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話 白色情人節與亮相
第9話 白色情人節與亮相
白色情人節當天,整體氣氛要比情人節那時的火熱要平靜許多。
有的男生身上散發出酸酸甜甜的氣息;也有些男生本來就沒收到巧克力,自然也不會準備回禮,乾脆擺出一副「白色情人節是什麼?那能吃嗎?」的漠然態度;也有像是在怨恨世間一切的男生,又或者是已經看破紅塵的男生,各式各樣的人都有。
至於周的班級,有幾位女同學在情人節時分送了人情巧克力給所有人,因此整體氣氛還算和諧融洽。由於她們在分送時也說回禮隨意,所以也有一些男生沒特別準備,不過從今天大家手上裝著小禮物的袋子數量來看,有認真準備的男生還是占了多數。
周自己也從幾位女同學那邊收到了人情巧克力和友誼巧克力,因此有準備了回禮。他努力從記憶中挖掘線索,藉由回想這一年來從班上同學們的對話中隱約得知的喜好資訊,挑選了合適的禮物。
之所以選擇消耗品,是因為如果送的不是對方喜歡的東西,非消耗品的禮物可能會讓人處理起來很麻煩,因此他挑了價位稍高的烘焙點心,屬於較為保險的選擇。
「早安。情人節那天謝謝妳了,這是回禮。先確認一下,妳沒有對什麼過敏吧?」
周曾煩惱過什麼時候送禮比較好,又擔心放學後一一去送太慢,說不定有人先回家就錯過了,所以還是決定在早上上課前去分送。真晝對此也完全不介意,欣然目送他離去。
周手上提著裝有幾份回禮的紙袋,正好在教室門口碰上了日比谷,於是出於保險起見先詢問過敏狀況。日比谷一開始還對周主動搭話感到有點意外,不過在聽見「情人節」一詞後立刻恍然大悟,臉上綻開笑容回應:
「沒有喔~你還特地為了那個巧克力威化餅準備回禮,真是謝啦。」
「哪裡哪裡,我才要謝謝妳。」
即使是人情巧克力,能夠收到別人善意的禮物,周還是覺得很開心,後來也把那個巧克力威化餅當作念書時的小點心享用了。
他將包裝精巧的奶油餅乾禮盒交到對方手上,然後聽見她高興地說:「太好了,就當成今天的點心吧。」那純粹的反應讓周鬆了口氣,接著他把目光轉向一旁同樣也剛走進教室的小西。
對上視線時,小西回以一貫溫和的微笑。
那個表情至少在周看來並沒有強顏歡笑的成分,他現在面對小西也已經不再感到難受或內疚了,讓他心中放下了一塊大石。
「小西,也謝謝妳的巧克力。很好吃。」
「你喜歡就好。」
小西應對的語調一如往常地自然流暢,於是周也用平常的語氣繼續說道:
「這是回禮。如果妳沒有什麼過敏問題的話,請嚐嚐看。」
「沒問題,我也沒有過敏喔,謝謝你。」
「既然收了別人的禮物就該回禮。這個味道我可以保證。」
「既然是你推薦的,那我就更期待了。我晚點會吃的。」
小西臉上那抹含蓄的微笑也是在班上經常能見到的表情,於是他也以對待同班同學的方式回以同樣的笑容,並將回禮交到她手中。
周記得以前偶然聽見她們聊天時提過一句「喜歡抹茶口味的甜點」,所以挑選了有不同濃度的抹茶奶油餅乾禮盒作為回禮。他自己也滿喜歡的,偶爾會買來吃。
購買時他有請店家幫忙包裝,但由於包裝是半透明的,所以小西也馬上注意到裡面裝的是什麼。她略微睜大了眼睛看向周,只是她的眼中不再有深切的悲傷或是熱意,只剩下單純的驚訝之色。
而那抹驚訝之色也很快便散去,小西臉上綻放出高興的笑容說「謝謝你,我很喜歡抹茶。我會好好享用的」之後就走開了。看著她離去的背影,周感覺心中那點早已無須存在的不安殘渣也隨之消散,於是轉身回到正在等候的真晝身邊。
真晝一直都非常信任自己,至少在他所見範圍內,真晝沒有明顯表露出負面的情緒。
真晝臉上浮現出的笑容就如往常一般自然,也許她已經明白小西曾對周表示的好感,以及周自己由此產生的罪惡感皆已被雙方消化並釋懷了吧。
「都送完了嗎?」
「還沒有,有幾個人還沒到學校,我打算等一下再給她們。木戶跟千歲也還沒來。」
「這麼說來,的確是這樣。平常這個時候她們早該到了才對……」
當他們將視線轉向連接教室與走廊的門口時,或許是某種巧合也說不定,正好看見樹走進了教室。
樹自己也說過他有收到幾份巧克力,因此手中也拎著看起來裝有回禮的袋子。今天他似乎沒有跟千歲一起走。
「早~你們兩個來得真早。」
「早安。我們今天的確比平常早一些到。」
「早。千歲呢?」
「我們一起走到鞋櫃那邊,不過她一來學校就說手很冷,想去買點熱飲,然後就跑去自動販賣機那邊了。我因為還有東西要送人,就先上來教室了。她說要買咖啡歐蕾,所以應該是去食堂那邊的販賣機了吧?」
周的學校裡設置了好幾台自動販賣機,但千歲最近愛喝的那款咖啡歐蕾,偏偏只在離教室頗遠的那台才有販售。
如果是附近的機台,在來教室之前順路買一下就行了。既然千歲特地跑去那邊買,那麼回來可能要多花點時間。
「明明這麼冷還特地跑那麼遠啊……」千歲對食物的熱情讓周略感佩服,隨即看向因為寒冷鼻子泛紅的樹,不過樹沒有在意他的視線,反而轉向真晝那邊,開口道:
「啊,椎名同學、椎名同學,可以借一步說話嗎?」
「怎麼了?」
「來這邊來這邊——」
樹不知為何一邊向真晝招手示意,一邊往遠離周的教室角落走去。真晝雖然一臉疑惑,卻也沒有多加懷疑,就這麼跟著他過去。
大概是因為今天是白色情人節,樹想要送她什麼回禮吧。還特地把真晝從自己身邊引開,八成是有什麼不希望被周聽到或看到的東西想要送給真晝。
(那傢伙在想什麼?)
偷聽實在不太好,所以周還是選擇在遠處觀察。只見樹面帶笑容,從紙袋裡拿出某個看起來像是回禮的物品遞給真晝。
「只是送個東西的話,其實也不需要特意走開吧?」周這麼想著,接下來看到樹拿出了手機。
真晝臉上還帶著收到禮物的喜悅,但目光中也浮現出一絲詫異,而樹的臉上依然保持著非常燦爛的笑容。
即使隔著一段距離,那笑容還是讓周產生了一種不太妙的預感。
「……不在……再聽……吧?我想……椎名同學妳聽了會很開心……大概會……來問妳。」
周只斷斷續續地聽到樹對真晝說了些話,又看見他把手機收起來。樹則好像早就知道周在看這邊一樣,突然朝他俏皮地眨了眨眼,還順便揮了揮手。
周感覺自己先前那點輕微的防備完全被樹看穿,這種彷彿一切都在對方預料之中的感覺讓他有些尷尬,只能站在原地等待真晝回來。樹則是直接去找其他女生發送回禮,沒有再過來周這邊。
小跑著回來的真晝腳步比平時還要輕快一些,臉上的表情看起來只是因為收下回禮而感到開心,周也沒能從她的臉色中判斷剛才發生了什麼事。
「……樹給的回禮嗎?」
「是的。他送了我可愛的動物造型糖霜餅乾。」
「那倒是很符合妳的喜好。」
真晝沒說什麼,主動把收到的回禮拿給周看。
透明膜包裝著一片片巧妙地將動物造型簡化的餅乾,表面以膨潤的糖霜裝飾,還畫上了小動物的眼睛和表情,將各自的特徵描繪得維妙維肖。
這類偏可愛風格的點心由於多加了糖霜,味道通常會很甜,不過對於既喜歡可愛事物又愛吃甜食的真晝來說,應該是恰到好處吧。
「我是很喜歡……只是,這種餅乾讓人有點困擾呢。」
「太可愛了,反而捨不得吃對吧?」
「呵呵,你真瞭解我。」
周還記得以前兩人去貓咖啡館時,真晝就曾因為覺得拿鐵藝術拉花喝掉太可惜而猶豫不決。周猜想她這次應該也會因為同樣的原因而吃不下去,果不其然。
真晝手中的那份餅乾精緻又可愛,連周都會覺得直接吃掉實在可惜,真晝就更是如此了。他腦中不禁浮現出真晝猶豫著捨不得吃的模樣,雖然對她有些不好意思,還是讓人不禁會心一笑。
「這種點心做得愈精緻,反而愈讓人捨不得吃掉。」
「可是,趁好吃的時候早點享用也很重要。嗚嗚……」
「既然妳這麼喜歡,那樹應該也會很高興。他在這方面真的很有品味。」
雖然送些簡單的點心也不是不行,但他卻特地挑了這款糖霜餅乾當作回禮,肯定是因為瞭解真晝的個性才這麼做的。
實際上,真晝確實很開心地收下了(儘管帶著一半捨不得吃的哀傷),所以樹的選擇並沒有錯。
看著真晝珍惜地凝視那份禮物,周的內心也感受到一種猶如被輕柔薄紗包圍般的溫暖,可能是因為她看起來真的很開心吧。周的嘴角不自覺地微微彎起,就好像也分得了一些被幸福包圍的感覺一般。
「還有,你們剛才是不是還偷偷摸摸地做了什麼?」
一碼歸一碼,他作為男朋友多少還是得關心一下。
周並沒有深究的意思,更不會因為真晝不回答就生氣,於是以輕鬆的態度這麼詢問道,結果話一出口,真晝纖細的肩膀就明顯地顫了一下。
「我們沒有……」
「沒有嗎?」
「……絕對沒有做對不起你的事情。」
「這我知道。」
正因為非常瞭解真晝的性格,他才能這麼篤定地說,不過首先,真晝就不可能會背叛自己。
若是以前那個令人懷念的、像天使一樣的模式還不好說,可現在毫無掩飾的真晝實在太善良了,應該說對周根本藏不住祕密。即使她有億萬分之一的可能變心,也會誠實坦白地告訴他,因此根本沒有懷疑的必要。
所以周想問的並不是這種事,而是她有沒有收到什麼奇怪的東西或者建議之類的。
「是、是我個人想要好好欣賞的東西!」
「喔——原來是那樣。是照片之類的吧?那就隨妳喜歡好了。」
「個人想要好好欣賞」——聽到這裡答案就已經呼之欲出了,所以周也表示理解,並沒有繼續插嘴干涉。
「總覺得你的理解力也太高了……」
「我只是想,如果樹有考慮送什麼能讓妳開心,那應該很容易就能想到這些。」
真晝對於親近之人從不吝嗇付出心力,所以她送給樹的巧克力即使沒有送給周的那麼用心,但肯定也是一份非常美味的巧克力。
收到了那樣精美的禮物,以樹那種注重交際禮節的性格來說,一定會覺得單純回禮太沒誠意。再加上樹又有那種以捉弄周為樂的一面,所以這份回禮八成也是出於一半善意、一半看好戲的心情才送的。
「……你不確認一下內容嗎?」
「嗯——要說我一點也不在意是騙人的,但也沒有到想要去確認的程度。這畢竟是妳的私事,而且我相信妳也相信樹。」
就算是男女朋友,也有不能越界的部分。彼此的私人領域都應該受到尊重,只因為在意就去窺探,那就不是戀人之間的問題,而是做人的問題了。
再者,既然是發生在真晝和樹之間的互動,就足以保證沒有任何需要擔心或不安的地方。
那麼,也沒必要去詳細探問內容。
對於周那樣乾脆地不再追問的反應,真晝反倒有些為難地發出了小小的嘟噥聲:
「……我很高興你這麼信任我。呃,其實也沒什麼非得隱瞞的東西。我收到的是一段聲音檔案。」
「聲音檔案?」
「赤澤同學告訴我,當你不在家而感到寂寞的時候可以聽一聽。」
縮著身子、微微忸怩的她看起來有些不好意思,眼神飄忽不定。
以前真晝曾經在和周講電話的時候不小心睡著,似乎真的很喜歡聽周的聲音,甚至偶爾會在睡前主動要求通話。
樹大概是從什麼地方知道了,或者察覺到了什麼,所以才會把周的人聲錄音檔案當作回禮的小贈品——搞不好那才是他真正想送的東西。真希望他事先說一聲。
「……要是妳早點說,我本來也可以專門錄一段給妳。」
「真的嗎!?」
「看妳反應這麼熱烈,我愈發覺得樹的判斷真是太準確了。」
「嗚,因、因為……」
周打工的這段時間的確讓真晝感到寂寞了。如果能用這種方式稍微減輕她的寂寞,就算會有點不好意思,周也能錄下自己的聲音,要他說些真晝想聽的話也沒問題,這點擔當他還是有的。
「總之,那應該也不是什麼危險物品。隨妳高興吧。」
「……不用刪掉也沒關係嗎?」
「那傢伙不至於給妳什麼奇怪的錄音,我相信他。而且這也不是我能干涉的事情,畢竟是人家回禮的一部分,妳想留就留著吧。」
話是這麼說,周還是覺得回頭在樹的背後賞一記巴掌應該也沒人會怪他。
「如果這樣能讓妳開心一點,我想不只是我,樹也會覺得很高興吧。他肯定會覺得這份禮物送對了。」
「周……」
「喂喂,別在那邊放閃——留到你們兩個獨處的時候再說——」
正當周與真晝互相凝視時,一隻手臂突然插了進來,介入兩人之間。
光聽聲音就知道是誰。他們把視線轉向那個姍姍來遲的人,只見千歲鼻子紅通通的,手裡拿著咖啡歐蕾站在那裡,臉上是毫不掩飾的無奈。
「千歲同學,早安。」
「早呀~你們兩位還是一樣熱情,讓我在這麼冷的天裡也能變得全身暖呼呼。」
「早。那是因為妳喝著咖啡歐蕾,教室裡又開了暖氣的關係吧?」
「不要那麼正經地給我回覆。」
「還不是因為妳老是拿我開玩笑。」
千歲講得好像周很不配合似的,但他本來就沒有喜歡被人調侃的愛好,因此對這種無謂的玩笑一點也不感興趣。
周用眼神警告千歲別亂說話,不過千歲臉上那抹促狹的笑意卻絲毫沒有收斂的跡象。
「哎~其實我也不是非得打斷你們不可。能看到周發現周圍有人在看然後臉紅紅的樣子,也是一大樂趣嘛~」
聽到千歲這麼說,周才意識到這裡可是教室,就算現在離第一節課還有點時間,班上的同學也已經來了不少。他頓時覺得臉頰微微發燙,只能尷尬地抿了抿嘴唇,試圖掩飾自己的害羞。
「臉有點紅了呢。」
「閉嘴。」
這點小動作顯然也逃不過千歲的眼睛,讓她笑了出來,於是周咳了一聲試著再次轉移話題,同時從紙袋中拿出一個十五公分見方、用緞帶繫好的鐵盒。
「喏,千歲,這是回禮。」
「讓你費心了。話說裡面是什麼?」
「本來想說讓妳自己開箱才有驚喜……但如果妳期待太高,我反而傷腦筋,所以還是先告訴妳好了。是妳最喜歡的那家店推出的白色情人節限定餅乾禮盒,好像是以香料為主題做的餅乾。」
不管周收下了千歲的禮物是高興還是不高興,她好歹都花了不少心力,所以周也在和樹討論過後,才慎重挑選了這份禮物。
在近兩年來的相處中,周也算看出來了,千歲喜歡口味辛辣的食物,也愛吃甜食尤其偏愛有點刺激性的味道。送辣味食物可能不太合適,但他特意挑了帶有獨特風味的餅乾作為回禮。
這份禮盒中裝的是大量使用肉桂、丁香、豆蔻、薑等香料製成的餅乾。是那種「喜歡的人會很喜歡,討厭的人會很討厭」的類型。
周事前也問過真晝,確認千歲喜歡香料口味以後才做了這樣的選擇。現在看到千歲那瞬間明亮起來的表情,就知道這個選擇是正確的。
「咦?這也太讚了吧。我超喜歡香料的。」
「畢竟妳還試過直接啃肉桂棒嘛。」
「妳在想什麼……那可是樹皮……」
一般都是用粉末狀的肉桂,不過自從周開始認真學做料理之後,他在真晝的教導下才知道原來肉桂是樟科常綠喬木的樹皮曬乾而成的。當時他還曾感嘆人類真是什麼都敢吃,什麼都敢嘗試。
「我那時覺得應該可以吃啊。只是整根啃起來口感實在不太好。」
「那還用說。妳還真的啃了啊……」
「凡事都要挑戰一下嘛!」
「我是很欣賞妳的挑戰精神,不過還是要有個限度。」
「吃太多對肝臟不好,而且有些香料是不能攝取過量的,妳一定要多加小心喔?不是跟妳說過凡事適量才是最好的……」
「知道了~媽媽~」
「媽……真是的。」
真晝沒有生氣,只是柔聲勸說的樣子不曉得讓千歲看到了什麼,她一邊乖乖聽話地回答,一邊又故意打趣她,而真晝臉上則是帶著困惑與害羞交織的表情,無奈地嘆了口氣。
真晝對千歲特別容易展現出她愛操心的一面。可能正因如此,這種特質也成了千歲對真晝評價的一部分,所以才會開玩笑地喊她「媽媽」。
真晝像是在不高興,可愛地抿緊嘴唇,然而千歲一點也沒放在心上,反而爽朗地笑了起來。
「說起來,小優他在班上嗎……啊——還沒有回來呢。他好像才剛踏上發送回禮的旅行了。」
聽千歲這麼一說,大家望向教室環顧了一圈,果然沒看見優太的身影。
以優太的個性來說,只要沒有社團活動,他通常會提早來教室。周記得今天是他不必去社團的日子,原本有些意外他還沒來,不過……一想到今天是白色情人節,這種情況就不奇怪了。
優太收到的巧克力數量多得數不清。
儘管現在三年級的學姊們已經畢業,不需要回禮給她們,但光是要回禮給一、二年級的份量,就不是在放學後的時間能搞定的事。
假如花了太長時間,有些人可能等不到他就先走了,也不確定會不會有人繼續等下去,所以優太可能是趁來教室之前,先在能跑一趟的範圍內把東西送出去。
「他能一一回禮還真是了不起。居然能把那堆禮物全搬來學校,感覺就好辛苦。」
回禮的內容應該是一致的,畢竟以優太的個性來說,不太可能對女生們差別對待,但就算只是每人一片餅乾,要準備跟運送那樣的數量都還是很辛苦。讓人不禁擔心優太來到教室的時候究竟得提著多大的行李。
「真的很了不起。也許他的誠懇和細心就是受歡迎的祕訣?」
「與其說是祕訣,不如說是特質之一吧。因為本性是藏不住的,平時就已經自然流露出來了,所以才會被大家認可。」
有時候會聽見其他同年級生說「優太會受歡迎是因為他長得好看」,但周認為光憑外表是不可能受歡迎成那樣的。
的確,連同為男性的周都覺得優太的長相十分出色。足以登上雜誌封面的帥氣容貌,加上長期在田徑運動中鍛鍊出來的修長體態,對女生們來說自然很有吸引力。
但比起外表,優太高尚的人品才是他最受歡迎的部分,周對此深信不疑。
自從成為朋友後,周愈發覺得優太是個非常好相處的人,至少在周所見的範圍內毫無虛偽做作之處。不僅如此,他性情溫和,沒有任何攻擊性,而且擅於替人著想,是個待人真誠親切的人。
即便長得再好看,如果愛攻擊他人、缺乏合作精神,或者態度惡劣,那麼女生對他的好感度也會大幅下降,最後只會停留在「觀賞就好」的程度。從周的觀察來看,很多女生在這方面其實滿現實的。
換句話說,優太能夠始終受到大家的喜愛,正恰恰說明了他的為人正好符合大家心中的標準。
而且優太現在正一個個親自去把回禮交給對方,那份細心周到不也是他受歡迎的原因之一嗎?
「周你對優太的評價真的是超級高的耶。」
「實際上他真的無可挑剔吧……有很多地方值得我學習。」
周並不是想要變成那樣的性格,也不可能變成那樣的人,但他的確想積極學習優太身上的優點。
像是敦厚的性格、對人的態度、誠實正直的作風,以及即使辛苦也不會放棄努力的精神,都是周認為值得效仿的特質。
「我覺得能夠讚美他人的優點,並且想要學習的那份坦率,正是你令人心生好感的一個特點。論起真誠和細心,你也一點都不輸給別人。」
「不如說因為只專注於一個人,所以對那個人而言……你懂的。周對喜歡的人真的會傾注驚人的愛情和真心啊。」
「別鬧了。」
周瞪了千歲一眼,覺得真晝還好說,千歲肯定是故意在逗他玩,但無論是千歲還是真晝,此刻都只是笑咪咪地用充滿善意的目光看著他。
「我們是在誇你。」
「是啊,周。」
「妳們兩個……」
「啊,他這是害羞得連吐槽跟反駁都說不出口了。」
「開始轉移視線想掩飾了呢。這種地方真的很可愛。」
如果現在問真晝到底是站在哪一邊的,答案肯定是千歲那邊。
明明是自己的女朋友,真晝卻在捉弄他——或者說是在「寵愛」他。周忍住了想要呻吟的衝動,只能直勾勾地盯著她。
「真晝,回去以後給我記住。」
「咦?只有我嗎?」
周在心中暗暗發誓,等今天約會結束回家之後,一定要狠狠地、澈底寵愛真晝一番,直到她舉白旗投降,讓她整個人都被融化、暈頭轉向。
「太好了,周會用濃濃的愛意纏得妳喘不過氣來喔。他真的很愛妳耶~」
「……千歲。」
「呀~被瞪了。」
千歲發出一聲像是尖叫又像笑聲的矛盾驚呼,笑著望向真晝,完全沒有要反省的樣子。
「千歲,這筆帳以後再慢慢奉還。」
「怎麼聽起來像是我欠你一樣啊?」
「給我好好反省。」
「就是啊。千歲同學。」
「真晝妳也是。」
「嗚嗚……」
雖是千歲鬧得比較凶,但真晝也配合得很起勁,就算說不上是共犯,周還是希望她能好好反省一下。
真晝總是想看見周展現出各種不同的表情,這種戲弄可以說已經成了日常,但如果太過火的話,也該讓她親身體會被反擊是什麼感覺。
結果真晝可能以為自己被責備了,顯得有些低落的樣子,因此周伸手輕輕撥開她側臉的髮絲,湊近她露出來的耳朵,低聲呢喃:
「回家以後妳要做好心理準備。」
他壓低聲音到千歲也聽不見的程度,用彷彿要將這句話一點一滴滲進她心裡似的語氣緩緩說道。真晝猛地抬起頭,漲紅了臉慌張地望向他,可是周沒有再多說什麼,只是微微勾起嘴角。
開始想像回家後會發生什麼的真晝臉色愈發通紅,但周並沒有具體說出會做什麼,一切只是真晝自己在腦中的想像,然後一個人在那邊害羞而已。
她在到家之前都得帶著那樣的想像忐忑不安地度過,這就算是給她的小小懲罰。
「兩位好熱情喔~」
看著真晝瞬間像蘋果或番茄一樣紅透了臉蛋、乖乖安靜下來,千歲笑嘻嘻地調侃了一句,結果又被周瞪了一眼。她馬上高呼「哇~好可怕,要避邪要避邪」,一副把人當成災星的模樣。
周嘆了口氣,故意舉起手,在千歲面前做出把中指抵在大拇指指腹上、準備要彈她額頭的姿勢。看到這一幕,千歲立刻發出咯咯的開心笑聲,飛快地逃向已經差不多發完回禮的樹那邊去。
到了放學時間,教室裡開始可以看見還沒送出回禮的男生們匆忙地去找目標對象搭話的情景。優太的臉上依然不顯疲態,動作俐落地走出教室去把剩下的回禮一一交到女生們手中,那份精力真是令人難掩佩服。
至於周,他已經趁著下課時間把給彩香和其他女生的回禮都送完了,因此他不會多作停留,打算直接去打工。
「那麼,真晝,我們待會兒見。」
真晝說會依照原本的約定,先回家換好衣服再前往周的打工地點,所以兩人會暫時在這裡分開。
周開口後,坐在自己座位上的真晝抬起臉來。
她臉上微微泛紅,或許是因為周剛才的警告仍讓她感到羞澀不已,但她的雙眼中也閃爍著期待的光芒,顯然是對接下來的探班行程充滿了興致。
「好,待會兒見。我很期待。」
「適可而止就好~」
看來她還是無法完全壓抑內心的雀躍與激動,站起來的動作比平常更有力些。即便如此,她那端莊優雅的舉止始終未曾改變,由此可見在小雪的教導下,美麗的儀態是如何深植於真晝的身體記憶中。
她就這麼與周匆匆擦肩而過,讓周忍不住露出一抹苦笑。
周原本還想著是不是該一起走到校門口,但真晝曾說過打扮需要花時間,連一分一秒都很寶貴,所以她應該會不慌不忙卻又迅速地踏上歸途吧。
真晝平常在出門前就會特別用心打扮,對髮型與穿著都很講究,因此周也能理解她這股幹勁從何而來。他提著紙袋出發前去打工,這袋子裡裝的不是回禮,而是他特地帶來的便服,方便下班後直接換上去跟真晝約會。
在走去門口鞋櫃的路上,周發現自己正一邊走一邊透過窗戶上的倒影整理髮型,不由啞然失笑。
(我自己其實也很期待吧。)
雖然有點不好意思,可是他確實很期待能讓真晝開心、讓她看看自己認真工作的樣子(希望如此),還有兩人之後的約會。
希望能達成她的期待就好了。想起真晝剛才那期待到冷靜不下來的模樣,周的嘴角不自覺地上揚,同時也意識到自己加快了腳步,朝著打工地點前進。
今天是白色情人節,真晝終於要來了。
儘管如此,工作還是照常進行,何況真晝想看的就是他平日在店裡的表現,所以周在做好覺悟後,以平常心投入了今天的工作。
「……這一天終於來了呢。」
「為什麼宮本哥你反而這麼幹勁十足啊?」
讓人搞不懂的是,儘管周找他商量過一些事情,但不是當事人的宮本卻擺出一副什麼都知道的樣子點著頭。
今天店裡比平常稍微熱鬧一些,他們的對話也被客人們的談笑聲蓋了過去,只是那一句話剛好傳入周的耳中,讓他忍不住想吐槽。
「其實我很想見見你的女朋友啊。誰教你老是藏著不讓我們看。」
「我又不是那種喜歡到處炫耀的人。」
「你感覺就是會把自己喜歡的東西鎖進寶箱裡的人嘛。」
「……是這樣沒錯,但我會確保她能自由出入。畢竟我不想因為我的自私限制她的人身自由。」
看到有空桌出現,周拿起托盤和抹布時,這麼輕聲回了一句話,隨後宮本也輕笑著小聲回應:「這就是愛啊。」周聽了只能抿起嘴唇,默默走向那張需要收拾的桌子。
客人似乎沒有久坐,桌上還留著沒被收走的餐盤與杯子。周一邊將它們放上托盤,一邊用抹布迅速擦拭桌面。
也許因為是白色情人節的緣故,今天甜點的點單比平時還要多一些,這桌自然也留下了蛋糕套餐的痕跡。在瀰漫整間店的咖啡香氣之中,還混著一絲似有若無的甜香,這或許不是錯覺。
周瞥了一眼牆上的時鐘,發現自己開始工作後已過了數十分鐘。
隨著真晝來訪的時間愈來愈近,周就靜不下心來,可是四周還有客人在,又不能讓動搖表現在臉上。
努力控制著表情回收餐具的周經過宮本身旁時,剛好幫客人結完帳的宮本在只有周能看見的角度,對他露出調侃的笑容。
「對了,關於剛才那個話題——」
「嗯?」
聽到周突然提起,宮本疑惑地歪了歪頭,周則用略帶挑釁的語氣開口,作為一點小小的報復。
「宮本哥你又是怎麼想的?你想把人藏起來嗎?」
「她本來就不屬於我,再說她也不是那種能乖乖被收進去的類型。」
「啊啊……」
「不要一臉瞭然地點頭,真令人不爽。」
以大橋的性格來看,她的確不是會老實待著的類型,且不難想像她主動跳出來、帶著對方一起往前衝的樣子。
不過,周也從宮本的話中察覺到他對大橋的感情恐怕還沒有開花結果,心中浮現出一絲淡淡的苦澀。
周看過去的目光並沒有那個意思,但宮本大概是從中感覺到了憐憫,便說著「好了好了,快走開」,朝只有周在的地方輕輕擺手把人趕走,因此周只能回以苦笑,將手裡的餐具默默地送往洗碗槽。
今天周的耳朵和眼睛都特別敏銳。
只要聽見客人打開門時的門鈴聲,他的目光就會第一時間朝門口看去。雖然他工作還是有確實做好,不過店裡今天特別安排他在女朋友到來之前能盡量自由行動。對於文華和其他同事們的體諒和協助,周心裡充滿了感激。
此時,一陣熟悉又令人有些懷念的「叮鈴叮鈴」聲響起,周順勢看向門口——接著脫口而出「我過去了」,用眼神向原本正要前去應對的大橋道歉,一邊邁步朝來者走去。
雖說在日曆上已經是春天,可天氣依舊寒冷,雙頰與鼻尖被凍到泛出淡淡紅色的真晝一看見從店內走過來的店員,便瞪大了眼睛。
「歡迎光臨。請問幾位?」
周用一如往常的語氣詢問——唯有笑容中比平時多了幾分溫度與柔和,讓真晝因為寒冷以外的原因,臉頰瞬間染上更加明豔的紅色。
「一、一位。」
「好的。目前吧檯與一般桌位都有空,請問您想坐哪邊?」
「……那個,可以請你安排、一般桌位嗎?」
「當然,那麼這邊請。」

她那有些結結巴巴的回答讓周感到有些可愛,也對自己比想像中還要從容的表現感到一絲自豪。他引導真晝進入店內。
幸運的是店裡還有空位,於是周將人領到她希望的一般桌位旁,一邊告訴她「包包可以放進這個籃子裡」,接著靜靜地等她坐下並安頓好。
看著明顯有些忐忑不安又略帶緊張的真晝,周差點就忍不住翹起嘴角,不過還是努力控制住,輕輕將手中拿著的菜單朝向她的正面放下。
「這是菜單。如果您決定好要點什麼了,請按桌上的服務鈴叫我一聲。」
這間咖啡店是由文華個人經營的,因此菜單並不算多。基本上提供的都是簡單的品項,但每一樣都很講究味道。不論真晝選哪一種,應該都能合她的口味。
看真晝的注意力轉移到面前的菜單上之後,周便微微一鞠躬,暫時回去拿冰水和溼紙巾。宮本朝他咧嘴送來一個笑容,但他選擇無視,直接將冰水倒入玻璃杯後,連同獨立包裝的溼紙巾一起放上托盤,回到真晝面前。
「請用冰水和溼紙巾。」
「謝謝。那個,可以點餐了嗎?」
「好的。請問要點些什麼?」
看來在周離開的這段時間,真晝已經決定好要點什麼了。她那戰戰兢兢的模樣讓周忍不住報以微笑,結果她臉上原本稍微褪去的紅暈又再次浮現了出來。
明明還是同一張臉,卻能得到真晝那麼強烈的反應,八成是自己穿服務生制服的加成效果極大。真晝看著他的眼神裡帶著一絲哀愁與依戀。從周離開時她那自然追隨的目光來看,至少可以說他完成了滿足期待的第一步。
「我要季節蛋糕套餐,飲料的話,周……你有什麼推薦的嗎?」
不小心快把名字喊出來的真晝慌忙改口,一邊抬起目光看著他詢問,而周不為所動地維持著臉上的微笑,用手示意她看菜單上的套餐飲品選項。
「這要看客人您本身的喜好,不過如果要搭配季節蛋糕的話,我會推薦店內的原創特調咖啡。這款咖啡的調製在酸味與苦味之間取得最佳平衡,與季節蛋糕也非常搭配。」
「那我就點季節蛋糕套餐,飲料選原創特調咖啡,麻煩你了。」
「為您確認一下點餐內容。季節蛋糕套餐搭配原創特調咖啡,這樣沒錯嗎?」
「是的。」
「好的,請稍候片刻。」
周將寫在帳單上的點餐內容複述確認後,朝真晝微微一笑說了句「那我先把菜單收走了」,便收起菜單走向廚房。
雖然他沒有回頭,卻可以感受到那道視線牢牢黏在自己背上。
「有點餐。一份季節蛋糕套餐和原創特調咖啡。」
「收到~」
正在負責廚房工作的水瀨用他一貫悠哉的語調回應,而周完成點餐的同時,剛才被常客攔住聊了幾句的宮本也端著裝了空盤子的托盤回來了。
「那個女孩子就是你的女朋友沒錯吧?」
「嗯,是啦。」
宮本大概是注意到周主動去接待,便在順路經過時留意了真晝的情況,然後向周出聲詢問。周一邊觀察店裡的空位和目前的點餐狀況,一邊點頭回應。
順帶一提,現在店裡座位還算空,所以剛才某位熟客才會向(看起來)沒什麼事做的宮本開口搭話吧。這也是這間靜謐又溫馨的咖啡店中特有的人情互動。
(……要是被常客知道了,之後肯定會被拿來調侃。)
周早已完全習慣了在這間咖啡店工作,認識的常客也愈來愈多,甚至記住了不少客人的名字。總覺得真晝很快也會加入熟面孔的行列,對周來說是既高興又有些困擾的發展。
「超可愛的耶。老實說,我沒想到會可愛到這種程度。」
「我之前就說過她很可愛了……只是一想到會被大家拿來開玩笑,我還是不太想讓大家看到她。」
宮本感慨地將自己看到真晝的感想說了出來,而對周來說,聽到這樣的稱讚他固然感到開心,但同時也有種「不太想讓別人看到她」的矛盾情緒在心裡翻騰不已。
真晝今天的便服打扮,用「可愛」一詞來形容再合適不過了。
由於氣候仍與冬天相差無幾,她剛走進店裡時還穿著一件厚厚的外套,而脫掉外套後,便顯露出裡面象牙白色的麻花針織上衣,搭配一條淡雅的粉杏色魚尾長裙,既展現出可愛,也兼具成熟的氣質。
頸間與耳垂上閃耀著的,是周在聖誕節送給她的簡約花朵造型項鍊與耳環,呈現出不過於樸素且優雅華麗的印象。
手腕上則點綴著去年這時候送給她的、同樣是花朵造型的手鍊,那頭豐盈柔順的長髮被編起來在腦後紮成一束,整體展現出柔美卻不會過於甜膩,反而多了幾分沉穩的氛圍。
不只外表的裝扮吸引人,她那張端正秀麗的臉龐,再加上望向自己時那沉醉般含情脈脈的眼神,以及微微綻放笑容的唇角,無一不散發著令人難以抗拒的魅力,簡直可以用「帶有某種魔性的微笑」來形容。
「一看就知道她超愛你。」
「……我知道。」
「你會死命地抗拒帶女朋友過來,不只是因為不想讓她看到你打工的樣子,應該還有一個原因,就是你不想讓別人看到這麼可愛的女朋友吧?明明這麼可愛,卻還在無意間流露出更多的可愛魅力,難怪你不想帶出來給別人看了。我能理解你想要為了這樣的女孩子努力的想法。」
宮本一邊點頭,又瞄了一眼真晝,然後再次將目光投向周。
「你女朋友笑得很開心耶。」
「她一直都很想來看看,現在大概正在盡情欣賞吧。」
現在廚房正在備餐,作為店員的周也不可能一直陪在真晝身邊,不過她一點都沒有表現出無聊的樣子,反而完全沉浸在這裡的氣氛之中。每當與周視線交會時,還會靦腆地對他微笑,差點讓周手滑搞砸工作。
「你真的被人愛著耶。」
「我知道……因為有深切體會,我才不太想叫她來。」
「嗯,因為你快傻笑出來了嘛。」
「前輩你吵死了。」
正如宮本所說,從真晝的神情裡可以感受到她對周滿滿的愛意。周一邊拚命壓抑著情緒,不讓臉頰的熱度出賣自己,一邊也在極力忍住快要自然浮現的笑容。
「今天好像可以看到很多你的新表情。」
「請你別看我這邊。」
「不可能不看吧。」
「咦?小藤宮在害羞?怎麼了怎麼了?」
原本在廚房工作的大橋走了出來,往這邊看過來後,驚訝得眨了眨眼。
連沒有聽見前面對話的大橋也這麼說,看來周的臉真的紅得很明顯。
「藤宮的女朋友來探班了。」
「咦?哪裡哪裡?」
「妳看,靠裡面那桌。」
「咦,是那個可愛的女生?天啊,小藤宮你也滿有一套的嘛——」
說著,大橋還想用手肘推周一下,但是在注意到真晝的視線後,便拉到了比平常遠一點的距離。
對這種時候特別會看氣氛的大橋,周一時間不曉得該佩服她的細心,還是該為自己被取笑而感到難為情。
就在周內心還在煩惱掙扎時,大橋則點著頭擺出一副「我懂我懂」的表情。
「畢竟有那麼可愛的女朋友,當然不會對其他人動心了。之前就算有客人跟你搭訕,你也會完全無視嘛。」
「咦?」
「喂,莉乃,別說了。他根本沒發現,幹嘛讓他徒增煩惱。」
「咦?你那是無意識地忽視了人家?好可怕。」
「……真的假的?」
「真的真的……我才想問你是真的沒發現?」
反過來受到大橋的質疑,周被這個突然得知的意外事實搞得不知所措。
平常會向周搭話的,多半是與祖父母年紀相仿的長輩,至於年輕的女性客人,對他的態度也從沒超過店員與客人間應有的互動——周是這麼認為的。
然而,看眼前這兩人的反應,事情似乎不是他所認為的那樣。
周一臉茫然地看向兩人,他們卻也只是面色凝重地盯著自己,而且他們也沒必要特地編個謊言來騙人,所以這恐怕就是事實吧。
「……我是真的一點印象都沒有。」
「因為你眼中只有你女朋友,所以其他大概都被你的服務生微笑模式加無意識的銅牆鐵壁自動防禦了吧。先說清楚,我們知道你是真的完全沒有那方面的想法,也知道你沒正眼看過,應該說她們對你來說就只是客人。」
「……我現在突然覺得很對不起真晝。她之前還那麼擔心我……」
「你是真的一點都不感興趣啊……」
對周來說,客人就只是客人,他對客人不會抱有其他感情。即使記得常客的臉孔,但若是只來過一次的客人,他就完全沒印象——或者說,他根本沒怎麼關注對方的臉,自然也沒有記起來的契機。
周明明對自己的記憶力還滿有自信的,可是對這種完全沒有印象的事實,還是感到有些震驚。
(不只真晝,千歲和樹都老說我很遲鈍,這下真的無法反駁了。)
周現在才知道,由於自己完全沒有察覺,導致讓真晝擔心的事情真的曾發生過。愧疚與震驚的情緒同時襲來,讓他一瞬間感到頭昏腦脹。此時,宮本拍了拍他的背,把他從思緒中拉回現實。
「喏,蛋糕套餐和咖啡準備好了,快點送過去。」
得到內場「把餐點送過去」的指示,周接過放著蛋糕套餐和一杯咖啡的托盤。
現在還是工作時間,不能再發呆了。周振作起精神,低頭看向托盤時,卻發現除了真晝點的餐點之外,還多了一樣她沒點的品項。
「咦?這個沒在點單……」
「那是店長特別招待的,不過那是你自己烤的點心啦。店長說機會難得。」
「啊……我等一下得去跟店長道謝。」
「那個待會兒再說,快去吧。」
在宮本的催促下,周在心裡默默向此時仍在廚房忙碌的店長表達感謝,同時端著托盤穩穩朝真晝走去。
或許是聞到了那股香醇中帶了點甜意的氣息——咖啡獨特的香氣混合著堅果的香味,真晝抬起頭,笑容滿面地看了過來。
「讓您久等了。這是您點的季節蛋糕套餐及本店的特調咖啡。」
「謝、謝謝……咦?那個,周,這是……」
「這是招待您的……因為白色情人節的關係,打烊以後大家一起烤了一些招待點心。這個形狀是我做的。」
雖然不太合適,周還是暫時中止了店員的正式語氣,稍微換回平常說話的方式。
這間咖啡店偶爾會推出季節限定的小贈品,比如萬聖節會送南瓜小點心,聖誕節送薑餅人,節分送豆類點心,情人節則送一顆巧克力等等,只要客人想要就可以領取。
這次白色情人節準備的,是名為奶粉脆餅(Polvorón)的西班牙傳統甜點。
前一天提早打烊後,留下來的員工們一起製作了這些點心。其他人做了愛心形或圓形,而周是用方形模具切出來的,所以一看形狀便能知道製作者是誰。
現在擺在真晝托盤上、用透明包裝包起來的那份奶粉脆餅,就是方形的。
「……原來周你也會做甜點?」
「妳不是吃過我做的蛋糕?」
周用略帶埋怨的目光看著她,彷彿在問「忘了我給妳做過生日蛋糕了嗎?」,結果真晝連忙慌張地搖頭否認。
「是、是沒錯,只是我沒想到你連餅乾也會烤。」
「既然能烤蛋糕,餅乾當然也烤得出來。我是認真按照食譜上的步驟做的——我可是會做飯的——」
怎麼想都是蛋糕的製作難度更高一些,而且周原本就經常在真晝的指導下做料理,廚藝也因此逐漸提升,所以只要有食譜,他已經能按照步驟順利完成料理了。再說,這次也只有會做點心的人,才被文華允許參加製作奶粉脆餅。
聽了這番話,真晝發出如銀鈴般清脆悅耳的笑聲,似乎覺得很有趣,面對周那有些不滿的目光,她緩緩瞇起了眼睛。
「呵呵,你穿著那身制服用平常的說話方式,感覺有點奇妙。」
「非常抱歉。那麼,請慢慢享用。」
「啊,可以稍微打擾一下嗎?」
「請問有什麼事?」
雖說現在是客人比較少的時段,但周也不能跟真晝聊太久,於是切換回了店員模式。這時,真晝對他輕輕抬起了手。
隨後她的手指微微彎曲成鉤爪狀,做出招手喚人的動作。
大概是叫他靠近點的意思吧。周往真晝那邊靠近了一步,然後真晝的手勢又變成從稍高的位置往下比,引導他蹲下來把耳朵湊近。
周心裡疑惑,不曉得她有什麼要傳達的事情,一邊依照她的指示微微屈膝,將頭湊到坐著的真晝嘴邊。隨即,一股熟悉的甜美香氣和似有若無的溫暖氣息從側面而來。
「……你真的很棒。和平時不同,多了一種爽朗的感覺,非常適合你。真的很帥哦。」
她低聲說出的話語柔軟得像要融化般甜美,迅速滲透進周的耳朵深處,就像海綿吸水一樣。
甜美的嗓音麻痺了他的腦髓,讓他一瞬間感到頭暈目眩。
隨後,一股熱意又從體內蔓延開來,讓人招架不住。
周緊緊抿住唇,強忍著差點溢出的呻吟聲直起身來,真晝則是看著他因害羞而染紅的臉,滿意地瞇起眼睛,露出一抹靦腆的微笑。
(啊啊,真是夠了!)
今天宮本和大橋也一直在稱讚真晝很可愛,但剛才的她已經不是用「可愛」這個詞就可以形容的了。她簡直就像個小惡魔,而且本人似乎不是刻意想要撩撥周的心緒,這反而更加惡劣。
「工作請加油。」
「……謝謝。」
周勉強壓抑住快要顫抖的聲音,輕聲致謝,儘管腳步有些踉蹌,他還是努力踩著直線回到了吧檯。迎接他的是仍然在偷笑的大橋和宮本兩人。
「小藤宮你的臉好紅。」
「請閉嘴。」
「青春真好啊~」
「宮本哥也請安靜。」
周低聲嘟噥著簡短回應後,兩人更加開心地笑了出來。
之後,周也不能總是圍著真晝轉,便按照約定回到了正常的工作狀態,而真晝則不知為何依然笑得那麼開心。她一邊注視著正在工作的周,一邊享用著蛋糕。
文華特製的蛋糕似乎很合真晝的口味,她一邊吃著,臉上露出微笑,這時碰巧從廚房走出來的水瀨不小心被那笑容給擊中,發出了一聲「嗚!」的悶哼,周立刻笑著牽制道「不會給你的喔」,嚇得水瀨連忙猛搖頭,表示自己沒那個意思,這才讓周解除戒備。
由於今天是白色情人節,客人比平常稍微多了一點,不過到了晚餐前的時段,客人也慢慢減少了,店內幾乎進入了空閒時間。當然,再過一會兒,想要用輕食解決晚餐的客人又會陸續到來,所以這一刻是輕鬆的。
「噯噯,小藤宮的女朋友。」
周趁著店內閒散時重新檢查了一遍桌椅的擺放位置,確保座位整理得整整齊齊。這時,他的耳邊傳來有人壓低了音量的雀躍聲音。
聲音是從背後傳來的,周立刻猛地回頭一看,只見空出手來的大橋正端著真晝點的第二杯咖啡,偷偷摸摸地走到她面前搭話。
店裡剩下的客人是一位經常和店員聊天的熟客太太,大橋應該是覺得現在時機差不多了,所以就直接發起突襲。被乘虛而入的周頓時感覺頭痛了起來。
「小藤宮……?」
「妳是那邊的小藤宮的女朋友對吧?」
「呃,是、是的……」
突然被搭話的真晝一臉困惑,但她的眼神並沒有流露出懷疑,看起來只是不知道該怎麼應對。大概她也明白眼前這個人是剛才周在交談的前輩,所以不好隨意地對待。
真是一刻都不能大意。周嘆了口氣,然後瞥了一眼宮本,結果就看到他一副「這可不關我的事」的樣子迅速別開了視線。
「請不要這麼快就拉近距離。我女朋友都不知道怎麼應對了。」
「謝謝你的『我女朋友』宣言~」
「宮本哥,麻煩你快把這個人帶走。」
要是放著這個人不管,真晝肯定會一直手足無措下去,所以周只好向非常懂得應付大橋的宮本求助,然而宮本的回應卻只有一句「讓她打個招呼,才能更早結束喔」。
「我是大橋莉乃。就像妳看到的,是小藤宮的前輩。聽說小藤宮有個超寵愛的女朋友,我一直很期待能見到妳呢。」
「寵、寵愛。」
「真的啊。不管遇到多可愛的女生,他都完全沒反應,甚至要特意提醒他才會注意到,簡直到了毫無興趣的地步。」
「妳能不能看一下場合?笨蛋。當著人家女朋友的面講其他女生的事情是想怎樣?」
「啊……抱歉喔?我是想說小藤宮真的對妳很專情。他對別人一~點都不感興趣,腦袋裡大概只裝著學業跟女朋友的事。」
「妳到底把我當成什麼了?」
大橋對周的奇怪評價讓他忍不住吐槽,接著他深深嘆了口氣,把目光移到大橋和宮本身上。
「啊~這兩位是負責帶我的前輩。剛才自我介紹的是大橋姊,另一位是……」
「我是宮本大地。早就聽過小姐妳的事情了喔。啊,這個笨蛋妳可以不用理會。」
「大地你在說什麼啦?」
「妳太吵又靠得太近了,幹嘛嚇唬年紀小的可愛女生?」
「啊?你真沒禮貌。」
「……真晝,這兩個人常常像在表演相聲一樣吵來吵去,別管他們就好。」
「誰在表演相聲啊?笨蛋。」
「好痛。」
宮本用手刀輕砍了一下周作為吐槽動作,結果被睜大了眼睛的真晝盯著瞧。見到她那樣的反應,宮本連忙揮手並露出慌張的表情,但真晝只是看著宮本,似乎覺得很好玩。
「對不起,打了妳的男朋友。」
「搞錯該道歉的對象了吧?」
「不會,畢竟是周先說了失禮的話,請不用介意。」
「我還是希望妳能介意一下。」
「還不是要怪你自己開人家玩笑?」
被她這麼一說,周也無言以對,只能癟起嘴沉默下來,而一旁的大橋則像是發現了好玩的玩具一樣,眼睛閃閃發亮地盯著他們。
恐怕從下次上班開始,大橋就會拿真晝來開他玩笑了……想到這裡,周感覺胃有點沉重,不過他也有讓大橋閉嘴的最後手段,真到必要的時候,只能動用那個方法了。
大橋那種有些強勢的性格跟某人很相似,所以真晝適應得也很快。她看上去已經完全冷靜下來,無聲地起身,朝大橋和宮本兩人微微鞠了一躬。
「雖然有些晚了,我是椎名真晝,正在跟周交往。一直以來承蒙兩位照顧周了。」
「哪裡哪裡,應該是我們受到很多幫助才對。」
「沒有的事。周經常在家裡提到兩位,說特別受到你們的關照。」
「家裡……?」
「是指她來我家的時候。」
周這麼補充,並不是在說謊。
雖然說之前有向兩位前輩大致說明過一些情況,但是「除了上學、洗澡和睡覺以外,真晝幾乎整天待在我家」這件事,周終究還是沒好意思說出口,沒想到竟然會在這裡被間接點了出來。
真晝似乎也意識到不對,於是毫不遲疑地接著說:「因為考試期間我常常去他家打擾。」這句話也並無虛假。
見真晝與自己配合得天衣無縫,周心裡暗暗鬆了口氣,一邊努力維持著正常的表情,不讓內心的動搖表現出來。
「啊——藤宮本來就是認真的好學生嘛……原來女朋友也是。莉乃妳最好也向他們看齊一下。」
「為什麼要把我扯進來?這不對吧?」
「學學人家勤奮又端莊穩重的樣子啦。妳每個動作都吵吵鬧鬧的。」
「你沒資格說我。」
為什麼這兩人每次都能吵起來?
剛剛宮本才說大橋不懂得看場合,結果也算是扔出了迴旋鏢打到自己吧。周看著兩人因為一句多餘的話又開始小聲拌嘴,一邊在心裡吐槽,不過為了小命著想,他選擇把這些吐槽藏在心底。
與真晝對上視線時,她回以一抹苦笑,周便在兩人的爭論之間悄悄地對她說了句「平時就是這樣」,然後聳了聳肩。
正當周默默嘆氣,隨意掃視了一下四周時,正好與隔了三個座位、一位經常在這個時段來喝咖啡的婦人對上了視線,頓時冷汗直流。
他放輕了腳步聲走近並低頭致歉:「很抱歉吵到您了。」對方臉上則帶著一抹優雅的微笑,又用手輕輕掩住嘴角。
「沒關係,大地和莉乃這樣充滿活力的很好。感情融洽是好事喔~像那樣吵吵鬧鬧的,反而是感情好的證明,我不介意的。」
「感謝您的體諒。」
據說這位婦人是這間咖啡店的老主顧,也是從一開始就默默關注著宮本和大橋關係的人,對兩人拌嘴的場面早已習以為常。大概是因為店裡除了真晝和這位婦人外,沒有其他客人,所以兩人才疏忽大意了吧。
「小周你和女朋友感情也很好呢,這是好事,難怪當初想介紹孫女給你認識的時候你都沒有答應。」
「因為我對女朋友很專一的。」
順帶一提,她是第三個向周推薦自己孫女的客人。之後還有其他客人提過類似的事情,而周當然是一概婉拒了。
周知道大家只是開開玩笑,但作為被推薦的一方,每次聽見還是會覺得很有壓力,心裡也有點過意不去。如果今後都沒有人提起,那就再好不過了。
最近總算不太有人這樣開玩笑了,周也因此放下心來,沒想到又聽到這樣的話。他不禁開始懷疑——自己真的那麼像個「可以放心把孫女託付給他」的人選嗎?常去咖啡店的店員終究還是外人才對。
「呵呵,聽你這麼說我就放心了。」
「……總覺得您說的話有些矛盾。」
「看得出來你很珍惜女朋友,這樣很好。要是會劈腿的男人,就該早點甩了。」
從這位婦人優雅的微笑和談吐中,周總覺得剛才那句話的用詞有些難以置信,但他並沒有多作評論,只是報以一個微笑。
也許她也曾有過什麼不愉快的經歷,只是周這樣的外人並沒有立場去探問那些過往,他也沒那個打算。
不過,周對於她剛才的話倒是十分贊同,因此回答道:「您說得對,我也認為誠實才是兩個人能一起走下去的基礎。」而他的評語成功引出了客人更加欣慰的笑容。
「你們倆感情那麼好,真令人羨慕。除了蛋糕之外,今天也讓我品嚐到了其他甜蜜的滋味,我心滿意足。可以幫我結帳嗎?」
「好的。」
後方依然傳來宮本和大橋的對話聲,此時能立刻應對客人需求的只有周。儘管他察覺到真晝正面帶微笑,一邊朝他投來有些為難的求助眼神,也只能用不可能被她聽見的心電感應傳送了「稍等一下」的訊息,然後陪著手拿帳單的婦人走向收銀台。
當周從收銀台回來時,兩人似乎終於停火,只是仍悻悻地擺著不悅的表情。周心裡暗想,這種時候總能讓人感受到他們的孩子氣啊。
宮本大概是對自己在人前暴露了平常的互動方式感到十分羞愧,正抱著頭一副懊惱不已的樣子,不過在注意到周回來後,他還是硬擠出一個尷尬的笑容說:「謝謝你幫忙結帳。」
「幸好在的是那位客人,不然這按理說是NG行為喔。她剛才還帶著超慈祥的微笑看著你們,過幾天可能就會被拿來打趣了,請做好心理準備。」
「我瞭解。」
「被罵了吧~」
「大橋姊妳也是喔。」
「欸?」
「不,這種情況怎麼可能只有宮本哥被說?」
周給了大橋一個「妳怎麼會以為自己無罪?」的冷淡眼神,讓她只能尷尬地說了聲「對不起」,但這句話最好還是說給宮本聽才對。
這兩個人怎麼就不能更坦率一點呢?這話周問不出口,只能深深嘆息。這時,他看見水瀨從廚房探出頭來。
「喂——大橋,打擾一下,店長在叫妳喔。」
「咦?怎麼突然!?」
水瀨的招呼完全出乎意料,大橋一聽是店長叫她,立刻慌張地轉身準備往後方通道跑去。
可能是太過急促的緣故,她的動作幅度比平時更大了一些,結果手不小心撞到了桌上真晝還沒喝完的咖啡。
本來應該先把第一杯咖啡的杯子收走,但因為大橋打算等端來了第二杯之後再收走,加上桌面空間的問題,使第二杯被放在比平時更靠外側的位置。
隨著陶瓷互相摩擦發出的堅硬聲響,杯子像是被彈飛似地浮了起來,杯口也大幅傾斜。
周心想「糟了」,立刻反應過來去伸手扶住杯子,總算是避免了杯子在桌面上傾倒的局面,但因為那是真晝加點的第二杯咖啡,她還沒有喝完,所以杯子裡自然還剩下不少量,結果——
儘管沒有發生整杯咖啡潑灑出來的慘劇,可周的防守還是無力阻止一部分咖啡從他的指縫間輕易流過,順勢流淌到桌面上。
那深褐色的液體如同即將從懸崖奔瀉而下的洪水,而真晝似乎也正確理解發生了什麼,急忙用手去擋。
雖然沒有到全部傾瀉至「懸崖下的大地」的程度,但濺起的液體和來不及被真晝的手攔住的水流還是讓她那件淡雅的粉杏色長裙染上更加黯淡的茶褐色汙漬。
「啊!」
「非常抱歉!客人您還好嗎?有沒有受傷?」
最先開口的是宮本。
他語氣雖急,卻仍口齒清晰地先道了歉,並且代替還在努力用手壓制災情的周和真晝飛快跑向吧檯,從早就注意到這邊情況的水瀨那裡接過了他準備好的毛巾。
「真晝,妳沒事吧!?有燙到嗎!?」
「沒、沒事,這條裙子滿厚的,而且咖啡也已經涼了……」
從真晝的反應來看,她似乎並沒有感到疼痛,咖啡灑出來的量也不算太多,應該沒有燙傷。即便如此,周還是放心不下,一邊觀察她的表情,一邊拿起已經用過並折疊起來的溼紙巾,壓在桌面那灘「咖啡海」上。
他用紙巾吸乾桌上的液體,以免咖啡繼續往下滴落,再用宮本拿來的毛巾輕輕擦拭真晝的手,接著去阻止液體擴散的情況。
這一連串的動作,不過是短短幾十秒的事情。
此時宮本也注意到因為驚慌而愣在原地的大橋。他眉頭緊蹙地責備道:
「莉乃,妳到底在幹嘛?」
「對、對不起……」
「宮本哥,停停停,先別責怪人。現在不是追究責任的時候。大橋姊,反省之後再說,現在麻煩妳先去問一下店長,看看能不能把人帶到後面處理一下?」
「我、我知道了……真的對不起……!」
責備也解決不了任何問題,而且情理上,只有受害的真晝才有資格指責大橋,不過真晝這個當事人臉上絲毫沒有生氣的樣子,只是望著剛剛形成的汙漬,悠哉地說道:「在乾掉之前得先做點緊急處理呢。」
看見真晝完全沒有責怪的意思,大橋的表情一陣扭曲,但她似乎也從最初的慌亂中稍微恢復了過來。她神色一凜,以幾乎是飛奔的氣勢跑向店內後方。
大橋消失幾十秒後又小跑著回來,對著這邊喊道「店長說沒問題」,於是周也立刻動起來,把真晝的包包和外套從籃子裡取出,示意她跟自己一起到後面去處理。
「不好意思,這邊可以拜託你們清理嗎?」
「這邊交給我們,藤宮你就專心照顧女朋友吧。」
「那個,剛才真的很對不起。」
「沒關係的,妳別放在心上。這種程度只要緊急處理一下,回家再仔細清洗就能完全弄乾淨了。再說也沒有燙傷,所以妳真的不用那麼在意。」
面對滿臉自責、深深低下頭道歉的大橋,真晝只是溫柔地微笑著,輕輕搖頭並且擺了擺手,但大橋的臉色依舊沒有好轉。若自己闖下的禍只影響到自己,她從來不太在意,但這次畢竟因為牽連了他人,她似乎深感愧疚。此刻的她一臉沮喪,看起來就像一隻耳朵都垂了下來的小狗。
「我真的沒事哦。」
「啊,有客人要進來了,這件事我們之後再找機會談吧。宮本哥,麻煩你去接待一下。」
「瞭解。莉乃,這邊就交給妳收拾了。我去帶客人。」
考慮到大橋現在的狀態,若是讓她去接待客人,恐怕還會再出什麼差錯,如此判斷的宮本說完,隨即換上一副職業笑容,朝入口方向走去。
周則在稍微留意大橋的情況,確認自己暫時離開也沒問題後,才帶著真晝前往裡面的休息室。
至於倒楣地讓咖啡潑到衣服上的真晝,似乎對平時無緣一見的員工專用空間以及這間咖啡店的內部結構感到十分好奇。儘管保持著拘謹,她的視線還是不斷打量著四周。
抵達休息室後,周讓真晝坐到裡面擺的沙發上,自己則蹲在她身旁,查看裙子弄髒的情況。
多虧真晝和周當下用手緊急擋住,像是搭起了堤防和水壩一樣,才避免了在裙子上形成大片汙漬,不過還是有大約兩枚五百日圓硬幣大小的汙漬留在大腿處。雖然裙子本身不是白色的,所以沒那麼顯眼,但還是能一眼看出有液體潑灑的痕跡。
「對不起,妳難得精心打扮過來,結果……」
「不,沒關係的。偶爾也會遇上這種意外。前陣子我自己也不小心把紅茶灑出來弄髒衣服。」
真晝緩緩搖頭,依舊是毫不在意的樣子,反而讓周更加覺得抱歉。連周都這麼在意了,想必大橋更是滿懷愧疚吧。她就是那種「比起被責備,被溫柔地原諒更會感覺到錯」的類型。
在周確認汙漬範圍,同時考慮要不要讓真晝換上自己帶來的約會用衣服時,外頭響起了輕輕的敲門聲。
「我是系卷,可以打擾一下嗎?」
「店長。」
周對本該在忙碌的文華出現感到驚訝,又轉頭看向真晝,用眼神詢問是否方便讓對方進來,在得到真晝的點頭回應後,他便開口答道:「請進。」話音一落,門便打開,只見文華臉上帶著比平時多了三到五成的為難神色走進來。
接著,她一眼就看見坐在沙發上的真晝,眉梢又垂了下來。
「非常抱歉,妳特地來訪,卻發生這樣的事情。今天的餐飲費用將由本店支付,衣物的送洗費也請全額向我們這邊報銷。為了以防萬一,也請妳去醫院檢查一下,診療費我們這邊也會……」
「真、真的不用那麼擔心。咖啡本來就已經涼了,而且也不是直接潑到皮膚上……」
面對文華連珠炮似的道歉,真晝比剛才更加用力地搖頭否認,可文華的神色依然沒有放鬆。
「就算是這樣,本店還是……妳原本應該還期待著等他下班後去約會的,卻被我們搞砸了,這是事實。」
她說得非常悲傷,甚至還加入了對周來說頗為尷尬的多餘訊息,這下輪到周開始慌張。
「咦?周、周你跟店長說了嗎?」
「……只是順便解釋了一下提早下班的理由而已。」
「他可是滿心期待呢。還說這是一次小小的約會,很高興女朋友也跟自己一樣期待,所以當天一定要成功才行。他還重新檢視了接待客人的態度、在意自己的笑容怎麼展現,今天在妳來之前還時不時照鏡子檢查髮型有沒有亂掉,或者偷瞄門口看看妳來了沒。」
「慢著慢著,拜託店長您別再說了。」
周的確有在提出早退申請的時候向文華說明情況,雖然知道這樣算是利用了文華的性情,但他還是提到自己很期待與真晝約會,讓文華點頭同意早退,而且在之前幾次工作中,他也說過自己既緊張又期待這一天到來……沒想到這些話竟然會在這種場合被拿出來說,周只覺得尷尬到想用手把臉遮住。
這種話題實在太羞恥了,尤其是被當事人聽見的時候,但文華是因為對這次的突發事故感到過意不去,才會把周為這一天所做的準備都說出來的。
正當周快要忍不住呻吟「別說了」的時候,真晝卻睜大雙眼——接著眼神一亮。
「不,請務必告訴我。」
「真晝!?」
「因、因為你很少這麼明顯地表露情緒,也不太會跟別人說這些嘛……」
「……沒辦法,我是真的很期待啊。」
儘管表面裝作冷靜,其實內心早就雀躍不已,原本周是絕不想被人知道這種事的,但既然都被文華當面揭穿,也只能豁出去承認了。
「我很期待看到妳因為我工作的樣子而露出開心的表情,而且我們兩個也幾乎沒有像這樣約好碰面的約會經驗。還有,跟店長提起妳的事的時候,被她用一種滿懷期待的眼神看著,所以……」
「這個嘛,我果然還是需要一些滋潤人心的……」
「滋潤……?」
「別在意。」
周認為,這是文華那近乎「壞習慣」的行為所導致的結果,但也沒必要特地讓真晝去理解這些。
周清了清喉嚨來轉換氣氛,接著回歸正題,將視線移到真晝的裙子上。
「……總之得先處理這個汙漬才行。那個店長,有沒有可以換穿的衣服?」
「如果不介意是制服備品的話,有喔。」
由於餐飲業偶爾會有突發狀況導致員工衣服弄髒或損壞,所以店裡都會準備幾套不同尺寸的備用制服。
雖然只是暫時更換衣服,但能夠避免讓真晝穿上男裝長褲、拖著褲管走來走去的窘境,還是讓周鬆了一口氣。與此同時,文華原本歉疚的表情一變,不知為何像是覺得有些可惜的樣子。
「早知道就常備幾套可愛的衣服了。」
「就算真晝很可愛,也請不要把她當成換裝娃娃來玩。」
「當著我的面秀恩愛,真是謝謝招待。」
這個人是不是不管聽到什麼都能從中找到樂趣?周心裡懷著這樣的疑惑,卻也放棄了再多說什麼,只默默目送文華離開去拿衣服。
在真晝進入女性更衣室換衣服的期間,周也暫時離開去處理她裙子上的汙漬。除了之前發現的明顯汙漬外,仔細一看還有不少零星飛濺的小斑點。
於是他小心翼翼地用清水沖洗,再用水和中性洗潔劑混合後輕柔地拍打清洗,最後幾乎可以說是成功去除了大部分汙漬,但由於飛濺的範圍比想像中要大得多,裙子也在處理過程中吸收了不少水分。
這種材質的裙子不適合用力擰乾,周只好用毛巾盡可能地吸乾水分。儘管如此,整條裙子仍帶有明顯的溼氣,實在不能讓真晝穿上……正這麼想著周返回休息室時,發現真晝已經換好衣服在那裡等他了。
不知為何,還是全套制服裝備。
「真是非常適合妳。」
文華悠悠地送上讚美,看起來完全沒有惡意。
明明只弄髒了裙子,只要給她下半身的替換衣物就好,文華卻送去了整套制服。這樣的舉動讓人一時分不清是出於善意還是她個人的癖好,但考慮到文華的性格,大概還是出於善意吧。
而且正如文華所說,真晝穿起來非常適合。
真晝穿上的制服簡直可說是與她的身形完全契合,不曉得文華是否也擁有像彩香那樣一眼就能精準掌握對方體型的神祕能力。
這類服裝如果尺寸不合的話,往往會顯得不好看,而穿在她身上則是恰到好處地修飾了身形曲線,並且展現出一種優雅的美感,彷彿在說「我本來就在這家店工作,有什麼問題嗎?」般合適得驚人。
如果大橋給人的是一種「成熟漂亮」的印象,那麼穿上相同制服的真晝則是更偏向「可愛」的風格。她還配合服裝將一頭長髮盤成髮髻,顯然是因為在換裝途中愈來愈雀躍的結果。
穿上平時沒有機會穿的打工制服似乎讓真晝心情大好,在看到周出現的那一刻便開心地展開雙手,帶著燦爛的笑容說「你快看」,向他展示自己。那模樣實在太過可愛,要不是文華還在場,周大概會直接把她抱起來好好疼愛一番。
能看見真晝這意外可愛的模樣,讓周感到非常滿足,但是一碼歸一碼,他還是忍不住朝文華投去一道銳利的視線,像是在問為什麼要讓真晝換上全套制服。不過,文華看上去毫不在意,露出從容的笑容。
「還好有適合妳尺寸的制服。」
「謝謝您特意借我衣服。現在我覺得真是賺到了,感覺就好像和周一起在這裡工作一樣,我很感激。」
真晝微笑著說,一邊走到周身邊。那笑容耀眼得令人目眩神迷,讓周不由得擔心起來,心想這樣的笑容絕對不能隨便讓其他人看到,否則肯定會輕而易舉地俘獲顧客的心。
趁著這個機會,真晝便在徵得文華的同意之後和周拍了好幾張照片。她看起來實在太幸福了,讓周害羞得臉頰有些癢意。

「哎呀,其實我也不介意妳真的來我們店裡打工……」
「不,因為我的監護人不會同意的。」
面對文華半開玩笑的邀請,真晝仍然保持著微笑,卻果斷地拒絕了。
「而且,現在才開始打工的話,等到稍微熟悉了之後大概也差不多要離開了。能被您邀請是我的榮幸,只可惜我不能答應。」
她說話的語氣和聲音都很柔和,臉上也維持著燦爛的笑容,話語中卻透露出一絲冷硬。文華注意到了這點,只是溫柔地回以一笑。
「這樣啊,那真是遺憾。」
文華大概是察覺到了什麼,但並沒有多作反應,只是簡單地打消了這個念頭。看見這一幕的周盡量不動聲色地控制表情,同時瞥了真晝一眼。
他看得出來——那耀眼得幾乎讓人想用手遮住的美麗笑容,已蒙上了一層微不可察的陰影。
打工除了需要學校許可,更需要父母在書面文件上簽名與蓋章同意。對於未成年人來說,這是理所當然的流程——可是對真晝而言,情況就複雜得多。
真晝一直極力避免與雙親聯絡。
周曾經見過一次真晝的母親,那位母親當時對真晝說得很明白:「以後別拿不必要的事情煩我。」因此除非萬不得已,真晝不會主動與她的父母聯繫。
在周的感覺裡,真晝的母親一眼看去就會讓人聯想到「嚴苛」一詞,不過她的父親相對冷靜沉著,感覺比較容易聯絡,只是現在的真晝已經不想再和雙親有不必要的來往了。
周也認為如果這麼做是為了守護真晝精神上的平靜,選擇不聯絡就是最好的方式。實際上,他自己也覺得「現在這樣就好」,所以只要真晝不主動提起,他就絕不會觸及這個話題。
這次也是如此,雖然他有在顧慮真晝的反應,卻也明白過度關心會適得其反,因此他盡量讓自己維持自然的表情,結果真晝臉上露出一抹淡淡的苦笑,看來還是被她看穿了。
我沒事——粉色的雙唇無聲地吐出這幾個字。
若是她在逞強或是勉強自己,周也許會開口說些什麼,不過他從真晝的神情中判斷她是真的沒事,於是他說服自己不需要過度擔心,隨即抬起頭把視線移開。
「……那個,不好意思一直拖到現在才親自來向您道謝。謝謝您在周生日那天給予的幫助。」
真晝恢復往常的神情,對文華鞠躬行禮致謝。
周曾拜託真晝在他覺得時機合適之前不要到打工的地方來,而真晝也一直遵守著這個約定,加上文華一向抱持著「不需要特地道謝,只要能讓我看看你們恩愛的樣子就好了」這種興趣使然的態度,真晝也因此從未親自到店裡與文華見面,不過倒是有透過彩香送上禮物和一封信來表達感謝。
「哪裡哪裡,我才要感謝妳讓我的心靈得到了滋潤。真的讓人幹勁十足。」
「幹勁……?」
「真晝,不用太深究店長的話也沒關係。」
即使周以眼神懇求文華別再給真晝灌輸多餘的概念,文華也只是回以燦爛的笑容。
「我不是很明白,不過如果能成為某種精神糧食,那就太好了。」
「嗯,真的非常美味可口,我才應該向你們道謝才對。若是我能為你們的幸福出一點力,那就太令人欣慰了。因為我最喜歡幸福的情侶了。」
「謝、謝謝您……?」
「動機姑且不論,我也真的很感謝店長。謝謝您一直以來的幫助。」
「其實我也沒做什麼值得感謝的事情,呵呵。」
既然沒人能阻止文華,周也就放棄抵抗,乾脆採取忽視策略,同時低下頭表示謝意,文華愉快的笑聲也隨之傳來。
「你們兩位真的感情很好呢。讓人看了心裡都暖洋洋的。」
「……謝謝您。」
「藤宮同學平常工作都非常認真,身為店長的我當然很高興,只是我有點擔心他會不會因此無法好好陪伴女朋友……不過,既然你們能互相體諒,那我就放心了。畢竟藤宮同學為了女朋友……」
「文華阿姨,暫停一下,別太過干涉他們兩人喔。」
在周阻止文華說出一些此時還不能讓真晝聽見的話之前,門被打開的聲音和一道熟悉的嗓音打斷了文華。
那是在學校經常聽見的聲音。周下意識地轉頭看向門口,只見平時紮著馬尾的彩香此時披著長髮,穿著明顯是便服的服裝,正抱著紙袋站在那裡。
「木戶同學……!?」
「嗨,椎名同學,藤宮同學。啊,藤宮同學你穿制服還挺合適的嘛,椎名同學那麼期待也算是值得了。」
彩香輕描淡寫地發表感想,還附帶一個俏皮的眨眼,讓周想起她的確沒見過自己穿制服的模樣,心中也浮現出疑問——彩香又不是店裡的員工,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
「咦?木戶妳怎麼會在這裡?」
「是阿姨要我幫忙把替換的衣服送過來啦。我家離這邊不遠,正好方便。總不能讓椎名同學穿著店裡的制服回家,而且弄髒的衣服洗過應該也溼了,還得拿去送洗,所以我就火速趕來了。」
從咖啡灑出來的時間來算,文華大概是在得知意外發生後立刻請彩香來幫忙的。
畢竟是在白色情人節這種時候突然麻煩人家跑腿,文華看起來也感到很抱歉,她的眉梢和肩膀都明顯地下垂,一副很不好意思的樣子。
「這個時候還麻煩妳跑一趟,真是太不好意思了。」
「別在意,遇到麻煩的時候互相幫忙也是應該的。我也要向椎名同學妳道歉,今天妳原本可以好好欣賞藤宮同學穿打工制服的樣子對吧?結果也被我看見了,這樣好像不太好。」
很懂得察言觀色的彩香在細節方面也顧慮周全,不但努力避免洩漏周開始打工的原因,還因為顧及真晝的感受,所以盡量不目擊周打工的樣子。
雖說這次是不可抗力,但她似乎也自己看到周穿打工制服的樣子感到有些抱歉。她把紙袋的提手挪到手肘處,然後合起雙手朝真晝擺出道歉的姿勢。
「不、不會,這也是沒辦法的事,而且我已經非常滿足了……真的很棒。」
「呵呵,那就好。不枉費我介紹他來打工……啊,這是替換的衣服。我挑了一套還沒穿過的,不過要是品味不好的話,就先跟妳說聲抱歉啦。我趕時間挑的,結果下意識挑了些我自己想看妳穿穿看的款式。」
「沒關係,謝謝妳,真是幫了大忙。」
「藤宮同學等等就下班了吧?那我也不多打擾,既然事情辦完,我就先閃人啦。」
彩香好像真的只是來送衣服的快遞員,把裝著替換衣物的紙袋遞給真晝以後便準備離開,這讓周也有些不好意思起來。
「妳是特地為了送衣服才來的吧……在這麼忙的時候,真的非常謝謝妳。」
「木戶,真的謝了。改天再好好答謝妳。」
「哪裡哪裡,別這麼客氣。畢竟是阿姨拜託我的,而且她說可以把剩下的餅乾當作跑腿費帶回去,所以你們別太放在心上!還有,其實我也不算忙,小總現在就在外面等我。他陪我一起過來了。」
「咦?那他怎麼沒進來?」
雖說現在還是傍晚,可是冬天的日照短,天色很快就暗了下來。總司這個男朋友負責接送是很自然的事,只是周不太明白為什麼他沒有一起進來。
雖說總司今天沒上班,但也是店裡的員工,進入員工區域應該也沒問題——周朝彩香投去疑惑的目光,卻看到她緩緩搖了搖頭。
「不,畢竟椎名同學也在,而且聽說需要換衣服,不確定現在是什麼情況,所以他不方便進來。而且他被宮本哥纏上了。」
「啊……」
沒有在白色情人節值班,又有女朋友,周可以猜到總司大概正在被宮本捉弄吧。
「所以呢,我打算趕快把事情辦完,然後回去好好享受和小總獨處的時光。就這樣,在下先告辭了。消失之術。」
說完這句不知是武士還是忍者,令人想吐槽的退場台詞後,彩香迅速退出了休息室,留下周與真晝面面相覷,忍不住一同笑了出來。
「那麼,藤宮同學你可以先下班了。現在時間也差不多了,送你女朋友回家吧。」
「咦?可是現在不是還早……」
周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鐘,指針顯示離原本預定下班的時間還有十五分鐘。
今天實際工作的時間本就不多,周還想至少最後要好好地把分內工作做完再走,不過文華彷彿看透了他的心思,溫柔地笑了笑。
「這個季節晚上的客人本來就不多,而且現在人手也足夠,沒問題的。就當是我們今天造成困擾的一點補償吧。啊,不過大橋小姐看起來還是有點垂頭喪氣的樣子,記得鼓勵她幾句喔。」
「那又不是大橋姊的錯……那麼,我就恭敬不如從命,先下班了。」
即使文華不是直接造成問題的人,她還是擔負起責任說出這些話。周心想再三推辭也不好,便決定接受這份好意,隨即轉頭看向真晝道:
「真晝,妳先換好衣服在這裡等我一下。我也去打卡下班然後換衣服。」
「好,我會在這裡等你。」
周是覺得穿店員制服的真晝很可愛沒錯,卻還是忍不住心想「果然還是平常的她比較好」,他摸了摸真晝的頭以後才離開休息室,結果聽見身後傳來文華高興的笑聲,頓時後悔自己不該當著她的面這麼做,只可惜為時已晚。
事後才感到難為情的周不自然地微微抿動嘴唇。在回到更衣室前,先往外場看了一眼。
在他們離開時,又有幾組客人陸續進店,不過只靠兩名服務生似乎也能順利應對,讓周稍微安心了一些。
只是,站在吧檯旁待命的大橋正面對客人看不到的角落,很明顯地神色黯然,一副消沉沮喪的樣子。雖已不像剛才那樣慌亂,但她的情緒仍然徘徊在低谷。
「大橋姊,衣服上的汙漬已經清理乾淨了,沒事的喔。」
「真的……?那太好了,但還是不太好……」
「真的沒事,妳別那麼沮喪。我想真晝也沒有生氣。」
事實上,比起生氣,真晝更像是感到困惑與驚訝,而且在事後換裝拍照的時候,她看起來甚至比單純來享受咖啡店時還開心了三成左右。
當然,周並不能替真晝發言,但可以肯定的是,大橋沒必要這樣沮喪到如同跌落低谷的程度。
「問題不在她有沒有生氣,而是……女孩子精心打扮準備和男朋友一起開心約會,結果卻被我搞砸了,這對我來說真的打擊很大。換成我遇到這種事,應該也會滿受傷的……何況還是我自己讓別人遇到了這種事……像這種特別的日子都會留在記憶裡,大家不是都想留下美好的回憶嗎?之後回想起來還會覺得『那天真的好幸福』的紀念日才是最棒的,不是嗎?」
「妳這樣說也沒錯……」
「我知道她大概真的沒生氣,但不管怎樣,這是我自己心裡過不去。」
比起說是不相信周的安慰,不如說大橋是即便明白那些話是真的,依然整個人萎靡不振。
她對自己造成的意外感到懊悔,也同等地對自己感到失望。如果是出於良心上的譴責,那麼周也明白自己無能為力,便將原本想安慰對方的草率話語吞了回去。
這種情況,只能等她自己慢慢釋懷了。
「……既然這樣,那我也沒辦法了。我不能完全看透真晝的心情,所以也不敢斷言,不過妳只要記得我是覺得沒什麼關係就好。畢竟將來我們還可以笑著一起回想,說『當時還發生過這種事呢』。」
的確,正如大橋所說,每個人都希望留下幸福的回憶,如果可以的話,誰也不想經歷苦溫的回憶。
但是從現狀來看,這次的白色情人節應該不會變成大橋所擔心的那種苦澀回憶。
「還有,真晝臨時換上制服以後可是興奮得不得了。」
周的臉上浮起淡淡的苦笑,一邊回想著真晝剛才的模樣,對緩緩抬起頭的大橋接著道:
「她說這是難得的體驗,覺得運氣很好,然後跟我拍了幾張合照,看起來非常滿足。還說要把照片當成寶物珍藏起來。」
看到在這種情況下,連髮型都完美地重新安排,與周穿著相同的制服並肩而立、天真無邪地開心笑著的真晝,又有誰會覺得她不幸呢?
發生這種事或許並不幸運,真晝卻連這樣的突發事件中都能找到樂趣,並將其轉化成新的回憶。她用自己的方式坦然接受這個意外,甚至從中找到了新的意義,就結果而言依然享受在其中。
當然,回家以後周還是會再次關心,確認她有沒有勉強自己,不過可以肯定的是,她真的很擅長發掘屬於自己的樂趣。
今天的事情會如何留在她的記憶裡呢?周心想,等之後再找個機會問問她。
他對一瞬間淚眼盈眶的大橋微笑道:
「那我先下班了。辛苦了。」
「……你也辛苦了。」
這時正好有桌邊呼叫鈴響起,因此大橋也得回去崗位。周如此對她說完之後,她用比剛才稍微有精神的聲音回應。
看著她熟練地切換成接待用的明朗表情走向客人那邊,周也朝剛整理好空桌準備返回的宮本走去。
宮本手上端著放有餐盤和杯子的托盤,看見周神色平靜地回來,他似乎稍微放心了些。
「你女朋友沒事吧?」
「沒事,沒有什麼問題,所以店長好心地讓我提前下班,不過你們這邊沒問題嗎?」
「跟白天比起來輕鬆多了。店長之後應該也會來廚房和外場幫忙,而且發生這種事情,她當然也會想讓你早點走。」
「那就拜託你了。啊,請你幫忙安慰一下大橋姊。還有,現在絕對不能對她講重話喔,因為她是真的很沮喪。」
「我知道啦,我剛才也說得太過分了。」
聽見周小聲的補充,宮本臉上浮現出尷尬的表情。
宮本基本上對誰都很友善,性情直爽又冷靜,有點像是大哥一樣的存在,唯獨在面對大橋時容易變得情緒化。甚至連對陌生人的態度都比對她還要溫柔。
也許是積累了各種情感的結果才會讓他變成這樣,周心裡不免感到有些遺憾,總覺得要是宮本再溫柔一點相處,大橋也能更坦率吧。
「默默給予支持當然很重要,但也請注意別太用力把人推倒了。大橋姊在這方面很敏感的。」
「……這我也知道,但為什麼你講得好像很瞭解她一樣啊?」
「因為我不只會受理宮本哥你的煩惱,大橋姊也會來找我商量,也聽過你不知道的大橋姊的煩惱喔。」
可能是因為周不會傳出去又善於傾聽,所以宮本有時會向他吐苦水,大橋也時常找他傾訴煩惱或抱怨。當然,周不會洩漏這些個人隱私,但通常都是兩人互相抱怨的內容。
身為傾聽者,周的看法只有一個,也就是「你們倆快點坦率面對彼此吧」。
一聽見「你不知道的」這句話,宮本的眼神微妙地變得銳利了一瞬,讓周感到了一點壓力,不過他完全沒有表現出來,只露出一副「我什麼都不知道喔」的無辜表情。
「好了,瞪著我看也沒用,趕快去關心一下,想辦法讓她把煩惱說給你聽吧。還有,有客人來了。」
聽見門鈴聲響起,周提醒了一句,只見宮本立刻切換成接待模式,面帶溫和的笑容朝店門口走去。周對他這一如既往的變臉速度感到佩服,同時在心裡默默祈禱他的戀情能夠開花結果。
「久等了。抱歉讓妳等這麼久。」
周換上帶來的便服回到休息室後,已經換好衣服的真晝過來迎接他。
文華已經不在這裡,應該是去辦公區或者店內幫忙了。
「沒關係的。我沒有等很久,而且等待本身也是一種樂趣。」
「那不就還是讓妳等了嗎?」
「我可沒那麼性急,才等個五分鐘、十分鐘就會不耐煩喔?再說,我原本還在猜你今天會穿什麼樣的衣服過來,一直很期待呢。很適合你喔。」
「也不是什麼能回應妳期待的衣服就是了。」
周姑且還是有留意搭配——深灰色針織衫加白襯衫,下身是藏青色錐形長褲,外面再搭一件外套,整體來說就是中規中矩的穿著。如果說有哪個地方會讓真晝高興的話,大概就是他圍上了去年聖誕節真晝送他的圍巾吧。
兩人戴著對方送的東西,這樣的互動讓人感覺十分害羞,但是從真晝的表情中可以看出她很高興。
「這身衣服也很適合妳。原來木戶挑的是這種風格。」
「我平常不太會穿這種類型的,感覺好新鮮。」
「這種寬鬆的版型也很可愛呢。之後得跟木戶道謝才行。」

真晝換上了一套寬鬆剪裁的丹寧連身褲,裡面搭配白色連帽上衣,胸口處印有將貓和兔子等小動物造型簡化的可愛圖案。這件上衣的設計帶了點搞笑意味,圖案旁還加上了諧音冷笑話的台詞,看起來很有個性且充滿趣味。
周低頭看了一眼真晝的腳邊,發現或許是褲管略長,因此反折了一截,這部分讓他感受到真晝與彩香之間的身高差距,不過這種事情講出來她恐怕會鬧彆扭,所以周選擇沉默。
雖然真晝會穿各種不同風格的衣服,但印象中她比較少選擇偏中性的打扮,因此今天這身服裝讓人眼前一亮。
「這件有趣的連帽上衣不曉得哪裡有賣,如果有其他系列的話,我也想買買其他的設計,然後跟你一起穿。」
「妳也想讓我穿這種衣服?」
「兩人一起穿的話也不錯吧?很有趣不是嗎?」
真晝好像很喜歡這件圖案逗趣的連帽上衣,對周露出像是在打趣又覺得好玩的笑容,因此周無奈地嘆了口氣,在心裡決定之後要聯絡彩香問問這個牌子在哪裡有賣。
真晝本人也完全不在意自己換了衣服,甚至因為發現了新的喜好而顯得心情很好。看她那麼愉快的樣子,周也不由得露出微笑,然後順手提起放在她身旁裝著換下衣物的紙袋。
「差不多該回家了吧。」
「嗯。」
周伸出手後,真晝便毫不猶豫地把手交給他。
或許是因為真晝剛才待在暖氣房裡的關係,她的手指比平常還溫暖一些。周牽起那纖細的手指,當兩人從員工專用的後門走出去時,冷風輕輕掠過了頰邊。
雖說已是初春,但冬天的氣息仍然強烈,入夜後的寒意更是從腳邊緩緩鑽了上來。
即使穿著外套,真晝還是忍不住輕輕顫抖了一下,隨後慢慢挪動著挨近周空著的那隻手臂,想從他那裡汲取一些溫暖。
周一向不怎麼喜歡寒冷的天氣,此刻卻因為真晝可愛的舉動,反而有些感激這股寒意。
「妳還好嗎?」
「你是指會不會冷嗎?」
「啊,也有指那部分……不過我是想問衣服弄髒的事。」
見她本人似乎不太在意,周還是趁著沒有其他人的時候試著問了一句,結果她露出一副「你還在擔心這個嗎?」的表情抬頭看了過來。
「啊啊,原來是那件事。我是覺得沒什麼好在意的。如果今天是成人式,我穿了振袖或是禮服之類的話,那我大概會很鬱悶或是不安,不過今天被弄髒的只是便服,汙漬也能洗掉。我反而對大橋姊有點過意不去,她看起來真的非常在意。」
「嗯,她的確很沮喪,但這種事還是得靠她自己慢慢想通才行,而且當時剛好客人開始上門,她也沒時間道歉……」
「那樣她會更煩惱吧。請代我轉告她,我真的一點都不介意。周你都幫我把汙漬洗掉了,沒問題的。」
最後看到大橋時,她的情緒已經稍微恢復了,但似乎還是會耿耿於懷。周想著說不定她之後會希望找個機會正式道歉。
若真是如此,就跟真晝商量一下找時間見面吧。周在心裡做出決定,一邊看向眼前依舊心情愉悅的真晝。
「對了,妳看了員工區域以後有什麼感想?我們是有稍微整理過啦。」
「能看見平常客人看不到的後場區域,我感覺有點激動呢。」
「因為不在店裡工作就不會看到後場嘛。」
「我覺得裡面的區域比想像中還寬敞,而且有股很好聞的咖啡香氣。就像是你剛下班回來時的氣味。」
「……我該不會回家時身上都是咖啡臭吧?」
既然是在餐飲業工作,就得注意身上的氣味,所以周都會在更衣室裡放除臭噴霧,下班離開時也會自己噴上一些。不過,看來光是那樣還不夠,回家後身上的氣味還是被真晝發現了。
「不會臭啦。是那種帶點甜味的烘焙咖啡香氣,淡淡的很好聞。」
「我得更注意除臭才行。」
「咦……明明很香。」
「那跟我平常的氣味比起來,妳比較喜歡哪個?」
真晝似乎很喜歡周身上的氣味,偶爾會在客廳裡發現他還沒來得及洗的襯衫,然後偷偷拿去聞一會兒。雖然周沒有馬上把衣服丟進洗衣機或籃子裡也有責任,但他怎麼也沒想到真晝會去聞,第一次發現的時候還被嚇得不輕,只能很不好意思地拜託她別那麼做。
然而,真晝也會用水汪汪的眼神拜託他「就一下下」,讓周只能讓步,默許她偷偷聞一聞外套或是沒穿多久的襯衫,只要不是那種滿身汗臭的衣服就好。
現在周故意吐槽「妳平常不是很喜歡聞?」,然後就發現真晝立刻慌張起來,臉因為天冷之外的原因染上了紅暈,眼神也開始游移不定。
「……這、這個問題太狡猾了。你就當成是換換口味。」
「感覺妳好像在很多方面逐漸開發出興趣了,我有點怕。」
「『很多方面』是指?」
「像是氣味癖好、肌肉癖好之類的。」
真晝對周的氣味、肌肉還有聲音已經到了可以說是「迷戀」的程度。周一舉出這些例子,真晝的動作就一下子變得僵硬起來。
看來她自己也心裡有數。
「……不、不會的。真的。」
「真的嗎?」
「就當成是我喜歡你整個人。」
「所以妳不否認自己有癖好。」
「是你多心了……周你自己就沒有這種喜好嗎?」
「妳這不是已經承認了?」
話剛說完,周便被真晝用腦袋抵著上臂磨蹭作為反擊。
真晝可愛的毛病之一,就是像這樣在心虛的時候試圖蒙混過關,但如果當場指出來,她可能還會發出「嗚嗚嗚」的抱怨聲,所以周也只是在心裡默默記下,任由她發起那不痛不癢的攻擊,同時看了看戴在空著的那隻手上的手錶。
雖然比預定時間還早,但天色早已全暗。
「話說回來,接下來怎麼辦?還是按照原定計畫去選物店?」
店還開著,現在在外面逛也還不會被警察勸導回家,不過今天發生了那樣的事情,也不曉得真晝在體力或精神上是否還想過去。
一切以真晝的意願為主,如果她不想去,那周就陪她去做其他想做的事,如果她還是想去,那就兩人開開心心地去逛街購物。
對於周的提問,真晝先是眨了眨眼,然後沉思低吟。
煩惱片刻後,依然緊貼在他身側的真晝抬頭看了過來,開口道:
「……那就留到下次約會的時候吧。因為日常用的東西我想仔細挑選,等比較有精神的時候再去好了。至於今天——」
「今天?」
「我們常去的那家麵包店還沒關門,不如去那邊買晚餐吧?偶爾也全靠外帶解決晚餐怎麼樣?」
最近兩人頗為中意的那家麵包店從清晨就開始營業,晚上七點才打烊。
那裡品項豐富又受歡迎,不曉得還有沒有剩下他們喜歡的麵包,但反過來想,這個時間去或許能買到平常造訪時沒有的麵包。
一切得看運氣,不過真晝似乎也很期待「運氣」會帶來怎樣的驚喜。
「也對……希望還有好吃的麵包。」
「如果還有法國麵包或吐司的話,明天早餐來做法式吐司吧。」
「太棒了。今天真是好日子。」
宛如尋寶遊戲,感覺這會成為一場很棒的約會,讓周不禁笑了起來,而真晝也露出了由衷開心的笑容。
「呵呵,你也太心急了。不過,這麼說也對,今天真的是個好日子。」
儘管稍早了一些,但真晝已經用這句話為今天做了總結。她緊摟著周的手臂貼了上來,之後踩著比平常更輕快的步伐朝車站的方向走去,周也配合著她走路的速度,一邊輕輕握住她那溫暖的指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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