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話 為回禮而苦惱的年輕人們
第4話 為回禮而苦惱的年輕人們
情人節過後,緊接而來的便是月底的期末考試。原本還瀰漫著浮躁氣息的校園,幾天後便被沉重的氛圍取而代之,學生們也開始各自專注於這一年來學習成果的最後衝刺中。
周與小西的關係依舊如常。周盡可能保持著一如既往的態度,自然地與她相處,而小西似乎也察覺到了這一點,表現得彷彿什麼事都沒發生過一樣,因此班上其他同學並沒有察覺到不對。
她投向周的目光也不再帶著隱隱的痛楚,而是變得平穩而沉靜,或許她正試著慢慢向前邁進吧。
周自己也在努力將那份痛楚消化,化為過去,讓內心逐漸平靜下來。
「藤宮,能打擾一下嗎?」
「嗯?」
由於考試將至,周這天沒有打工,打算放學後去書店買些參考書和備用的筆記本,因此暫時與真晝分開行動,但就在他在教室裡收拾東西準備離開時,突然有同學主動搭話。
換作是過去的周,這簡直是難以想像的事,但自從與真晝交往之後,他和班上同學的交流也漸漸多了起來。
話雖這麼說,他和眼前這位同學並不算熟識,平常只有需要時才會交談,偶爾也會閒聊幾句,但不會特意去主動找對方說話——大致就是這樣的關係。
被搭話的周心裡感到有些困惑,不明白他找自己有什麼事,卻在轉頭看去時對上了他略帶懇求的目光。
「太刀川,有事嗎?」
「那個……可以借我上週的筆記拿去影印嗎?」
原以為他要提出什麼困難的請求,沒想到只是這麼一件小事。
周的筆記雖然會加上一些自己的註解,但一向整理得工整易讀,既是為了方便自己複習,也是為了有人需要借閱時能夠看懂。
給別人看並不會有問題,將筆記借出去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不過,在周的印象中,太刀川算是認真的人,這樣的他竟然需要借筆記,讓周感到有些意外。
太刀川似乎察覺了周的疑惑,他微微垂下眉梢,解釋道:
「前幾天的筆記就好。我因為流感請假了,本來想找其他人借,可是他們都說自己沒認真做筆記。」
「啊啊,你前幾天請假嘛。可以是可以,不過為什麼找我?」
「因為這裡最好開口借、又會認真做筆記的的人,大概就是你了。而且,藤宮你很聰明吧。」
的確,現在還留在教室裡的除了周和樹以外,就剩下幾名女生以及太刀川的朋友們。真晝因為要和千歲進行一對一教學,所以和周分開行動。
太刀川不是那種會主動找女生說話的類型,與異性相比,他更傾向於向同性尋求幫助,所以他必然會在周和樹之間做選擇。
最後的決定因素應該是成績。
若單論親和力,樹無疑更勝一籌,因此這個選擇也算合理。
「被你這樣誇獎我是很高興,不過你確定要借我的?」
「我就是想借你的。感覺你平時也滿照顧白河的,而且我想你應該會把考試重點整理得很清楚吧。就算椎名同學現在在這裡,我也不好意思求她幫忙,應該說,總覺得那樣對藤宮你不太好……」
周不會因為別的男生和真晝有接觸就吃醋,如果真晝願意幫忙,他覺得那也無所謂,不過既然真晝現在不在場,討論這個問題也沒意義,何況既然太刀川表示他就是想借周的筆記,那周自然沒有理由拒絕。
「我會答謝你的,拜託了!」
「不用答謝啦……喏,拿去。」
太刀川這麼拚命懇求,也是因為考試將近,時間所剩不多吧。
周也無意拖延,於是從書包裡拿出活頁筆記本,整個拿給他,太刀川看到後,臉上的神情瞬間明亮起來。
「算我欠你一次!我馬上去影印!」
「慢走。」
或許是覺得讓周久等不太好,太刀川拿著活頁筆記本匆匆地跑出了教室。周看著他的背影,笑著感嘆這傢伙還真有氣勢。這時,已經收拾好準備回家的樹輕巧地湊了過來。
「怎了?」
「太刀川說要借我的筆記去影印,我就借他了。他應該是去一樓的影印機那邊,等一下就回來了吧。」
「這樣啊。選你也是合情合理,畢竟你在這方面還滿細心的。」
「聽起來怎麼好像在暗示我其他地方很隨便?」
「你跟椎名同學變好之前,房間不是還亂得一塌糊塗嗎?」
「……那是以前的事,現在是現在。」
「好好好。」
雖然現在看來幾乎無法想像,對周來說也是不忍回憶的過往,但周和真晝剛認識時,他房間的狀況簡直可說是混亂不堪。
他會確實處理掉廚餘垃圾,還不至於髒亂到會招蟲子的地步,只是房間內的物品總是隨處散落,導致連立足的地方都很難找到,這點周自己也不得不承認。
老實說,樹還比真晝更早見識過周房間的凌亂程度,所以如果是樹來說這件事,周根本沒有反駁的餘地。當然,以前樹來家裡的時候他好歹也會把雜物塞進不顯眼的地方,勉強做點表面工夫,可即便如此,樹還是用『亂得一塌糊塗』來形容,可見當時的狀況確實很糟糕。
(……現在我有在好好整理了。)
自從真晝開始指導周如何打掃與收拾整理後,他的房間就一直保持整潔有序的狀態。
如今的他已經會主動維持房間的整潔,不用再讓真晝頻繁提醒。
「說起來,你的筆記的確寫得很工整,而且摘要整理得淺顯易懂,才會被大家這麼認可吧。」
「我是很高興能得到這樣的評價,但為什麼大家會知道?」
「千歲找你借筆記的樣子很常被人看到嘛,而且椎名同學也有誇過你吧?所以他們就這麼認為了。」
「算了,也無所謂。說起來,千歲複習的進度沒問題嗎?快要期末考了,這次可是要考整整一學年的範圍,很廣吧。」
「她已經在哀號了。」
「果然啊。」
自從發生了樹在年末年初時離家出走的事件後,兩人的心境都有了變化,最近的學習態度也變得相當認真,只可惜之前的課程內容學得並不好。
說起來也是理所當然,不過他們現在正在重新學習以前敷衍了事的部分,範圍又涵蓋很廣。
若是下定決心變得勤奮就能輕鬆記住所有內容的話,那就不會這麼辛苦了。
相較之下,樹雖然以前也不算特別用功,卻總是能恰到好處地抓住重點,因此沒像千歲那樣焦頭爛額。
「不過,今天她跟椎名同學約好要一起拚命複習。」
「嗯,真晝有提過,所以我們今天才會分開回家……真晝在單獨指導的時候可是很嚴格的,希望千歲能好好加油。」
「嗯——感覺我等一下就會收到她來哭訴的訊息了。」
千歲雖然不會臨陣脫逃,但還是會喊累,可以想見她會去找樹哭訴。平時她找的哭訴對象通常是真晝,然而這次真晝成了讓她哭的一方,所以她大概會轉而向男友求助吧。
「周你今天沒有打工吧?」
「要是有的話,我就不會留在教室了。我打算回家前順路去一趟書店。」
沒有排班的日子,周通常會和真晝一起回家,兩人一起複習功課或是處理未完成的家務,但並不代表他總是與真晝形影不離。他們倆都有各自的交友圈和想做的事情,彼此之間不會去做限制。
既然今天真晝要陪千歲複習,周便決定趁這個機會去做自己想做的事。
「那我也一起去。我差不多該買些三年級的參考書了。」
「可以啊。不過說起來,你真的變認真了耶。」
「那當然。總不能一輩子逃避下去,而且我已經下定決心了。」
「那就好。」
自從那件事以後,樹的轉變令人瞠目結舌,他認真投入學習的模樣甚至影響到了班上同學們。
或許也是因為這樣,周他們班原本就被評價為認真向上的班級,如今在老師們之間的評價又進一步提升了。有時候事情的發展還真是出乎意料。
「喂——藤宮,真的太感謝了!」
聊著聊著,就看見太刀川超快速地影印好跑了回來,於是周從滿面笑容的他手上接過活頁筆記本。
「還有,抱歉!」
「幹嘛突然跟我道歉?」
「呃,因為我影印的範圍比剛才說的還多了一點……對不起。」
「啊——原來是這樣。沒差,這沒什麼。」
影印費是太刀川自己出的,周並沒有任何損失,而且他快速翻看了一下筆記本內容,也沒有發現破損或弄髒的地方,所以他不會多說什麼。
倒是太刀川坦白認錯的態度令人不覺莞爾。要是他自己不說,周根本不會發現,可他還是特地告知並且道了歉,足見其為人真誠。
「真的很謝謝你。這份恩情我一定會還的……!」
「不用,你別在意啦。我又沒幫你負擔什麼。」
「就算你這麼說……」
「真的沒關係啦。啊,對了,我在頁面邊緣的備註欄裡用紅筆標記了老師提過的考試重點,去年和前年好像也有出過類似題目,你複習的時候多注意那些部分比較好。」
「幫大忙了!」
「咦,我也想看。」
「你上課不是都有在認真聽講嗎?」
「我想看看跟我記的有什麼不同啊~」
「真沒辦法,拿去吧。」
「為什麼你對太刀川就那麼親切,只對我這麼嚴厲啊!好過分!」
「人家是因為不可抗力請假,還很有禮貌地來拜託我,我怎麼可能嚴格啊。」
一個是無奈缺課、沒能做筆記的人,和一個只是出於好奇而來討筆記看的人,周自然會區別對待了。
看著故意裝哭的樹,以及在一旁笑得樂不可支的太刀川,周也跟著微微勾起了嘴角。
「……世間變得可真快啊。剛過完情人節,這些店家就開始推白色情人節特輯了。」
和太刀川道別後,周與樹來到了附設書店的購物中心。與前幾天來時相比,裡頭的裝飾已經煙然一新。
話是這麼說,其實這家購物中心的整體風格沒什麼變化,只是把廣告宣傳標語改成了白色情人節相關的內容。
活動會場的展示櫃依舊擺在那裡,只是裡面原本以巧克力為主,現在則多了些其他種類的甜點。
相比於聖誕節換成新年時那場大規模的改裝,這次的變動顯得省時又省力。
周和樹在書店選購完所需書籍後,順便在購物中心內四處逛逛,便發現許多食品專櫃都加上了白色情人節的廣告文字。
「別忘了還有女兒節啊。」
「現代社會裡,傳統節日的存在感可能早就比不上企業的行銷策略了。」
「也對,站在企業的角度,能夠帶動更大筆資金流動的節日才更有價值。從能夠吃到美味巧克力的這點來看,我們應該也算是受惠者。」
「這是確定能收到巧克力的人會說的話?」
「不,也有自己買來吃的人好不好……」
被這麼調侃,周也不知該如何應對。近年來,百貨公司會舉辦以「巧克力祭典」為名的活動,邀請知名品牌進駐販售商品,而期待這類活動的顧客似乎也逐年增加。
這種活動是一種商業策略,不過有不少人即便明知如此,還是會樂於前往,加上周自己也算是受惠者之一,因此他也沒什麼立場去評論。
店頭擺放著琳琅滿目的白色情人節特別商品,而去年周也受過它們的關照,就更是如此了。
「白色情人節啊……」
這是收到情人節禮物的一方表達心意與感謝的日子。
「優太每年都為了這個節日傷透腦筋吧?」
「花費應該很驚人。」
「肯定很驚人,不過他還是會很有禮貌地回禮,那傢伙真的很厲害。」
學校裡有不少羨慕優太的男生,但周實在都不覺得那樣的處境值得羨慕。
如果只是單純受歡迎,或許多少有些令男生嚮往,但那追求人數很明顯已經多到會引發競爭了,要是處理不當,矛頭或許還會轉向優太本人。
必須小心翼翼地注意舉止,否則一不小心就會被排擠——周一點都不想置身於那樣的境況,聽了優太的經歷後更是這麼覺得。
若在情人節收到那麼多巧克力,不說吃掉,光是帶回家就是一件苦差事。周就親眼看過優太為此感到頭痛,最後還是樹幫他一把才勉強解決的。
而且收到以後還得一一消化掉。以優太的性格來說,要他丟掉是不可能的。而他若要全部吃掉,就必須妥善管理熱量攝取與營養均衡。
除此之外,優太還會記住每一個送禮者的名字,甚至準備回禮——光是想像需要耗費的心力,周就絕不會、也不敢說自己想成為優太這種話。
「看得出來他在這方面很細心,真的很讓人佩服。」
「他從國中開始就很注重這些細節了呢。」
「仔細想想,校規就沒禁止嗎?」
「學校應該只有在情人節和白色情人節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吧。畢竟學生的聲勢太強了。聽說以前校方還試著取締,結果被學生反抗得很慘。」
「這種時候的團結力真是強大。」
「女生們的影響力可不容小覷啊。對了,周你今年的白色情人節打算怎麼辦?」
「這就是問題所在啊。白色情人節的回禮最難選了。完全是對品味和日常觀察力的考驗。」
說起來,周也對此十分苦惱。
和優太不同,周收到的基本上都只是人情巧克力,所以這部分還算輕鬆,真正的難題是要怎麼回禮給真晝。
去年,他在店員的建議下買了手鍊作為禮物,並且附上三張『有求必應券』,今年他就不曉得該送什麼了。
那時兩人還沒交往,周也還沒有明確意識到自己是從異性的角度喜歡真晝,但今年就不同了。
今年的前提條件,是這份回禮是要送給「女朋友」的。
儘管他心裡已經大致有個方向了,但該煩惱的還是會煩惱。
「不只要送給椎名同學,你今年回禮的數量比去年還多,真是奢侈啊。」
「除了真晝以外,基本上都是人情巧克力。」
「基本上……是吧?」
「不予置評。」
「哎,私人問題我就不多打探了。要是問得太多,還會被你罵。」
樹總是能準確看穿並避開周不希望他人介入的領域,他在這方面還是很值得信任。但反過來說,在那些「安全地帶」他就會像踩著踢踏舞步一樣毫不猶豫地闖進來。
「既然知道,平常也別給我亂開玩笑啊。」
「哇哈哈。」
「那是你想要蒙混過去時的笑聲。」
「總之,言歸正傳———」
「喂,不要轉移話題。」
考慮到小西的心情,周並沒有向樹提起那件表白的事,不過樹似乎隱約察覺到了什麼,這才是他最可怕的地方。
「反正,你就買一些稍微高級一點的點心包裝起來當作回禮,這樣應該是最保險的吧。反正對方也只是送人情,回送消耗品比較不會讓人困擾。我也有收到班上女生給的巧克力,打算買些可以消耗的東西答謝她們。」
「嗯,畢竟是消耗品,最好選擇保存期限長一點的東西,若是食物,萬一吃不完也可以處理掉……話說,千歲有沒有提過她想要什麼?那傢伙好歹費了不少工夫準備巧克力,我也應該送個像樣的回禮。」
「從各方面來說,她的確費了不少工夫。」
「她為什麼要那麼認真投入,就為了捉弄我啊……」
周很想說千歲總是在一些不必要的地方下太多工夫,但那也是她自己經過思考後的結果。回想去年的狀況,除了千歲口中的『中獎品』以外,其他巧克力應該都做得十分可口,畢竟還有真晝的品質保證。
相較那些草率製作的手工巧克力,她的那份巧克力花了很多心思和時間,所以周認為自己在準備回禮的時候要把那份熱情考慮進去。
「啊——可能是覺得你的反應很有趣,加上讀書壓力太大想要發洩,再融合她的興趣吧。畢竟小千她自己也吃得挺開心的。」
「我不否認那些巧克力基本上很好吃啦,基本上。只是混入了幾個危險物質,會突然對我的味蕾造成重創而已。不過,我還是會好好吃掉的。」
「畢竟還有椎名同學的巧克力可以換口味。」
「你很煩。所以,千歲有想要的東西嗎?」
「學習的動力吧。」
「這個只能請她自己去找了。」
雖說她從年初開始就認真用功念書,可心裡偶爾還是會有想偷懶的念頭,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光是她還在堅持就已經很了不起了。
「要是她沒有想要或是偏好的東西,那就送她喜歡的那家甜點店的烘焙點心禮盒好了。學習也需要補充糖分嘛。」
「你這句話如果被小千聽到,她大概會痛哭流涕吧。」
「是因為不想思考關於念書的事吧。」
「哈哈哈。不過,她是真的有在努力。」
「我知道……至少我看得出來她是抱著積極的態度去面對的,還有你也是。」
「這個時期大家都差不多啦。」
「就算是這樣,願意付出努力的人還是很了不起。」
樹這個人一旦下定決心,就會貫徹到底。
即便對父親心存不滿,但無論是為了爭一口氣,還是為了達到能與父親交涉的立場,他都在認真努力地奮鬥著。看他那個樣子,連周也不禁振作起精神。
「幹嘛?拜託你別突然誇我,搞得我都有點不好意思……那麼,重點是你打算給椎名同學什麼回禮?」
「啊——這個嘛,你從之前她的生日和聖誕節那些場合應該也看得出來,真晝從來不會說自己想要什麼。」
「她看起來的確沒什麼物質欲望嘛。」
樹說的沒錯,真晝沒有明顯的物質欲望。
並非完全沒有,只是不會對某樣東西特別執著。
在真晝心裡,「想要的東西」和「需要的東西」並不相等,她會毫不猶豫地購買「需要的東西」,但說到「想要的東西」,她卻常常連自己也搞不清楚,甚至會煩惱自己到底想要什麼,她的物質欲望就是如此之低。
因此對周這個男朋友來說,挑選送給她的禮物比給別人的還要困難。
「比起禮物本身,我花心思去考慮怎麼樣能讓她開心這件事,會更讓她感到高興。當然,她收到禮物也會很開心,只是感覺她更看重的是我在挑選時花費的時間和心意?」
「我懂你的意思。話說,你自己從椎名同學那邊收到禮物時不也是那種反應嗎?再說了,你本來也沒什麼物質欲望。」
「要你管。」
「你們根本是同一類型的人嘛。」
周並不是完全沒有物質欲望,只是相比於實體的禮物,他更珍惜美味的飯菜、整潔的房間,以及日子過得平靜安穩這一類日常生活的延續,因此不會特別渴望物品本身。
真晝或許也是類似的性格,所以若被說是「同一類型的人」,周也無法否認,只是對樹語氣中帶有的調侃意味感到很不爽,忍不住狠狠瞪了他一眼。
雖然知道這種程度對樹來說根本不痛不癢,周還是故意大大地嘆了口氣,並且用手肘輕輕撞了他一下洩憤。
「所以,你有什麼想法嗎?」
「也不算想法,只是我有一個或許能讓她開心的點子。」
「嗯嗯。」
「就是邀請她來我打工的店裡看看,她應該會高興吧。」
周想到可能會讓真晝開心的事情,就是讓她看到自己打工的樣子。
周之前一直沒有答應,所以真晝也很乖巧地沒有強求,可是她顯然非常想去,甚至按捺不住地開口要求看周穿打工制服的照片。
周實在搞不懂自己穿打工制服的樣子有什麼好看的,不過他想了想,假如換成是真晝在外面打工,他或許也會很想親眼看看她工作的樣子。因此,真晝的願望本身他並不否定。
(不過,她也太雀躍了吧。)
面對真晝那明顯到不行的期待與愛意,讓周反而開始擔心自己是否真的能以足夠優秀的工作表現來回應。
正因如此,雖然之前都請真晝暫時等待,先讓自己熟悉工作環境,但現在看來,她好像已經等得有些情緒低落了,所以趁這個機會邀請她到店裡來應該還不錯。
「我反而覺得意外,原來你還沒邀請過她喔?」
「因、因為之前太忙了,而且我也還沒有完全習慣……還有,就是覺得很害羞吧。總覺得被看到穿著打工制服接待客人的樣子,比被看到奇怪的表情或是剛睡醒的樣子還要讓人害羞啊。」
「意思是你剛睡醒的樣子經常被看到?」
「閉嘴。」
「你不否認啊。」
「……偶爾還是會過夜吧。不過,你想像的那些事可沒發生。」
眼看樹的壞笑愈來愈猖狂,周忍不住再一次用手肘頂了他一下,同時低聲警告。
儘管過夜的頻率不高,但定期還是會有。
當然,樹腦中那些不正經的想像並沒有發生,這既是他與真晝的約定,也是周自己立下的誓言。至於樹會不會相信,那又是另一回事了。
(這傢伙八成覺得,我是個喜歡過頭反而遲遲不敢下手的膽小鬼吧。)
他才不是膽小,絕對不是。
如果他真的那麼沒出息,就不會主動碰觸真晝的身體,更不會在不違背誓言的前提下與她有親密的互動了。
但他實在不想解釋得那麼詳細,索性冷冷地瞥了樹一眼,就此作罷。
「好好,我知道了。你這傢伙臉皮真薄。那麼,是代表你在打工那邊已經熟悉到可以邀請她去看了?」
「畢竟都做了四個月,雖然還稱不上能夠獨當一面,但至少算是習慣了……何況真晝應該也等得不耐煩了吧。」
「那還用說。只要是關於你的事情,椎名同學都會很熱衷啊。她真的很愛你耶。」
「我知道。對此我很感激。」
身為當事人的周比誰都清楚,真晝在自己身上傾注了全身心的愛情。不只是說出口的「喜歡」,連她的眼神、態度,以及舉手投足間,都能深刻地感受到她的心意。
正因為她喜歡周,才會這麼尊重他的意見和感受。面對這樣的她,周實在是抬不起頭來,也想認真回應她那份體貼的心意。
周的心裡不由得湧現出這樣的衝動——如果能讓她高興,那麼就算有些害羞,他也想抬頭挺胸地把自己努力工作的樣子展現在她面前。
說是「為了真晝」也許有些自以為是,但只要是為了她的笑容,周覺得自己什麼都能做到。
「能夠這樣坦率接受椎名同學的心意,才是你最大的變化。」
「因為總是有人罵我太過自卑消極啊。」
過去的周常常被說是個自卑的人。
親生父母也曾說過,但說得最多的還是眼前這位摯友,以及自己最愛的那個人。正是有他們不厭其煩地踹他一腳、推他一把,才讓消極的周開始慢慢改變。
雖然周現在也不敢說完全改掉了貶低自己的習慣,但因為他有努力過,所以能對自己抱持自信,也能夠正視前方,看清自己所處的位置了。
現在回想起過去那個陰暗、自卑又內向到不行的周,甚至會忍不住心生感慨——他的變化就是有這麼大。
「至少有三個人罵過嘛。」
「……那時候真是麻煩你們了。」
「哪裡哪裡,別客氣。」
儘管他們當初激勵的方式有些強硬,但正因為有了那樣的後援,周才能轉變成現在的自己,所以他心裡只有感激。
但是一碼歸一碼,周自己是真的被踹過屁股,所以他默默在心中發誓,如果樹哪天開始猶豫不決的話一定也要踹回去。早知道年末年初他來找自己的那時候就該踹個一次,不過那樣的機會大概不會再有了。
「總之,目前我能想到最能讓她開心的回禮就是這個。雖然我不知道這算不算回禮。」
「我覺得挺好的啊?如果這是你的心意,椎名同學應該也會認為這是最好的回禮。」
「……我也希望是這樣。」
「你剛才不是還很有自信?怎麼突然不確定了?」
「不,工作表現的方面是完全沒問題啦。只是,真晝對我穿工作制服的期待太高了,看起來真的很普通啊。」
周是願意讓真晝看看自己認真工作的樣子,可是對於那過高的期待,他心裡還是有些小小的不安。
他在打工的咖啡店裡穿的只是普通的白襯衫、黑色侍者背心、同色系的圍裙加上西裝長褲。怎麼看都是一套再普通不過的服務生制服,根本沒什麼特別的。
又不是像文化祭穿的那套正式的執事服裝,而且照片他也早就給真晝看過了,應該不會帶給她什麼新鮮感才對。
她真的會因為這樣就感到滿足嗎?
「畢竟是椎名同學,她應該會超級興奮吧。」
「超級興奮……」
「椎名同學在學校雖然很沉穩,可是在熟悉的朋友面前,偶爾還是會露出比較真實的一面吧。尤其是跟你有關的時候,她都會高興得像個孩子一樣,所以對她來說,你穿制服打工的樣子可能真的很讓人心動期待吧。還有,椎名同學可能對制服有癖好。」
「拜託別給本來就有其他癖好嫌疑的真晝,再添加新的設定了。」
「嫌疑……?」
「為了她本人的名譽,這點我不能說。」
不知道該說多虧了——還是該怪罪於某個熱愛肌肉的少女,真晝最近對周的身體愈來愈感興趣了。
她總是用毫無邪念的眼神欣賞並觸摸周的肌肉,一副非常滿足的樣子,所以周也不好意思制止,只能隨她高興……假如真晝身上再多一個「對制服有癖好」的屬性,那可就真的不得了——希望這只是他想太多。
周寧願相信真晝只是單純喜歡自己,才會對他的一切感到在意。
「你別賣關子啊……不過,其實那些大致上都可以歸類成對你的癖好。你很在意嗎?」
「這、這個話題到此為止。」
在本人不在場的情況下,這樣憑空猜測可不是什麼好事。為了防止樹繼續追問下去,周揮了揮手結束這個話題。
「總之,我決定要用這個方式回禮。你先暫時不要告訴真晝,我想親自跟她說。」
「誰會去做那種會被你一輩子記恨的事情啊?這又不是開玩笑,我才不會蠢到都事先被提醒了,還去做那種事情。」
「如果是開玩笑,你就會去洩密喔……」
「當然,如果是那種玩笑的話嘛。對了,順便問一句,你打算什麼時候請我去你打工的地方看看?」
「你不用來。」
「好過分!」
「你自己不也很排斥讓別人去你打工的地方嗎……我也一樣啊。」
儘管樹對周毫不猶豫的拒絕表現得很不滿,但其實他自己也不願意讓周去他打工的地方。倒不是怕被笑話,只是被熟人看見自己工作的樣子還是很讓人害羞,所以到現在為止,周只有在真晝生日的時候才光顧過一次。
「我可是在椎名同學生日那天認真幫你做了花束~結果你一次都沒讓我去探班,這不公平~」
既然樹都把那唯一的一次紀錄給搬出來了,周也覺得自己必須做出同樣的回應。
只有自己能去樹打工的地方找他,卻不讓他來看自己,這樣的確有些不講理。周不想成為這麼任性自私的人。
雖然不是很情願,周還是小聲地告知「至少不能比真晝先來」,讓聽見的樹立刻露出滿面笑容,舉起手答應:「好——」
「你那副笑臉真讓人火大。」
「哎,我早就想看看你臉上掛著職業假笑的樣子了。」
「文化祭的時候不是已經看過了……」
「可是當時你一看到我在場,笑容就變得超僵的好不好。我實在很想見識一下周同學殷勤客套的樣子。」
「煩死人了。」
「哈哈哈。」
看樹擺出一副「我贏了」的得意模樣,周微微瞇起眼瞪著他,可不管怎樣看對方都沒有要收斂的意思,周最後只能無奈地抿起嘴唇,決定放棄跟他計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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