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話 想要隱藏的心意

  第7話 想要隱藏的心意

  考試將近,打工的排班比平常少了一些,所以周今天上完課以後就老實回家念書了。

  和平常不同的是,今天比以往少了一節課,以及真晝正在對千歲進行一對一輔導,所以在晚餐時間前不會來這裡。還有一點,就是樹來到了周的住處。

  原以為樹也會回家念書,結果他說因為待在家裡就會意識到父親的存在,導致念書效率不佳,所以才決定來周家裡念書。

  周倒也沒意見,只要樹不吵鬧、能夠認真讀書的話,他們倆還可以互相出題當作練習。不過,樹今天看起來似乎沒有平時那麼有精神。

  周隔著矮桌觀察坐在對面的樹,不曉得他為何擺出那樣的表情,而樹似乎察覺到了他的視線,嘴角浮現一抹略帶苦澀的淺笑。

  「沒什麼啦。只是老爸早上說的話讓我有點在意而已。」

  樹沒有說他爸到底說了什麼,可是照這情況來看,多半是又發生了什麼爭執。

  從樹最近的態度就能看出來他非常認真,只是他父親——大輝可能說了些惹火他的話也說不定。

  「你跟大輝叔叔還在冷戰?」

  「也不算冷戰,比較像……幾乎不講話的狀態?」

  「那不就是冷戰嗎?」

  「坦白講,在他提到什麼繼承的事之前,我們之間就沒有太多對話了。」

  若是只聽樹這麼說,那他們家的家庭關係還真是冷淡,不過身為外人的周也不好多加評論。

  周在國中時期沒有特別叛逆過,跟父母的關係相較之下也很不錯,但這樣的情況反而屬於例外,像他們這樣保持適當距離又能和平相處的例子並不多。

  樹甚至說過想和他交換父母這種話,可以看出他對自己的父母——主要是對大輝懷著相當複雜又苦澀的情感。

  「感覺他以前甚至沒把我當備胎看待,就好像一個多餘的東西一樣,一直對我採放任的態度。這樣一想,現在反而算是比較有在交流。」

  「……這樣好像也不太對吧。」

  「我也這麼覺得。」

  樹一邊透過默背卡看參考書,一邊重重嘆了好幾口氣,不過他並沒有表現出明顯脆弱的樣子,只是略有些疲憊地垂低目光。

  好一會兒他都沒有與周對視,大概是在整理自己的情緒,等到他緩緩抬起頭來的時候,那雙眼睛比起剛才更添了一份堅定的光芒。

  「但也沒辦法,老爸就是個死腦筋的人。要改變的話,就得從我自己開始改變。與其想著改變別人,不如改變自己比較快。」

  樹乾脆果斷地說。他的眼神看起來十分耀眼,周不由得瞇起了眼睛。

  「你變了啊。」

  「所以才說改變自己比較快,對吧?」

  「……是啊。」

  正因為周自己曾經改變過,才能感同身受地點頭同意。

  自從和真晝開始交往後,周也曾被人說過配不上她,但他選擇以堅定的態度去面對那些質疑。如今,那些聲音早已消失無蹤。

  周一直在為了成為配得上真晝的人而努力著,身邊的人也在不知不覺間接受了有所成長的他——或許更正確的說法是,周已經不會把那些閒言閒語放在心上了。

  他跟樹的情況有些不同,但至少他很清楚如果自己不改變,事態也不會有所好轉。與其期待別人改變,不如自己去爭取想要的結果來得更快。

  對於這一年來心境變化極大的周來說,樹的話語使他產生了共鳴。

  「說穿了,要做的事情也沒變。只是要努力去證明自己善盡了學生的本分。反正我本來也不是什麼問題學生,先做到這樣應該能多少挽回一點信任吧。」

  「大輝叔叔也真是很難應付啊……」

  從旁觀者的角度來看,樹的父親給人的印象就是很不擅長處理人際關係。不論是說話方式,還是表達情感的方式,都讓人覺得有夠失敗。

  其實樹不在場的時候跟他交談也沒什麼問題,多半只有在和樹相處時特別容易搞砸。

  不過,這種事周也幫不上忙,更不能插手別人的親子關係問題,那樣只會讓情況變得更糟,所以他能做的只有默默守著這個朋友,偶爾當他的避風港,保持這種剛剛好的距離才是最理想的。

  「老爸可不只是難搞而已,根本搞不懂他在想什麼。不過,至少我現在表現得認真一點,他就不會多說什麼,這大概已經算是他的讓步了吧?不過今天那個就不知道是在發什麼神經了。」

  「我投一票給『他不知道怎麼跟你相處,所以先不管你』。」

  「也有可能,不過啊——」

  「嗯?」

  「說起來,為什麼……為什麼父親這種生物……要放棄用語言來溝通啊?叫我們自己看他們的背影去體會?是在耍蠢嗎?憑什麼認為平常沒有交集的人有耐心去解讀他們的一舉一動?沒人教過他們要正面對話來解決問題嗎?」

  「也、也不是所有人都這樣啦……」

  「這我知道,但我爸真的不行。他老是想要別人理解他,卻從來不肯把話說清楚。是希望別人有讀心術嗎?覺得『這點小事我不說你應該也要懂吧』?就是不懂才讓人火大啊!」

  「冷靜點冷靜點,我知道你累積了很多怨氣。」

  積怨已深的樹語氣變得相當激動,周只好一邊安撫他,一邊起身走向冰箱,打算弄些能幫忙轉換心情的東西。

  這期間,客廳仍不斷傳來低沉又帶著怒氣的嘀咕聲。雖然樹本人可能不想被同情,周還是忍不住想著「真不容易」,有點同情他,同時慢慢將冰涼的氣泡水倒入杯中放在托盤上,希望能讓火冒三丈的樹稍微冷靜下來。

  「啊——真讓人不爽。每次這種時候我都會超羨慕你有那樣的爸媽。願意聽你說話,又溫柔,還會安靜地在你身邊陪著你。」

  「你這麼說我是很高興啦。」

  周回應道,一邊順手把袋裝洋芋片和盤子也放到托盤上。他端著托盤回到客廳時,正好迎上樹那略帶羨慕的目光。

  「不過我先聲明,我爸媽也不是什麼事情都對我很寬容喔?該罵人的時候也會罵人。」

  周把餐桌上的溼紙巾拿到矮桌上,聳了聳肩說道。

  作為那兩人的兒子,周不禁覺得樹對自己父母的印象過於美化了。

  當然,從周的角度來看,他們的確有給予自己尊重。他們不只把周當作兒子來管教,而是將他視為一個獨立個體與他相處。周認為自己的父母是很棒的人,也是他心目中值得敬重的父母。

  或許是因為樹老是把他們和大輝做比較,才會把他們看得過於完美吧。

  「話是這麼說,但你也沒怎麼被罵過吧?」

  「我是沒有因為闖禍被罵過,不過還是會被罵……只是他們會先把話聽完,然後再罵人就是了。」

  修斗和志保子從不會不分青紅皂白就責罵孩子。

  畢竟大多數事情的背後都有理由,如果不先問清楚前因後果,就沒辦法下判斷——他們是這麼想的。除非周真的做了什麼會造成危險的事情,否則他們基本上都會耐心先聽他解釋,至於他的說法能不能被接受,那就另當別論了。

  周把洋芋片倒進盤子裡,一邊回想過去,結果還真的想不起父母曾嚴厲怒斥自己的場面。從這點來看,他們的確算得上很寵周吧。

  「他真的該向你爸媽看齊。能不能把那樣的寬容和冷靜分一成左右給我爸?我偷偷泡進茶裡給他喝。」

  「沒辦法。」

  「呿。」

  樹一臉失望地咂舌,不過他自己也明白那種事情根本不可能,於是很快就放棄了,轉而拿起洋芋片來吃。周見他的情緒稍微緩和下來,心裡也鬆了一口氣,並重新坐直了身體。

  「好了,別再扯那些不可能的事,繼續念書吧。你不是要讓大輝叔叔對你刮目相看嗎?」

  「知道,我會好好念的。哇,這裡完全沒印象。」

  「快想起來,那裡四個月前教過。」

  「看來不複習真的會從腦袋裡消失……」

  樹恐怕已經把世界史年代表全忘光了,他一臉悲傷地接受了這個事實。見狀,周便從放在旁邊的書包裡拿出一本厚重的參考書遞到他面前,像是在說「給我重背」,而樹儘管嘴上抱怨「你也是斯巴達式教育耶」,臉上卻浮現了一絲開心的笑意。

  隨後,兩人安靜地解題、互相出題練習,不過人的專注力總是有限,大約一個多小時後,周便將自動鉛筆放到桌上,表示該休息一下。

  樹的注意力大概也差不多到極限了,一聽到周的提議便馬上附和,並伸了個懶腰。

  他剛才非常專注,導致身體似乎有些僵硬,現在正轉動著肩膀放鬆筋骨,臉上還帶著一點疲憊。

  「你剛才很專心耶。」

  「當然,畢竟這關係到我的未來。」

  樹從中途開始就沒再碰零食,而是全神貫注在念書上,此時才又拿起剩下的洋芋片,縮著肩膀咔哩咔哩地吃。

  從他說出「未來」一詞時,周便明白那指的是他與千歲共同的未來。

  不過更讓他在意的是,樹打算走到哪一步。

  「你將來會跟千歲……那個,你有考慮到結婚那一步,對吧?」

  「不然我就不會反抗到這個地步了。」

  樹以前就有透露過這樣的想法,而且即使他不說,周也能猜到,但現在被他這樣大大方方地當面宣告,還是讓周感覺有些害臊。

  隨後,周的心中也升起一股安心感——因為不只是自己,這個朋友也是認真地把戀人當作人生伴侶看待。

  若是聽見「高中就已經在考慮人生伴侶」,普通人即使嗤之以鼻也不奇怪。即使宮本表示理解,可大多數人都認為高中生的戀愛不過是年輕時的一段經歷,終究會結束,不會以長遠的未來為前提去思考。

  「……樹你喜歡千歲哪一點?」

  這句話幾乎是下意識地問出口,樹聞言壞笑起來。

  「咦?怎麼了,周同學你想聊戀愛話題?」

  「不、不是啦。因為我對你們開始交往的那個時期不太瞭解,只知道現在的你們,以前的事情沒怎麼聽說過。平常也不太會講到這些,所以我只是好奇問問而已。」

  周是上了高中以後才搬到這個地區,所以對於樹和千歲交往前後的事情並不清楚。雖然有大致聽過兩人熟稔起來的開端,但他們倆都不太願意深入談這些。

  周總覺得若基於好奇心去追問,可能會傷害到他們兩人,所以一直沒有多問。如今看樹那麼努力地為了與千歲共度的未來奮鬥,他才真切感受到樹是真的很喜歡千歲。

  正因如此,他才想知道樹究竟喜歡千歲的什麼地方,進而決定要和她一起走向未來。

  周當然不打算強行打探這些,所以先擺了擺手這麼表示,不過樹沒有因為這突如其來的問題感到不悅的樣子。他臉上原本還帶著疲憊的神情,卻在一瞬間柔和了下來,眼神也變得如同凝視著陽光灑落而下的景色那般溫柔。

  「哪裡都喜歡啊。臉也好,身體也好,性格也好,喜歡一個人當然就是喜歡她的全部了。她對誰都很友善的態度,還有很會製造氣氛、活潑又有朝氣的性格,連那個一得意忘形就會在某個地方出糗的傻氣模樣,我都很喜歡。」

  「還有一不注意就會煮出奇蹟料理的地方?」

  周稍微開了個玩笑,樹則是露出了有些無奈的笑容。

  「那樣也很可愛不是嗎?」

  「我只希望不要再出現更多受害者了。」

  「放心,我的胃會把一切都擋下來。」

  「問題是你那道防線一破,接下來就輪到我被直接攻擊了喔。」

  「啊,你那邊我沒設下防線啦。」

  「你給我用身體擋下來。」

  周在矮桌下用腳輕踢了對面一下,不過樹看起來一點都不受影響。

  「哎,只要小千玩得開心,我覺得那樣也好。她開朗的樣子,還有那總是隨著情緒不斷變化的表情,我都很喜歡。說穿了,就是喜歡她的全部……而且我們兩個是很相像的同類,也可以說是共犯。」

  「啊?」

  「我跟小千會互相吸引,可能就是因為我們是同一類人吧。」

  周當下沒能理解「同一類人」這個詞背後的含意,頓時愣住,可是樹完全沒有要進一步解釋的意思,只是靜靜地露出平穩的微笑。

  「同情也好、罪惡感也好、帶點陰暗的愉悅也好,將這些複雜的情緒全數嚥下之後,我還是覺得自己真的喜歡她。雖然一開始的契機並不那麼純粹,但現在我是真心連同她的一切都愛著的。」

  樹從未詳細談過他和千歲之間到底發生過什麼樣的情感糾葛,但有一點可以確定的是,他們之間曾經歷過一些波折,卻仍然選擇了彼此。

  至少可以確信,樹和千歲都是真心喜歡對方的。

  「總之,我是不會追究到底,只要你們互相喜歡,那就沒問題了。你們彼此都心甘情願的話,我也沒有權利多說什麼。」

  「沒錯。我們有屬於我們的愛的形式,你們也有屬於你們的愛的形式。」

  「……你說得對。」

  愛的表達方式和形態不見得會與他人一致。每個人都有屬於自己的關係性與情感。周和真晝珍惜的事物,與樹和千歲之間所珍惜的事物不一定性質相同。

  不過,是否差異根本無關緊要。最重要的是彼此的心意。不管外人怎麼說,只要兩人之間能夠彼此理解並接受,那就足夠了。

  「都讓我說這麼多了,你也會分享一些的吧?」

  「啊?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哎呀~表達愛意可是很重要的!來嘛,盡情闡述你對椎名同學的愛吧。」

  樹抽了張溼紙巾擦手,接著拿起放在旁邊的手機,對周露出一個有些難纏的壞笑,與剛才的柔和笑容完全不同。

  樹這番話不是沒有道理,可是突然要求他闡述愛意,他就老老實實地把對真晝的感情一股腦地說出來,這根本不可能。

  「什麼盡情闌述啊……」

  「從你平時的態度就能看出來你有多喜歡椎名同學了,但你實際上怎麼想的,我沒怎麼聽你親口說過啊。」

  「我為什麼非說不可?而且我之前有說過我喜歡她哪裡了吧。」

  「機會難得,再說一次嘛。」

  「哪裡難得啊?笨蛋。」

  「有什麼關係~內心的想法還是要說出口比較好喔。」

  「我可是有直接向她本人表明心意了。因為我覺得光靠態度表現還不夠,又不想讓她感到不安。」

  周完全同意「應該把想法說出口」的說法,不過他認為那些話應該說給真晝本人聽才對。

  「喔喔,你在這方面真是認真又理性,很懂得體諒女孩子的不安。」

  「本來就該說清楚吧。」

  「哈哈,說得對。」

  「真晝不會懷疑我的感情,一直都很相信我,但我不想變成那種仗著對方信任就隨便亂來的人。雖說也是為了真晝,但更多是我自己心境上的問題……不過,也正因為瞭解我的本性,她才會願意信任我吧。」

  周自認為算是不擅長言語的人,但是他從不輕忽傳達心意的重要性。將感謝與喜愛的情感誠實地表達出來,是能讓彼此都感到舒服的事情,而真晝也會因此感到開心,所以周總是盡可能地把心意直接傳達給她。

  即使不說出口,聰明的真晝大概也能明白他的心意,但若是因此就期待對方去察覺,自己卻沒有任何表示的話,那就是一種自私,甚至可以說是幼稚的表現。

  雖說兩人當初也經歷過互相試探、斟酌時機的階段,最終卻是由真晝創造了表白的契機,讓周深深體會到自己有多沒用。

  所以,在兩人交往之後,周會明確表達自己的想法,為了不讓真晝感到不安,他也會盡可能用言語傳達。如果僅僅是主動傳達心意,就能讓真晝的心免於不安,平穩地過日子,那他絕不會吝惜這點努力。

  因此,他們建立起了不需要擔心這部分問題的關係——周說著,將視線轉向樹後,發現樹正莫名一臉佩服地摸著下巴點頭。

  「椎名同學看人的眼光真不錯。居然會看上這麼一個直率卻又彆扭、看似好懂卻其實很難懂的人。」

  「喂,原來你一直是這樣看我的?」

  「哈哈,畢竟剛認識你的時候,你的確有點彆扭,總是一副看誰都不順眼的樣子啊~?」

  「別提了,那是黑歷史。」

  「你認真在害羞,好好笑。」

  「你這傢伙……」

  回想起過去那個自己,周現在還是有許多後悔的地方,會羞愧得想在地上打滾,也正因為有這樣的羞恥,他更加感激當時願意主動向自己搭話的樹。

  感激歸感激,周可絕對不想再被他調侃,於是投去一個銳利的眼神作為警告。

  但樹沒有被眼神嚇到,只是輕鬆地揮了揮手。

  「要我來看,我的黑歷史才更嚴重,令人不堪回首。話說,周你自從認識椎名同學以後,真的變了很多呢。」

  「最讓人不爽的是真的被你說中了。」

  「就是『你遲早會改變』那句話吧。其實你從那時候起就慢慢在改變了,只是比較難察覺而已。」

  眼看樹笑得愈來愈不懷好意,周乾脆又踢了他一腳,可惜對方依舊不以為意。

  周嘀咕了一句「煩死了」之後,被樹以游刃有餘的笑容接下,因此周忍不住抬手撥了撥頭髮,接著緩緩做了個深呼吸,試圖驅散那種難以言喻的羞赧。

  「……我之所以能改變,是多虧了真晝,也多虧了你們。我很感謝。」

  這樣當面對樹傳達感謝,和向真晝傳達心意又是另一種不同的難為情。不過,周認為這次應該誠實地說出口才行。畢竟一開始說應該盡可能用言語表達的是樹,而周自己也同意了。

  周的嘴唇不自然地微微抿動,顯得有些僵硬。這時候可不能再像平常那樣用開玩笑的語氣應付過去了。

  「哎呀,你居然會那麼坦率地誇我。」

  「別在這裡開玩笑,你就是這點讓人火大。」

  樹給了他一個瞇起單邊眼睛吐舌頭的裝可愛表情。一個高中男生這樣做實在有些勉強,讓周不曉得該怎麼吐槽,只能板著臉回應。

  察覺到有些冷場的樹一點也不慌張,開朗地說著「你這傢伙就是不懂得配合耶」,一邊揮手搧著這股連空調都救不了的尷尬空氣。

  「總之,這也證明了你有多麼喜歡椎名同學。不然的話,一個人想要改變可不容易。不但耗費精力,還會遇到痛苦的事。這一定就是愛,真不得了。」

  乍聽之下像是在開玩笑,可是從樹的神情中卻看不出打趣的成分,那只是他平靜又感慨的低語罷了。

  自己也渴望改變的樹,能真切地理解改變需要付出多少努力。

  因此周無法反駁如此純粹的讚賞,只能悶哼一聲,默默地接受下來。他緊緊抿住嘴唇,壓下從心底緩緩湧上的熱意。

  然而,樹就像看穿了他的心思一樣,用帶點關愛的眼神盯著他瞧。周有些受不了,只能回以一道幽怨的眼神,便聽到笑聲傳來。

  「我再問一次,你是喜歡椎名同學哪一點?」

  這次的語氣不像是打趣,更像是想確認什麼。聞言,周緩緩張開了原本緊閉的嘴巴。

  「全部。」

  「這我知道。倒是你回答得好乾脆啊。」

  「當然。不然我怎麼會想一直待在她身邊?」

  樹覺得有趣似地笑了起來。周瞥了他一眼,他自己剛才明明也講過差不多的話。

  即使被問「喜歡真晝哪一點」,要他舉出特別想強調的點,他也覺得真晝的一切都令人喜愛。她當然也有些令人頭疼的地方,可連同這些缺點在內,周最後得出的答案依然是「全部都喜歡」。

  「我喜歡她總是為了目標努力的樣子。雖然她有時會太過逞強,自己都沒發現自己累了,這點不太好,但這種時候只要我幫忙注意、從旁協助就好了。還有,她明明很怕寂寞,卻沒辦法坦率表達,笨拙地來依賴我的樣子也很可愛,我很喜歡。」

  「你整個人被迷得神魂顛倒耶。」

  「還不是你問我的,再吵我就不說了。」

  「抱歉抱歉……順便問一下,那你覺得她的外表或是能力怎麼樣?我從來沒聽你提過那些。」

  「她當然長得很可愛,她現在所呈現出來的就是她努力的成果,但要說我喜歡這點,不如說是連同這點也喜歡,我喜歡她為此努力的這個事實。因為她是一個願意不斷提升自己的人,我很尊敬她。」

  真晝被眾人讚賞的優點自然也是周喜歡的部分,但比起那些,周更傾心於她的生活態度和內在的本質。

  「……仔細想想,我應該是喜歡她的本質吧。」

  「本質?」

  「沒錯。雖然我也很喜歡真晝的外貌、努力的樣子,還有她對我的情感表現等等的,但我更喜歡她能夠從平凡無奇的時刻中發現幸福的特質,還有跟她相處時就算什麼都不做也會覺得安心的那種氛圍。喜歡我們一起完成某件事的時候,能夠分享喜悅;也很喜歡就算失敗了,也能相視笑著說『糟糕』。喜歡我們能互相肯定對方的努力;喜歡能手牽著手一起展望共同的未來;也喜歡她能接納彼此差異的寬廣心胸。」

  可能是因為周本來就不是欲望強烈的人,光是陪伴在彼此身邊,就能使他感受到幸福,也能從日常生活中的細微之處發現美好,並且與真晝分享喜悅——這難道不是非常幸福的事嗎?

  周的交友圈向來很小,但他非常明白能有那麼一個人與他一起珍惜每一天,滿懷愛意地共度一點一滴的時光,是多麼難能可貴的事。

  周可以確信,真晝就是那個能在細微之處發現幸福,並且能與自己安穩過日子的人。

  像是從一顆蛋裡打出兩個蛋黃時,他們能一起開心地分享這樣偶然的幸運——光是能遇見這樣的對象,本身就是莫大的幸運了吧。不可能不去愛這樣的一個人。

  「在我們一起度過的時間裡,我看到她最真實、不加修飾的一面,也能放鬆地做自己,不需要多餘的顧慮就能安心地相處……我覺得,主要還是因為我們的本質很接近,所以我會喜歡上她是理所當然的事。」

  懷抱著「想要與這個人一起走過今後的人生」這種想法,就是喜歡她最好的證明吧。

  「綜合上述例子,我想待在她身邊,想讓她成為最幸福的人,也想親手帶給她幸福……如果說這就是我喜歡她的理由,會不會有點偏離問題?」

  這與其說是在列舉「喜歡的特質」,不如說因為真晝是那樣的人,所以才喜歡她。這似乎不是最符合提問的答案,卻是他毫無虛假的真心。等到周發現樹正面色凝重地傾聽自己這番真心告白時,他的臉才為時已晚地倏然漲紅。

  對朋友說這些實在太肉麻了。原以為自己接下來要被樹狠狠嘲笑一番,或是讓對方退避三舍,然而出乎意料的是,樹只是露出了一副「我懂你的意思」的表情。

  「這真的就是愛啊。真想讓椎名同學聽聽。」

  「不可能,這種話要我說再說一次會尷尬到死。你也給我忘掉。」

  「才不要~」

  周歪了一下嘴角,思考該怎麼做才能把這一連串的交談內容從樹的腦中刪除。即使用視線瘋狂向樹傳達「趕快給我忘掉」的壓力,樹也只是帶著輕鬆的笑容說:「別那樣瞪我啦。」

  「不過,就算椎名同學聽到那些話,你也覺得沒問題喔?」

  「……她聽到了也沒差,前提是我不可能再說這麼多了。何況我平常就有好好對真晝說我喜歡她了。」

  「哦——?」

  「不要給我嘻皮笑臉的。」

  「好好,我錯了。」

  當周以目光傳達出「再鬧我就要生氣了」的訊號之後,樹再怎麼說也察覺到他是認真的。他嘴上不那麼有誠意地道了歉,然後自顧自地滑起手機。

  周不爽地瞇起眼,心想「這傢伙根本是右耳進左耳出吧?」,可是樹依舊沒當一回事。

  「所以,你就是為了證明這份愛情,一直努力著?」

  「……有什麼不對嗎?」

  「沒有~我真心佩服你那種一心一意、毫不動搖地朝目標前進的態度。因為你身上有我所沒有的那種韌性。」

  「你怎麼能斷言自己『沒有』?你不僅『有』,而且是會『堅持到底』的人吧。」

  雖然樹老是批評周沒自信又愛貶低自己,不過樹本人其實也沒好到哪裡去。

  周眼中的樹,雖然有些吊兒郎當的部分,但絕不是那種衝動魯莽、毫無計畫或者缺乏幹勁的人。只要是他決定要做的事,他就一定會去做,同時具備付諸實行的能力與行動力。當他真正下定決心時,那專注、堅毅的意志力都會令人為之驚嘆。

  樹才是那個對自己過於嚴苛、輕視自身價值的人吧。

  為什麼在這種地方就沒辦法客觀看待自己……周靜靜地望著這個正在用自嘲來傷害自己信心的朋友,毫不掩飾臉上的無奈,結果樹卻回以一個愕然的表情。

  那麼震驚的反應反而讓周覺得困擾。難道他真的從來沒意識到嗎?

  「你那是什麼表情?你在那種地方一直都很倔強,而且很堅定吧?」

  「……我很想回應你的這份信任呢。」

  「你會做到的吧?」

  「那當然。」

  「那就夠了。」

  樹先前那種帶著淡淡自虐的情緒已經消失不見,略有動搖的眼神現在也重新燃起堅定的光芒,並回望著周,周也清楚感受到了。

  「喂,你的手停下來,腦子也停止運轉了。別只顧著動嘴巴,趕快開始念書。」

  兩人剛才聊得太起勁,周看了一眼時鐘,才驚覺早就超過原本預定的休息時間了。

  能再次確認自己對真晝的感情是一件好事,只是他沒想到自己會對樹說這麼多,感覺胸口深處仍有羞恥的感覺在翻湧著。不過,那些說出口的都是真心話,他不打算收回。

  今天的晚餐由待在家裡的周負責準備,要是兩人再閒聊下去,念書時間很快就會飛逝而去。

  周把掉在自己這邊的自動鉛筆推回樹那邊,示意他快點開始,樹則是忍俊不禁地道:

  「討厭~是斯巴達式教育。」

  「對你這傢伙,這種程度剛剛好。」

  「好過分~」

  半開玩笑地抱怨了一句的樹笑得肩膀發抖。看到他這副模樣,周也悄悄鬆了一口氣,重新握住了自己的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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