?
缺乏日常經歷,像是未完成的怪物的她,完全沒有頭緒。
(沒辦法見妳……好想見妳……妳呢?靜火……)
水葉緊緊環抱自己顫抖的肩膀,耐不住渾身發汗的感觸,翻身心想:
(……紅蓮大人……已經睡了嗎……?)
她隔窗尋找著另一個令她朝思暮想的男人身影。
緊緊閉合的窗框並沒有上鎖。
想進去的話,隨時都能進去。但水葉刻意不在上廁所以外的時候進入室內,只待在紙箱屋裡。會這麼做是因為──她沒有自信克制自己。
(如果能自由進出房間,能聽見他睡覺時的心跳聲,還有呼吸聲……我肯定會對他動手。我……不可能忍住……)
她彷彿出現藥物戒斷症狀,在紙箱屋裡緊緊擁抱自己顫抖的雙肩。
自從嘗到那次敗北,水葉就決定要與紅蓮同行。
要拋棄對戰世界,脫離遊戲,恢復成一般人。
不過,過去曾為遊戲心醉神迷的大腦,正無比渴望尋求刺激。
那是腦內啡的戒斷症狀,如同藥物中毒──……
同時也是水葉本身能夠自由操作自身人格和大腦活動的特殊能力──「明鏡止水」與「陰陽相剋」的副作用。
只需要少許刺激,大腦就會感受到快感,陷入陶醉。
一聽見他的聲音,聞到他的味道,被他的「眼睛」看見,就會無法克制地開始欣喜若狂。
自己膚淺的習性就像是一種詛咒。水葉忍著身體的躁動,扭動身軀。
「……這樣……根本一點也靜不下來……」
她用圓潤的大腿緊緊夾住綿羊造型的大抱枕。
嘴巴咬著抱枕柔軟的布料。腦海裡思念著送她這個抱枕的男人──紅蓮的身影。
(這樣就是正常喜歡一個人嗎?不是渴望被你斬殺,被你剝奪,被你蹂躪,只是這麼痛苦地思念著你……)
正常的戀愛竟是這麼痛苦難受……!
如果說擲一次骰子、擲一次飛鏢就會讓遊戲結束的刺激是一瞬間的高潮,那麼這種彷彿靈魂燒焦的熾熱刺痛感,便宛如無止盡的拷問。
不過,她感受到的刺激──也並非只有痛苦。
「嗯!……嗯!……啊!……♪」
想著紅蓮,確實會有種舒服的疼痛跟喜悅傳遍全身。
「……呼!……啊啊,嗯!……嗯!……嗯!……♪」
就在今晚同樣無法入睡,獨自在陽台順著內心衝動發洩慾望時……
──鏗!
「……有……怪聲?」
水葉皺起眉頭,瞬間切換大腦的狀態。
原本陶醉恍惚的神情變得銳利起來。水葉在充滿少女體味的紙箱密室裡用濕紙巾擦過沾濕的指尖後,拿起了武器。
(該不會……那些傢伙,又來了……?)
白王子家的私兵打破遊戲時代的規矩攻擊學園的事件,仍令人記憶猶新。
同居生活會選擇待在陽台,也是為了防範襲擊。
雖然每個月支付五千GP,安裝保全強化系統的房間在獅子王學園裡算是有一定安全度──以一般社會標準來看則是超級牢固,卻還是存在著死角。
(潛入、暗殺、破壞,不論是哪種目的……這裡都是最佳選擇。)
最容易被突破警戒線的弱點,就是這個陽台。
只要打破強化玻璃,並擁有癱瘓警報系統的手法,要入侵室內並不困難。
幸好有準備能當作武器的東西,以防萬一。水葉握住武器,悄悄從紙箱邊緣往外看,一如她的預料──看到有鉤子勾在陽台欄杆上。
(有人想從外面闖進來,那……我就讓你後悔這麼做。)
水葉拿起武器。可以從對方發出的聲響感覺到有人正在往上爬。
入侵者漸漸現形。呼吸。聲音。指尖抓上欄杆。
(還沒……接下來的一瞬間,才是攻擊機會。)
她關掉當作照明的手機。消掉背光燈以後,水葉在都市的微微星光下迅速舉起手上武器,以如同蜘蛛的動作──
「──紅豆冰棒是武器嗎?」
「咦?」
突然和自己對話的那道聲音,讓水葉就這麼舉著手上的武器……也就是冰得硬梆梆的紅豆冰棒,緩緩表達疑惑。怪了,這個聲音,這個動作……?
「看妳每天晚上都帶出來,還以為妳是要拿來當宵夜。這個用法太教人意外了。」
「……因為,隸生沒有……攜帶一般武器或刀刃的權利。不過……」
水葉直盯著快速攀著繩索上陽台的人,打開手機。
被用作照明的白色燈光閃得瞇起眼睛的人是──
「哇,嚇我一跳。」
「妳用一點也不驚訝的表情這樣說,根本沒有說服力。妳是真心想攻擊我對吧?」
「妳也是。如果我完全沒有反應……」
「我當然會壓制妳,把妳的首級獻給哥哥。放個沒用的護衛在這裡也只會礙事。」
說著「嘿咻」,從繩索躍進陽台的人,是碎城可憐。
「……為什麼穿體操服?還用鉤繩?莫名……奇妙……」
「算是來偷走哥哥的心的怪盜吧♪我只是挑了現在有的衣服裡面最輕便的一套,碰巧變成很性感的打扮了。」
聽起來很像騙人的──水葉雖然這麼想,但沒有說出口。
可憐穿著黑色體操服加褲襪──腰部圍著類似絲巾的布條,看起來簡直像隻黑貓。從她屁股還裝著一條小小貓尾巴這點來看,絕對是故意打扮成這種造型的。

「順利的話,妳打算……夜襲嗎?」
「夜襲?我不太懂妳在說什麼呢……確認哥哥身邊的防備確實是我今晚來這裡的目的之一──但最主要是想要私底下跟妳談談,水葉學姊。」
可憐身手矯健地跨越欄杆,踏上陽台,眼神正經地盯著自己的情敵。
「雖然對之前拆散我跟哥哥的妳提議這種事情,是無比屈辱……」
沒錯,正因為是打敗可憐,讓可憐跟紅蓮短暫遭到拆散的水葉。
正因為是知道身為妹妹的可憐對哥哥的愛有多熱情,又愛得有多深的她。
可憐彷彿在表達就是這樣的水葉,才有值得一談的價值──
「不過,只要能幫上哥哥,我很樂意拋下無謂的自尊心。」
可憐先是說著「所以……」隨後便在狹小的空間中行最大限度的低頭禮。
「水葉學姊,請妳──教我怎麼得到對抗怪物的實力。」
「咦……?」
水葉覺得難以置信。
對介入自己跟哥哥之間的所有人抱持敵意,像極了地盤意識很強的貓的可憐──
(竟然會來求我──怎麼可能?)
水葉不斷眨眼,以無法相信眼前現實的眼神直看著可憐。
「……妳認真?妳想要我教妳?」
「我身為一個妹妹,不可能食言。想成為哥哥的右手對抗全世界,卻敗給水葉學姊,是我的實力不足……雖然很不甘心,但妳說得對。所以,我想要得到待在哥哥身邊也不嫌弱的實力。」
「可是……為什麼,是找我?我明明……做了那麼多……讓妳不開心的事情。」
「是啊,可以的話,我並不想請妳這個頭號偷腥貓教我。但現下沒有其他人可以讓我拜師學藝,畢竟我不能讓自上一次遊戲對決之後就有點累的哥哥承受更大的負擔。其他的S級又──」
「九官鳥、廢物眼鏡、大猩猩、廢物兔子……嗯,的確不行。」
「只有弗萊薇亞.德爾.泰斯塔到達怪物的境界……但不可能找她。畢竟很難從依靠體質的她身上學到什麼,再說,我也沒辦法徹底信任她。她現在跟隨哥哥,卻仍藏著不為人知的祕密──」
可憐絕不可能去求教這樣的人物,透露自己的底牌。
「妳只是用刪去法,來決定只能找我。這個道理,我懂。可是……」
「我會找妳,其實還有另一個理由。」
「……什麼理由?」
「這……我非說不可嗎?」
「告訴我。妳不說的話,我就不答應妳。」
水葉鼓起臉頰,有些孩子氣地表達拒絕。
可憐由衷不甘心地回答:
「因為妳跟我很像。如果我跟妳有一樣的遭遇──如果可以藉由改造自己、傷害自己的心靈成為怪物,跟上哥哥的腳步……」
沒錯,若真的可以那麼做──
「我相信自己一定會二話不說,直接那麼做。就像妳出自對妹妹靜火學姊的競爭意識,接受了『機構』的能力開發一樣。」
假如有那樣的機會,自己鐵定會做出同樣的選擇。
等同宣告就算將不再是人類,她也不惜捨棄自身擁有的一切追隨哥哥。
「……嗯。」
無須多加揣測,也知道她的答案之中沒有半點虛假。
(靜……火……)
在水葉的心目中,目前與自己關係決裂的妹妹是很複雜的存在。
年幼時,她嫉妒那比較為年長的自己更加優秀的天分;經過成長與強化,能力變得比靜火更加強悍以後,她嫉妒即使受到父母疼愛,卻還是用小狗般的眼神對自己付出愛的純潔心靈。
(……我……嫉妒那樣的靜火。雖然……動機不一樣,但是她……)
過去的自己與過去的妹妹。
可憐真摯的雙眼之中,可以看見為了追隨深愛之人而不惜犧牲自己的覺悟,以及完全只是想要守護深愛之人的決心。
「紅蓮大人……不喜歡怪物……要是妳,變成像我這樣……」
「嗯,哥哥肯定會很傷心。所以,我才要在不失去自我的狀況下尋求力量。我要懷著對哥哥的愛,懷著怪物般的力量,懷著人性,前往更高的境界!」
「……那……會是很艱難的道路。搞不好連紅蓮大人都──」
辦不到……水葉吞下原本要說的話,陷入苦思。
為了變強而犧牲某些事物,卻也試圖努力彌補失去的部分。
正因為知道那有多痛苦,才知道可憐想走的這條道路極為險峻。
那樣的目標實在想得太美了,是很厚臉皮地否定壞處,只求好處的想法。
現在的水葉想不到該用什麼樣的話語勸阻她的有勇無謀。正當她不知該如何是好時──
「我當然不會求妳免費教我。水葉學姊,我也會提供報酬給妳。」
「……什麼報酬?如果是錢或點數,我不需要。」
「怎麼可能,要是用那種東西就請得動妳,我也不用煩惱了。要把這個交給妳實在是很難受……需要做好非常痛苦的覺悟。這比身體四分五裂,或是接受拷問還要難過……!」
可憐打心底覺得艱辛,但仍把帶來的東西放到紙箱屋的地板上。
那是一片資訊媒體。水葉拿起手機判讀只要破解認證,便能在無線狀態下取得資訊的媒體,並讓資料顯示而出。
「……這……是……!」
「這是我從拍下來的大量照片裡挑出來最性感&最帥氣哥哥照片祕密珍藏一百選♪」
「喔、喔……!」
「不錯吧?很棒吧?妳就仔細鑑賞哥哥的魅力吧!」
水葉不禁興奮起來,泛紅著臉頰,倒抽一口氣。
那是從各種角度拍攝紅蓮的一些小動作跟微笑,或是睡臉跟換衣服的瞬間等,在最迷人的一刻捕捉的一百張最精美的半身照。
照片的拍攝視角可以感覺到拍攝者對被拍攝者強烈的愛意,無論是技術再怎麼高強的攝影師,都拍不出這樣的照片,簡直就像直接擷取出可憐眼中所見的世界。
紅蓮在照片裡的臉,尤其表情更是讓水葉看得入迷。
(這麼稀鬆平常的……)
表露自身情感,開心、經常露出笑容的模樣。表情完全不像當時在那座洋館裡看到的那個怪物,那個猶如機器的暴君──沒有當時隨心所欲控制人心的傲慢,而是跟一般的少年一樣。
只在妹妹面前顯露的,一個哥哥的表情──
(如果……我……也能,擺出這種表情……的話。)
妹妹的面容如一道閃光,掠過水葉的腦海。
像可憐跟紅蓮那樣,非常自然地心念著彼此的兄妹羈絆。
不是主人與奴隸那種扭曲的關係,而是對彼此懷抱敬意的關係……
如果有辦法建立起那樣的關係,有辦法多少得到一點做法上的提示,把身為怪物的自己得到的經驗,以及透過犧牲重要事物變強的方法告訴她,也沒關係──
(能變成他們這樣的話,不管是什麼請求,我都……)
水葉倒抽一口氣,喉嚨微微上下抖動。
她弭除內心的動搖,抑制汗腺流出的汗水。
讓所有汗水轉而從背部跟掌心流出,她刻意保持撲克臉,說:
「我可以……教妳。可是,妳也要……教我什麼是『妹妹』。」
「什麼!難道妳有姊姊屬性還不夠,甚至想濫用妳的少根筋屬性來搶哥哥的妹妹這個地位嗎?」
「不是。我想要知道……當妹妹的人是什麼樣的心情。一個妹妹會想什麼?會為了什麼開心?又會為了什麼難過?」
可憐備感驚訝。水葉則是繼續細聲說:
「還有妹妹會吃什麼,給妹妹什麼東西會害她死掉。」
「妳是不是把妹妹當成動物還是什麼東西了?……不過,我是可以教妳。」
「真的?……妳不會……告訴我錯誤的知識吧?」
「關於這種疑慮可以說是彼此彼此。但我願意用哥哥的名聲保證,絕對不會做那種缺德的事情。」
如此斷言的可憐,表情中看得出她懷著壯烈的決心。
「嗯……謝謝妳。」
「原來妳也能像正常人一樣微笑嘛。我對妳有點改觀了。」
大概是緊張情緒舒緩了,可憐的表情也跟著放鬆下來。
忍辱自願懇求身為宿敵、仇敵,也是天敵的水葉收自己為徒──
細想她懷抱著什麼樣的心情,便能推測她至今想必非常矛盾與緊張。
「那麼,我們之間的契約就此成立……雖然不是很情願,但麻煩妳多多指教了。」
「嗯……請多指教。」
想要了解妹妹的姊姊與以哥哥為目標的妹妹──兩人之間的同盟關係,就此成立。
──某個人物對於親姊姊與他人締結這樣的盟約毫不知情。
「呼!呼!呼……!」
早上五點,「妹妹」正吐著溫熱的氣息,在森林小徑上奔跑。
她把兜帽拉到蓋住眼睛,圍著毛巾默默跑步的模樣,散發出簡直就像準備上場的拳擊手會有的自律,以及劍拔弩張的氛圍。
雖然被鬆垮的運動服遮住,但看她稍微顯露在曙光下,下顎纖細的線條與淡粉紅色的嘴唇,就知道她是個絕世美少女。
「……有健全的肉體,才有健全的……精神!」
那是她的座右銘。
才能比不上別人,思緒靈活度比不上別人,天分比不上別人──
有這種悲哀自覺的她,為了多少找出自己的優勢而得出的結論,就是這個座右銘。
透過擁有比他人更強的體力,以及保持身心健康,來盡可能排除負面的不確定因素。
不過,那是極為被動的想法──根本比不上親姊姊水葉跳脫常軌的瘋狂思維,御嶽原靜火自己也知道自身想法完全不足以當作一個玩家的最強武器。
「……就算淪為隸生,到頭來還是一樣。連我自己都覺得太沒出息了……!」
靜火大口喘氣,在路樹下調整呼吸。
在獅子王學園S級宿舍附近的這一帶,不論早中晚哪個時間都沒什麼人。
因為是只有少數菁英居住,保有充分私人空間的地帶,光是圍繞宿舍的綠地就跟公園一樣寬闊,同時也是知名的散步路線。
雖然這也是她挑選這裡作為晨跑路線的理由之一──
但最主要的是另一個理由。
(……我沒有辦法……去F級的宿舍附近……)
過去控制自己行動的人。套上項圈,繫上鎖鏈,朝自己屁股狠狠踩了一腳的──姊姊,水葉。
她敗給碎城紅蓮,成為服從紅蓮的隸生。
當然,自己也一樣。
靜火的脖子上同樣套著有獅子王學園校徽的項圈,人身自由受到學生會管控。
不過,兩人之間有關鍵性的不同。
(我怎麼可能有勇氣……去見現在的姊姊。)
無法接觸。
不允許任何人觸碰的狂犬。
由靜火代替她接下S級地位,藉以封印原本凶猛實力的最強玩家。
(那段時期真的很幸福。因為只有我知道這個祕密,能深刻感受到她信任我。那是有生以來第一次跟姊姊一起度過那麼親密的時光。)
靜火從小就非常喜歡姊姊。
兩人最一開始是感情很好的姊妹,會一起玩、一起接受家庭教師的指導。
她們曾經天真地享受著賽跑時肩並肩、手牽手抵達終點的平等時光。
一切會亂了調,都是父母開始明顯拿兩人的成績相比。
運動紀錄、學習紀錄、學習其他各種才藝的紀錄──
不知不覺間,姊姊臉上的笑容漸漸消失,甚至不再跟靜火說話。
不過就在靜火相信總有一天能相互諒解,恢復原本要好的姊妹關係時,水葉卻被帶往伊邪那美機構。
……好想……去見姊姊──……
靜火不知道已經為這份心碎的情感,在睡前哭泣了幾次。
所以靜火在水葉從伊邪那美機構回來的時候,高興到忍不住喜極而泣。
她不顧水葉眼神猶如殺人機器一樣冰冷,已經化為披著人皮的某種東西,依然緊緊擁抱她的身體,用盡全力吶喊對水葉的愛。
(姊姊很恨我。但她恨我也沒關係。她不對我抱持任何感情,更教人難受……我本來明明是這麼想的。)
碎城紅蓮的話語,讓她醒悟了過來。
他打破姊姊的心靈防壁後所說的「其實水葉愛著妹妹」,使只是在場外觀戰的靜火覺得像是被打了一巴掌。
(我不懂……我本來想要過著被姊姊調教、被姊姊訓練的人生。但那其實不是我真正的願望?)
自己一直以來是不是都在欺騙自己的內心?
是否其實本來想跟她如同一般的姊妹相處,卻因為辦不到而試圖逃避那份悲傷,才轉為信奉彼此扭曲的羈絆?
一旦對自己的內心產生疑惑,精神層面就會不斷遭受侵蝕。
「……該怎麼辦……才好?」
隨著靜火脫下兜帽,悶在裡頭的汗味被初夏的風吹散。
在感受清爽微風拂過臉頰的同時仰望所見的黎明天空,是多麼美麗──
(我是愛她,還是恨她?)
找不到答案。思考無止盡地原地打轉。
(我藉著對姊姊過去溫柔形象的崇拜,接受她現在無理取鬧的施暴。實際上被那樣對待,會恨她也不奇怪。可是……)
哪種感情才是自己的真實想法?
哪一種感情是在欺騙自己,哪一種感情才是真的?
(我恨她。我愛她……如果能明確說出口,那該有多輕鬆。)
不知為何,這兩句話都說不出口。
每天都出現在校內社群網路熱門關鍵字上的碎城紅蓮與碎城可憐──
如果姊妹倆也能像那對兄妹一樣……
坦率地把自己的感情化作言語,兩人的關係便能往前踏出一步……卻怎麼樣都辦不到。
「……今天往森林那邊跑吧。」
這純粹是一時心血來潮。
她是非常徹底的數據論者,認為骰子擲出的點數跟遊戲的亂數無關運氣。
二分之一的機率永遠是二分之一。她堅信機率不可能被擲骰子的人、轉動轉盤的人、當事人的運氣等不具體的模糊概念影響。
不過,即使是她──也會不禁藉著想轉換心情的理由,做出平常不會採取的行動,決定跑跑看跟平時不同的路線……
(我的心靈,已經耗弱到會去相信無聊的迷信了……)
這大概就是她選擇這麼做的原因。
不過,她的懦弱──反而帶給她意外的邂逅,喚來了幸運。
「嗯?」
……叩……嗡!
傳來一陣陌生聲響。
確切來說,是每隔兩秒整,就響起一次的聲音。
早晨的森林裡出現堅硬物體相互碰撞的異常聲響,是非常怪異的一件事。
聽起來驚悚得像是童話故事裡的妖怪偽裝成人類時發出的聲音。
(……什麼聲音?難道……)
靜火從口袋拿出手機,看起地圖。用地圖軟體搜尋後,得知這附近一帶剛好是統整AI圓形管理區域相互重疊的邊界。
(利用管理區域之間細小的空白地帶……避開AI的監視在做什麼?)
凝神注目樹林間隙,就發現遠處樹林有道光芒。
(有人……!)
確定有人在以後,靜火折斷附近樹木的樹枝,用拿劍的方式握在手上。
她走進樹叢,漸漸拉近距離,逼近對方。
(難道是之前攻擊學園的那群人的……夥伴嗎?)
靜火對自己的武術算有點自信。身為隸屬於學生會的隸生,確認對方的身分是應盡的本分。
她耐著加速的心跳,撥開茂密枝葉,悄悄窺探──
「嘿!咻!喝~~~~!」
……沙!鏗──!
「什麼……?」
異常的光景讓靜火忍不住出聲:
「妳在做什麼!」
「咦?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請妳不要跑進來,根據墾田永年私財法,這片土地的擁有權是算在動手開墾的桃花手上!」
「不要拿一千年以前的法令當依據!妳怎麼可以擅自開墾土地?」
──綠地上出現了一座村莊。
不,說村莊倒是太誇大了。
管理區域外幾乎沒有維護,就這麼被閒置的森林受到拓墾,化為十公尺左右的平地。疑似原本長在此處的樹木也被砍伐,很難想像是用什麼樣的手法刨除樹皮,加工成圓木,並跟樹枝擺放在一起。
(……樹木也算有金錢價值。這算是……竊盜事件嗎……?)
莫名其妙的光景,使靜火冒出偏離重點的猜測。
被砍伐的樹木連樹樁也被挖起,填洞成平地。
帳篷、材料倉庫、小型農地。只能用迷你開拓地來稱呼這幅景象。
「……我姑且問一下,那間小屋是……」
「是放柴薪的小屋喔。這附近的樹不適合當建材,做成圓木也賣不出去,所以把木頭切成小塊的柴薪,乾燥一陣,明年就能拿去賣個好價錢。」
「原……原來如此……明年?挺考驗耐心的……」
「砍掉以後如果不乾燥一段時間,柴薪裡面水分太多,燒起來會很霧喔。這可是常識!」
「不,現代人不會有那麼原始時代的常識……應該說,都這個年代了還做柴薪?……莫名其妙。」
小屋的做工看起來並不像出自會把柱子弄得歪七扭八的外行人。剛才被說不適合當作建材的圓木,組成了精巧到有屋頂、牆壁,足以承受風雨的屋子。
裡頭擺放著用繩索綑綁起來的柴薪──而建造者本人正一手拿著斧頭,一邊勤快地搬著把圓木切成多段製成的柴薪,存放進小屋。
「畢竟都市人不會用柴薪。用來烤麻糬之類的會很好吃喔。」
「不,那不是重點……桃貝……記得妳是桃貝桃花對吧?」
「是沒錯……我們明明不認識,妳竟然知道桃花叫什麼名字。妳好像很可疑喔!」
「那是我要說的!妳私自對學園的土地做什麼!」
「咦~桃花才不可疑啦。這裡也是桃花乖乖付GP買下來的土地。」
「唔……原來如此,這樣確實就說得通……不不不,太怪了。雖然差點就覺得妳講得有道理,但還是太奇怪了!為什麼一大早就在砍伐森林?再莫名其妙也該有個限度!」
靜火無法接受異常程度太過強烈的狀況,忍不住朝著天空吶喊。
如果自己是狼人,肯定至少會長嚎十次。眼前景象就是莫名其妙到她想這麼做。
跟自己一樣是隸生,卻藉著跟隨狩獵最強玩家之人──碎城紅蓮而得到莫大恩惠,升上S級,可說是不可小覷的那個跟班,就在自己眼前。
(桃貝桃花……以前曾被同班的楠木楓吃乾抹淨,變成隸生。也是沒落鄉下地主的獨生女……)
拚了命用功讀書,成功以非常低空飛過的成績通過獅子王學園的入學考,卻在遊戲對戰中失利,成了其他人獵物的典型人生失敗組。
雖說是這樣的一號人物,但她同時也是學生會的成員,更是自己現在的主人。
太過令人震驚的光景使靜火不小心喪失冷靜,然而並不能對她失禮。
「……咳。抱歉,我還沒有……向您自我介紹。我是隸屬學生會的隸生,御嶽原靜火。」
「咦?啊~啊~啊~桃花知道是誰,還記得,還記得很清楚喔。嗯……!」
(看來肯定是不記得了……)
用不著發揮引以為傲的觀察力,也不會猜錯。
桃花身上不是穿著獅子王學園的制服,也不是最近會穿的像暴發戶一樣的打扮,而是穿著工作服,戴著手套的勞工風格。不知道是不是覺得熱,可以看到她敞開衣領底下晃動的豐滿胸部。
「其實,靜火學姊……既然被妳看到桃花的祕密,也只好坦白了。不過請妳不要告訴其他人,因為這個任務是最高機密。」
「最高機密……難道是學生會的密令?」
「要說是很接近那種東西也行。既然妳隸屬學生會,應該有看過那段影片吧?就是那個,有個戴禮帽的怪叔叔去逛祭典的那個。」
「您說戴禮帽的怪人在玩海上運動的那支愚蠢宣傳影片嗎?」
那段太具有衝擊性的影片,看過之後不可能會忘記。
不過,現在的靜火正在煩惱該用什麼樣的心態面對水葉,說要集宿也很難鼓起勇氣參加,再加上並不強制,所以她希望能不去就不去。
「那場集宿會決定誰能挑戰拿感質系統當賭注的世界級遊戲大賽!桃花想參加那場大賽,才會像這樣進行特訓!」
「……等一下。拿感質系統做賭注的……大賽?還要決定誰參賽……?」
「嗯!現在的桃花一定有辦法拿下參加名額,靜火學姊也這麼覺得吧?」
「若是伐木評鑑會或招募負責開墾的農家,您百分之百會被選上。但我認為您完全不可能被選為大賽的參賽者。用機率來說的話,就是零。」
「啊唔!」
毫不留情的斷定,讓桃花拿著像金太郎的伐木斧一屁股往後摔倒。
不過,靜火並不後悔。考慮到目前的成績,桃花確實不可能被選上。
「桃貝……同學,您的個人戰績從入學以來就一直沒有勝利過。雖然之前對抗學生會是贏了,但終究只是團體戰。連F級時期都不曾贏過,為什麼還有辦法認為自己能參加世界最頂尖玩家們齊聚的大賽?……太扯了。」
「怎麼這樣……可是,妳不覺得只要好好努力,總會有辦法出頭天嗎?」
「努力……嗎?那麼,具體來說是做什麼樣的訓練?」
「這個問題問得很好。就是特訓。像桃花就是付GP買下這片空白土地的開墾權跟長在這裡的樹,做砍柴薪的特訓!」
「那,您認為砍柴能對什麼樣的遊戲有幫助呢?」
靜火犀利吐槽。桃花隨即「呵」地笑了一聲,仰望黎明天空──
「……背部肌肉變強壯了,現在有辦法夾住鉛筆喔。」
「一點意義都沒有,妳這個蠢貨。」
靜火不禁恢復平時語氣,直截了當說道。
「唔唔唔唔唔唔……!妳講得好直接……!」
傻眼至極的靜火心想「廢話」,仰天長嘆。
哪個世界的人會把砍柴當作加強遊戲能力的特訓?若這麼做的是很久以前的摔角手倒還能理解。但用斧頭訓練獲得的力氣強化效果,要怎麼活用在遊戲對戰上?
「抱歉,口氣不小心變得太差了……到頭來,您根本沒有多想什麼嗎?」
「因為桃花也想不到其他方法……可是不做點什麼又很不放心……」
「哦……」
靜火意外能夠理解她這番話。
「……我……懂那種感覺。找不到解決方法,也不知道該做什麼才好,於是就先給自己的身體壓力。不過,我認為那麼做完全沒有意義。」
假如事不關己,這麼說倒是很合理。但由迷惘到出來晨跑的自己來說,一點說服力都沒有。雖然心裡這麼想,桃花卻依舊一臉完全沒有想到可以如此反駁的神情──
「就算沒意義,還是想做點什麼。」
她掛著傻呼呼的表情,以驚人的堅定語氣這麼說:
「桃花很弱……S級的地位等於是撿來的,是紅蓮大人施捨的。而且桃花也沒有付出什麼努力,在社群網路上還被稱作『防禦力零的鋼鐵系』。」
「……雖然這麼說很失禮,但我認為那是非常符合事實的評語。」
「我想也是,桃花也這麼認為……在校期間被別人那樣看待也沒關係,桃花可以忍受任何壞話。而且也曾經淪落成隸生,賣掉所有權利。」
……早就沒有自尊心了。
看到她如此悲哀細語的側臉,靜火想起了桃花的個人資料。
她曾經賣掉所有權利,卻依然努力留在這所學園。
一般人受到那樣的屈辱,一定早就選擇拋棄一切退學──即使如此,桃花仍緊抓著夢想不放,試圖在這所學園裡存活下來,最終選擇把自己賣給碎城紅蓮。而她這麼做的動機──
「桃花以為只要有地位,所有事情都能一帆風順。可是,在這所學園裡──在紅蓮大人身邊稍微看過頂尖玩家的模樣,桃花知道了一件事……就算順利維持S級地位畢業,等到有人在沒有紅蓮大人跟楓同學在的地方來找桃花對決,就是桃花的死期。」
「…………!」
沒錯,就靜火的角度來看也是如此──桃花對於現實的認知非常正確,正確得令人絕望。
以S級地位自獅子王學園畢業,便能走上任誰都羨煞無比的菁英之路,等同邁向飛黃騰達的白金門票。
但是……愈高層次的世界,競爭就愈激烈,這點也是不爭的事實。大學、社會──那裡沒有獅子王學園這樣的退路,更沒有願意代替自己對戰的夥伴。
(即使擁有以S級地位從獅子王學園畢業的優勢,不具備實力的話,在社會上的地位可說是風中殘燭──)
只要輕輕一吹,就會熄滅的可悲蠟燭。
就算現在閃閃發亮,那道火焰仍非常微弱、細小……那正是現在桃花的寫照,一隻混進了獅群,所有人都想趁隙襲擊的可憐小兔子。
「桃花不想要那樣的未來。桃花不想再繼續當被狩獵的那一方了。老是接受別人的好意、接受別人的施捨,太丟臉了……桃花想對紅蓮大人、可憐大人,還有勉強也算上楓同學,回報他們之前的幫助。不回報他們的話……!」
「……嗯。」
靜火能夠理解她的心情。
雖然絲毫無法理解砍柴特訓有什麼意義。
「不回報他們的話,桃花就永遠只是個吉祥物……算不上真正的朋友!」
為了讓自己成為與他人對等的存在。
不是只被人當作道具使用,而是與他人並肩奮戰。
桃花毫不猶豫選擇這條路的神情──不知為何,明明這麼蠢,卻……
「……好耀眼。」
「啊,燈光太強了嗎?桃花借了工程用的燈過來,造成妳的困擾了嗎?」
「並沒有……我知道您的意思了。」
「這樣啊,太好了~!那麼,這件事還麻煩妳不要告訴大家喔。那個,雖然很不想這麼說,妳就當作是頭號隸生的命令吧!」
「……您已經是學生會成員,不是頭號隸生了。但為什麼需要保密?」
雖然鍛鍊自己的方式奇特到任誰都會笑出來,付出的努力跟動機本身倒是十足值得讚許。
若聽說了她這種想法,碎城紅蓮與他的夥伴應該多少會對桃花刮目相看吧?
聽到靜火提出這份疑問,桃花用力握緊斧頭,眼中燃起鬥志:
「要是被人看到桃花這麼弱還想努力變強,不是很遜嗎!」
「……您一臉得意地說出這麼幼稚的話,我實在很難反應。」
「欸嘿嘿。啊,妳不用對桃花使用尊稱也沒關係喔,畢竟靜火學姊比較年長,對桃花講話不需要這麼客氣。」
「本來基於地位,我理應拒絕這個要求……但暫且先接受妳的好意吧。」
要用尊敬語氣和「這樣的人」說話確實有難度,因此桃花的提議幫了靜火大忙。
靜火輕吐一口氣,恢復原本銳利的眼神直視著她,撥起瀏海。
「老實說,我搞不太懂妳的感性。雖然勤於鍛鍊並不丟臉。」
聽到靜火比男人更有氣概的說話方式,桃花先是把斧頭插在地上。
「是嗎?……妳真的這麼覺得?不是在說謊吧?」
「撒這種謊對我有什麼好處?連我自己都很訝異講得這麼直白。」
「妳不笑桃花啊……桃花還以為別人撞見會笑得要死,想說搞不好會被人指著大笑,還被上傳到影片網站。」
「……的確,這年頭或許會有人做那種惡質的事情。」
桃貝桃花這號人物,是個完美無缺的「喪家狗」。
她比目前的學生會長佐佐木,嘗過更多更多的敗績。
桃花不惜把老家送來的現金換成GP,繼續掙扎,不斷挑戰楠木楓──
而每一次對戰都是以失敗收場,最終被奪走所有財產。
(記得她的老家是大型農家,好像還送了足以拖垮自家財務的大錢給她……升上S級以後雖然似乎把那些債都還清了,但當時生活應該是真的很艱困。)
靜火曾看過當時的校內社群網路履歷。
之所以看過,是因為她原本打算找出能成為對付在學生會選賭獲勝而升格的可憐跟碎城紅蓮的對策,想尋找關係較密切者的弱點。但是……
(……她的弱點太多,反而無從下手。)
實際上,屢屢吞敗的桃花在周遭人眼裡看來,大概就像個提供最佳笑料的喜劇演員。
她的作為太過滑稽,勇敢挑戰夢想,最終夢想破滅而跌落谷底。彷彿──
「……桃貝,妳聽過伊卡洛斯嗎?」
「是想吃一卡車肉絲的人嗎?」
「發音多少有聽對,反倒更凸顯妳少根筋……是希臘神話。是一個用蠟製作飛上天空的翅膀,在飛往太陽時墜落身亡的人。」
「雖然不太懂是怎麼回事,但他很賣力呢。」
「對,沒錯……就算最後失敗了,他依然曾經為夢想努力過,我認為他的心態值得讚賞。這是個結果代表一切的世界,過程不具任何價值。即使如此──」
身為一個人類,仍舊無法討厭他。
也不會想大聲嘲笑他──因為……
「……我也……做過類似的事情。」
靜火當然曾經努力加強學業跟運動,以回應家人的期待。
也曾努力加強遊戲實力,試圖跟上從伊邪那美機構回來的姊姊腳步──
正因為自己一直以來都對實力遠遠高強許多的姊姊懷抱強烈憧憬,才比任何人都能了解桃花的心情。
「咦,靜火學姊也開墾過嗎?」
「怎麼可能啊,只是打個比方……我也一直在為繼承家業付出努力,是個想為了心目中很重要的人變強,不斷死命掙扎至今的人。而且我沒有什麼天分……」
所以──
「我不會想嘲笑付出努力的妳。既然妳努力過,也不怠於鑽研,那麼就算妳沒能得到回報,也該對妳的心態懷抱敬意……雖然妳努力的方向非常偏。」
自己說出口的話,聽來極為空虛。
這樣的鼓勵是種謊言,甚至安慰不了人,只不過是地位非常低下的自己藉著上位者的寬容,擅自說些自以為是的話罷了。
──無法做到觀察、推理、計算、鑽研的人,根本贏不了我。
過去的靜火如此斷定,將弱者視為無物,因此被人以一樣的方式瞧不起……被回嗆自己到頭來還不是隻喪家狗,或只是區區隸生,靜火也沒有臉反駁。
(桃貝桃花大概會很生氣,說我太自以為是吧?)
她忍不住苦笑,笑身為隸生的自己,竟然愚蠢到敢對其中一名主人訓話。
不過……靜火的猜測,往她絲毫沒有預料到的方向落空了。
「嘿、欸嘿嘿嘿……被人這麼直白地誇獎,還滿開心的!桃花是被誇獎就會進步的人,妳可以再多誇獎我幾句也沒關係喔!」
(……太單純了……)
桃花的腦袋裝不進話中有話、對手的立場那種麻煩的東西。
她只是非常自然地單純將眼前的人視作對等的存在──宛如年幼的孩子,被人誇獎就會很高興。思考模式極為簡單。
簡直像是還沒有畫上任何圖案的純白畫布。
「……要我再多講幾句,就算在隸生的工作範圍了。妳想要我講,就下命令。」
「怎麼變成工作了?不是,桃花不是那個意思……!」
桃花慌慌張張的模樣,讓靜火忍不住輕輕笑出聲……
「……嗯?」
她忽然發現一件事。
「桃貝,這些柴薪……應該說,妳花了幾個小時開墾這個地方?」
「呃~桃花從升上S級以後,就一直是把學生會的工作做完,再吃飯念書……然後從凌晨兩點開始上工,一天差不多開墾三小時的感覺。」
「妳到一直做這種粗活到早上五點?……等等,那妳什麼時候睡覺?身體還好嗎?」
「身體強壯可是農家人最重要的資本呢!這點小工程,跟農業繁忙期比起來輕鬆太多了!因為還要忙學生會的工作跟準備考試之類的事情,只有這段時間有空。」
「……妳的體力跟集中力太驚人了。我完全無法理解……」
總之,桃花的行為完全跳脫了靜火的常識。考慮到上學時間,她的睡眠時間只有短短兩小時左右,卻還能保持身體健康,面不改色。
「……是睡眠時間很短的──短時間睡眠者嗎?妳該不會根本不需要睡覺吧?」
「咦~沒有啦。睡覺超舒服的,睡午覺更是棒呆了。不過有想要做什麼的話,不用睡也沒關係。一般都是這樣吧?」
「一般人才不可能這樣……人類一般不睡上八小時,身體狀況就會變差。」
睡眠,束縛人類的拘束器──一天有八小時需要讓身體強制關機。
有極少數人類得以免除這種缺點。以前的英雄──拿破崙據說也是這種特殊體質,擁有能夠透過極短時間內的專注睡眠,恢復體力的能力。
「話說回來,桃花肚子餓了。這裡有帶來當早餐的飯糰,妳要吃嗎?」
「……不,不用了。」
桃花悠悠哉哉吃起飯糰的笑容當中,沒有暗藏任何演技。
靜火擁有匹敵偵探的觀察力,還被稱作學生會的冰劍。若桃花在撒謊,她一定看得出來。
但是……桃花是出自真心。
桃花維持完好的體力,做了三小時的粗活──而且每天還要念書跟處理學生會的工作,她的身體等於是處在連續二十二小時都全力活動的矛盾當中。
「哈哈哈哈哈哈……!有趣,妳太有趣了,桃貝桃花……!」
「咦?桃花的飯糰有那麼特別嗎?裡面包的是金針菇喔。」
「我不是指飯糰……妳的體力,還有集中力,就某方面來說是種『特殊才能』。如果能活用這份才能,集中強化某些領域的能力……妳或許真能成功,成功到達S級的領域!」
──到達水葉怪物的境界。
到達最強紅蓮的境界──
「妳要不要交給我鍛鍊?桃貝桃花……維持現狀的話,妳絕對無法得到S級的實力。但倘若限縮鍛鍊的領域,百分之百活用妳的能力,搞不好……!」
「咦?妳要……鍛鍊桃花嗎?呃,詐騙……?」
「我不打算騙妳。再說,我現在是隸生,怎能讓主人遇上詐騙?」
「說……說得也是!那,難道妳是真的……要幫桃花?」
「是啊……話先說在前頭,我不是在同情妳。這是……對,是結盟。」
甚至並非基於隸生身分的主從關係,是份靜火也可以透過協助桃花得到好處的交易。
桃花大概也感覺到靜火是認真的,她的身體開始微微顫抖。
「哇哇哇!可……可以嗎?真的可以嗎?」
「可以。不過,只由我來指導妳還不夠,還需要擁有培育玩家相關的龐大知識,而且能把妳這種直覺型玩家的優點發揮到極限的人……」
「真……真的有那樣的人存在嗎?桃花完全想不到會是誰。」
「有,我也知道怎麼聯絡她。雖然時間還很早……不過她這個時間應該醒著。」
說完,靜火拿起手上的手機,撥打電話。
她每天都會在慢跑時間的空檔瀏覽校內社群網路,收集情報。
當然,今天也已經看過了。
喜歡動畫,也就是一般被稱作御宅族的族群──
這個族群中不起眼的一角,有一群人會實況深夜播放的節目,學生會長佐佐木率先留言的履歷也被完整保存在社群網路上。
『就是「這一季的霸權來啦──!」的感覺呢,那個表情讓人看得超激動的!』
投稿欄上的這段發言,還附加了帥哥角色的圖片。
對在短短幾分鐘前被投稿到社群網路上的圖片按下「讚」的帳號中,也存在被塗黑的隱藏帳號,也就是支付GP購買遮蔽權的帳號。
靜火知道那支帳號屬於誰,是偶爾會在晨跑時碰見的人。
對方接起了電話。
『……──是誰?我正準備去慢跑……就先掛斷了──……』
「抱歉,可以聽我講一下嗎?妳一大早就在萌妳最喜歡,還跟和妳交往的白王子朝人長相一模一樣的角色,應該有時間聽吧?」
『──……才……才沒有……在萌……──!』
沙啞的聲音,話語之間有明顯間隔的說話方式。
是S級第三名──聖上院姬狐。她的私人資訊正是靜火掌握的王牌。雖然只是一份微不足道的資訊……卻也足夠成為交涉關鍵的活路。
許多人的意念相互交錯。
藏在心底的願望、渴望、期望,伴隨將掀起一陣波瀾的選拔戰──
以及獅子王休閒樂園的夏天,正準備迎接熱鬧的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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