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話 春天的到來與風暴的氣息
第10話 春天的到來與風暴的氣息
白色情人節一過,除了大橋的道歉突襲外,沒什麼特別事件發生,他們迎來了休業式這一天。
正確來說,他們在學年度改變之前仍是二年級,可是感覺上已經像是二年級結束了一樣。
「為什麼只有我……」
親身實踐了典型的學生日常——「在校長冗長的演講中因無聊而打瞌睡」的樹,被導師抓到狠狠唸了一頓後回來。
休業式這天當然不用上課,接下來只剩開班會。看著樹在休業式結束、班會開始前被叫出去訓話,周毫不掩飾自己無奈的目光。要在內心幫他辯解一下的話,就是昨晚樹好像念書念到很晚,今天早上差點遲到,所以大概是真的撐不住睡意了吧。
「畢竟我們班導對這種事滿嚴格的,你剛才也被訓了一頓吧?說『都要成為考生了』之類的。我往外看走廊時就發現其他班級早就正常解散了,只有你還在那裡被拖著訓話。」
現在班會也開完了,學生們帶著各種表情踏上歸途。有人臉上滿溢著解放感,有人只是感到不耐煩,也有人已經因為即將成為考生而露出不安的神情。
周則是屬於有解放感的那一派。雖然對於成為考生一事還是有些不安,但他始終保持著穩紮穩打、努力不懈的心態,該準備的準備好,該休息時好好休息——用這種態度去面對。
「可惡,其他傢伙都沒被抓到,真不甘心。」
「死心吧,那些人頂多就是低頭瞇一下而已,你可是明目張膽地在睡覺。」
這次在班上只有樹一個人被抓包,不過周也注意到其他班有幾個人在典禮中做出像是在打瞌睡的動作。他們運氣比較好,坐的位置似乎剛好是老師們看不見的死角,因此逃過一劫。
周冷淡地看向懊悔地小聲呻吟的樹,一邊把筆袋和資料夾收進書包。這時又聽見樹抱怨說「你這傢伙有時候真的很冷淡耶」,不過周也只是用「你現在才知道?」的眼神回應他。
「我對沒有錯的人很溫柔。」
「所以你是說我有錯嗎!」
「怎麼想都是你自作自受吧……」
會被那語調平板、不疾不徐的聲音催眠也是情有可原,但能靠理性與毅力撐住,才是人類的獨特之處。即使乍聽之下像是沒有意義的閒談,但也會有在傳達重要事情的場合,所以還是該聽一聽。
話是這麼說,周聽完校長演講後的感想是「感覺像是在閒話家常?」——這點他沒打算告訴樹。
周故意擺出一副不服氣的模樣,一邊準備回家,同時瞥了一眼樹要帶回去的東西。
和去年不同,樹的行李明顯變少了。課本也早就整理好先帶回家,大概是他開始意識到升學考重要性的證據吧。
「說起來,去年這個時候你不是突然跑來我家過夜?」
「對喔,因為跟老爸吵架了。」
樹又板著臉補充「雖然現在還是會吵」,讓周不由得回想起大約一年前那突如其來的留宿事件,覺得頗為懷念。
「我當時真的想說,有誰會臨時才講要住別人家的啊?就算是早上吵了架,這種行為還是讓人嚇一跳。你該感謝我家剛好收拾得夠乾淨,能讓人借住。」
「謝謝椎名同學。」
「喂。」
「有人叫我嗎?」
正想吐槽這傢伙怎麼突然提起真晝的名字時,當事人就這麼剛好現身了。
剛才真晝因為有事不在教室,周正在等她回來,結果這完美的出場時機讓樹都忍不住發出「喔喔……」的驚嘆聲。順帶一提,千歲似乎也陪真晝一起去了,她手上正拿著資料夾,從後方一同現身。
「老師找妳的事情結束了?」
「嗯。剛才聽見有人叫我名字,有什麼事嗎?」
看來她雖聽見有人叫自己的名字,但沒有連事情的前因後果都聽到,因此歪著頭詢問。
「啊~沒有啦,去年的這個時候我不是去周家裡留宿了嗎?周說幸好他有整理過,不然像我那樣突然跑去,搞不好就沒地方睡了,所以我才覺得應該感謝妳教會他怎麼收拾房間。」
「呵呵,這樣啊。那我收下你的感謝。」
「連妳都……」
的確,由於真晝好意傳授清潔技巧,周的家在與真晝認識前後可說是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
地板上不再亂放東西,窗框也不會積滿灰塵,木地板時時保持光亮如新。多虧如此,家裡再也沒有被地上的雜物絆倒的危險,也不需要因為一隻襪子失蹤而進行大規模搜索,還能夠輕鬆鋪好給樹睡覺的被褥。現在他家已經能維持一個讓人能安心來訪的居住環境,這一切全有賴真晝的幫助。
樹曾親眼目睹周家裡還是雜亂無章——甚至是混亂不堪的那個時期,因此這樣的轉變應該是最讓他吃驚的了。
「因為剛認識你的時候,你的房間真的很髒亂。」
「是、是這樣沒錯……」
「對啊對啊。」
「被真晝說我還可以接受,被你說就很讓人不爽。」
「偏心,這是偏心。」
「嗯,我就偏心,有什麼問題嗎?」
周又哼笑一聲表示:「這種情況對你偏心才奇怪吧?」聽到這話,樹「唔唔」的不滿聲在教室裡微微響起。
「這傢伙居然豁出去了。」
「周不是從以前就對真晝兒偏心了嗎?你在說什麼傻話?」
千歲一副無奈的樣子說道,讓周微妙地感到有些複雜,但也無法反駁,只能以和樹不同的理由悶哼。
「小千妳是站在我這邊的吧?」
「我當然是站在你這邊的,不過再怎麼說,阿樹你在那麼顯眼的位置打瞌睡也太誇張了。你的學號在那種典禮上一定會被安排在邊緣位置,老師當然一眼就看到了啊,被罵只是剛好而已。」
「小千,別講出那麼現實的事。」
樹的姓氏是赤澤(Akazawa)。
雖然不清楚其他學校的情況如何,但是在這所學校中,學號是按照姓氏的五十音順來決定的,而在這個班上沒有人的姓氏比「赤澤」還要靠前。
幾乎總是排在學號第一位的樹,在這個班上也是最前面的那個人,在各種典禮上多半都是當作定位標示的人。如果是固定座位的話,他通常會被排在最邊邊,這次也同樣被安排在隊列的前端位置。
在這麼容易被發現的位置打瞌睡,鐵定會被老師注意到。
「你要好好睡覺才行啊。你忘了前陣子熬夜身體不舒服的事了嗎?」
「我會注意的。」
「喔喔……千歲居然在講正經話……」
「你把我當成什麼了?」
「好了好了……」
被千歲用有些幽怨的視線盯著瞧,周一臉若無其事地移開視線。他環顧了一圈教室,發現仍有相當多的同學留著。
雖然也有不少人已經回家了,但還是能看到很多同學正依依不捨地聊著過去的回憶。
不知不覺間,周對這個一起度過了一整年的班級,內心也懷有了相當的感情。
「大家還不回家嗎?」
「嗯——?是要回啦,只是覺得就要和這個班級說再見了……有點感慨。」
「對啊。今年這個班真的很不錯。」
比起高一的時候,這個班級的凝聚力更強,人際關係也相對和睦。雖然人與人之間難免還是有合不來的情況,但大家在需要合作的時候還是會合作,是一群比較懂得拿捏分寸的聰明人。
也因為班上沒有脾氣大或者行為散漫、會被老師盯上的學生吧。
「畢竟大家人都很好,相處得很融洽呢。」
「老師們也說我們班是最認真、最穩定的,所以也喜歡上我們班的課。」
「畢竟我們班的人大多比較文靜嘛。」
「文靜……?」
「周,你幹嘛看我?」
「沒什麼。」
「好煩~」
「喂喂,你們兩個別吵了。大家的確都滿穩重的,也不會太過吵鬧。雖然女生們還是常常興奮地圍著優太嘰嘰喳喳。」
「至少大家還是知道不能在上課的時候這樣鬧,勉強及格。」
班上的確有不少女生對優太抱有好感,不過她們基本上都是比較認真的類型,只要優太開口提醒,她們就不會再犯相同的錯誤,所以優太這一年的學生生活算是過得比較平穩。
周記得高一時好像還要更熱鬧一些。
「對了,優太呢?」
「他今天沒有社團活動,中午的時候說有事就先回去了。反正春假還會見面。」
周、樹和優太三個人早就約好春假要找個時間聚聚,當作讀書之餘的放鬆,所以也不需要在今天依依不捨地告別。
他那樣乾脆離去的態度讓女生們有些遺憾,不過她們也沒有強行挽留,只是目送他離去。
對這樣的優太,樹也笑著說「真有他的風格」,然後望著優太那早已沒有人使用痕跡的座位。
「喂~那邊的四人組,接下來有空嗎?」
正當四人身邊籠罩著淡淡的感傷氣氛時,一道明朗的嗓音打斷了沉靜。
朝聲音的方向望去,只見原本在教室裡和朋友聊天的太刀川臉上帶著與聲音一樣明亮的笑容,正朝他們揮著手。
儘管這一年大家分屬不同的小圈子,彼此交流不多,不過自從把筆記借出去以後,太刀川也開始會主動來找周搭話了——想到這裡,周搖了搖頭。
「我今天沒有打工,也沒什麼特別的事。」
「我也一樣~」
「我晚上要跟家人吃飯,不過在那之前倒是沒有安排~」
「我也有空。有什麼事嗎?」
周他們並不是都很閒,不過今天沒有待別的計畫,於是就如實回答了。太刀川聽了以後像是感到很慶幸的樣子,露出高興的笑容。
「因為今天班級就正式解散了,我想說趁這個機會,約能參加的人一起去唱卡拉OK,也想問問你們四個人要不要來?」
「太刀~那你應該先在班級群組裡說一聲啊~」
「因為這是我剛剛才決定的!」
「哇哦,行動力超強。」
打開手機查看自己在文化祭時加入的班級群組,果然看到太刀川剛剛傳了一則新訊息:『今天要舉辦班級解散卡拉OK聚會,想參加的人請回覆,並於一點半在車站前的卡拉OK集合!』下面也已經有好幾則已讀和回覆參加的訊息了。
因為實在太突然,除了有人回覆參加之外,也出現了不少熱鬧的對話——『早點說啊,我已經跟女朋友約好要出門了。』『那就女朋友優先啊。』『渡部好差勁。』『我們同班一年你還寫錯我的名字,你也很差勁。是渡邊啦渡邊。』
自由奔放的氛圍讓周不禁笑出聲來,太刀川則對周等人投以期待的目光。
「怎麼樣?當然不是強迫參加啦。」
「我沒問題。」
「那麼機會難得,可以的話我也想參加。」
「還有我還有我~」
「只要不拖到太晚,我也可以去。」
如果周要參加,真晝自然也會跟著來,這點大家都明白。
不過太刀川應該沒有那種意圖,他只是像隻大型犬一樣露出親切的笑容,握拳歡呼:「好耶~」
「這次讓周好好唱幾首吧。」
「那是什麼欺負人的手法?」
「咦,什麼?藤宮你唱歌很好聽嗎?」
「可惜,很普通。」
他雖然不是五音不全,卻也沒唱得多好,只是可以跟上音調,但歌唱技術還沒厲害到能自信地在別人面前炫耀。這種程度要是敢自稱很會唱歌的話,肯定會被真正唱得好的人嘲笑。
「咦~我還想聽你跟椎名同學合唱呢。」
「拜託別把真晝也拖下水。」
真晝不太習慣在眾人面前高歌,她在那種場合也容易害羞,要是被人起鬨唱歌的話,她應該會退縮吧。
如果她自己願意,那周當然會陪她合唱,但他不想讓真晝感到負擔。
「啊,藤宮,今天我請你喔!」
「怎麼突然要請客?」
「因為上個月跟你借筆記的人情還沒還啊。如果錯過這次,以後可能就沒機會了對吧?」
說起來,那時太刀川的確沒有回禮——應該說是周堅決表示不需要,害得想要報答的太刀川每次都會「唔唔唔!」地發出懊惱的聲音。從他現在急著想補上的態度來看,說不定他一直都在等待這個機會。
「那時還順便影印了你其他科目的筆記,真的很不好意思,所以這次就讓我好好道謝吧。」
「好,那我就不客氣了。」
「我沒有理由要請赤澤你喔,真可惜。」
「好過分,我都被排擠,快哭了。」
「被強迫請客的我才想哭。」
「樹你好差勁——」
周輕輕捅了樹一下,示意他別來搗亂,然後對緊張地窺視自己的太刀川笑了笑說:
「好吧,那我就不客氣地接受你的好意了。」
「噢,太好了太好了。」
看著太刀川鼓起鼻息、有些激動的模樣,周莫名地從他身上感受到大型犬般的氣質,同時揹起背包準備出發。
因為通知上說要在下午一點半前集合,所以得早點吃午餐。
周看了看真晝,正在考慮是先回家還是在外面吃飯時,真晝回答「今天沒有準備食材,在家裡或在外面吃都可以」,於是周便想反正晚餐還是要自己煮,那午餐在外面簡單解決也沒差,最後提議去速食店。
「我想吃照燒蛋漢堡,妳可以接受吃漢堡嗎?」
「我可以喔。每次推出期間限定的蛋類商品時,你都會跑去吃呢。」
「那當然,畢竟是無敵的雞蛋嘛……」
「啊,我跟小千可以一起去嗎?小千家裡現在沒人,我是懶得特地回家一趟。」
「好好好。」
「啊,我也能跟嗎?反正我本來就打算去那邊吃。」
「可以啊。啊,不過他們怎麼辦?」
周以眼神示意剛才跟太刀川聊天的幾個關係不錯的男生,不過太刀川一臉無所謂地笑著說:「他們要在唱歌前去家庭餐廳,好像要挑戰期間限定的巨大百匯。我本來就沒那麼愛吃甜的,光看他們吃都覺得膩,所以就不去了。」
說起來,周好像也有在網路新聞上看到某連鎖家庭餐廳推出了加上滿滿鮮奶油的草莓百匯的消息,那群男生大概是打算靠高中男生的胃來征服那道甜點吧。
周回想起那篇新聞裡的圖片,低聲感嘆道「希望他們能活著來唱卡拉OK」,並和真晝等人走出教室。
「好久沒去卡拉OK了。」
即將暫別的校門對沒有參加社團的周來說一點都不會捨不得,他一邊告別學校,一邊回想著。
原本就不太熱衷唱卡拉OK的他,上次去唱歌應該還是文化祭結束時的慶功宴。
「我前陣子才自己去一人卡拉OK呢~畢竟唱歌真的很爽快。」
「一人卡拉……?」
「就是一個人唱卡拉OK。那是只屬於自己的舞台,很適合拿來紓壓喔。」
千歲是那種喜歡唱卡拉OK和運動這類活動型娛樂的人,即使一個人也能自在地享受。無論是熱鬧地與人同樂,還是獨自一人沉浸其中,她都能樂在其中。對於比較偏好安靜環境的周來說,實在很羨慕她那樣的性格。
「原來千歲同學妳那麼喜歡唱歌。我都沒發現。」
「因為真晝兒不太喜歡在別人面前唱歌嘛,所以我都沒揪妳一起去。」
「咦?那我是不是不該邀請椎名同學來?對了,應該可以借沙鈴和鈴鼓!要是不想唱的話,也可以專心當氣氛組喔~」
「沒關係的……原來還有那種東西。」
「如果借來帶進房間,感覺會變得很吵耶。」
「卡拉OK不就是熱鬧才有意思?」
「那也該有個限度吧。」
雖說包廂內有做隔音措施,可要是太吵還是有可能會被隔壁包廂的人投訴,不是被店員提醒,就是隔壁包廂的人直接闖進來抗議,所以還是適可而止比較好。
話雖如此,除非有人真的一直用力吼叫,或是做出敲打牆壁之類的行為,不然基本上也不會被投訴。不過千歲只是偶爾會鬧脾氣,並不是會無理取鬧的人,班上同學們大概也不會做出太過分的事情。
「話說回來,文化祭的慶功宴真讓人懷念啊。」
「真的真的。」
「那時候還發生了優太硬拉著周一起合唱的事件。」
「到底是誰害的?萬惡的根源不就是你嗎?」
「為什麼發生過那麼有趣的事情我們都不知道啦?你們那群感情好的聚在一起,我們都不知道你們那邊的包廂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太刀川當時好像也有參加慶功宴,只是因為人數太多而被分到別的包廂,所以並不瞭解周他們那邊發生了什麼事。
「我們這邊超級和樂融融的喔。」
「我們那邊因為沒有門脇,女生們的情緒就有點低落。坦白講,我們幾個男生真的撐不住場面,還覺得有點不好意思。」
「這次門脇會來嗎?」
「我事先問過了,他說會來,不過他中午有事,可能會趕不上集合時間,叫我們直接在卡拉OK等他。他還說午餐會自己另外吃。」
周看手機的時候沒看到優太的回覆,所以是否出席還不確定,結果似乎是會參加。
(如果女生們知道門脇要來,肯定會很激動吧。)
這次群組內並沒有明確寫出優太會出席,所以知道他會來的人應該不多。周事不關己地想著「他出現的那一瞬間肯定會變得很熱鬧」,一邊朝露出爽朗笑容說「好期待啊——」的太刀川苦笑著點了點頭。
這場由太刀川臨時發起的卡拉OK聚會,儘管中間有些波折,但最終還是讓參加的每個人都感到滿意,得以圓滿落幕。
像是差點因為預約的名字錯誤而無法順利入場(電話預約時太刀川被聽錯成了內川),或是優太的出現讓幾位女同學之間迸射出火花,還有人搞錯卡拉OK店的地點必須去接他……雖然狀況百出,但最終還是讓大家都能盡興而歸。
起初還有些拘謹的真晝漸漸習慣後,也不自覺地興致高昂起來,她看著周唱歌時,臉上的紅暈比平常還要豔麗,笑容燦爛,而那樣的笑容也讓在場的男生們一一中招,看來以後還是得讓她稍微學著收斂一點才行。
而真晝本人儘管略顯羞澀,還是用清亮可愛的嗓音唱了幾首流行歌,因此大家的氣氛一下子就熱絡起來。
就這樣在卡拉OK待了約三個小時後,一群人便解散。這時真晝臉上流露出些許疲憊之色,但更多的還是感到充實的神情,想來今天的卡拉OK對她本人來說也是個不錯的刺激吧。
「今天真開心呢。」
與大家分別後,周與真晝手牽著手,悠閒地走在一如既往的回家路上。
四月即將到來,夕陽也落得比冬天晚了些,雖然快到五點了,可是天色依然十分明亮。在傍晚的氛圍中,橘紅色的夕陽餘暉灑落在兩人身上。
夕陽映照下的真晝看上去心情已經逐漸平靜下來,只是步伐比平時輕快了些。
「是啊。大家都唱得很投入呢。」
「嗯,畢竟像這種人多的場合,與其緊繃著放不開,倒不如融入大家一起玩比較合適。」
「……我該不會做了什麼失禮的事?」
「不是不是,我不是指禮貌方面的問題,只是認為那樣比較能樂在其中。還有,真晝妳今天也比平常興奮喔。」
「咦?」
她本人或許完全沒有察覺到吧。
周沒有指出真晝現在的腳步依然輕快的事實,只是握住她的手,對正露出可愛呆愣表情的她繼續說道:
「真晝妳在和朋友或是男朋友……嗯,就是我啦——妳跟我們一起做一些平常不太有機會體驗的事情時,情緒總是會明顯高漲一兩個層次。雖然妳不會積極地參與,但是會比平時笑得更開心,然後靜靜陪著我們一起享受那些快樂的時光。」
「有、有那麼明顯嗎……?」
「不管是我、千歲或樹都注意到了喔。」
「那為什麼不早點告訴我!」
她發覺身邊的人一直溫暖地守望著自己後,臉頰一下子染上了紅暈,氣呼呼地瞪了過來。然而,即使她用含著淚光的雙眼與不高興的表情瞪人,那模樣也一點都不可怕,反而讓周覺得她既可愛又令人莞爾一笑。
「因為看見妳笑咪咪的玩得那麼開心,大家都會覺得很高興,而且很可愛。」
「真是的!」
「不過,妳覺得很開心對吧?」
真晝看起來像是鬧起了彆扭,不過她生氣的是大家悄悄看著她為一些與年齡相符的事情而感到開心的部分,而非對「一起開心玩樂」這件事感到不悅。
因此,當周溫柔地詢問她對這件事的看法以及今天的感想時,她立刻支支吾吾地抿起嘴唇,表情有些羞怯地低下了視線。
「……很開心。以後如果還有機會能像這樣和熟識的朋友們愉快地交流就好了。」
「對啊。」
周自己也不是能輕易與人交流的類型,可是和剛認識時相比,真晝已經幾乎脫去了作為天使的那層偽裝,逐漸能夠以「椎名真晝」這個少女的身分表現自己了。
儘管她仍保留著偽裝自我的習慣,但她也愈來愈常展現出真實的一面,也因此交到了不再只是表面關係的『朋友』。
真晝那只有周知道的部分如今漸漸也被其他人看見了,讓周心中有那麼一點點——真的只有一點點感到寂寞,但即使如此,能看見真晝現在擁有充滿期待的每一天,帶來的喜悅比寂寞更多了好幾倍。
(而且,真晝不為人知的面貌還有很多。)
周無意將之分享給別人,現在這樣就足夠了。
「唱了那麼多歌,肚子有點餓了。」
周用平常的語氣對正害羞地垂低眼簾、又用手指在他手背上捏來捏去藉此掩飾害羞的真晝說道。
她似乎漸漸恢復了平靜,做了個深呼吸後微笑著說:
「對呀,回家後我馬上準備晚餐。」
「今天的晚餐是妳負責吧?今天打算做什麼?」
原則上,周要打工的日子就由真晝負責做晚餐,其他時候則是周來準備,或者是真晝在想做飯時主動承擔,稱不上是公平的分配,但兩人大致上是輪流做飯。
不過,無論是誰主導,只要另一個人在場就會幫忙,所以這個輪班制度早就名存實亡了。
昨天是由真晝去採買食材並決定菜單,所以晚餐的菜色也只有她知道。
「昨天去買菜的時候看到豬里肌肉在特價,所以我想做薑燒豬肉配高麗菜絲、涼拌番茄,還有味噌湯吧。啊,之前做好的炒青椒絲剩下一點,我想把它吃完,也一起端出來吧。味噌湯的配料你想要什麼?」
「我想要幾個選項呢。今天我們是直接回家不繞路吧?」
「豆腐、海帶芽和石蓴是家裡常備的,金針菇和舞菇幾天前冷凍起來了也還能用,再來就是紅蘿蔔和洋蔥……如果切成小段的蔥也可以接受的話,冰箱裡也有冷凍的蔥喔。」
「那就石蓴、豆腐跟金針菇好了。我喜歡石蓴。」
「瞭解,我會多放一點石蓴……今天應該不太需要幫忙,你可以好好休息喔?」
「我不要。」
「真是的。」
自從周開始打工之後,真晝總覺得他很累,所以不太想讓他做飯,可如果把所有事情全交給真晝,反而會讓周更不同意。最重要的是,和真晝一起做飯不但能增加相處的時間,也能更快完成,跟真晝悠閒度過的時光也會增加,所以周還是希望自己能盡量幫忙。
「妳不覺得我最近的切絲技巧有進步嗎?」
「的確,現在已經可以切得很細了呢。以前的話……」
「以前切得跟鉛筆一樣粗啊。」
當時真晝交代他處理配菜用的高麗菜絲時,雖然沒有切到手,但他切出來的明顯是極粗的高麗菜「條」,和一般想像中的細絲完全不同。
跟那時候相比,現在的周已經有了飛躍性的進步了——也可以說是他以前的功力太過悲慘就是了。
「你怎麼還一臉得意的樣子?」
「因為這是很令人驚豔的進步啊。」
「嗯,你真的進步很多呢,真了不起。」
「對吧~」
儘管周的技術還不到真晝能掛保證的程度,但至少真晝吃了周獨力做出來的料理時,已經不會指出什麼大問題了。如果只是獨居的話,這樣的廚藝可說綽綽有餘。
周是希望真晝能意識到,讓已經進步到這種程度的他不做事太可惜了。
「所以呢,我打算來展示一下進步的成果。」
「……真是的。」
透過以往的相處,周能聽出這句「真是的」並沒有拒絕的意思,而是夾雜著妥協與開心的情緒。
她那微微彎起的唇角和充滿愛意的眼神,就是最明顯的證據。
僅僅是這樣,就足以讓周察覺到「啊啊,原來我被這麼深愛著」,那有些雀躍的心頭也被滿滿的溫暖包圍著,讓他忍不住重新握緊了真晝的手。
「那麼,回家以後就來準備晚餐吧。」
「在那之前要先洗手漱口。」
「知道啦。」
聽見真晝像家長一樣叮嚀,周忍不住抖了抖肩膀憋著笑,結果真晝馬上噘起嘴抱怨:「你剛剛是不是在想我跟媽媽一樣?」
周沒有吐槽「妳這樣不是自己承認了嗎?」,只是笑了笑,依然與她十指交扣。他內心平靜地望著兩人被夕陽拉長的身影,踏著悠閒的步伐朝家的方向走去。
他們腳步悠閒地欣賞著沿途的景色回到公寓大樓時,卻在入口那扇緊閉的大門前,看見一名少年站在那裡。
少年看上去大概十幾歲出頭,個子比真晝略高一些,頭髮是淺棕色,長相還帶著點稚氣卻五官端正,一雙機靈聰慧的眼睛給人留下深刻印象。
在這棟公寓住了將近兩年,周多多少少也記得住戶們的面孔。
由於他不認識所有人,所以無法確認,但他沒印象有在這棟公寓見過孩子。至少像這樣顯眼的少年,他若有見過應該不會不認得。
他是被鎖在外面了嗎?還是有事來找這邊的住戶?
周不清楚詳細情況,但從表情來看,他像是遇到了什麼困難。
「我們這棟公寓應該沒有那樣的孩子吧?」
「我印象中是沒見過呢。他看起來好像很苦惱,是來找人的嗎?」
既然真晝也不認得,那多半不是這棟公寓的住戶。
不管怎樣,不穿過自動門就沒辦法進去,況且這個時間讓小孩子待在外面也滿危險的,周便打算開口詢問他是否需要幫忙,往對講機那邊走去。然而,隨著周愈走愈近,少年的臉色似乎也逐漸僵硬起來。
「你在這裡做什麼呢?是來這邊找人的嗎?如果想叫人出來,知道門牌號碼嗎?」
周微微彎下腰,盡量用不帶壓迫感的溫和語氣發問,然而少年始終沒有和他對上眼。
對方並不是移開了視線。
少年那雙眼睛明確地注視著站在周身旁的真晝。
「……姊姊?」
還未變聲、有些柔軟的稚嫩嗓音,略帶遲疑地吐出這個詞。
那輕柔的聲音既不強烈也不尖銳,卻像在強調不會讓周和真晝忽視般,在空無一人的公寓門口清晰地迴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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