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聲

  尾聲

  「克拉拉……妳已經『準備』好了嗎?」

  「是的,愛蕾娜殿下。雖然派翠莎大人辭退了,但我和卡璐菈大人已經做好準備,正在進行於弗迪魯公爵領內的港鎮會合的手續。」

  肩負起下一代克雷迪爾王國的王族和其未婚妻一行人被任命攻略迷宮,各自進行準備。

  豈止王族,連未婚妻都被要求潛入危險的迷宮,一方面含有詢問她們「是否擁有作為下一代王家一員的覺悟」的含意,一方面也表示了現在王家的王族人數不足。

  縱使預計攻略的迷宮位於弗迪魯公爵領,弗迪魯公爵千金派翠莎辭退攻略,是因為當事人的能力和性格無法辦到,再加上她的生母是第二夫人,這意味著弗迪魯公爵家退出了王妃的排名爭奪。

  這麼一來,便內定派翠莎為第三王妃,而正妃的第一王妃──即首席未婚妻的寶座,則由丹多魯邊境伯爵千金克拉拉和雷斯塔伯爵家千金卡璐菈爭奪。

  「身為王太子的艾爾文王兄,以及第一公主的我,都會排除萬難挑戰攻略迷宮,不過我和妳們未婚妻的首要目標並非『獲得迷宮精靈的加護』,而是讓王太子殿下平安無事歸來。了解嗎?」

  「是……」

  在克雷迪爾王國,王家世世代代都會把王族送入迷宮,獲得【加護】,以維持國家安寧,和建構防禦外敵威脅的防護。

  然而「精靈的加護」,並非能夠平等獲得。

  世人一般把迷宮中的精靈稱為「精靈」,不過其本質上和司掌光、暗、地、水、火、風屬性的一般精靈不同,是更接近「聖靈」的存在。

  一般將「聖靈」視為精靈王或妖精王等高階存在,但其真面目充斥著謎團,個性隨心所欲,也時常不會給僅是攻略完迷宮的人加護。

  實際上,現任國王陛下和先王都沒有獲得加護,這幾十年間,只有陛下的弟弟第二王子獲得加護,然而原本身體孱弱的那名第二王子已經離世了。

  縱使獲得加護,王家的繼承順位也不會變動。特殊能力和治理國家的能力不同,王族直到理解為止都會被如此教育。

  因此,將沒有受過王妃教育的子爵千金納為正妃的現任國王引來貴族派的反感,其後果也波及到克拉拉這一代。

  這個狀態下,只要王太子一沒命,國家就會陷入動亂。縱使愛蕾娜短期就任女王,壓下動亂,貴族派也會獲得莫大的發言權,王家權力將被削弱。

  縱使克拉拉已內定為三王妃之一,終究只是現任王太子艾爾文的妃子,倘若艾爾文沒有繼承王位,目前依然年幼的第二王子會從同年齡的千金中挑選妃子,克拉拉將無法當上王后。

  當事人的想法且先不論,愛蕾娜想取回王家的權力,希望國家安寧;而丹多魯家希望女兒當上王后,克拉拉被如此託付,於是兩人的願望一致。

  然而……即使像這樣沒有旁人,兩人私下聊天,她們之間產生的「鴻溝」如今依然在愛蕾娜和克拉拉之間留下了一道深深的龜裂。

  鴻溝會出現,是因為想起前世記憶的「異界轉生者」克拉拉,不由自主戒備著未來會被稱為反派千金的愛蕾娜。

  那道鴻溝加深的契機,是克拉拉本能上予以排斥的,與「女性向遊戲的主角」同樣一頭桃髮的女僕和愛蕾娜變得友好的緣故吧?接著,那名女僕行蹤不明後,由於克拉拉表示「節哀」,便和依然相信對方活著的愛蕾娜之間形成無可挽回的鴻溝了。

  這次兩人見面,是總騎士團長擔憂將潛入迷宮的女兒,希望她們有個和好的契機,請求妹妹第二王妃安排,才促成這件事罷了。

  「由於王家攻略迷宮,沒有向其他貴族家公開,護衛只能帶上最少的人數。考量迷宮通路的寬度和行進速度,各自帶上兩名隨從,十位上級近衛騎士,三位宮廷魔術師,五位行囊搬運工,以及領路人──即宰相信任的級別5的冒險者隊伍五個人,攻略人數約三十多個人。」

  愛蕾娜平淡地說明後,吁了口氣,浮現有如薄冰般的笑容。

  「派翠莎很聰明。她曉得自己的能耐。我們的第一目標,首先是讓王太子殿下歸還。第二目標是我們四個人取得【加護】。最後,第三目標才是我們歸還。克拉拉……妳已經做好覺悟,縱使犧牲自己的生命,也會為了國家,保護王太子殿下?」

  「……是、是的。」

  克拉拉臉色發白,聲音嘶啞地回話,愛蕾娜則眼神冰冷地凝望她,一面起身。

  「要成為王后,還是讓人把妳拱上王后的位置,妳該下定決心了。來人,我們談完了。」

  愛蕾娜呼喊在隔壁房待命的侍從,看也不看垂頭不動的克拉拉一眼,離開了王宮的會客室。

  (怎麼辦……)

  就算克拉拉擁有前世的知識,亦不過只是玩過「女性向遊戲」,平凡無奇的女高中生罷了。

  就算對女主角的威脅,和遊戲結尾的制裁懷有危機感,也憧憬攻略對象所待的華麗世界,卻未曾明確意識到自己的生死。

  前世是和平的世界,甚至沒有令人意識過「死亡」。然而,遊戲中未曾提及,在故事開始前的迷宮攻略,終於讓克拉拉理解自己與死亡為伍,咬住發青的嘴唇。

  遊戲中的克拉拉不具有【加護】。只有主角在與魔族的戰爭事件中獲得加護,但那也是遊戲開始以後的事情了。

  (我……為了在這麼可怕的人們中活下來,非得取得加護不可嗎?)

  當克拉拉悄悄做好決定的時候,有個在王宮少見的庫魯蘇人侍女迎接帶著侍從回房的愛蕾娜。

  「賽拉,怎麼了?」

  這名上級侍女是暗部的騎士,也是王妃宮的警備負責人。雖然王太子不太喜歡暗部,不過愛蕾娜的隨從兼侍女也是暗部的人,正因為相當了解才能予以信任,而這次潛入迷宮的隨從之一也指名了她。

  賽拉艷麗的小麥色皮膚的臉上浮現優雅的笑容,行過禮後,拿起一封書簡遞給愛蕾娜的護衛侍女。

  「有件事想讓您知道,寫在上面了。待您看過以後,請加以『處分』為佳。」

  「……知道了。」

  既然她如此表示,看來是重要的事情吧?

  賽拉退下以後,愛蕾娜讓侍女打開書簡,確認安全以後,讓侍女們在房間外面待機,獨自閱讀書信。

  「……!」

  那封書信,記載了某個人的事。

  愛蕾娜和那個人交集的時間並不長。實際上只有幾個星期,然而對連雙親都無法倚靠,被迫孤軍奮戰的愛蕾娜而言,即便「她」的生存方式和立場截然不同,仍給了愛蕾娜自己並不「孤獨」的安心感。

  縱使愛蕾娜向導致這種狀況的父王認真傳達她憂心現在的國家情勢,父王也認為孩子不用擔心這些事,讓她遠離政治紛爭。而她對外展現戀慕之情的對象──即王兄亦然,明明身處最危險的立場,卻也沒有任何危機意識。

  唯有「她」,「理解」和現狀奮鬥的愛蕾娜。她也賭上性命,拯救了孤軍奮戰中被敵人襲擊的愛蕾娜。

  唯有「同類」的她理解自己的感覺。即便這種感受不被任何人理解,但只有她們非常清楚。

  「她」在那個夜晚立下的誓言,是認真面對愛蕾娜的決心,才說得出的肺腑之言。

  因此,愛蕾娜也發誓會回報「她」。

  所以,縱使聽說「她」行蹤不明,也堅信她還活著。

  獨自待在房間裡……

  愛蕾娜把書簡緊緊抱在胸前。

  「太好了……艾莉雅……妳還活著。」

  某天,某個時刻,從某個空間裡,「獸」唐突誕生於世。

  沒有父母,甚至連性別也不清楚。即使如此,唯有自己「存在」於這個世界一事,牠沒聽過任何說明,也自然理解了。

  與生俱來,凌駕其他生物的強韌肉體。沒有接受過教導,僅僅觀察便能理解事物的高智能。縱使是剛誕生沒多久的幼體,幼「獸」身上的氛圍,已讓那座森林裡的低階魔物通通不敢襲擊「獸」,甚至無法靠近牠。

  「獸」知道自己是這個世界的「強者」。然而,既然為生物,生存應自有意義。

  「獸」不識同族。即使身為天生的強者,但牠未曾感覺過留下子孫的必要,也不需要許多食物,歸根究柢,僅是攝取包含食物在內的特定物質即可,食物甚至不一定得是肉。

  那麼,自己的獠牙是為了撕裂何物而有的?

  那麼,自己的爪子是為了與何物戰鬥而生長的?

  即使如此,體內具有尋求鬥爭的本能。自己僅僅是為了鬥爭而誕生的?僅僅是為了傷害他者而存在嗎?

  會思考這種問題的個體,只有自己?還是說,所有個體都會像這樣詢問自身的存在意義,一路糾葛?

  自己是為了什麼而誕生的?為求得答案,「獸」任憑體內的「鬥爭本能」發揮,投入無止盡的戰鬥中。

  開始戰鬥以後,身體立刻成長為成熟體。身體成長到宛如適合戰鬥的體型,毛皮變得能擋下敵人攻擊,爪子和獠牙也能輕易割開比鐵更堅硬的外殼。

  這個時候,「獸」首次遇見自己以外的「強者」。

  身高達兩公尺,整體比「獸」大上一圈。那個生物上半身為巨大的猛禽類,擁有獅子的下半身,甚至令人覺得美麗。

  一般而言,不可能有那種外型的生物。「獸」感受到那生物和自己的存在方式接近,但那個生物擁有高智能,卻缺乏高等生物的知性,那個生物把「獸」視為威脅,也沒有嘗試溝通,便攻擊而來。

  首次和相同級別的「強者」戰鬥。

  生物一飛上天空,「獸」便無計可施,「獸」情勢不利,不過從耳朵伸長的、如觸角般的鬍鬚,可發出與自烏雲降下的「雷電」類似的力量,「獸」用那股力量擾亂敵人的平衡感,讓生物落在地上,經過一天一夜,成功打倒敵人。

  高階的野獸可用毛皮防禦敵人的攻擊。恐怕那頭獅鷲也擁有同樣能力,不過「獸」的毛皮能擋下那頭生物的爪子,而「獸」撕裂了獅鷲的毛皮,是牠勝利的原因。

  到這一步,獸終於能夠鍛鍊自己擁有的能力,學會了就算對上同級別的對手,也能分出優劣。

  接著歷經戰鬥,「獸」成功在同級別中成為強者。然而,「獸」終究沒有得到尋求的「答案」,僅僅度過無為的時光。

  接著時光流逝,季節流轉,有個生物出現在「獸」的面前。

  牠知道那種存在。在這個世界中分布最多、最廣的種族,沒有力量傷害「獸」,作為肉的價值也薄弱,僅因數量繁多便以種族的繁榮為傲,是極其無趣的存在,這是牠的認知。

  那是只要一遭遇就會懼怕「獸」,或者白費工夫抵抗沒有敵意的「獸」的脆弱生物。不過那個生物主動自稱「人」,面對「獸」,首次嘗試有意義的溝通。

  名為「人」的單字,也是從那個個體身上學到的。途中牠也學會了運用可讓他者感覺失常的「電」溝通。

  那個「人」和外表的形象相反,擁有高知性。「獸」首次對名為「人」的存在表示興趣,透過和自稱「學者」的那個「人」交談,增加彼此的知識,提升知性,也明白了自己是從異界顯現,名為「長鬚豹」的幻獸。

  對方有著脆弱生物的作風,有時會表露不自然的威脅與情感,不過那也是以種族而言相對脆弱的緣故,牠不會因此看不起。豈止如此,「獸」變得對「人」這種擁有自己所不清楚之知識的種族抱持著某種敬意。

  ……然而,那不過是「人」這種種族的其中一種面向。

  仔細調查「獸」的那個「人」,突然對「獸」下毒,把身穿鐵殼、面生的人找來住處,竟然想捕捉「獸」。

  「人」的目的,從一開始就是捕捉「獸」,販賣給他者。

  獸惱怒、發狂了。縱使彼此的級別不同,也是牠首度遇見知性上同等的存在,結果竟是懷有如此愚昧想法的「膚淺生物」,這讓牠輕藐。

  「人」仔細調查「獸」,做好萬全準備以捕捉「獸」。準備確實發揮了效果,但很遺憾地,要了解「獸」的一切,憑「人」短暫的一生並不足夠。

  至少再五年……再花費這些時間的話,或許能捕捉到「獸」,也或許可察覺根本不可能捕捉到獸。

  然而,僅僅花費一年調查,無法知悉一切的「人」無謀地下毒,結果被沒被毒倒的「獸」殺掉了。

  獸對膚淺、奸詐的「弱者」感到失望,像以前那般失去了興趣。

  那是不需要理解的生物。牠認為那生物並非為了生存,僅僅為了欲望而提升智能,假裝擁有知性,僅是擅長耍奸計而已。

  既然是弱者,都以性命償還了,那就予以原諒吧。只要活在和自己沒有關係的地方,也允許其生存。

  然而,對於「人」種失望的「獸」,不再繼續期待了。

  「獸」回到孤獨中。

  沒有同族,同級別的生物皆是敵人,原以為有知性的生物皆愚蠢至極。

  「獸」再次思考。

  自己是何者……?自己的存在意義為何?

  世界上,是否有與自己同等的存在?

  「獸」很孤獨。其身影僅凝視著浮現於暗夜中的「月亮」。

  這個世界有月亮相伴。

  像這個世界一樣,有「月亮」常伴的同等存在,何時會出現在自己身邊呢?

  「獸」向月亮嘶吼。

  有如在祈求。有如在慟哭……

  「獸」向「月亮」啼叫。

  有一天,狡詐的「人」再次於「獸」的面前現身。

  那個「男人」不懼怕「獸」,卻也沒有嘗試溝通或者戰鬥,而是開始間歇性的攻擊以煽動「獸」。

  看在「獸」的眼中,那個「男人」是強者。縱使認真打一場,與生俱來的種族差異讓牠不會輸給對手,不過牠覺得那個「男人」比起以往遇過的「人」更狡詐。

  「獸」不會看不起「人」這個種族。也不會侮辱其智慧。只是曾經期待卻令牠失望,喪失了興趣。

  然而,那個「男人」身為脆弱的「人」,要擁有那身不凡的力量,得歷經多麼辛苦的鍛鍊呢?明明擁有那等力量,為何做出這種行為?「獸」產生興趣了。

  並非正面意義的興趣。牠無法理解,對方擁有那身強大的力量,為何能做出玷汙他者和自己驕傲的舉動。

  身為強者,卻捨棄那份榮耀,僅僅追求結果、不問過程的模樣,比想欺騙「獸」的那個愚蠢學者看來更醜陋。

  「獸」曾對於「人」愚昧失望透頂,進而失去了興趣。那股失望,是過去曾寄予希望的印證。過去,縱使「獸」對「人」失去興趣,內心某處仍相信「人」也有作為生物的驕傲。因此縱使感到失望,也不會看不起。

  正因如此,才無法原諒。

  那份醜陋是什麼?那股愚昧又是什麼?

  「獸」再次惱怒、發狂。過去曾令牠感受到希望的存在,展現更加醜惡的一面,其存在本身令牠無法原諒。

  「獸」追趕「男人」。因憤怒渾然忘我,為了消滅那個醜陋的存在。

  不過,好歹身為強者的「男人」,巧妙地躲開「獸」的追擊,沒有輕易被牠捉到。接著,當牠追上「男人」後,突然在鋪上木板的道路上遭遇許多「人」。

  「獸」無法區分「人」。只知道分成男人或女人。大人或孩童。還有些許味道的不同罷了。

  從遭遇的那些「人」們身上感受到的力量脆弱,連無法區分「人」的「獸」也理解和那個「男人」不同。

  然而,那些脆弱的「人」愚蠢地向「獸」展開攻擊。

  恐怕在畏懼身為強者的「獸」吧?弱小的生物也會為了守護孩子而向強者露出獠牙。不過,你們想守護的是什麼事物?不是心愛的孩子,不是夥伴,守護的是區區石頭和金屬。

  牠知道「人」想要發亮的石頭和金屬。烏鴉和龍也有同樣的天性,牠並不覺得奇怪。然而,那種東西能取代性命嗎?就像學者一行人那樣,為深厚欲望賭上性命的模樣,是極為愚蠢的行為。

  「獸」終於對「人」種感到憤怒,將攻擊牠的人通通撕裂、殺掉了。

  後來冷靜思考,那也是那個「男人」的盤算吧?但當時的「獸」由於對「人」過於失望,失去了冷靜,被憤怒所吞噬了。

  於是牠任憑激情行動,持續追趕「男人」,每當即將恢復冷靜,就會受到現身的「男人」挑釁,這個過程不斷重複,某一天……「獸」和某個「人」的「少女」邂逅了。

  那名「少女」很勇敢,隻身面對「獸」。

  從身體大小判斷,對方接近幼體,戰力也不到「獸」的一半吧?即使如此,那個個體隻身面對牠的理由為何?

  為守護夥伴嗎?不對,那不過是從正面看向真相而得到的答案。

  「少女」信任夥伴。信任自己一路累積鍛鍊的力量。縱使擁有巨大的力量差異,縱使片刻猶豫便會失去性命,仍相信自己與夥伴,為了掌握「生存」,將性命賭在微弱的希望上。

  她憑藉那強大的心靈,對上強者的「獸」也毫不膽怯地挺身而出。

  「少女」力量微弱,卻也是「強者」。她與擁有強大力量、美麗毛皮,卻僅憑與生俱來的力量而驕傲強大的獅鷲及自己不同,是真正的強者。

  縱使弱小,她在光被「獸」一碰便粉碎的枯森中輕盈舞動的模樣,是在生與死的夾縫間舞動的「生命」之美。

  為了生存而驅使智慧,拿出勇氣,接著「少女」的「獠牙」終於捕捉到「獸」,他們一起深深落入地底之中。

  「獸」落入地底,被石化的樹木貫穿身體,無法自行逃離。只要有時間或許能夠做到,不過牠不認為那個「少女」會允許牠這麼做。

  然而,「少女」不打算殺了無法動彈的「獸」。

  就算這樣,只要「獸」多少表現出敵對的行動,就會立刻被她殺害吧?

  「少女」沒有立刻殺了「獸」,是因為沒有殺牠的理由。「少女」有必須更優先處理的「要事」。

  「獸」自存在於世以後,首次感受到「死亡」的接近。

  無關力量優劣。無關種族差異。「獸」確信,只要想殺了「少女」,牠就會被殺掉。

  有如受傷的野獸般讓身體休憩,目不轉睛盯著自己的「少女」的冰冷眼珠。

  能夠殺了自己的存在。那是「獸」在這個世界上唯一遇見,與自己「平起平坐」的存在。

  不擇手段、達成目標的模樣,或許和那個狡詐的「男人」很相像。只不過,那名「少女」擁有對於他者和自己的「榮耀」。

  因此,「獸」想更了解那名「少女」。那亦是「獸」誕生後初次湧出的情感。

  正因為「平起平坐」,所以牠坦率地請求對方協助,絲毫沒有遲疑,也首次允許他者乘坐在自己的背上。

  聽說「人」有「名字」。至今為止牠對區分牠者的記號沒有興趣,認為毫無意義,然而「獸」想知道「少女」的「名字」,想讓自己唯一認同的一個人認同自己,為區別而要求了「名字」。

  那個人物的名字是「艾莉雅」──「尼洛」在這個世界上唯一認可的存在。

  再也不會向月亮啼叫了。

  因為「月亮」終於出現在自己的身邊了。

  『……嘎啊……』

  不過,尼洛認同的「月亮(艾莉雅)」,看來是非常急性子的人。

  艾莉雅很強。可是依然弱小。她是尼洛認同的存在。有朝一日,她必定會變得比自己更強大吧?但那並非現在。

  在那之前,自己就守護好艾莉雅吧。然而,待在她身邊,有如「保護者」般守護她,是玷汙強者的她的榮耀的行為,這是尼洛的想法。

  艾莉雅似乎有事情想做,尼洛悄悄追上在森林中移動的她背後;看見在附近路過,名為食人魔,普通強的魔物,也擔心會妨礙她,因此悄悄把魔物擊潰了。

  艾莉雅要前往何處?尼洛並不知情。然而,在這之中,艾莉雅前往了「人」多的地帶。

  牠對艾莉雅以外的「人」絲毫不關心,可是被弱者們發現,事情會很難收拾。既然艾莉雅是「人」,牠應該盡可能避免與「人」接觸或敵對。

  有必要找個地方等她。那麼,應該在哪裡等待?

  脆弱又狡詐的「人」,有著形成集團,以從其他威脅保護自己的習性。「人」的智慧也是種武器,不過最大的力量就是數量的暴力,尼洛也一清二楚。

  這一帶最大型的「人」的巢穴,被連尼洛也得仰望的高大牆壁包圍。其外圍有森林、草原或岩山等場所,問題是每個地方都有「人」出沒,沒有尼洛能躲藏的場所。

  尼洛探索著哪裡有適合的地方,接著在森林南方發現地形起伏,連魔物和「人」都予以隔絕的天然要塞般的場所。

  那個場所中也有「人」,不過居住在那裡的「人」淨是些幼體,況且擁有廣大的土地,「人」數卻令人驚異地稀少。

  這裡就是以前,從狡詐的學者口中聽說的,「人」學習知識的地方──「學園」嗎?

  儘管多少有「人」,但成了天然要塞的周圍森林,連「人」也無法進入,也沒有外敵,這裡很適合當作藏匿的地點。

  『…………』

  不過尼洛在那裡發現「先來的」。

  縱使是「人」不太進出的場所,還是有人從這裡開出了直接通往森林的階梯吧?這個地方也堆積著雖然帶了過來卻無法搬運,途中被放棄的「人」的物資,已經半腐朽了。

  其中,也有整個家族移居的「人」吧?聽說脆弱的「人」偶爾會飼養動物,讓其代替自己做事。這裡的人被魔物襲擊了?抑或遭遇事故?雖然沒有發現「人」的屍體,物資和那些動物卻留了下來,把那個場所當作住處。

  『『『喵。』』』

  那種動物叫做「貓」。而且不只一隻。或許是在那個場所繁殖了,有包含成熟體和幼體在內的好幾隻「貓」。

  根據牠過去聽說的資訊,長鬚豹似乎和被分類為貓科的肉食性動物「豹」很類似。這些「貓」也被分類為貓科,但實在太小了。

  長鬚豹外表類似大型貓科,可並非貓科。歸根究柢,根本不是動物,是不存在於這個世界上的物種。

  尼洛也不覺得這些外表和自己相像的「貓」是近似的物種,不過那些「貓」似乎不那麼認為,小「貓」們纏在突然出現的尼洛腳邊,而應該守護小貓的成熟「貓」們也沒有對尼洛露出威脅或心生戒備,有如前輩看見新來的一般,瞄向尼洛,叫了一聲後便走了出去。

  『喵。』

  『…………』

  途中回頭的「貓」,就像在說「你還在磨蹭什麼?」般地催促尼洛。

  什麼意思?要牠跟過去嗎?

  尼洛對首次遇見的狀況感到困惑。不過,尼洛在這裡確實是新來的,對於沒有敵意的小小存在展示「威力」,讓牠有點說不上這種做法正確與否。

  簡單來說,尼洛混亂了。縱使不明白意思,尼洛也被「貓」們的行動引發興趣,便跟在先來的牠們身後。

  接著,到達的那個場所似乎是那群「貓」的住處,那群「貓」似乎把「人」留下的物資容器當作床。

  那群「貓」引導尼洛後,便走進各自當作床的「箱子」,開始放鬆。

  看在尼洛眼中,「箱子」的尺寸非常小,然而「貓」似乎擁有喜歡狹窄場所的習性,別說痛苦了,看來是刻意選擇狹窄的「箱子」。

  『喵。』

  『…………!?』

  此時幫尼洛領路的「貓」碰了碰尼洛的前腳,帶牠到那個「箱子」前。

  裡面有什麼東西嗎……已經遭受風雨侵蝕,被野生動物破壞,根本看不出原型,但裡面或許有魔術保護,有一只「木箱」還維持原狀。

  邊長約兩公尺的正方形箱子。尼洛有如被魅惑一般牢牢盯著箱子,把堆積在裡面的樹葉全部弄出來,丟到周圍後,牠有如被生平首次感受到的本能牽動一般,整個身體進入那狹窄的箱子內。

  狹窄到沒有任何空隙。原來如此……不過,就是這點不錯。

  牠沒有必要堅持待在這個場所。但,也沒有理由指出這裡不行。

  應當尊重在此處存活下來、偉大先住民的話吧?

  既然艾莉雅也是「人」的幼體,有朝一日應該會來到這個名為「學園」的場所。尼洛如此思考。絕不是輸給了本能,牠決定在這個場所等待艾莉雅出現。

  『嘎。』

  『『『喵!』』』

  ○○月,△△週──

  有一天,暗部的卡斯托洛透過冒險者公會聯絡我。

  從艾莉雅的事件以後,我就沒見過他了,不過聽說他在那之後也悔改,變得挺圓滑的……是說暗部有什麼事?

  我個人和所屬的隊伍手邊有幾件來自暗部的委託。這件事是極機密情報,聽說暗部領導人宰相閣下最近有個雇用我們隊伍──「虹色之劍」的案件,親自聯繫上我們,似乎希望我們開始準備遠征。

  就算他這麼要求……。我們還沒有找到魔術師耶?

  我個人現在手邊也有來自暗部的委託,在著手準備討伐葛雷卜,說不定會有最新的情報呢。

  ……嗚嘎!?我讀過卡斯托洛的書信內容後,不由得慘叫。

  我也從某個時期開始聽說有個不妙傢伙的傳聞,殺手公會的分部成員被那個人通通殺光,連盜賊公會的分部也被擊潰了。

  而且聽說那人還是個小鬼頭,如果有人會做出這種蠢事,我相信只可能是艾莉雅,不過那個「灰姑娘」似乎就是艾莉雅。……真的假的?

  ○○月,△□週──

  唉,就覺得本大爺的弟子怎麼可能死翹翹,她果然還活著。後來我從暗部給的情報聽說襲擊艾莉雅的人就是葛雷卜,當時捏了把冷汗,不過既然她就是那個「灰姑娘」的話,她還活得好好的、和殺手公會為敵,也都說得通了。

  這些事無妨,然而來自賽拉的追加委託,導致我非得和那個「灰姑娘」接觸不可。

  如果對方不是艾莉雅,是可怕的人,那該怎麼辦?總之我必須去接已經取得聯繫的莎曼莎婆婆,途中就稍微找一下人吧!

  如果艾莉雅變得那麼強,討伐葛雷卜時或許能派上用場。我計劃由我壓制葛雷卜,婆婆施展魔術打倒他,可如果有個用心的人擔任婆婆的護衛,成功率可以飛躍性提升吧?

  一般情況下,找來年輕人支援,對方會因實戰的恐懼而無法動彈,必須留意;不過她不會有問題吧?……實際上,她七歲就打倒級別3的盜賊了。

  就算那名「灰姑娘」不是艾莉雅,或許她差不多提升到級別3了。但是,就算找到了人,我該如何說服那個像野貓的女孩呢?

  ○△月,□○週──

  我的運氣也太差了吧……?

  當我來到北方時,原本心想我們隊伍也久違地即將遠征,想去拜託賈爾巴斯調整一下裝備,結果聽說半獸人集團出現了,級別4的我被徵召過去。

  ……而且半獸人將軍也在耶?召集級別3以下的冒險者,有辦法處理嗎?面對那一大群敵人,不出動「虹色之劍」所有人,可沒辦法應付的。

  我們隊伍在找魔術師,是因為莎曼莎婆婆失智,引退不當冒險者了。唉,婆婆從以前就難以捉摸,令人無法判斷那是她真實的一面還是失智……。像這次在短期內,由我經常在一旁看著的話,總有辦法應付;不過遇上半獸人集團,我也會忙著偵查和其他事,沒辦法一直看著婆婆。

  其他夥伴……不行。虹色之劍基本上是個人主義。如果有常識的我不在,婆婆會自作主張行動,跑得不見蹤影,我只看得到這種未來。

  如果能找到魔術師就不會有問題了,然而級別4以上、不屬於任何團體的魔術師可沒辦法輕易找到,可惡。

  雖然其他人表示,至少會用等級3以上的光魔術就好了;可是憑級別3的水準,可跟不上我們的戰鬥啊……

  ……記得艾莉雅那傢伙能用光魔術吧?

  ○△月,□□週──

  運氣稍微好了一點。不,現況完全沒有改善,也不曉得這領地的主人──伯爵的軍隊何時會抵達,半獸人的攻略也沒有進展,但以前曾見過面、冒險者公會的美女櫃檯小姐瑪莉終於願意讓我追求了。

  實在有夠難追。唉,雖然只是兩人一起吃頓晚餐,而且還找了最貴的餐廳,但比起以前已經進展一大步了。看來每半年到賈爾巴斯那裡露臉一次也值得了。……為什麼我就是喜歡強勢的女人?

  這次去找賈爾巴斯就留待明天吧。就憑級別3的冒險者,在軍隊抵達前要阻擋半獸人並不容易;然而我這裡有點好事的話,幹勁也會不同。

  以往遇到的女人,不是盯上我的財產、要我進貢;就是一開始友善的女人,卻勸我加入奇怪的邪教;或者對人家出手後才發現是黑手黨的情婦,結果我吃了不少虧,不過瑪莉和那些人不一樣啦!

  雖然她有點毒舌,對我態度冷淡,但她可是品行端正的好女人!

  哈哈哈,這下我也是人生勝利組了。先去洗澡!

  ○△月,△○週──

  真假。艾莉雅把半獸人將軍,和包含上位種在內、超過五十隻的半獸人通通殺光了。

  怎麼做的啊!?儘管外表已經十多歲,戰鬥力也扶搖直上,可妳只有十歲耶!?

  啥?偷偷下毒?在半獸人的據點潛伏了一個月?那什麼神經啊!?普通人三天就死在那裡了喔!?

  啊啊……所以才能毫不在乎地同時跟殺手公會和盜賊公會為敵。即使這麼說有點怪,可是那些人也實在運氣不好。無關能力和經驗,一旦認真戰鬥時,毫不遲疑地殺過來的人是最可怕的。

  至於盜賊公會,大概是對她出了手,結果二話不說地反過來被殲滅;疑惑為什麼無法打倒一個孩童;別說找不到弱點了,反倒會被她從弱點進攻;現場一片混亂,總之無用武之地吧。

  艾莉雅的所作所為無法以常識判斷,非常胡來,但結果他們害怕遭受艾莉雅報復,所以變得無法回敬吧。即使如此仍有重視顏面的人出手,因此艾莉雅整個人變回我們相遇之前,渾身戒備的野貓般的狀態了。

  能和她尋常地相處的,頂多就像我這種能夠自行應付麻煩的人吧。我們隊伍或者賽拉那裡,或許也有抑制麻煩的作用……

  不過……就我而言運氣還不錯吧?結果也不需要對付半獸人,總之那件事先保密,先試著讓她加入討伐葛雷卜吧。

   △□月,○○週──

  我去接了莎曼莎婆婆。不過她卻突然表示要和玄孫玩,不想出發!

  無可奈何,我拜託婆婆的孫子(年紀比我大)說服她。真的拜託啦……其實婆婆非常強,她不在,就沒辦法打倒葛雷卜了!

  咦……妳說什麼時候開飯?妳剛才不是和玄孫一起吃了午餐嗎!

  不快點和艾莉雅會合,我會撐不下去的。她看似冷酷,其實出乎意料地會照顧人,也不會嫌工作麻煩,這種時候就希望身邊有她。不過,我就只不想吃她做的創意料理。

  艾莉雅為了治療渾身是傷的身體,似乎跑到「師傅」那裡去了。那麼我就趁現在聯繫一下賽拉吧……是說,我才是她的師傅吧?

  算了,隨便。艾莉雅也明白,鍛鍊她的人是我吧?……她真的明白吧?

  唉,在下一個城鎮,就向賽拉報告艾莉雅的事……不對,把那種戰鬥力讓出去太可惜了。她似乎還會變強,再觀察一下吧。

  我說婆婆,我找到了似乎能派上用場的弟子……咦?婆婆,妳跑哪去了!?

  □○月,○□週──

  莎曼莎婆婆又從旅社消失了。我詢問旅社老闆人跑去哪裡,結果收到婆婆大吃一頓賒帳的帳單。

  嗚呃。到底吃了什麼這麼貴?啥?海鮮大餐?這裡是深山耶?備有魔術冷凍的食材!?……這間旅社是那種高級旅社嗎?嘖,算了。把帳單寄給暗部。

  不對,不是那樣,婆婆在哪裡?我試著問像是商隊的一行人有沒有看到人,結果他們說,這幾天一到晚上,「在街道上失控,用沙子襲擊人的魔物」就會出現,要我小心同伴的安危。

  是喔。嘿。哦哦。還出現這種魔物……可惡。別開玩笑了,婆婆。失智的範圍也太寬廣了吧!妳真的失智了嗎!?不是故意做的吧!?我一個人生氣時,人不知不覺間回來了。

  婆婆,妳跑去哪裡了?

  啥?感受到可疑的氣息?

  這裡才沒有比婆婆更可疑的人物啦!

  啥!?肚子餓了!?可惡,女侍!給我香腸和火酒!

  □○月,△○週──

  我一回神,婆婆又不見蹤影了……。由於旅社附近找不到人,我找到城鎮外……啊?為什麼婆婆和艾莉雅打起來了!?

  彼此都是一擊必殺、瞄準要害,當真在廝殺耶!快住手,妳們把奇怪的人都牽扯進來了!原來那些人是殺手公會的追兵嗎?偏偏和這兩個人扯上關係,運氣有夠差耶……殺手公會那夥人,最好想辦法去個霉運吧?

  比起這種事,這樣一來人總算都到齊了。……接著可以把婆婆交給艾莉雅照顧了。唉唉~~~有夠漫長。……我不想工作。

  還有,艾莉雅。這個婆婆不是非人,她是人類。好歹是!

  然而,縱使發生了不少事,這兩人意外地挺合的?比起婆婆的曾孫還會照顧婆婆耶這人。

  果然她很有能力。不愧是本大爺的弟子。

  剛才去冒險者公會看了一下,收到聯絡,暗部已經正式發出那個任務了。

  即便都是暗號,不太清楚細節,可看來王族打算潛入迷宮。我們的工作似乎是帶路,而賽拉再次要求,要我盡早找到艾莉雅。

  她的目的是讓艾莉雅護衛公主嗎?不,不只是那樣才對。畢竟我也認真在計劃要她加入我們了。

  總之先移動吧。這個組合的話,在深夜移動也不會有事。

  ……什麼?肚子餓了?婆婆,不是才在旅社吃過嗎?艾莉雅也是,從哪裡拿出肉來的!?

  □○月,○□週──

  艾莉雅怎麼會馴服長鬚豹啊……。世界上雖然有馴獸師這種職業,不過那些人是養育剛生下的動物耶?你們只是尋常地彼此廝殺吧?

  咦……互毆以後就心意相通了?又是那麼有男子氣概的和解方法……

  而且這傢伙竟然已經升上級別4了!妳以為我花了多少工夫才升到級別4?級別4可沒那麼常見耶?

  雖然在近戰上我還沒打算輸,不過用上魔術的話,她大概能和賽拉打得不相上下吧?

  我最初的想法,是把艾莉雅視為能用光魔術的斥候見習生,由「虹色之劍」提供庇護;可既然是級別4、能用暗和光的魔術師,亦是能和葛雷卜戰鬥的斥候,也不用當見習生了,邀請她正式加入隊伍比較妥當。

  賽拉之所以在找尋艾莉雅,或許也有一份情在,但也是看在她和公主有交情,想讓她擔任護衛、自己的繼承人吧?如果是艾莉雅,在暗部待個五年的話,應該能直接繼任賽拉的工作。

  然而,很遺憾!艾莉雅不是賽拉的弟子,是我的弟子喔!

  我也因為魔力的緣故,外表年輕,以冒險者而言別說是中堅成員,甚至算資深了。人族和長壽的亞人種不同,沒有多少人到了五十多歲還在當冒險者。我再加把勁的話,有自信待在第一線再打個十年,可我也差不多想結婚了!

  雖然對賽拉很抱歉,我要讓艾莉雅繼承我的工作!

  我心意已決,接著就認真追求瑪莉吧!

  等我結束這份工作以後,就要結婚!

  在被吐槽以前我要把話說清楚,我是不會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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