莎曼莎・莎曼莎
莎曼莎・莎曼莎
我順利做好了新的魔物線。如果說有什麼小問題,就是蜘蛛體型比我料想的還要大,因此把黏液攪拌至能夠製成線的液體的過程非常辛苦,以及加入了較多我的血液攪拌,因此貧血了。
這麼繁重的加工,憑我自己無法獨自處理。如果師傅沒有幫忙的話,線的品質就會不穩定了。
不過,辛勞有了回報,魔物線的成品達一百公尺,明明比以前的線更細,但就算不注入魔力,強度也強到要用黑色匕首割斷都不容易。
這麼一來,只要敵人並非高手,應該無法用利器割斷在空中飛舞的絲線才對。
我把線穿過四個新的擺錘,試著確認手感,結果和升到等級4的《操線類》技能的契合度很高,我能夠憑自己的意志轉換約六成左右的方向。
至於剩餘的舊魔物線……
「那些線給我。」
「要用在什麼地方?」
出發前兩天,師傅對我這麼說,我一邊狐疑,一邊把剩餘約二十公尺的線交給她,結果她把普通的線和魔物線一同編織成能夠圍住脖子的短披肩,在出發早晨拿給我。
把這條披肩圍繞在脖子上的話,我想至少能夠防禦吹箭的攻擊。說真的……我什麼時候才能還清師傅的恩情呢……
「那麼路上小心,冷淡弟子(艾莉雅)。我不會要妳別胡來,可是不可以勉強自己喔。妳只要活出自己的作風就好。」
「嗯,我出發了。師傅(賽雷茱拉)。」
我和師傅道別以後出發了。老實說,我不曉得是否還能回來……不過我確實有回來的打算,每次我都會道別,向她說「我出發了」。
身體狀況也慢慢恢復,還有一個半月,我算好這些時間已足以讓我前往和維洛約好的會合場所。
我從賽雷斯男爵領穿越幾個貴族領,從其主人──巴修伯爵領前往我毀滅的殺手公會北邊境分部的海迪爾伯爵領。以前海迪爾伯爵領有許多工匠,朝氣蓬勃,然而現在每個鎮上都能夠看見外表兇惡的人,整體而言給人荒廢的感覺。
我推測……和殺手公會締結密約的海迪爾伯爵,由於殺手公會毀滅以後,財政和治安惡化,因此找來盜賊公會以維持領地經營吧?伯爵私底下向其他貴族仲介違法的暗殺委託以賺錢,同時也維持了橫向聯繫,他應該恨我恨到就算殺了我也不足為惜。
然而,與此同時,伯爵比起任何人都了解殺手公會的力量,因此不會進一步和毀滅他們的我扯上關係。
如果擁有伯爵的權力,應該能夠在領地捏造虛假的罪逮捕我,但這塊土地的衛兵和盜賊完全沒有糾纏過我。
儘管可能不會在檯面上出手,而是命令盜賊公會私下對我動手,不過從我擊潰肯多拉斯侯爵領的武鬥派盜賊公會以後,來自盜賊公會的襲擊便明顯減少了,因此和那件事或許有關。
我從海迪爾伯爵領通過丹多魯邊境伯爵領南下,要從這裡前往會合場所海魯多恩公爵領,有兩條路線。
其中一條是從丹多魯往西南邊走,通過達恩斯侯爵統治的地區;另一條是由托拉斯伯爵領前往坐擁礦山的肯多拉斯侯爵領,從那裡南下的路線。
考量到費用,會選擇通過的貴族領較少的後者,但以距離而言,第一條稍微近一些,因此我這次選擇前者。
我抵達達恩斯侯爵統治的地區時,從出發以後已經過了將近一個月,季節來到初夏。距離會合還有超過半個月的時間,只要旅途順利,時間非常充裕。
至今為止的旅行,也曾遭遇不認識我的盜賊或山賊襲擊,不過我對上十幾個級別1或2的敵人已經不成問題了。
話說回來,普通冒險者在長距離的移動中,也會擔任商隊的護衛吧?
這種「知識」霎時浮現在腦海中。就能力而言,能夠廣範圍探測、分割睡眠時間的我非常適合這種工作,可仔細一想,商隊也不會雇用像我這種孩童,因此我沒花多少時間煩惱就放棄了。
歸根究柢,我計畫一個半月的行程,是憑我穿過街道和森林的腳程來計算的,因此從一開始就沒有搭乘馬車悠哉旅行的時間。
話說回來,商隊會雇用護衛是因為旅行有危險。魔物、山賊,取決於不同場合,僅僅一群野狗也是不容小覷的威脅了。
「您看起來是冒險者,如果願意,可以請您護衛我們前往海魯多恩的領都嗎?」
「…………」
有人這樣向我攀談,是我進入海魯多恩公爵領不久以後的街道上。
距離維洛約定的時間還有將近一週,旅行途中經過的珊朵拉伯爵領冒險者公會也沒有變更行程的聯絡,因此接下來以一般速度前進也來得及,問題在於,為什麼找上「我」?
他們似乎是四人一組的旅行商人,看來沒有帶著護衛……
「為什麼找我?你們看起來挺強的。」
向我出聲攀談的似乎是庫魯蘇人,是位有著淺褐色皮膚的壯年男人,從他的穿著來看應該有級別4。我無法鑑定馬車附近的兩人,不過似乎身手高強。
至少,就算僅憑眼前這個男人,對上山賊或低等的魔物應該不成問題。我這麼思考,疑問脫口而出,男人便一臉為難地嘆了口氣。
「我不是這個國家的人,來自西方,正在開拓販賣我們商品的貿易線。我原本是卡魯法恩帝國的騎士,對自己的身手有自信,但我聽見了奇妙的傳聞。」
「……傳聞?」
根據男人的說法,據說這幾天,有個「老婆婆」在這一帶出沒。
我原以為一個老婆婆沒什麼大不了的,不過一到夜晚,那個老婆婆就會在街道上出沒,以不像人類的速度狂奔,同時噴射「沙子」後離開。
「……沙子?」
「聽說是這樣。老婆婆以馬追不上的速度奔馳,噴射沙子後離開……外表似乎是個老婆婆,可實在令人不認為是『人』呢。恐怕是擬態成人類的魔物……問題是那孩子。」
「…………」
他們之中的第四個人。馬車裡有個深深戴上外套帽兜的孩童窺看著我。
「我們的孩子害怕那個老婆婆……如果有個年輕女孩陪伴,我想那孩子也能轉換心情……」
「原來如此……」
簡單來說,不是護衛,是「照顧孩童」嗎?我不認為自己能夠照顧孩童,然而那孩子似乎很怕生,我只要在馬車外面走著就可以了。
他們確實就像旅行商人,從馬車內飄散出奇妙的氣味。我聞了聞氣味,男人便從貨物內拿出一個小袋子給我。
「我們的商品是西方的辛香料。請試用看看。原本這次的行商就是為了獲得客人,請收下吧。」
小皮革袋裡放著幾粒小小的白色顆粒。我在這一帶沒有見過,是白胡椒嗎?
「……如果只到下一個城鎮。」
「噢,太感謝了。我想這麼一來,那孩子晚上也能安心入睡了。」
庫魯蘇壯年人朝我微笑低頭。
明天傍晚就能到達下一個城鎮了吧?這點小事不會影響行程,況且我也有在意的事,便接受那份委託了。
委託內容是護衛馬車和照顧孩童。訂金是三枚銀幣。到達城鎮以後,再支付五枚銀幣。價格並不高,但以我這個年齡的冒險者費用而言,算是破盤價了吧?
由於要照顧孩童,我走在那馬車附近,不過那孩子──名為莎利瑪、七歲左右的女孩只是從馬車上窺看我,我們並沒有交談。
「不好意思,那孩子很怕生。」
壯年男人名為納馬爾多。清瘦的男人是達希爾,強壯的男人是薩納。先不提納馬爾多,達希爾和薩納不會接近我,因此知道名字也沒有意義。
移動時,我詢問了委託原因的「老婆婆」的事情。
她真的是這幾天開始出沒,還尚未經過一週。聽說逐漸朝著領都移動,已經在旅人之間傳開,然而幾乎不會前往城鎮的我沒有耳聞過,讓對方有些驚訝。
老婆婆的特徵是甚至讓人無法判別年齡的高齡,不僅在地面爬行、以飛快的速度奔馳,似乎還輕鬆應付對她出手的級別3的戰士,用沙子埋住對方以後揚長而去。
……那真的是人類嗎?或許如納馬爾多所言是魔物,可我總覺得自己聽過那種存在。是師傅上課教導的嗎?還是在冒險者公會聽說的呢……
結果我想不起來,在天色變暗以前跟著馬車前進,最終在與奧茲侯爵領延續而來的街道的交集地點露營。
「今天由我大展身手,請不要客氣地品嘗。」
話少的清瘦男人達希爾用鍋子煮起料理,我不太有印象、使用了大量辛香料的味道在這一帶飄散。
我對飲食沒有堅持,然而太習慣吃粗糙的食物,反倒吃不慣味道濃郁的食物。這股強烈的香味,就算是「正常的食物」也讓我沒有食慾,不過當我盯著收下的木碗中、像是濃湯的食物時,突然有個小小的身影動了。
「大姊姊……這個很好吃喔?」
「…………」
莎利瑪朝我遞出木湯匙。到了這一步還不開動,實在不自然。我接過莎利瑪的小手遞給我的木湯匙,舀起濃湯,喝了一口。
嗯。原來如此呢……
我不斷喝入熱騰騰、紅色的濃湯,他們則沉默地直盯著我。
善意解釋的話,就像屏氣凝神地觀察端出的異國料理口味,是否能讓招待的客人接受吧?
「……您怎麼了,艾莉雅小姐?」
「…………」
我吃了一半碗裡的食物便停下動作,納馬爾多靜靜喚了我。閉上眼睛、沒有回應的我讓他輕輕吐了口氣,悄悄站起身走了過來。
「那麼,晚安……『灰姑娘』。」
嘰!!
那一瞬間,納馬爾多未發出殺氣便揮下的彎刀和我的黑色短劍碰撞,發出尖銳的聲音。
「──唔!」
我依然維持坐姿,滑過地面,用力揮出匕首,納馬爾多用彎刀予以架開,拉開距離。
「……藥沒有生效嗎?」
「天曉得?以為我會告訴你這種事?」
不必特地對答案。歸根究柢,我可沒有信任他人到會直接吃下這麼可疑的一夥人所招待的餐點。
我無聲地站起來,雙手拿好黑色匕首和短劍,依舊空手的達希爾和手持短劍的薩納包圍住我。……我不會因為這種程度而動搖。
他們叫我「灰姑娘」,擁有這等實力和這種膽量的敵人想要我的命,其真面目也不言而喻。
「殺手公會……」
「正是。我們是中央西地區分部。」
納馬爾多訕笑,淺褐色皮膚上的皺紋加深了。
我曾聽說殺手公會中央西地區分部收容了沙漠民族的流浪者。許多庫魯蘇人居住的卡魯法恩帝國是被大海和沙漠圍繞的國家,聽見納馬爾多來自那裡時,便能夠一定程度料想這種情況了。
「不愧是『灰姑娘』……。聽說正面戰鬥很棘手,才盤算設計殺害,不過既然失手了也莫可奈何。那麼……灰姑娘啊,是否有意願加入我們麾下?」
「……開什麼玩笑?」
出手殺害後又要人加入他們,他在想什麼?我瞇起眼望過去,納馬爾多戒備著我,微微訕笑。
「我不是開玩笑,灰姑娘。要是那種程度就會死,那也不過如此。盯上妳關係到殺手公會的面子問題。而妳成為同伴的話,就沒有問題了。」
「你不打倒敵人嗎?」
「我不管其他公會死了多少人。我們中央西地區分部是流浪者和沒有容身之處的人聚集的地方,團結力強大。妳成為同伴的話,我們就會從其他分部手中保護妳。只不過……」
納馬爾多停頓片刻,有如窺視我的心,牢牢盯著我看。
「當作信任的證據,妳得去暗殺一百個人。當然是我方指定的目標。妳也沒有地方可去吧?殺害這點人數就能夠獲得信用和歸屬之處,不覺得很划算嗎?」
「…………」
暗殺一百個人。恐怕打算測試我是否能夠遵守命令暗殺善人或者純真的人吧?不過呀……我的回答從一開始就已經決定了。
「我拒絕。」
「……妳打算和我們分部為敵嗎?」
我一拒絕,包含納馬爾多,連達希爾和薩納也面露殺氣。
「打一開始,妨礙我的人就全都是『敵人』。」
我果斷地、毫無迷惘地選擇和殺手公會的分部敵對,讓我在瞬間聽見了屏息聲。
「愚蠢……」
霎時,納馬爾多拿好彎刀,拉開更多距離,並未散發殺氣、原本佇立在一旁的達希爾以滑行般的步法向前。
「吁!」
達希爾短短吐了口氣,揮出拳頭。我用匕首迎擊他徒手揮出的拳頭,接著達希爾以奇妙的柔軟動作,徒手彈開躲過的匕首刀身。
徒手……格鬥術嗎?我仰身躲過再次朝我揮來的拳頭,手放在背後,用裝設著刀刃的靴子踢開他的拳頭。
「莎利瑪先後退!」
「好的,爺爺!」
怕生也是演技嗎?聽見納馬爾多交代,莎利瑪重重點頭,進入馬車內。
納馬爾多拿著近戰專用的武器,卻不知為何往後退,朝和達希爾戰鬥的我投擲彎刀,把同伴也牽扯進來。
達希爾與我以細微的動作躲開發出沉重聲音逼近的彎刀。不過──
「!」
彎刀突如其來變換軌道,只襲擊我,我頓時模仿達希爾,用縫入魔鋼板的右手手套把彎刀敲落。
「真虧妳能躲開!」
這麼叫喊的納馬爾多手臂一縮,綁住彎刀的黑繩如舞蹈般在空中舞動。
和我的擺錘同樣是操線類的武器……而且比我的操控範圍更大,彎刀沒有掉落地面,在半空中不斷旋轉,再次朝我襲來。
我一邊閃躲兩人的攻擊,一邊用雙手的匕首和短劍架開攻擊,我打滾、拉開和兩人距離的同時,原本旁觀的薩納從正上方朝我撲來。
「!」
薩納雙手的短劍深深插入我故意承受拳頭攻擊、憑著那一擊跳開的地面上。
「嘎啊啊啊啊啊啊!!」
那個男人沒事般地拔出整把短劍,有如野獸般吠叫。──不對。薩納的臉部被毛皮覆蓋,轉眼間變成了野獸。
獸化人……是男狼人!
薩納化為站立的狼,以飛快的速度跳躍,兩把短劍朝我揮來。我隨即也射出小刀,不過小隻的投擲小刀被薩納的毛皮彈開了。
獸化人是變化成動物型態的人類總稱,原本是「男狼人(werewolf)」的別稱。這種生物平時維持人類的模樣,混入人群生活,可也會像這樣化為野獸的模樣襲擊人。
為何人會變成那種模樣?據說是詛咒或疾病,但沒有定論,由於無法控制那種獸性,因此被歸類成魔物,是由殺手公會收容了嗎?
喀嘰!!
我也用短劍與匕首擋下薩納的短劍,然而薩納獸化以後強化的肌力,輕而易舉把我撞飛了。
達希爾看準這一刻,整個人逼近我,納馬爾多從暗處投擲彎刀。在他操控彎刀以前,我從釋放的【攫影】的「黑暗」中射出十字弓的箭矢。
「魔術!?」
就算從這股黑暗的正下方射出箭矢,納馬爾多仍躲開了箭矢。就是這樣,老練的級別4敵人才難以對付。即便看準破綻出手也幾乎沒有意義。
「嗚!」
不過,我一邊擋開這段期間落了單的達希爾的手臂,一邊淺淺劈開他的側腹,接著擋下介入護住他的薩納的短劍,我再次被撞飛。
「…………」
好了,該怎麼辦呢……
級別4、可用操線類技能的劍士納馬爾多。
級別3,卻會使出奇妙動作的格鬥家達希爾。
獸化以後,身體能力遙遙在我之上的男狼人薩納。
這三個人聯手的話,應該連級別5也能夠殺害。看來中央西地區分部對我相當戒備。
納馬爾多一行人為了不讓我逃跑,從三個方向包圍住我,緩慢地順時針繞圈改變位置。
若是一對一,並非無法戰鬥的對手;可是要同時對付這三個人,必須一度將他們分開。為此,我需要有個「契機」。
我已經佈下陷阱。然而,效果尚未顯現,那麼,我開始思考該怎麼辦的時候──
『──嘻嘻嘻嘻──』
「「「!?」」」
從變暗的街道上傳來奇妙的「笑聲」,從後面接近的「影子」,讓殺手一行人的注意力微微渙散。
原本我應該把握機會攻擊,但,出現的那個「物體」的異常性,也令我不禁睜大眼睛。
那是四肢趴在地面,在黑暗的街道上以驚人的速度奔馳逼近,矮小的「老婆婆」。……看來傳聞是真的。
「嘎啊啊!?」
過於異常的景象讓薩納混亂地射出短劍。令人無法置信的是,老婆婆輕易地在半空中接下短劍,一邊把短劍丟到背後,一邊朝這裡噴射異常的魔力和龐大的沙塵。
「唔!」
那一瞬間,我和殺手一行人隨即離開原地。但或許不懂魔力探測,達希爾被沙塵暴捲入,直接被老婆婆襲擊了。
▼老婆婆? 種族:???
【魔力值:365/420】【體力值:173/184】
【綜合戰鬥力:1598(身體強化中:1992)】
那是……什麼?我如此思索的瞬間,從那個女人的「知識」中浮現所需資訊。
快速移動的老婆婆,不像人類的戰鬥力和龐大的魔力,以及操控沙塵,難道那是……
「……『妖怪』?」
那是介於精靈和魔物之間的存在,那個女人的前世,似乎是那種怪物橫行、十分可怕的世界。
不過就算這樣,我要做的事情也不會變。我立刻回神,透過席捲的沙塵隱藏身體,使用隱匿一躍,悄悄來到被沙塵遮蔽視野而戒備的薩納背後。
「嘎啊啊啊啊啊啊啊!」
恐怕是透過味道察覺的,薩納邊怒吼邊轉頭,用他的獠牙和爪子取代射出的短劍朝我揍來。
我的匕首被毛皮彈開了。或許能順勢用黑色短劍刺入他身體,但只有他一個人的話,就不用做到那種地步。
「嘎!?」
我從手掌產生的【影收納】的出口,撒出方才作勢吃下的濃湯。
【影收納】只要有個影子,那就是一扇「門」。我把假裝吃下的食物收入口腔內的【影收納】,現在則把那些食物灑入張開血盆大口的男狼人口中。
「咕哦……」
食物恐怕被加了強效的安眠藥吧?薩納搖搖晃晃地後退,我揮下砝碼型擺錘,敲擊他的頭部。
他大概擁有可彈開小刀的野獸類魔物的《突刺抗性》,但這種攻擊應該能見效。不過,對付擁有強大體力值和耐力的男狼人,這種攻擊是死不了的。
「灰姑娘!」
此時,在沙塵中終於目視到我的納馬爾多,把彎刀投擲而來介入。我已經看過好幾次你的技術了。所以,這樣正好……畢竟,我正在思索殺害薩納的「重量」不夠呢。
「什麼!?」
我把納馬爾多投擲的彎刀上的繩和我的擺錘線纏繞在一起,追加了彎刀重量的「砝碼型」從正上方敲碎了薩納的頭蓋骨。
「嘎……」
薩納發出微弱的呻吟,整個被擊潰的頭部鮮血飛濺、粉碎四散。
「可恨!!」
連自己的武器也被利用拿來殺害同伴,納馬爾多丟下被線纏繞的彎刀,撿起薩納掉落的短劍。
鏘!
「嗚!」
納馬爾多和只有操線類技能等級4的我不一樣,正面戰鬥的情況下,級別4的他應該較為有利。不過,接近的納馬爾多的動作和最初相比,遲鈍到甚至無法壓制級別3的我。
正因連本人也沒有察覺自己的動作變遲鈍了,我才在《操線類》技能上技高一籌,也終於能夠贏過你。
「──【幻痛】──」
「嘎啊!」
雖然你們用辛香料掩蓋強效安眠藥的味道,但我也用【攫影】在達希爾做的料理鍋子內混入了藥物。
那是強效的肌肉鬆弛劑,即使揮發以後變成氣體也有效用。相對的,到效果出現為止得等上一段時間,可若不這麼做,只不過是級別3高階實力的我,才不會和包含級別4在內的三位殺手正面戰鬥。
「咕啊啊啊啊啊!」
納馬爾多因【幻痛】的劇痛渾身僵硬,我從他的脖子一路深深劈砍至胸口。然而納馬爾多在這種狀態下依舊稍微後仰,避開了致命傷。
這麼一來,一擊死不了的話,只要不斷攻擊即可!我心懷這種念頭,想揮下短劍的那一刻,嬌小的身影介入我們之間。
「住手!不要殺爺爺!」
原本在馬車避難的女孩莎利瑪張開雙手保護納馬爾多,被保護的納馬爾多呈現瀕死狀態,表情痛苦地扭曲。
「莎利瑪……」
納馬爾多伸出顫抖的手的那一瞬間──
「咦……」
納馬爾多朝我射出原本收在袖口的小刀,而我用線纏住莎利瑪,把她當作肉盾擋住了小刀。
「混帳!」
「大姊姊……為什麼……」
莎利瑪背後被小刀射中,呆若木雞抬頭看我,我則冰冷地俯視她。
「很遺憾,我已經聞過好幾遍『屍臭』了。」
我懷疑他們的原因,並非納馬爾多的人種,或者達希爾和薩納的言行舉止。從一開始,我就從這名年幼的女孩身上聞到「屍臭」,因此便毫不遲疑地用了毒。
恐怕那麼大量的辛香料,不只是為了掩蓋毒藥的氣味,也是為了遮掩莎利瑪的屍臭而用的。
「……這個小姑娘!」
莎利瑪露出本性,惹人憐愛的面孔有如野獸般扭曲,露出獠牙。
吸血鬼(vampire)嗎……。我第一次遇見,不過在師傅的課堂上學習過。那種魔物會吸人類的血,藉由獲得其血液中靈魂的殘渣,可以半永久存活,在魔族的國家似乎也有被視為國民的吸血鬼。
男狼人加上吸血鬼……雖然聽說殺手公會是流浪者的聚集之處,也太沒節操了。
「去死吧!!」
莎利瑪伸長血色的爪子,以超越孩童身體能力的速度襲擊我。吸血鬼擁有強大的再生力,她背後的傷口已經癒合了。
我一邊用匕首彈開她的爪子,一邊往後退,就算我放棄給納馬爾多最後一擊,也沒有要逃離莎利瑪。
「──嘻嘻嘻──」
「咕哦!?」
下一瞬間,把達希爾弄得渾身是傷的「老婆婆」也朝我們攻擊,慢一步沒逃走的納馬爾多被捲入,整個人被吹走了。
「納馬爾多!」
那個景象,讓追趕我的莎利瑪不禁轉頭。原來如此,團結力很強大。不過,視線從我身上移開,真的沒關係嗎?
「呀!」
我用泛用型的擺錘纏住一瞬間轉移目光的莎利瑪的脖子,用力把她拉過來,莎利瑪睜大的眼中,映出大幅把匕首往後舉的我的身影。
「──【突擊】──」
斬!我釋放的戰技割斷莎利瑪的脖子。
殺害吸血鬼的方法,不是破壞心臟的魔石,就是破壞頭部。縱使對方的外表是個小女孩,我對「敵人」絲毫不打算手下留情。成人模樣的吸血鬼會是種威脅,不過幼兒的能力值還是有上限的。
「唔啊啊啊啊啊啊!」
被老婆婆的沙塵捲走的納馬爾多被吹向我這裡。
我一邊瞇起眼睛以避免被沙子弄痛,一邊從背後伸出手臂繞過納馬爾多的脖子,把脖子折斷、殺了他,同時老婆婆也攻擊了我。
下一個敵人是她嗎……說真的,這個老婆婆是何方神聖?
「──【幻影】──」
我把影子的幻影當作誘餌,躲開她的攻擊。然而,不同於用鑑定看見的高強戰鬥力,她的攻擊速度連我都能看清楚。
攻擊力不強,剛才被打飛的納馬爾多也沒有斷氣,難不成她在近戰只用身體強化和體術?我假設老婆婆那麼強大的戰鬥力源自於魔術,便從【影收納】中拿出泛用型和鐮刀型的擺錘。
讓老婆婆施展魔術的話,我恐怕沒有勝算。要在她用魔術以前,一瞬間幹掉她。
「喝啊啊啊……」
我一邊把和殺手們戰鬥時的熱氣和氣息一同吐出,一邊提升體內的殺意。
我把殺手和任務的事從腦中消除。
這一刻,我把其他雜念悉數排除,僅僅為了殺掉老婆婆,解放所有殺氣。
「嘻嘻!」
我高升的殺氣讓老婆婆睜大眼睛狠狠瞪視我,全身散發龐大的魔力和我呼應。
我也提升全身的魔力,有如貓一般趴下,蹬向地面彈跳而出,投擲兩個擺錘,老婆婆也用解放的魔力迎擊。
勝負只在一瞬間──考量到彼此的體力值,先命中攻擊的人就能奪走對方性命。
不過──
「等一下!!妳們都住手!!」
有印象的聲音和同時射過來的飛刀,讓我和老婆婆擦過身,閃避彼此的身體和飛刀,在地面打滾以拉開距離。
……這個聲音是──
「……維洛?」
從街道上奔來,用飛刀強硬介入戰鬥的這個男人,看見我和老婆婆彼此廝殺,發出慘叫。
「妳們是一夥的,為什麼要互相殘殺啦!!」
一夥的?他在說什麼?
維洛介入戰鬥,阻止我們廝殺,疲憊地如此叫喊後,那個妖怪老婆婆開始發出有如人類的笑聲。
「嘻嘻嘻,太慢了,維洛小子。」
「不要叫我『小子』啦,婆婆!真是的……唉,總之。」
維洛錯愕地向老婆婆抱怨,看見我和老婆婆不打了,倏地把飛刀射向某個地方。
「──!」
那一瞬間,被老婆婆襲擊、渾身是傷而動彈不得的達希爾一躍而起,直接開始逃跑。……原來他還活著啊?
看見他的模樣,維洛微微揚起嘴角,當場飛奔而出,從腰部拔出愛用的祕銀短劍。
「別以為可以成功逃跑──」
咻!
黑色利刃從他身旁穿過,鐮刀型的擺錘從注意力放在維洛和老婆婆身上的達希爾的死角深深割開他的脖子,他噴出大量鮮血倒地。
我甩開擺錘上的鮮血,收回擺錘,重新望向拿著短劍愣在原地的維洛。
「維洛……說明一下。」
「艾莉雅,妳呀……」
又來了嗎?又是維洛帶來的麻煩事嗎?我不認為能夠成功逃離這個老婆婆,因此做好覺悟出手迎擊,不過繼續彼此廝殺的話,我死亡的機率確實極高才對。
這個老婆婆是「一夥的」?這麼一來,這個老婆婆就是引退的隊伍成員的魔術師囉?……對上級別5的魔術師,真虧我還平安活著。
我的表情透出想法了嗎?半瞇起眼凝視的視線,讓維洛心虛地別開視線。
「唉,其實……怎麼說,這個『婆婆』是我的夥伴喔。」
「我沒聽說夥伴是個非人。」
「她不是非人啦!雖然各方面都像個怪物,然而是人類。只不過她有點失智……。我們借住在旅館街,但她每天都大喊有可疑的氣息,有時突然就會往外跑……」
「小子,我才沒有失智!我只有九十九歲!」
「妳十年前不也說過一樣的話嗎!」
「…………」
她真的是人類嗎……?級別5的魔術師,況且是能夠和我進行格鬥戰的人物失智了,根本危險至極。
「雖然她看起來這樣子,實力確實高強。因為偶爾會失智才引退,唯有實力是貨真價實的,妳就安心吧。」
「我的名字是莎曼莎・莎曼莎,小姑娘!」
「……是嗎?」
哪裡有令人安心的要素呢?她似乎已經忘記幾十秒前我們還在彼此廝殺,老婆婆──莎曼莎普通地做了自我介紹。
不過,我也把匕首收回刀鞘,把戒備等級從「立刻排除」下降到「須注意」的等級。根據那個女人的「知識」,失智並非當事人有辦法解決的問題,我一直記恨並不合理。
擁有她那種實力的話,戰鬥方面確實沒有問題吧?
「叫我艾莉雅就好。雖然我原本沒料到會在這裡見面,維洛,接下來的行程怎麼辦?」
「我想想……原本是預計在剛才提到的旅館街上住個一晚,但如今也訂不到旅館了,要直接前往目的地嗎……」
「公爵的領都?」
「那裡只是會合的場所。途中也可以繞過去,不過,我們的『目標』在國境的男爵領。」
「了解。」
聽見維洛說明,我握緊手中的擺錘。
那個人……「葛雷卜」就在那裡。
以前戰鬥時,我一敗塗地。憑著不是死就是活的賭注,千鈞一髮活了下來。
儘管如今彼此的戰鬥力還有近一倍的差距,但我已經不是當時的我了,何況還有維洛和莎曼莎在。
如果可行……我想憑自己一決勝負,不過比起我個人的情感,殺了他才是優先事項。
「那就走吧,艾莉雅、莎曼莎。明天就能到達城市了。」
「竟然在這種夜晚強行讓人移動,你把老人家當作什麼了!」
「是婆婆逕自跑出來的吧!?」
「…………」
……我有一點不安。
冒險者人生漫長(將近一百年)的莎曼莎當然擁有《夜視》技能。就算在這種夜晚的街道上,所有人都使出等級4的身體強化,因此移動速度驚人地快。
「話說回來,莎曼莎明明是魔術師,為什麼能用身體強化呢?妳沒有近戰技能吧?」
「很好的問題,小姑娘!!」
移動途中,我試著詢問在意的事情後,雖然我和維洛都自然地消除氣息,但莎曼莎毫不在意地用能讓附近鄰居都聽得一清二楚的大嗓門回答。
「魔術師的天敵就是行動敏捷的輕戰士類型!因此,擁有一定實力的魔術師,為了進行『思考加速』,自然就學會身體強化了!」
「是喔……」
師傅明明是魔術師卻也會近戰,也有這種意思啊?
「婆婆,我可不曉得這件事喔!」
「最近小子也太疏於學問了!唉,這年頭,年輕的魔術師光注重魔術的威力,學會身體強化的人沒那麼多!你們都聽好了,這年頭遇到會用身體強化的魔術師,要特別留意!」
「知道了。」
原來如此……有實戰經驗的冒險者的話很有參考價值。
「總之,婆婆,妳再小聲一點。魔物會靠過來的。」
「什麼?小子,要吃飯了嗎!!」
「兩個小時前不是才在旅社吃過嗎!?」
「…………」
……真的沒問題嗎?
我們只拿出平淡無味的攜帶糧食果腹,持續趕路,隔天中午就到達這一帶最大的都市,海魯多恩公爵的城館所在的城市了。
我和莎曼莎前往旅社辦一晚的住宿手續,維洛表示要前往冒險者公會打聽情報。
「艾莉雅和婆婆一起待在旅社吧。雖然妳也是,別看莎曼莎這個樣子,她很有名氣,所以把這個狀態的婆婆帶到冒險者公會很麻煩。還有,和婆婆尋常地聊天時,她有時還是會突然癡呆,妳要小心點。」
「了解。」
我前往冒險者公會似乎也會遇到麻煩事,因此和公會相關的事務全交給維洛了。
維洛訂的旅社是符合他們一流冒險者的身分,住一晚要三枚銀幣的高級旅社。
我原以為必須照顧莎曼莎,不過就算她已經老邁,也是個冒險者,而且只要交代高級旅社的服務生,他們大致上都能夠處理,我幾乎無事可做。
碰!!
「小姑娘!吃飯,我要吃飯!」
進入旅社房間沒幾秒,隔壁房的莎曼莎便以踢破房門的氣勢衝進我的房間。
「聽說妳昨天吃過飯了。」
「惡媳婦,妳是惡媳婦!」
我不記得自己嫁人了。
「莎曼莎,妳明明是冒險者,卻想按照三餐吃飯嗎?那就跟我來。應該能在一樓的餐廳吃到一般的餐點。」
「哦,好。」
我平淡地說道,不知為何莎曼莎有些錯愕,我和她來到一樓,在旅社人員的帶領下,讓我們入座餐廳裡六人的位置。
「莎曼莎,妳想吃什麼?」
「我想想……肉,小羊肉不錯!」
「了解。」
我詢問她的喜好,找來女服務生點餐。
「我要點小羊肉料理。來一整隻。」
「一、 一整隻嗎!?」
「她不斷表示空腹。而且我們是冒險者,沒有問題。」
維洛可是從一大早就讓大病初癒的人吃肉的男人。既然是他的冒險者夥伴,按照這種基準點菜的話,對方就沒有意見了吧?
沒有特別對話,沉默地把接二連三端上的「肉」吃下肚的老婆婆和孩童,讓周圍的客人們都安靜下來,當這種微妙的氣氛經過兩個小時左右,維洛從冒險者公會回來了。
「怎麼這麼多肉……」
「莎曼莎說想吃東西。」
「小姑娘是惡媳婦!」
維洛看著比起到達旅社時,變得稍微圓滾滾了點又皮膚油亮的莎曼莎,不解偏頭。
「……我不太了解情況,不過算了。服務生,給我麥酒!總之我來說明。」
維洛在座位上坐下,自個兒吃起肉來,開始低聲說明在公會打聽到的情報和至今為止的情況。
由於他用了地下社會的行話,有點難懂,但整理重點後就是這樣。
差點殺了我的葛雷卜,脫離賽拉一行人的暗部以後銷聲匿跡了。
在那之後,他暫時安分了好一陣子,然而從某個時期開始,被稱為「貴族派」、想削弱王家的力量,從多個國家引進勢力、有權有勢的貴族們,接二連三被暗殺了。
至今為止,已經有三名貴族遭受殺害,尤其其中一名伯爵,主張王太子的未婚妻應該迎娶國外的公主,據說是和鄰國交情匪淺的貴族。
由於伯爵為貴族派的中心人物之一,貴族派主張殺害他的人是和王家派有關的人物,為了多少削弱國家的威脅,要求縮減王家之劍的近衛和暗部的規模,豈止如此,即使王家轉變態度,他們也表示應該迎娶鄰國的公主。
不過,現在的情勢不可能認同這種事情發生,無端被懷疑的暗部首領調查了事件,終於查出犯人就是葛雷卜。
根據暗部的調查,葛雷卜似乎盯上敵視王家的貴族家,調查了好幾個篩選過的貴族領以後,掌握的情報指出,疑似葛雷卜的人物就潛伏在這個海魯多恩公爵領。
原本可能成為引領「貴族派」的兩名邊境伯爵屬於「王家派」;相對的,應當為王家派的海魯多恩公爵家,由於原本應握有的權力被邊境伯爵奪走,如今則作為反王家派聞名。
「葛雷卜在等待公爵離開城館的時機。情報指出,靠近國境的男爵領似乎有棘手的魔物出沒,擔心一般冒險者和騎士無法應付,唉,簡單來講,就是公爵為了博取名聲,會親自率領討伐隊遠征。」
葛雷卜看準這個時機,盯上公爵的可能性似乎極高。
以常識而言,想暗殺由超過一百位騎士保護的公爵根本是自殺行為,任何人都嗤之以鼻、沒有當真;但既然是那個葛雷卜,大概判斷比起人待在城館時暗殺還好吧。
至於公爵方面,面對不曉得何時會襲擊的對象,也無法時時刻刻採取嚴峻的防禦體制。既然是這種狀況,我堅信葛雷卜肯定會動手。這種堅信沒有任何理由。只不過是我也會「這麼做」罷了。
然後,即使已經告知有遇襲的危險,海魯多恩公爵也不打算因害怕區區一個襲擊者而中止討伐。
「明天早上就會出發前往那個男爵領。我們該做的事,就是在公爵到達現場以前討伐葛雷卜。」
「嘻嘻嘻,用不著等到明天早上,立刻出發也沒有問題!來,小子、小姑娘都趕緊準備!」
砰!
我拍打桌子,阻止想立刻出發的莎曼莎。
「還不行。肉還沒有吃完。」
「「…………」」
冒險者得在能吃的時候盡量吃。維洛也這麼告訴過我,我在最初的森林中的露營生活和半獸人所在的森林中,也學到這個教訓。
能吃的時候就要吃。不能吃的時候就要忍耐。所以我不允許有食物剩下來。我目不轉睛盯著兩人看,以目光訴說這種念頭,而兩人也慢慢地放下原本抬高的腰,我們三人再次沉默地吃起肉來。
隔天一大早,我們出發離開海魯多恩的領都,前往葛雷卜潛伏的男爵領。
在那個場所,我將會「邂逅」某個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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