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話 愛的形式因人而異
第3話 愛的形式因人而異
「年輕人,情人節過得還愉快嗎?」
一踏進打工的店裡,宮本便帶著滿臉促狹的笑意,朝周拋來這麼一句話。
由於情人節當天沒有排班,周特意在隔天補排了班。他早就隱約預料到會被人這樣打趣,所以這次沒有讓自己的嘴角抽搐。
店裡有對象的員工大多選擇休假,幸好有宮本在,才讓咖啡店得以順利運作。周對此心懷感激,但對這種被戲弄的情況還是敬謝不敏。
「你這是在扮演什麼角色啊?宮本哥你也還很年輕好不好?」
「已經敵不過你們這些高中生的青春活力了啊。」
「你才二十歲出頭,說這種話也太誇張了……不過,關於情人節本身,我的確度過了一段很滿足的時光。」
周一邊低聲回應,一邊確認有無新的訂單,餘光瞥見宮本露出安心的表情。
今天的客人相對較少,店員們也能稍微喘口氣,但據說昨天因為情人節的關係,店裡比平時還要熱鬧許多。
稍早在更衣室內與周換班的水瀨,臨走時也留下一句「昨天真的超誇張」,還附帶一道略有些埋怨的視線。
「那就好。畢竟在情人節這天鬧出糾紛的情況還挺常見的……」
「從我朋友的經歷來看,我是能理解這點,不過宮本哥你是親身體驗過嗎?」
宮本感觸良多的語調中隱隱透出一絲哀愁,讓人不禁好奇他到底經歷過什麼。
就在周忍不住盯著宮本,試圖從他略顯頹然的神情裡看出些什麼時,剛從店門口送客回來的大橋走了進來,故意聳了聳肩道:
「大地雖然是這種性格,但姑且還算受歡迎的類型嘛。這種傢伙也能受歡迎,真是不可思議。」
這番話可說是相當失禮,但既然是相識已久的大橋說的,那宮本受歡迎的事應該是事實。
五官彷彿都擰在一起的宮本瞪著大橋,然而後者卻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
「這種傢伙是哪種傢伙啊?」
「臉是長得不錯,可惜內在就……你平時真的很不體貼啊。」
「除了妳以外,我可不記得還對誰粗魯過。」
「那不就是最差勁的嗎?」
「我會這樣是因為妳先不顧慮別人的想法好嗎?」
「沒禮貌,我才沒有——小藤宮你說對吧?」
「我不予置評。」
「為什麼!?」
其實周是想說這兩位只會彼此針鋒相對——或者說是拿對方出氣,所以應該算是半斤八兩。不過若是把這些說出口,恐怕兩邊的心情都會變糟。
宮本和大橋都是周很敬重的前輩,但眼下這場爭執多半會演變成某種情侶吵架,根本不是他能插手的範圍。

他甚至想大聲抗議「別把我扯進來」,雖然他開不了口。
於是他若無其事般緊閉嘴巴,沉默地讓自己遠離這場風暴,不過宮本似乎對他這副模樣做出有利於自己的解讀,不知為何得意洋洋地露出勝利者的笑容。
「看吧?連後輩都覺得妳有問題。」
「宮本哥,請別擅自曲解我的意思。我對你們兩位沒有任何意見。還有,你們的音量開始變大了,請安靜一點。」
兩人雖然是在小聲拌嘴,可是再這樣吵下去,聲音早晚會傳到客人耳裡,於是周舉出食指比了個「噓」的手勢。
兩人看見周的動作便立刻安靜下來。周對於他們至少還能保持理智感到慶幸,一邊轉頭看向員工通道,接著道:
「我知道你們兩位關係很好,不會對彼此客氣,但在這裡還是請你們克制一下。如果非吵不可,請到休息室去吵個痛快吧。不過,要是店長躲在角落裡偷偷觀察,我可不負責。」
「啊——我知道了,抱歉,是我們不對。我在反省了。」
大概是覺得被文華盯著吵架——或者說拌嘴太高難度,宮本第一個坦率地認錯。看到他這反應,周的嘴角忍不住勾起淺笑,心想他果然不是真的在生氣。
大橋顯然也不打算在這裡繼續拌嘴。見她垂下肩膀,老實地道了聲「對不起啦」,周無奈地聳了聳肩,總算放下心來。
「話說,宮本哥,大橋姊送你什麼了?」
營業時間結束,打烊前的各項工作也完成,周準備換衣服回家,正要推開更衣室的門時忽然想起這件事,於是隨口問了一句。
剛才在他走到更衣室的途中,從大橋那裡收到遲了一天的情人節巧克力。由於這是在宮本面前發生的事,讓周一瞬間有些緊張,不過大橋遞給他的只是那種用三枚十圓硬幣就能買到的經典零食巧克力,她還一邊道歉說「最近手頭有點緊,不好意思啦!」,因此周明顯鬆了口氣。
昨天宮本和大橋都有來上班,剛才宮本抱怨「不公平」的時候,大橋回了句「我昨天不是已經給你了嗎?」,由此可見,宮本確實收到了巧克力。
所以周自然感到好奇,那個總是愛拿自己打趣的宮本,自己在情人節當天又是如何?
對於周一邊將剛收到的巧克力收進包裡,一邊拋來的疑問,宮本忿忿地說「幹嘛讓我想起這件事?」,但語氣聽起來不像真心覺得討厭,更像是有些難以啟齒的感覺。
「那傢伙直接把一包雷神巧克力扔給我了。」
「不是很好嗎?雷神很好吃,而且有點高級。」
「問題是誰會把巧克力往別人臉上砸啊?」
宮本一臉不爽,可是周很容易想像出大橋把巧克力扔給他的畫面,因此忍不住笑出聲來,結果換來宮本狠狠的一記瞪視。
「你還給我在那邊看熱鬧。」
「可是,宮本哥你其實不討厭吧?」
「我討厭用臉接住巧克力。」
「那對於收到巧克力這件事呢?」
「……不予置評。」
「是喔。」
打工剛開始的時候自己也是這麼蒙混過關的,因此周打住了話題,既然沒能問出什麼來,那也沒關係,何況他也不是那種非要追根究柢的人。周這麼想,乾脆地點了點頭,然後把圍裙折起收好。
「真是一點都不可愛。」
「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嗎?」
周笑著回應,彷彿在問「你到底是從哪時候開始覺得我可愛了?」,接著就聽見宮本發出不小的咂舌聲,讓周又忍不住笑了起來。
宮本果然還是因為收到大橋的禮物而開心吧——從他的反應來看,這點幾乎是不言而喻。周莞爾一笑,一邊穿上了制服的西裝外套,宮本則是在嘴裡嘀咕著,一邊扯下自己的領帶,隨手往置物櫃裡丟。
不過周並沒有從他的動作中感覺到怒氣。既然這樣,這或許是個開口的好時機,於是他轉過身直視著宮本的臉。
「宮本哥,我有件事想請教你。」
今天,周一直想找宮本問一件事。
「幹嘛突然那麼正式?」
宮本似乎察覺到周的表情和平常輕鬆交談時有所不同,於是也整理好衣著,站到了周的對面。
「從大橋姊剛才說的來看,宮本哥你應該時常受女生喜愛吧?」
「怎麼,你覺得不像嗎?」
「為什麼會這麼想?我本來就覺得你應該很受歡迎喔。只要沒有被人看到你對待大橋姊的態度,宮本哥就是個爽朗又很會照顧人的前輩。」
「這算是在誇我嗎?」
「我沒有誇你對待大橋姊的態度。」
「囉嗦。」
周再次深刻體會到,眼前這個人只要牽扯到大橋,就一點也不坦率,不過宮本似乎不認為周是想說這個,用狐疑的眼神看了過來,而周則回以微微一笑。
「所以,你怎麼突然提起這個?」
「……那個,在繼續之前,我想先確認一個前提可以嗎?」
「什麼前提?」
「就是宮本哥你對大橋姊懷有某種感情。」
話音剛落,馬上傳來今天第二次的咂舌聲,然而周並沒有退縮,繼續說下去:
「請別咂舌。我也知道被人問這種事情會感覺不太舒服。」
「……然後呢?」
「如果這個問題不好回答,那不用回答也沒關係。呃,我想請教的是,當有人對宮本哥你表白的時候,你都是怎麼回應的?」
周心裡很清楚,單就「拒絕別人」的次數來說,優太大概才是他認識的人之中最有經驗的,但可以的話,他不想找優太或是樹討論這個話題。
而宮本雖然嘴上冷淡,語氣也不時顯得強硬,但周也間接從總司那邊聽說過,他其實從很久以前就一直喜歡著大橋了,因此周認為宮本的立場和自己最為接近。
所以,他才想問問看。
面對這個唐突的問題,宮本並沒有一笑置之,他只是愣愣地眨了幾下眼睛,然後慢慢吐出一口氣。
「就是說抱歉,然後直接拒絕喔……難道在你的眼裡,我是那種會跟不喜歡的人交往的類型嗎?」
「絕無此事。只是,怎麼說……宮本哥感覺就很受歡迎,被人表白的經驗應該也不少,所以我有點好奇你會不會因此煩惱。」
「怎麼?藤宮你是被人表白,雖然拒絕了人家,卻還是有罪惡感?」
宮本應該是察覺到了周想表達的意思。
他的嘴角浮現出一抹淡淡的苦笑,看著被一語中的而僵住的周,他微微垂下眉梢,有些無奈地說道:「你這傢伙還真是認真又愛操心啊。」
他的語氣裡沒有一絲戲謔的成分。
「不過,這大概也是你的優點。倒不如說,你之前都沒遇到這種情況才更讓人意外。」
「畢竟在遇到我女朋友之前,我一直都不喜歡與人深交,性格真的很陰沉,更別提什麼被喜歡了。在我決心改變自己,和她交往以後,大家也都看得出來我對她死心塌地……應該非常明顯吧,所以也沒有人試圖介入。」
「欸~真想看看藤宮被女朋友迷得神魂顛倒的樣子。」
「我、我可不想給人看見……」
「那麼,照你說的來看,這次是有女生明知道你的狀況卻還是向你表白,然後你拒絕了,卻還是感到內疚?」
「……是的。」
「哎,既然你無論如何都會拒絕,那也無可奈何呢。」
「的確是這樣,我從一開始就不可能接受,那樣做等於是對女朋友的背叛,而且我的眼裡只容得下一個人,不論發生什麼事,我都不可能選擇其他人。」
這是無論何時、無論對誰都不會動搖的答案。
周對真晝的專一已是眾所皆知的事實,而他能夠如此篤定地說出這番話,足以證明他對真晝的感情堅不可摧。即便對方在自己面前落淚,他也絕不可能改變心意。
只是,拒絕對方所帶來的傷害,使他產生了自責。這是他的選擇造成的結果,因此即便無法接受對方的表白,他也做好了承受這份痛楚的覺悟。
這種想說出口卻又無法輕易找人傾訴的鬱結與痛楚,究竟該如何消化才好?在思索良久後,周最終選擇向宮本這位前輩尋求建議。聽了周的說法之後,宮本瞇起眼睛,而後淺淺吐出一口氣。
「那就別再深究了吧。當下會產生罪惡感是難免的,但這種事還是別一直放在心上比較好喔。」
他的語氣平穩流暢,言語間卻帶著一絲銳利,彷彿震動了空氣。
「我算是見過不少感情糾紛。從經驗上來說,喜歡藤宮你這種類型的,多半是心思細膩、容易察覺到細節的好孩子吧?不是隨便談談戀愛,而是更傾向於認真交往的那種。當然,這些都只是我的推測……說對了嗎?」
「……說對了。」
「那麼,這只是我的想像——這種類型的女孩子如果知道你因為拒絕她而感到內疚,會不會覺得都是她的錯?就像你因為拒絕而產生罪惡感一樣,對方也會認為『都怪我表白了,才會讓他為難』。」
「這……」
「你的選擇是無可動搖的,對吧?如果一直放在心上,不僅對那個女孩子不好,也對你女朋友不好喔。」
「……是。」
「雖然這麼說不太好聽,但如果被甩的一方看到你一直這樣耿耿於懷,那她可能也沒辦法向前邁進。那個女孩子是為了給自己的感情一個交代才會選擇表白,在你的溫柔變成自我滿足之前,還是趕快放下比較好。溫柔有時候也會變成鋒利的刀刃。」
正如宮本所說,他的話語雖然帶著溫柔,卻也如同刀刃般鋒利,切開了周內心積壓的鬱結。不過,周也明白宮本是為了讓他釋懷才會這樣。
這與周那種無意間傷害他人的優柔寡斷完全不同。
周緊抿著唇,直到口腔裡瀰漫起淡淡的鐵鏽味,但他覺得這與自己帶給別人的痛苦相比,根本算不上什麼,因此默默地將那份苦澀吞下。
「……我可不是要你自責喔,只是讓你現在回頭想想而已。你這傢伙對自己還真嚴苛。」
「我只是深刻體會到自己傷害了對方兩次而已。」
「啊——!你這人就是這樣!」
宮本煩躁地抓亂了自己原本整齊的頭髮,完全不在乎形象,然後誇張地長嘆一口氣。
「戀愛這種事本來就很難一帆風順,有時候就該看開一點,告訴自己這是沒辦法的事。一個人的幸福,也常常關係著某個人的不幸。適當地學會接受、釋懷才是最重要的。你長到這個年紀,應該也明白世事不會盡如人意吧。」
「……宮本哥你在這方面倒是很看得開呢。」
「像我啊,沒有藤宮你那麼溫柔,對別人也沒什麼興趣,所以我不會花心思去在意這些。既然無意對別人的人生負責,那拒絕以後就別再放在心上了。我不希望讓對方產生不必要的期待,而且終歸只是外人,還是該劃清界線。」
這種周所沒有的轉換思考方式,或許是周該學習的地方。
周不是博愛主義者,比起不熟悉的外人,他也能優先考慮親近之人,並且在必要時做出取捨。
然而,在自己沒有餘力又無可奈何的時候,周無法果斷地將自己或親近之人與外人劃分開來……對於把他們排除在自己的關心範圍之外這件事會產生猶豫。他很難做出「這個人與我無關」的判斷。
從宮本剛才的一番告誡中,周澈底理解這種半吊子的善意,有時反而會傷害他人。
當然,光是理解並不代表能馬上改變,周的思維沒辦法轉變得那麼快,但他至少已經認識到這樣的態度到頭來只會對雙方都造成傷害,於是點了點頭。
「還有,我之所以比較看得開,也算是不得不習慣吧。畢竟那傢伙的對象老是換來換去,我哪有空每個都去煩惱。」
最後,宮本像是在抱怨似地補充了一句,周隨即睜大眼睛,直直望著宮本,宮本則是露出了有些不自然的表情。
「我已經覺得只要她最終是待在我身邊就好了,真的。」
「這就是愛啊。」
「少囉嗦。」
宮本一定也以他自己的方式默默地守護大橋至今,也有過心碎的時刻吧。
即使如此,他依舊未曾改變心意的姿態令人感到耀眼,周微微瞇起眼睛,嘴角揚起溫和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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