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戰宣言

  開戰宣言

  靈王戰的開幕式進行得很順利。

  「──問候就到此為止,差不多該來發表大家引頸期盼的預賽規則了!」

  身處競技場中心的學院長一這麼宣布,觀眾們便顯得有些激動。

  相反地,我們這些混在觀眾席內的參賽者瞬間被緊張所圍繞。

  啪──學院長打了個響指。

  緊接著,四塊巨大的布如同旗幟般升起,形成一個三百六十度、無論何處都能看見的四角形。

  每塊布上都刺著『生存戰』。

  「跟歷年相比,今年的靈王戰參加者相當多。要透過淘汰賽或循環賽處理這麼多的人,幾乎是不可能的!所以,我們將會把各位分成四組,以這所學院為舞臺展開生存戰!靈力耗盡的人依序退場,由每組最後剩下的八人,合計三十二人進行明日以後的決賽!!」

  生存戰……真是平常的規則啊。

  「要共同戰鬥或背叛都是你們的自由!!為了倖存下來,只要不觸及法律,做什麼都無妨!!用上所有的詭計,以最強稱號為目標前進吧!!」

  歡聲沸騰。

  我現在也用緊張的心情聽著這些說明。

  ……靈王戰賭博會跟預賽規則的發表同時開始。這個時刻,王權派和民主派的代理人戰爭,正在學院某處的賭場揭開序幕。

  「……拜託你了,艾爾維斯……」

  ◆

  根據偵查的消息,今年的賭場似乎是在第二貴賓室,那裡位於第一鬥術場上層,能夠俯瞰整個開幕式。

  我打頭陣帶領精選而出的少數精銳,慎重地朝著那裡前進。

  通往第二貴賓室的走廊有幾個警備的精靈術師,但要是太明顯地部屬警備,會被局外人懷疑,所以術師的人數很少,也沒什麼大不了的裝備,要迅速且安靜地令他們無力反抗並不難。

  只是……有幾位確定加入民主派的強大術師都沒出席開幕式,或許是被派去做賭場的警備了。在徹底壓制賭場前,都無法安心……

  抵達第二貴賓室的門前,我先回過頭,對著共計十人的查緝隊點了點頭。

  展開速攻。

  確認查緝隊也對自己頷首後,我發出指示。

  「衝進去。」

  †

  樂薇妮亞•斐茨赫伯透過第二貴賓室的玻璃牆俯瞰靈王戰的開幕式,戴著半臉面具的男子──亞倫則佇立在一旁。

  「哦,每組會選出八人嗎?」

  「猜中的人愈多,拿到的錢就愈多。」

  「要是八人通通猜中……哦!百倍!我躍躍欲試哪……!」

  靈王賭博戰已經開始了。

  龐大的金錢、欲望和刺激,以及操控鉅款的愉悅,隨著雪茄的煙一起打轉,瀰漫在豪華的房間內……

  光是今天這個房間內經手的金錢,能提供幾個平民生活幾年呢?

  一般人極度渴望的財富,對房內的他們來說也只是跟積木相似的玩具……

  「壓索撒爾九段一百!」

  「我壓三百!」

  可是預測衝破預賽的選手,在這裡也僅是道開胃菜。

  主菜是預測優勝者。貴族們賭上堆積如山的財富,凸顯了說中僅有一人的正確答案的愉悅。目前,『神滅鬼殺』麥茜•索撒爾理所當然地得到許多青睞。

  「您對賭博沒興趣嗎?」

  有個聲音朝著一面飲酒、一面沉浸於喧囂的樂薇妮亞攀談。

  對方身穿豪華的禮服,留有一頭長金髮──是艾德華茲•溫莎。

  「哎呀呀,王太子殿下。您來這種地方不要緊嗎?」

  「哦,這話說得真是奇怪,斐茨赫伯卿。這裡只是個貴賓室……王太子待在這裡,也沒什麼奇怪的吧。」

  樂薇妮亞漾起微笑,舉起酒杯,艾德華茲則用自己的酒杯輕輕碰了上去。在文件上,這個房間只是單純的貴賓室,並非賭場……

  艾德華茲在樂薇妮亞身旁的椅子坐下。

  「您有偏愛的術師嗎?斐茨赫伯卿。」

  意思是,妳有沒有派出作為棋子的術師參加靈王戰?

  樂薇妮亞看向身後待命的半臉面具男。

  「就是他啊。雖然沒有隸屬於公會,卻非常優秀。」

  「哦……真有意思。」

  「王太子殿下也有中意之人嗎?」

  「嗯……雖然很想介紹給您,但對方相當地自由奔放。」

  「你叫我嗎,首領?」

  突然,一名女性插入了兩人的對話。

  她的頭髮染成紫色,穿衣風格是毫不吝嗇地暴露出腹部的大膽風格。雙耳還索性帶著清脆作響的耳環,似是褻瀆。

  「哎呀。」樂薇妮亞加深笑意,像是覺得有趣。「麥茜•索撒爾九段……不正是在那邊深受喜愛的小姐嗎?」

  本還沉迷於預測優勝者的貴族們看到樂薇妮亞他們這裡,一臉詫異。

  直到剛剛,他們都沒注意到麥茜•索撒爾的存在。

  又或者,她就是剛剛才出現於此的。

  「我聽說她沒有加入任何人麾下,兩位是什麼關係?」

  「沒什麼特別的。只是因為她並非世間所言的狂戰士,而是個珍視友誼的女性。」

  「嗯,我跟頭目是死黨。」

  麥茜笑嘻嘻地說。

  儘管兩人明顯在信口開河,樂薇妮亞卻沒有追問。應該只是因為……兩人在某方面利害一致而已吧。

  可是,優勝候補首位的『神滅鬼殺』加入王太子艾德華茲旗下,貴族想必無法無視這個新聞。

  然而在場的貴族們沒有太大的動搖,不外乎是因為艾德華茲正身處於這座賭場的事實。

  這座賭場在提供娛樂之外,也能提升民主派貴族的團結。藉由共有違法賭博的刺激,建構起共犯關係,彼此深信『這裡的人是同伴』──這個地方就是為此而存在的。

  所以,眼下在場的艾德華茲就是同伴及盟友。

  就算他將靈王的稱號納入掌中,民主派也理應不會吃虧。

  明明沒特別做出什麼約定,貴族們卻都會這麼想……

  「話說回來,殿下的弟弟也會出場吧?」

  樂薇妮亞轉移話題。

  當提到弟弟的瞬間,艾德華茲的身體產生些許僵硬。

  「……嗯,畢竟他是個只關心戰鬥的野蠻弟弟,果然是血緣的影響嗎?」

  第三王子艾爾維斯的母親是出身小國的側室,她的母國在十三年前的諸國合併戰爭中與萊耶絲王國相爭落敗,最後以半進獻的形式嫁了過來。

  那個國家的人民強悍到被稱作『戰鬥民族』,在與萊耶絲王國敵對的國家當中,也是令他們陷入苦戰的棘手存在。

  因為其戰鬥時如同怪物的模樣,有不少人會將那個國家的人民稱為『野蠻人』。看來艾德華茲也是其中之一。

  高貴的王家血統和『野蠻人』公主……誕下的雜種。

  真是太不平衡了。

  這已經足以觸動樂薇妮亞的心弦……

  「王太子殿下……我對令弟非常地感興趣。」

  「……您是說、興趣?」

  「我會放棄右手及右腳,除此以外的部分能否讓給我呢?」

  她的要求實在過於直接了當。

  對方好歹是王太子,索要的還是他弟弟,竟還要他切斷弟弟的右手和右腳後把人交給自己。

  面對這個請求,艾德華茲也目瞪口呆了好一陣子。

  但他僅花五秒鐘就取回平靜,面上的表情也毫不掩飾──

  「──好的,就讓給您吧。以此證明我們不變的友誼。」

  直接就跟對方約好,會將親弟弟送給她當作玩具。

  樂薇妮亞露出妖豔的微笑。

  「我好開心,王太子殿下。我們的友誼一定能一直持續下去的。」

  「嗯……」

  王太子點點頭,雙眼卻靜靜地晃了晃。

  這──並非是交出弟弟的罪惡感。

  而是嫉妒。

  不是自己,而是弟弟再次被選擇了。

  這個事實,令他心中靜謐的嫉妒之火輕輕搖晃……

  「──嗯。」

  本來保持沉默的麥茜突然轉過頭。

  「索撒爾九段,怎麼了?」

  見雇主這麼問,麥茜揚起好戰的笑。

  「看來有客人到訪了。」

  房外不知為何十分吵鬧。

  ◆

  「衝進去。」

  我一下指示,查緝隊便踏入第二貴賓室。

  我們早已得知內部有幾個精靈術師,裡頭還包含高段位的人。

  為了趁混亂一口氣壓制住所有人,我準備發動精靈術。

  卻聞到了異味。

  不,不是異味那麼簡單。

  這是──屍臭。

  房內充滿濃得刺鼻的血腥味。

  我不容分說地發現它們的源頭。

  驚愕與顫慄令我渾身僵硬。

  是個大圈。

  很大很大的圈。

  一大朵鮮紅至極的花。

  就在房間中央。

  盛開。

  大量的無頭死屍倒在那裡,圍成一個圓圈。

  透過排列屍體,做成的巨大花冠。

  旁邊則放著圓圓的東西。

  有很多、很多顆……數量恐怕跟無頭屍體相同。

  那是頭顱。

  被做成花冠的無頭屍體的、頭顱。

  …………這是、怎麼回事…………?

  我呆站在化為血海的貴賓室前,陷入混亂。

  事發過於突然,我的腦袋處理不完。

  彷彿誤入了莫名其妙的異世界──

  被排成圓圈狀的屍體手裡都握著劍。

  難道是自相殘殺?

  不,怎麼可能……

  若真是這樣,屍體不可能被擺成這麼漂亮的圓圈狀。

  我繼續觀察,想設法分析這個景象──

  「……咦……!?」

  我偶然看到其中一顆滾在地上的頭顱。

  瞬間,我忍不住發出叫聲。

  因為──那是我認識的臉孔。

  那是樂薇妮亞•斐茨赫伯的臉。

  不會有錯,是在臥人館見到的那個女貴族的臉……

  死……了……?

  無須懷疑……畢竟頭已經被砍下來了……!

  緊接著在附近看到的頭,甚至讓我感到暈眩。

  ……麥茜•索撒爾……?

  那個頗具特色的紫色頭髮,我不可能看錯。

  為什麼身為優勝候補、最接近最強之位的精靈術師會……會被砍去頭顱,死在這種地方……!?

  然後等看到掉在附近的另一張臉,我已經什麼都沒辦法思考了。

  這是我在至今見過的臉當中,最為熟悉的面容。

  那是──

  ──我的親哥哥,艾德華茲•溫莎……

  Her love even kills the god's scenario

  會場突然變得一片黑暗。

  怎麼了……?停電嗎……?不,怎麼可能,現在是白天耶。而且這個開幕式會場沒有天花板……!明明太陽就在正上方,到底是什麼原因才會變得一片黑暗!?

  在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中,周遭傳出像是悲鳴的吵雜聲。

  「──喂!你是什麼──!」

  我好像聽到學院長這麼叫喊的聲音。

  緊接著,光就回來了。

  到底是怎麼回事……?

  包含我在內,所有人都在環顧周遭。沒有任何變化──

  不。

  學院長──從鬥術場的正中央消失了。

  只有四張大大刺著『生存戰』的巨大布匹依舊掛在那裡,圍成如同試衣間的四角形……

  「圖菈……?」

  坐在我附近的萊克兒輕聲呼喚。

  我就不用說了,菲兒、愛潔蕾雅、露比和高文都尚未理解事態。

  到底是遇到什麼麻煩?

  就在不好的預感不斷膨脹的那一瞬間──

  『──啊──測試測試,蒞臨靈王戰的各位,您們好嗎──?』

  場內高聲響起不合時宜的廣播。

  是個經過浮誇加工的年輕女性嗓音。

  聽起來彷彿要擾亂腦部深處……就是……那麼、噁心的聲音。

  『大家好!人家啊──我想想喔,就叫我「惡靈王比夫龍」吧!在黑社會做點仲介的工作……或許這裡頭也有人知道這個名號唷?』

  比夫龍……!?那個比夫龍!?我跟艾爾維斯目前正在追查的比夫龍!?

  『我在此宣布!這場靈王戰如今!已由我所率領的「惡靈術師公會」!劫走了──!!』

  拋下所有人,女人的聲音──『惡靈王比夫龍』開朗地做出宣言。

  ──劫走。

  聽到這個詞,我的理解終於跟上。

  是──遭到攻擊了?

  這個聚集了全國貴族的場所?

  不──或者說、已經……淪陷了……!?

  『這所學院已被徹底封鎖了!所有人!都沒辦法離開這所學院!!──請大家看看天空!!』

  我按照她所說的,仰頭看向天空。

  強行壓下的恐懼殘渣,從喉嚨深處化為呻吟聲冒了出來。

  ──天空、一片漆黑。

  天空被漆黑、巨蛋狀的黑暗整個包圍。

  這一幕很眼熟。

  那是──沒錯,潛入臥人館時的──迷宮的現象!

  『那個黑暗已經完全包覆住這個鬥術場,封住了所有的出入口!請絕對不要做無用之舉,麻煩大家配合!』

  「這是……怎麼回事啊……」

  露比的低語是在場所有人都想說的話。

  莫名其妙──一切都太過唐突。

  就像是世界突然遭到切換般。

  彷彿裝訂錯頁而一蹋糊塗的小說──

  ──如同一場惡夢。

  『我惡靈王在此通知大家──!』

  詭異地教人惱火的聲音──接連將最糟的現實攤在我們眼前。

  『現在,僅限於這座鬥術場內!「無血陣」已經關掉了──!!請各位儘早求死吧──!!』

  啊?結界關掉了……?

  『也就是說!!……我們接下來會對各位趕盡殺絕,沒問題吧?』

  會場鴉雀無聲。

  ……趕盡殺絕……?

  她剛剛是這麼說的吧……?

  『抵抗是沒意義的!負責人馬上就會過去殺掉各位,請大家稍待片刻!那就這樣!!』

  她這麼說完後,就結束了廣播。

  ──聲音一瞬間炸開。

  怒吼。

  慘叫。

  哭聲。

  可是以比例來說,怒吼是最多的。

  許多人紛紛朝著沒有真實形體的聲音,發出無處宣洩的怒吼。

  「別小看我們了──!!」

  「妳以為今天這裡有多少精靈術師──!!」

  「還有永世靈王在!!怎麼可能輕易就──」

  『──啊,忘了一件事。』

  像是早就等著此刻般歸來的聲音若無其事地說:

  『請看看位於鬥術場中央的預賽規則旗幟!!』

  廣播再次結束──緊接著,慘烈的尖叫響徹會場。

  我按照聲音所說,看向舞台中央配置得像個試衣間的布,然後明白了原因。

  布的下方……染紅了。

  由四張巨大的布圍繞的內側。

  鮮紅的血窪……正逐漸擴散出來。

  啪沙一聲,所有的布突然倒下。

  藏在內側的事物暴露在眾人眼前。

  那是──有頭銀色長髮的少女。

  不對,是有著少女身姿的女性。

  矮人與妖精的混血兒。

  學院長,永世靈王,最強的精靈術師。

  圖菈•克里茲──

  ──被從地板長出的長木椿貫穿胸口。

  從胸口滾滾湧出的血液淌過木椿,在地面上擴散成圓……

  不知從何處而來的烏鴉,忽然朝著渾身染血的嬌小身體聚集。

  即便那些嘴毫不客氣且暴力地啄食自己身上的肉──

  ──最強精靈術師的身體依舊絲毫未動。

  ◆

  在等我嗎?

  等不及了?

  久•等•啦!!

  現在是全人類期待已久的──

  ──The★妹妹~Time!!

  哎呀,真是花了好長的一段時間呢。

  不過多虧如此,準備萬全!確定能夠來一次安全可靠的重置!

  咦?你說重置是指什麼?關於這個啊──我本打算在這次的人生,好好培養和哥哥之間的愛……

  但有些事情讓我看不順眼。

  而且事到如今,修正也沒有用了──……

  ──所以,我決定殺掉所有人,重來一次!

  喏,在遊戲的網路對戰中要是快輸了,不是都會切斷線路,當作沒發生過嗎?就是那種,那種感覺!大家都是這麼做的,那我做也沒關係吧?

  ……啊,不好意思。

  難道你很期待?

  像是各有所圖的貴族們的權力遊戲。

  或是和樂薇妮亞•斐茨赫伯的對決。

  又或是最強等級的精靈術師們的超級對決。

  抑或是針對艾德華茲王太子的以下犯上。

  你很期待──這種情節?

  對不起──!因為我對哥哥以外的事情完全沒興趣☆

  啊,對了!篇章標題也得確實更正才行!

  不要靈王決戰篇這麼土的標題──

  ──好,改好了!

  那麼,重來一次!

  清除多餘角色,令人眼花撩亂的善後事宜!

  學院鏖殺篇,即將開始~☆

  〈TO BE REVISED TO──黃金的少年期•最終章:學院鏖殺篇〉

  CONTENTS

  Her love even kills the god's scenario

  黃金的少年期•最終章:學院鏖殺篇

  Welcome to Nightmare World

  Nightmare Escape

  Too Late for Goodbye

  From Teacher to Students

  Welcome to Nightmare World

  眼前的景象讓每個人都呆若木雞。

  靈王圖菈•克里茲的屍體出現在舞臺中央。

  我也還沒辦法對這光景產生現實之感。

  這真的是現實嗎?

  我是不是在做惡夢?

  其實我人還在床上,健康地發出呼呼的鼾聲吧……

  在無意識地開始逃避的我眼前,現實開始變得更加沒有現實感。

  被插在舞臺中央的學院長周圍像是沼澤般掀起波浪。

  大量的異形怪物從裡頭爬出。

  哥布林、半獸人、那伽、石像鬼、史萊姆。

  骷髏、奇美拉、火蜥蜴、獅鷲、洞穴巨人。

  這些對人類而言都是威脅。牠們用凶猛的目光環視觀眾席上的人們,眼中只有毫無緣由的凶殘。

  然而──總覺得就像是在看繪本的插圖一樣。

  我還懷著毫無根據的樂觀想法,覺得應該不會影響到這邊……

  直到怪物們湧向觀眾席前,我一步都動不了。

  現實甚至連慘叫也拋諸腦後。

  熊熊燃燒的蜥蜴──火蜥蜴從口中吐出火焰。

  位於觀眾席最前排的其中一人成了火球,沒過多久就不再動彈了。

  之後留下的……只有焦黑的屍體。

  看到這一幕,我才終於察覺。

  啊啊──這不是玩笑。

  不是惡夢。

  這──是貨真價實的現實。

  『──遵從迷宮法則吧。法則對眾人皆為平等。』

  第一條:生命皆為平等,皆是唯一。

  第二條:時間皆為平等,皆會成為過去。

  第三條:只要不拂去迷惘,野獸就會一直成群。

  第四條:只要討伐巨獸,就能拂去迷惘。

  慘叫聲頓時爆發開來。

  魔物們猶如波濤般蜂擁而至,觀眾四處逃竄。人類像是海邊被波浪沖走的沙子,只能被吞噬、沖垮、玩弄,沒人能確實地逃走。魔物們則發出怪異的歡呼,彷彿是在嘲笑這樣的人類。

  「這是怎樣,到底是怎麼回事!?」

  「不知道──我不知道啦!!可惡,那怪物是啥啊!!」

  「是【試煉迷宮】!是用了〈摩拉克斯〉的【試煉迷宮】!!」

  我一邊撥開混亂的人群,一邊對著愛潔蕾雅和露比等人喊道。

  「你說【試煉迷宮】!?」

  「那種東西居然真的存在!」

  「……原來如此。」

  萊克兒冷靜的回應從某處傳來。

  然後她隨即從混亂的人海中飛了起來。

  她是使用了透過精靈術【神意接收】模仿的【離巢透翼】,這才飄起來的。

  「那些怪物由教師來應付,你們暫且先逃。」

  「可是!」

  「沒關係,快逃!」

  單方面甩下這句話後,萊克兒就飛往魔物那邊。

  她施展【黎明燈火】,用火焰一一燒盡襲向觀眾的魔物們。

  同一時間,其他的教師們也開始引導觀眾避難。真不愧是世界知名的精靈術學院,緊急時刻的應對也很迅速。

  看到這份效率,我也立即下了決定。

  「這裡就交給大人吧!我們去避難!」

  「嗯!」「我知道了……」「好好好!」「瞭解!」

  可以聽到回答,卻看不見人。畢竟人這麼多,我們沒有心力再待意會合了。

  經過教師們的引導,人潮不再那麼混亂了。我隨著這波人流前往鬥術場的出口。

  等我勉強穿過在人數襯托下顯得過於狹窄的走廊、來到大廳時,才終於能看清菲兒和同學們的臉。

  「沒事吧!所有人都在嗎!」

  「沒事喔,阿傑。大家都在……!」

  菲兒、愛潔蕾雅、露比、高文──確認所有人都在場。

  但還不能大意──高文回頭望著鬥術場的方向。

  「老師們似乎很順利地抑制住那些怪物了……」

  「可是,他們也不可能一直應付數量那麼多的怪物吧?」

  露比很乾脆地說出旁人難以啟齒的事。

  沒錯,負責應對魔物的教師恐怕還不到十人。雖然他們都是擁有強勁實力的精靈術師,但我不認為他們能完全殲滅那麼多的魔物。

  ……不,不對,說到底,本就無法殲滅。只要閉上眼,四條迷宮法則便浮現在眼前。上頭很清楚地寫明了。

  ──野獸就會一直成群。

  魔物的數量沒有上限。不管打倒多少,也都是暫時的。

  「傑克!菲里妮!」

  聽到突如其來的呼喚,我回過頭,正好看到父母和波斯福氏奔來的一幕。

  「太好了,大家都平安無事吧!」

  「父親和母親也是……!」

  「父親……」

  「菲兒……!真的太好了……!」

  波斯福氏眼泛淚光地抱緊女兒。

  菲兒輕拍父親圓圓的後背,似是在安慰。

  「能夠會合真是太好了……到底出了什麼事……」

  見母親一臉困惑地這麼問,我盡量冷靜地說明:

  「……這是藉由精靈術展開的攻擊。精靈〈摩拉克斯〉,【試煉迷宮】。」

  「你是說【試煉迷宮】!?」父親瞪大雙眼。「居然是真實存在的……!?不,可是,這樣想的話,一切就都說得通了……」

  「我有見過使用這種精靈術的術師!」

  「什麼……!?」

  喂──露比抓住我的肩膀。

  「那該不會是、你之前跟王子殿下一起去的……」

  「沒錯,就是請妳幫忙的那時候。」

  「引發這種事情的人究竟是誰!?」

  面對高文帶有憤慨的疑問,我露出苦澀的表情。

  「我知道的不多。對方是個臉上戴著半臉面具,年齡超過三十歲的男子。我記得名字……對了,他的雇主稱他為亞倫。」

  「亞倫……?沒聽說過這個名字,是假名嗎?」

  父親詫異地咕噥。是假名,還是他未曾出現在檯面上?

  「等等,你剛剛說了雇主?」

  愛潔蕾雅抓住我的用詞。

  「就是說對方是受雇於某人的術師?難道是……貴族……!?」

  「……嗯。」

  我一頷首,所有人便露出嚴肅的表情。

  「事情愈來愈可疑了。」

  露比的聲音少見地正經。

  「所以那個什麼『惡靈王比夫龍』的亂來傢伙,真面目就是那位雇主嗎?那雇主究竟是誰啊?」

  「──樂薇妮亞•斐茨赫伯。」

  我簡潔且簡短地回答,大人們聽了發出詫異的低叫。

  「那不是現任的元老院議員之一嗎……!」

  「雖然是有聽說過她很多不好的傳聞……」

  「但即使腐爛,好歹也是侯爵家的人。她真的會做出如此暴行嗎?」

  我不懂樂薇妮亞的想法,但既然那個術師有參與,我不認為會跟那個女的毫無關係。只要能拘留樂薇妮亞,就能得到很多──

  「……啊。對了,艾爾維斯!」

  艾爾維斯去捉樂薇妮亞了──我終於想起這件事。

  那傢伙沒事吧?他現在不就是去見首腦了嗎……!

  「得趕快確認艾爾維斯是不是平安無事──」

  「──我在這邊唷,傑克同學。」

  艾爾維斯本人跟著聲音一起從人群當中跌出來。

  當他因為勢頭過猛而腳步踉蹌時,高文衝過去撐住了他。

  「殿下!幸好您沒事……!」

  「大家才是,幸好大家都在這裡……我找好久。」

  艾爾維斯的模樣隱約有些憔悴。

  比目睹魔物的軍勢、匆匆忙忙逃到這裡來的我們還要沒精神……

  「你那邊……也出事了?」

  「……對。」

  艾爾維斯用黯然的聲音告知:

  「樂薇妮亞•斐茨赫伯死了。」

  ……啊?

  震驚的沉默支配了現場。

  「我們踏入第二貴賓室時,人就全死了……民主派的貴族與其護衛的屍體,形成血海。」

  「血海……真的嗎……?」

  「就連親眼所見的我都還是半信半疑……想詳細知道有誰死了嗎?你們一定會更無法置信……」

  不只樂薇妮亞•斐茨赫伯,『神滅鬼殺』麥茜•索撒爾,還有王太子艾德華茲•溫莎──艾爾維斯說出自己親眼看到的屍體名字,每位都是讓人無法相信他們會輕易死去的人物。艾爾維斯說得對,每聽到一個名字,現實感就愈發離我們遠去……

  「唉……」

  父親抱著頭,發出沉重的嘆息聲。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這個問題已經不知出現幾次了。

  一切都過於唐突,又沒有脈絡。就像感冒時做的惡夢……

  已不是陷於被動的程度了,我們根本是完全被拋在後頭。

  「……要是這一切都是真的……」

  結果說起話來最冷靜的是母親。

  「這個鬥術場內的『無血陣』已是無效的事,是真的啊……」

  這所學院內原本是透過『無血陣』讓各種殺傷行為無效化,就算在王都當中,安全性也是首屈一指。所以才能不必在意遭到恐怖攻擊的風險,讓眾多的貴族聚集在此。

  但是,眼下沒有結界的加護。

  不早一刻離開這個鬥術場,犧牲者只會不斷增加。

  「不要推擠!我們會帶領各位前往避難所!請不要恐慌!」

  學院的教師啞著聲在引導觀眾避難。

  可說實話,他們實在沒辦法完全應付陷入巨大混亂的觀眾。

  「應……應該要求救!」

  愛潔蕾雅用有些顫抖的聲音說。

  「就算有老師,人手還是不夠……!師範在會客室!只要能請師範協助打倒魔物……!」

  「沒錯……巴斯特閣下也在會客室。應當還有其他的精靈術師聚集在那!」

  「我家老頭應該也在某處。然後再加上我們幫忙,那樣的怪物一定不是對手!」

  高文和露比都贊同愛潔蕾雅的意見。

  會客室位於鬥術場的尾端,說不定聚集在那裡的術師們尚未察覺眼下事態。倘若能取得他們的幫助,一定就能改善這種混亂的狀況。

  我想不到反駁的話。

  ……然而,這種心神不寧的感覺是怎麼回事……

  「你們說得很對。」

  父親大概是代表所有大人這麼說的。

  「可是,那些怪物說不定就在某處虎視眈眈,不能只交給孩子們處理。去集合包含我在內,有精靈術經驗的大人吧。」

  「這要花多久時間啦!?由我們去比較快吧!」

  「不行!小孩子單獨行動──」

  就在父親和母親想要說服反駁的露比時──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

  尖銳的慘叫自某處傳來。

  怎麼了──轉過頭的一瞬間,我就知道了原因。

  一陣並非人類也非動物的怪異叫聲傳入耳中。

  是魔物……!竟脫離教師的掌控,追到這個大廳來了嗎!

  「可惡!」

  等我回過神來,身體已經動了。

  我施展【離巢透翼】飄浮起來,飛越人群的頭頂。

  然後就看到異形的怪物們從走廊處湧出。

  我拔出腰間的『破曉之劍』,用散發朝霞色光輝的劍敲向魔物的頭,但我無法完全解放武器,畢竟這裡是室內,附近人太多。只解放了一部分的超重量,一下子打飛四、五隻魔物。

  但這種程度的攻擊有什麼意義?魔物們還是會從走廊深處接二連三地湧來啊……!

  「傑克!讓開!!」

  聽到後方傳來愛潔蕾雅的聲音,我下意識地飛開。

  緊接著,我的視野裡便盡是通紅的火炎。炎壁一口氣吞沒魔物群,甚至連痛苦的哀嚎也盡數燒盡。剩下的魔物心生懼意,後退了一步。

  而就在這個瞬間,彷彿穿針引線般、那一剎那的時機──

  一道牆突然以堵住走廊的方式出現,魔物們的身影和聲音都消失在牆的另一頭,像是那裡打一開始就沒有走廊。

  「完成啦。」

  露比馬上出現在旁邊的虛空中,是用【一重贗界】做出牆壁的幻影嗎?

  「醜話先說在前頭,這沒辦法維持太久。贗界膜只是擁有實體的幻影──終究是假的。被一直碰碰地痛揍,沒過多久就會壞。」

  「已經足夠爭取避難的時間了。」

  由於暫且看不見魔物身影,觀眾們稍稍回復了冷靜。按這狀態,不用太久就能避難完成。

  菲兒、艾爾維斯和高文從人群當中追了過來。

  「阿傑!沒事吧──!?」

  「哎呀呀,沒有我們出場的份啊。」

  「你們幾個!不要自己先衝出去!」

  「啊──?又沒關係,反正最後有幫到大家。」

  「聽好,我來告訴妳。有妳這樣的人在──」

  「到──此──為──止!!現在不是吵架的時候!!」

  愛潔蕾雅一下子就調停了露比和高文一如既往的爭吵。

  太感謝了。要是沒有她在,不知道情況會變成怎樣。

  「露比,妳能用贗界膜讓我們所有人隱形嗎?」

  「六人有點困難。若是隱藏全身,要效果好最多兩人。」

  「這樣啊。那,菲兒,妳能搜索敵人嗎?」

  「沒問題,我現在在召集『朋友』。」

  「好。跟艾爾維斯的『王眼』並用,搜索應該可以有極高的準確度。只要事前知道位置,魔物也沒那麼可怕。」

  這是我在臥人館體會到的經驗。魔物其實沒那麼強的實力,可怕的是出其不意。

  「麻煩高文殿後,畢竟你的防禦力是最高的。」

  「雖然有些無法理解為何是由你指示……但我知道了。」

  「艾爾維斯待在正中央,集中精神用王眼搜索敵人。」

  「瞭解,反正在狹窄的走廊上也不能揮動海市蜃樓劍。」

  「我、我呢……!?」

  「愛潔蕾雅負責開路。要殲滅礙事的魔物,妳是最合適的人選。」

  「我、我知道了。」

  「我也會一起打頭陣。萬一有魔物靠近,只憑妳不好應付吧?」

  「我、我沒問題的啦!沒你出場的份!!」

  愛潔蕾雅的樣子雖有些慌張,但她既然說沒問題,就相信她吧。

  等我做完指示,大人們急忙追了上來。

  「傑克!別去!太危險了!!」

  「沒問題的!魔物的實力並沒有多強!父親跟母親和波斯福先生一起去避難吧!」

  無視父親他們繼續阻止的聲音,我們組成定好的陣形朝會客室前進。

  愛潔蕾雅的火力,加上菲兒和艾爾維斯的搜索能力。

  有了這些,要擊退魔物並前進也非難事。

  沒過多久,我們便抵達了會客室前。周遭沒有魔物的身影,十分安靜,很難想像這裡跟陷入大混亂的大廳位於同棟建築中。會客室的術師們果然沒察覺到這個事態嗎?那就得趕緊通知他們,請求幫助……!

  會客室中一片寂靜。

  沒看到半個人影,應該有十幾位精靈術師聚集在這裡啊……

  「沒人在呢……」

  「騷動鬧得那麼大,他們再怎麼樣也注意到了吧?」

  「是跟他們錯過了嗎……」

  沒有爭執的痕跡,看樣子魔物果真沒有過來。就像愛潔蕾雅他們說的那樣,可以合理想作大家是發現緊急事態而離開了這裡吧。

  「……沒辦法。」

  順勢當上領隊的我開始決定接下來的行動。

  「雖然白跑一趟,還是暫且回父親他們那邊吧。然後若有必要,就去幫忙消滅魔物──」

  ──鏘沙!

  某種沉重硬物落下的聲響突然響徹會客室,讓我們嚇得抖了抖。

  我看向聲音傳來的方向。那裡橫倒了一具盔甲。

  剛剛還不存在的盔甲……

  ──鏘沙!

  緊接著又是一具。

  銀色的盔甲掉到不同的位置。

  到底是怎麼回事?為什麼盔甲會掉下來?是從天花板……?

  在疑問的驅使下。

  無意間。

  在沒有任何準備下。

  我們──

  看向了天花板。

  ──唧、唧、唧……

  ──────唧、唧、唧……

  ────唧、唧、唧……

  ──唧、唧、唧……

  ────唧、唧、唧……

  ──唧、唧、唧……

  ──────唧、唧、唧……

  ────────唧、唧、唧……

  ──唧、唧、唧……

  ──────────唧、唧、唧……

  ──────唧、唧、唧……

  ──────唧、唧、唧……

  ──唧、唧、唧……

  ──────唧、唧、唧……

  ──唧、唧、唧……

  ──────────唧、唧、唧……

  ────────唧、唧、唧……

  ──那宛如鐘乳石洞。

  ──────也如同吊掛天花板。

  ────無數、無數、無數。

  ──晃啊、晃的……

  ────垂在那裡。

  ──銀色盔甲。

  ──────不對。

  ────────是身穿銀色盔甲的……人類。

  ──唧、唧、唧……

  ──────────傳來了嘎吱聲。

  ──────來源是從天花板垂落的鎖鏈。

  ──────前端……繞著身穿盔甲的人們的脖頸。

  ──有喀哩的聲音。

  ──────有噗滋噗滋的聲音。

  ──不能聽。

  ────────是肉。

  ──────還有皮。

  ──撕裂的聲音──

  ──鏘沙!

  其中一個穿著盔甲的人掉了下來。

  頭上沒戴頭盔,頸部以上是完全的空白。

  所以,我們一開始沒想到盔甲裡面還有東西。

  消失的頸部再往上的部分──

  ──鏘啷──

  依舊被鎖鏈纏著,在空中搖晃……

  ──唧、唧、唧……

  ──噗滋噗滋、噗滋!

  ──鏘沙!

  ──唧、唧、唧……

  ──噗滋噗滋、噗滋!

  ──鏘沙!

  ──唧、唧、唧……

  ──噗滋噗滋、噗滋!

  ──鏘沙!

  ──鏘沙!

  ──鏘沙!

  同樣的事持續發生了好幾次、好幾次。

  被鎖鍊纏住的頸部──

  承受不住自身穿著盔甲的重量──

  骨頭斷裂──

  肉被撕裂──

  皮被扯裂──

  ──然後落下。

  如雨一般。

  如雨一般。

  無頭盔甲繼續落下。

  愛潔蕾雅、露比和高文三人逐一掃去擋路的魔物。

  區區魔物已經沒辦法對付心中燃起復仇之火的他們。

  高文狠狠踢開播報室的門,三人衝進室內,我、菲兒和艾爾維斯也晚一步跟上。能在鬥術場播放廣播的地方,就只有這個房間。要是惡靈王比夫龍人在這個鬥術場,就只可能會在這間播報室了──

  「哎呀哎呀!大家怎麼一同過來了!」

  一道明朗活潑的聲音在此迎接我們。

  播報室的構造如同露臺,正中央置有播報員用的桌椅,可以從那裡俯瞰鬥術場。在柵欄的另一邊,種類各式各樣的魔物,以及攻擊牠們的教師身影看起來很小。

  一個女學生正靠在播報員用的桌前,她比我們大五歲,是個散發出明亮氛圍的短髮女孩,右手還拿著尖銳的西洋劍。

  桌子旁邊還有個被繩索綑綁的成人女性。

  我記得她是教師,擁有聲音方面的精靈術,負責廣播相關事務。沒有那個人在,就無法在場內進行廣播。

  這是什麼情況?

  在我確認這點之前,露比就先跨出一步。

  「……那個叫做比夫龍的胡搞傢伙,就是妳吧。」

  「咦咦──?惡靈王大人?我嗎?怎麼可能怎麼可能──!實在不敢當!」

  女學生突然轉了一圈,接著俐落地做出勝利手勢。

  「我是第三十七屆後勤科B班的艾蜜莉•歐哈拉!好歹要記住我的名字再回去唷!」

  艾蜜莉•歐哈拉──我有聽過這個名字,是常常負責播報段位、即位戰戰況的學生。記得我跟艾爾維斯第一次戰鬥的比賽,亦是由這個人播報的。

  剛才播報的聲音雖然經過加工,但也是年輕女性的嗓音……

  「我不打算記住。」高文用僵硬的聲音說:「比夫龍在哪裡?」

  「咦──?該怎麼辦呢──」

  「快回答!不然──」

  就在愛潔蕾雅掌心燃起火焰的瞬間──

  「哦!停──!!」

  艾蜜莉•歐哈拉動了動右手。

  西洋劍銳利的劍尖毫不猶豫地刺中被綁住教師的大腿。

  「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教師發出痛苦的叫聲,艾蜜莉•歐哈拉卻沒半點在意的樣子。

  噗滋噗滋,噗滋噗滋。

  而是像在挖耳朵般,用西洋劍樞挖教師的大腿……

  「攻擊播報員是犯規喔!不遵守規則,這個人就會死!」

  「太卑鄙了!放開那位老師!!」

  「卑鄙這二字在這所學院裡並不存在!你們不是很清楚嗎?」

  「咕……」

  「所以啦!懂了就乖乖──」

  「誰理妳啊。」

  露比手拿匕首,竄到艾蜜莉•歐哈拉面前。

  「那傢伙死了也沒差啦!!」

  「嗚哇……!」

  艾蜜莉•歐哈拉急忙拔出西洋劍,抵禦匕首。

  但露比的攻勢沒有停止,她接連不斷地突刺、劈砍、揮落匕首。雖然每一招都被西洋劍架開,但艾蜜莉•歐哈拉完全無法反擊。

  好機會──!我跑向被綁住的教師那裡。就趁艾蜜莉•歐哈拉正為露比焦頭爛額之際把她救出來!

  我跑到教師身邊,施展精靈術消除她的體重。繩子等等再解開!

  「對不起啊……該保護你們的老師、變成這樣……」

  在我抱起她時,教師的聲音聽起來泫然欲泣。

  我沒時間回應她,而是趕緊返回。

  「啊!不能這樣做啦!可惡──!」

  艾蜜莉•歐哈拉發現我劫走教師,於是朝我拋出西洋劍。

  啊……!誰會在交鋒時放開武器啊……!?

  西洋劍的劍尖逼到眼前──

  「休想!!」

  ──插進來的高文靠著盔甲彈開西洋劍。

  西洋劍掉到地上,發出鏘啷聲。我撿回了一命……!

  「抱歉,高文……」

  「我才是……看到你的行動,我稍微清醒了。」

  你冷靜下來了嗎!

  多虧了高文的護衛,我成功把教師帶回艾爾維斯他們身旁。

  我讓教師坐到入口旁的牆邊,解開繩子。在這期間,她大腿上的洞仍不斷地流出鮮血。

  「出血很嚴重……!得趕緊止血!誰身上有手帕!?」

  我把手帕遞給艾爾維斯,暫且把教師的事交給他,然後轉過身。

  手上沒有武器的艾蜜莉•歐哈拉被遭到殺意支配的露比壓著打。雖然她年紀較大,兩人的體格也有差異,但她仍不可能赤手空拳對付露比。

  露比把她逼到競技場側的欄杆處。歐哈拉在這時突然轉過頭,當她發現自己已無退路的瞬間,匕首就直接抵住她的喉頭。

  歐哈拉的動作停止了。

  要是再繼續後退,她就要從高十公尺的播報室頭朝下地栽到競技場內了。

  前為匕首,後為虛空。

  露比靠著一前一後的死亡包夾艾蜜莉•歐哈拉,並用沉重灰暗的聲音問:

  「回答我,比夫龍在哪?」

  「嘻嘻……嘻嘻嘻嘻……」

  「回答我!!」

  「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

  艾蜜莉•歐哈拉露出僵硬的笑。

  然後以背朝下的姿勢,斜著身體懸在半空中。

  「啊、喂──!」

  「我們的命,都是為了惡靈王大人的愛存在!!」

  露比伸出的手──沒有抓住。

  「本次播報,由我艾蜜莉•歐哈拉擔任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艾蜜莉•歐哈拉的身影──消失在欄杆另一邊。

  先是短暫的寂靜。

  接著馬上……是一聲重物落地的沉沉聲響。

  露比瞧向下方,一邊罵著「可惡!」一邊焦躁地毆打欄杆。

  我們急忙衝到欄杆處,看向下方。

  頭部流出大量鮮血的艾蜜莉•歐哈拉就躺在那裡。

  高度超過十公尺──而且是頭朝地。

  不可能還有救……

  「可惡,到底是怎樣!!一般來說誰會跳下去!?這明擺著會死人耶!!太奇怪了吧!!」

  高文抓住露比不斷捶打欄杆的手。

  「柏格森,妳冷靜!」

  「放手、放開!!我很冷靜──」

  啪一聲,高文用雙手狠狠夾住露比的臉。

  高文耿直的眼睛面對面緊盯著她驚訝的雙眼。

  「冷靜下來了嗎?」

  「嗯、嗯……」

  「真的嗎?」

  「真、真的啦!你可以放手了!」

  露比揮開高文的手。可能是因為高文拍打的力道挺大,她的臉頰有些紅。

  「可是……這的確很奇怪……居然……自己……」

  愛潔蕾雅俯視艾蜜莉•歐哈拉的屍體這麼說。她看起來很冷靜──應該說,意志消沉。

  「這也是比夫龍的精靈術導致的嗎……」

  「如果真是如此,那無疑是史上最差勁的精靈術。」

  就在我苦澀地回應艾爾維斯的低語時──

  「咦?」

  菲兒看向身後,滿臉疑惑。

  「欸,大家……剛剛救回來的老師去哪了?」

  咦?

  所有人一起轉向後方。教師本來坐在入口旁的牆邊──現在到處都沒看到她的身影。

  取而代之地──

  ──理應是從她遭到貫穿的大腿流下的血跡,延續到播報室外。

  「怎麼可能……!她受那麼重的傷,到底去哪了!?」

  「我們追上去!」

  我們慌慌張張地穿過敞開的門,來到走廊上。

  「♪嘿嘿嘿~呀~呦呦呦♪」

  「♪我得努力清理,好比來前更乾淨♪」

  「♪先砍後切再壓,然後丟進垃圾桶♪」

  「♪啦~啦啦啦啦啦啦啦♪」

  「♪啦~啦啦啦啦啦啦♪」

  「♪啦~啦啦啦啦啦啦啦♪」

  「♪啦啦啦啦啦……♪」

  我聽到了歌聲。應該不可能再聽見的歌聲。

  「這是什麼……?歌……?」

  不是──幻聽。

  菲兒、愛潔蕾雅、艾爾維斯、露比和高文都聽見了。

  他們環顧四周,尋找起歌聲的出處。

  「怎麼……可能……」

  這怎麼、可能。

  這怎麼可能。

  這怎麼可能!

  那傢伙……那傢伙……!

  那傢伙、那傢伙、那傢伙!!

  「…………那傢伙、已經死了啊…………!!」

  「咦,等等!傑克!?」

  我開始跑。

  沿著留在走廊上的點點血跡前進。

  那傢伙已經死了。

  我殺了她!!不會有錯!!也確認過屍體!!

  她不可能還活著……!!

  我追著血跡,彎過轉角。

  然後,血跡在更往前一點的地方就斷了。

  剛剛的教師就在那裡。

  ──那雙腳,微微懸在半空中。

  ──血從鞋尖滴滴答答地落下,在正下方形成血窪。

  我已不再在意她大腿上的傷。

  直到剛才,還被艾蜜莉•歐哈拉當作人質的女教師。

  為自己的無用向我道歉的女性。

  如今被牆上掛著的燭臺深深貫穿延腦,垂在那裡。

  簡直就像巨大的掛毯。

  宛如室內裝飾用的熊皮。

  我會聯想到這些,是因為她已經徹底喪失身為人類的意義。

  愛潔蕾雅他們追了過來,脫口而出短促的悲鳴。

  這果然也不是幻覺。

  而是現實。

  猶如惡夢一般的……現實。

  在那五年間。

  在我眼前一一被殺的人的身影,與如同掛毯般垂著的教師重疊在一起。

  「……啊啊……」

  惡夢還沒──結束……

  Nightmare Escape

  「各位,你們沒事吧!?」

  從後方傳來的聲音解除了我們僵在原地的狀態。

  是萊克兒從走廊另一邊跑來了。

  「我看到有人從播報室掉下來,發生──啊……」

  看到被壁掛式燭臺貫穿腦部的女性教師,萊克兒頓時說不出話。

  每個人都低垂著頭。

  所以,只能由我──在這場惡夢中多了一天經驗的我來解釋了。

  會客室的術師全滅,和艾蜜莉•歐哈拉之間的小衝突及她的自殺,然後到發現這位老師的屍體──我努力淡漠地說明。

  萊克兒呆呆地聽著我的說明,等更進一步地聽艾爾維斯說了第二貴賓室的民主派貴族們的情況,便按著額頭,似乎是在忍耐頭痛。

  「……莫名、其妙……」

  我深有同感。

  像是世界的螺絲以那個聲音──惡靈王比夫龍的登場為開端,一個不剩地通通脫落……

  即便如此,萊克兒還是持續地動著腦袋,想要釐清現狀。

  「第二貴賓室、會客室、播報室,然後是這裡──你們確認到的屍體,全都是自殺吧?」

  「……沒錯,就跟那個時候──『緋紅之貓』那時一樣,師父。」

  萊克兒的眼神變得嚴肅。

  「你們的推測……是對的……」

  我跟艾爾維斯點頭。

  『緋紅之貓』的背後是比夫龍。這起事件跟當時一樣,是由比夫龍引起。這個異常的集體自殺就是證據。

  萊克兒抬起臉,穿過我們之間,走近被壁掛式燭臺貫穿腦部的教師。

  「……一隻手握著燭臺底部……是靠著自己用拉單槓的方式爬上去的……」

  自殺……啊。因為聽到了那首歌,我就在想這可能是她自己做的……

  ……仔細回想一下……來到走廊時聽到的那首歌,會不會是這位女教師唱的……?總覺得很像她那我只聽過一次的聲音……

  如果真是這樣,那在那首歌響起的瞬間,她還活著。

  然後她就立刻自殺了。

  ……比夫龍的精靈術,會是能攻占他人精神的類型嗎?

  即使真是如此,竟然還強行要人進行這麼殘酷的自殺──

  ──假設。

  只是假設。

  假設那個像是惡魔的妹妹還活著。

  ……有可能。

  那傢伙很有可能這麼做。

  毫無根據和證據,可我就是這麼想……

  「……無法置信……居然是自殺……阿瑪巴小姐……她才剛開心地跟我說……之前終於久違地回到故鄉,見到家人的……」

  這位女教師是萊克兒的熟人啊……不對,學院雖然規模很大,但生活圈很小,教師彼此之間當然會熟識啊……

  像是要甩開什麼般,原本垂著頭的萊克兒搖搖頭。

  然後她抬起頭,轉向我們。

  「……總之,你們也暫且先去避難。應該還可以採取分成幾個房間,固守在裡頭的辦法。」

  那張臉上沒有恐懼或膽怯。但我很清楚,是因為在我們這些學生面前,她才表現得這麼堅毅。

  只是……我,還有大家,都已疲憊不堪。

  不是指身體,而是心靈。

  所以,我們只能仰仗……萊克兒盡力表現出的、身為大人的可靠態度。

  我們收集來所有的桌椅和架子,死死堵住入口。

  有這麼沉重的路障,魔物也無法輕易進入。

  我們終於能夠喘一口氣……不過還是沒辦法放心。

  我們固守在來賓用的其中一個會客室裡,由於正值靈王戰這個大活動,房裡有準備一些糧食,卻不足以讓來避難的幾十個人數日都不挨餓。

  被魔物殺傷的人們都躺在房間一角的長椅上,由區區幾位擁有醫術知識的人忙碌且不間斷地──像下將棋時一人對多人般──輪流為他們進行治療。

  房外偶爾會傳來渴求鮮血的叫聲。

  還有咚、咚、咚的沉重腳步聲。

  每次都會讓會客室內的氣氛頓時緊繃。

  因為不斷重複這樣的緊張,抓不住的不安猶如沉積物般一點一點地累積。

  縱然如此,像這樣安頓下來還是有其意義吧。內心充滿復仇念頭的愛潔蕾雅、露比和高文也已經冷靜了不少……可是也不能一直窩在這裡。得想想逃離的方法……

  「萊克兒。」

  觀察到對方手空下來後,我向萊克兒攀談:

  「妳有想好逃離的計畫嗎?」

  「……關於這件事,我想問問你跟艾爾維斯,因為你們說自己有體驗過這個精靈術。」

  她是從父親和母親那邊聽說的吧。

  父親、母親和波斯福氏也都在這間會客室內避難。幸好,他們都沒受傷,只是針對我擅自跑走的事罵了我很久。

  我對萊克兒點點頭,並把艾爾維斯叫來。

  加上其他教師們,我們圍坐成圈,開啟對策會議。

  「──要離開這座迷宮,必須打倒被稱作巨獸的怪物。」

  我把起頭的職責交給身為王子的艾爾維斯。

  教師們也一臉認真地傾聽他的話。

  「我想所有人理應都能夠進行確認。只要閉上眼,眼皮裡就會浮現這座迷宮的規則。其中的第四行──第四條就是離開迷宮的條件。」

  「這些規則確定不會有誤嗎?」

  閉上眼睛確認過迷宮法則的萊克兒睜開眼說:

  「應該不會。」我回答。「第一條有寫在這座迷宮中,要如何看待性命吧。我們那時候,寫的是『生命沒有極限』……」

  「咦?……等一下,這是死了又會復活的意思嗎?」

  「沒錯,我們真的復活了。」

  在這一瞬間,萊克兒用十分嚴肅的目光瞪著我和艾爾維斯,是想說『居然做這麼危險的事!』吧。我們畏縮地解釋:

  「大、大概就跟『無血陣』是相似的機制。對吧,艾爾維斯?」

  「嗯、嗯,對對對。以理論來說,算差不多。」

  「……所以即使是對迷宮方不利的法則,也會毫無例外地履行囉。」

  或許是想著責備之後再說,萊克兒帶著嘆息繼續會議。如果說我們死的次數數都數不清,似乎會讓她更加擔心。

  「沒錯。所以只要打倒巨獸,就能離開迷宮。這點應該是沒錯的。」

  「我們那個時候的巨獸是大得驚人的觸手集合體,具體來說……大概有大象的五、六倍大。」

  「嗯。觸手的正中央有顆巨大的眼珠,會從那邊發射可以輕易燒掉一座森林的熱光線。」

  聽到我們對於『巨獸』的概略說明,教師們的表情更加嚴肅了。

  一臉平靜的就只有萊克兒吧。

  「只是──這是【試煉迷宮】的術師本人說的,迷宮都會設計成有可能攻破的構造。」

  「……這是敵人說的吧,能夠相信嗎?」

  「雖然無法斷言一定可以相信,但我認為並非不可能,實際上我們就真的攻破了──畢竟是這等規模的精靈術,即使他是棲木,要是沒有某種束縛力強的例行儀式,是沒辦法完全駕馭的。」

  「嗯……」

  萊克兒用手抵著唇,陷入沉思。

  儘管萊克兒沒有正式的段位,但在學院內也是頂尖級別的優秀精靈術師。要穩定駕馭那份強大的力量,本人表示例行儀式是很寬鬆的『肚子吃得飽飽的』。不過也很有可能是在她心底,不太能認知到所謂例行儀式的重要性。

  「說得極端點,要是他能自由設定迷宮跟怪物,那只要創造出『能瞬間確實殺光我們所有人的最強怪物』即可。他沒這麼做,代表【試煉迷宮】果然是有限制的。」

  「……原來如此,有道理。」

  萊克兒點點頭,似乎已經徹底理解。

  「假設,迷宮總有攻破可能這點是事實……你們覺得難易度會如何決定?」

  「應該是看術師的想法吧。對吧,傑克。」

  「嗯。我們上回大致攻略完成後,術師本人就出現了。然後他說什麼『小看了我們』,還變更了迷宮法則。或許──」

  「──是可以用術師出現在攻略者面前這點為條件,調整難易度吧。」

  萊克兒立刻先一步說出我想說的話。真厲害。

  那個時候,亞倫出現在我們面前並無好處。要是他被我們趁機殺掉,迷宮一定也會解除。既然如此,唯一的可能性就是現身這個舉動具有某種意義。當時為了從我們這裡奪走無限的生命,他有必要冒風險和我們對峙──

  「那麼……」

  萊克兒稍稍抬起視線,說:

  「……我們輕鬆攻破迷宮,等術師著急現身變更難易度時採取速攻打倒他……這樣最快?」

  「確實是。」

  「問題在於目前的難易度。『性命只有一條』、『時間跟現實同步』、『魔物不管怎麼打倒都不會減少』──以現狀來說,設定得相當高。」

  「嗯……硬要說的話,魔物似乎沒有繼續增加,這倒是個安慰。我們那個時候是如果拖拖拉拉,就會響起鐘聲,不斷增加魔物吧?」

  「這麼說來,的確是有這回事呢。」

  我忘記是第幾次的事了,但我記得的確是因為這件事,我們才決定要盡可能地快速進行攻略。倘若這次也有這條規則,我們就不可能有像這樣悠哉召開做戰會議的空閒。

  ……這樣想來,這次的迷宮或許是採取防禦型的構造,好讓魔物即便有萬一也不會被徹底根絕。

  「如果要說安慰,這回允許我們攜帶武器也是個安慰吧。精靈術的限制好像也比較弱。」

  「這麼說來,你剛剛就很正常地使用了【離巢透翼】呢,傑克同學。我的『王眼』倒是跟之前一樣……」

  雖然迷宮法則上沒有寫,但這部分也許有維持平衡。反過來說,這表示有強得足以視我的『破曉之劍』和精靈術為無物的敵人,正在這座鬥術場的某處等著……

  「好,總之──」

  像是要截斷這個沉重氣氛般,萊克兒若無其事地說:

  「找到巨獸,打倒牠,這樣就能出去。就是這麼回事吧。」

  ……對,沒錯。

  一直往困難的方向想也沒意義,就單純點看待吧。

  「我們必須解決的課題,是思考該如何找到巨獸,以及如何打倒巨獸……兩位經驗者有什麼想法嗎?」

  我和艾爾維斯暫時閉上嘴思考。倘若真有巨獸……

  「……最初的競技場很可疑?」

  「嗯,我也這麼想。」

  我跟艾爾維斯的意見一致。

  「為什麼你們會覺得競技場可疑?」

  「如果真是這樣,雖只是隱隱約約的感覺,但跟臥人館那時的演出很相似。」

  「演出嗎?原來如此,我覺得你形容得很對。」

  「演出……?」

  見萊克兒一臉疑惑,我說明起自己心中模糊的感覺。

  「在臥人館時,我們一開始抵達最深處。然後等回到入口附近、宅邸化為迷宮後,又重新朝著最深處前進。在這之後,我們被頭目追著回到入口處。也就是說──他改變了難易度,讓我們在同一條路上來回兩次。」

  艾爾維斯連連點頭表示同意。

  「我們一開始是在競技場中,接著從那邊逃到這裡。所以要是巨獸就在競技場那邊,那我們就得按原路回去。那個『只改變難易度,讓人來回同一條路好幾次』的安排就跟臥人館時如出一轍。」

  嗯──萊克兒用手指抵著嘴,慎重思索。

  「……與其說是創造迷宮的習慣……或許更像是種風格。」

  風格──形容得真妙。

  「首先是偵查,要確認巨獸是否真的在競技場。接著再組織討伐隊──」

  彷彿要打斷萊克兒的聲音般,地鳴響起。

  房裡零星發出悲鳴聲,地鳴過了一陣子,便自行停歇。

  剛剛的地鳴是怎麼回事……像是有什麼東西坍塌了……

  正當我覺得詫異的時候──

  ──啪答。

  ──啪答、啪答、啪答。

  房內各處有幾人忽然倒下。

  吵雜聲擴散開來,然後馬上──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變成了已經聽膩的慘叫。

  當我和萊克兒衝過去時,倒下的人們都已浸在血海當中。

  每個人的腹部皆流出大量的鮮血。

  然後……右手也都拿著水果刀。

  ──自殺。

  「……死了……」

  萊克兒確認脈搏,搖搖頭。

  其他人也一樣進行確認,所有人都已經停止呼吸。

  ……像這樣固守也不行嗎?

  不管在哪裡,比夫龍都會滿不在乎地讓人自殺。

  這到底是要怎麼辦啊……!?

  就在我咬牙切齒時,我注意到可疑的地方。

  從腹部流出的鮮血滲到衣服上……滲出的樣子好像有點奇怪……

  我靠近屍體,啪沙一聲踩入血窪中。雖然鞋子髒了,但現在不是在意這個的時候。

  我捲起屍體的衣服,確認腹部。

  「這是……」

  腹部上有個傷口。

  從水果刀造成的傷口不斷湧出鮮血。

  奇妙的是那個傷口。

  「這是──文字。」

  傷口變成了文字。

  注意到我低語的萊克兒跟著確認,厭惡地皺起眉頭。

  接著她與其他教師交換了眼神,便開始四處奔走,去確認其他屍體的傷口。

  結果……我們得知所有的屍體傷口都變成了文字。

  然後把所有文字連在一起後,成了一條訊息。

  ──『NO ONE CAN ESCAPE(無人能夠逃脫)』。

  「……看來。」

  萊克兒苦澀地低喃:

  「已經沒有慢慢來的時間了……」

  沒有偵查的時間。

  做出如此判斷後,萊克兒等教師們就必須趕緊組織討伐隊。

  但是也不能讓這個避難所空下來。最多只有一位教師能出去。

  議論到最後,大家決定由萊克兒出去。因為眾人判斷,她在聚集於此處的教師之中戰鬥力最高。

  萊克兒幹勁十足,真的打算獨自出去,但我當然不會允許。

  「有經驗者一起去,在各方面都很方便吧?」

  我透過這番論述硬是壓過萊克兒,讓她同意帶我和艾爾維斯去。

  麻煩的是接下來這些人。

  「也帶我們一起去吧!」

  「怎麼可能就這樣結束啊!」

  「請給我復仇的機會……!」

  「阿傑要去的話,我也要去!」

  即使過了段時間,頭腦已經冷靜,他們也無法消除師父被殺的恨意。

  愛潔蕾雅、露比和高文會提出同行,可說是自然而然的結果。

  而我既然要去,菲兒會想跟也是理所當然的結果。

  ……我跟菲兒組成搭檔,於段位、即位戰獲勝至今。在這層意味上,她一起來會讓我覺得非常踏實。

  可同時,我也有不想讓菲兒遭遇危險的想法。

  菲兒是我的青梅竹馬、身為精靈術師的搭檔,對如今的我來說,更是重要的未婚妻。

  「阿傑。」

  菲兒用認真的聲音呼喚一臉不情願的我。

  「你不是要跟我共度人生嗎?」

  ……嗯。

  我跟她說過,請她與我共度人生。

  這個意思就是,我們要一同背負一切,不光是開心的事,還包含了難過的事。

  那我就無法拒絕她的同行了。

  剩下的三人也對萊克兒不悅的神情絲毫不懼,執拗地不肯罷休。

  這些傢伙也不可能放棄。

  萊克兒一定也理解這種心情。

  因為她也失去了共度十年的學院長。

  「……我知道了。」

  所以最後她也不得不讓步。

  「但是,絕對要遵從我的指示。聽懂了嗎?」

  愛潔蕾雅等人銳氣十足地答應。

  於是,如此組織起來的迷宮攻略隊暫時解除路障,來到外側。

  艾爾維斯和菲兒立刻開始搜索敵人,卻完全沒有反應。

  「……沒有魔物?」

  「敵人到底有什麼企圖……!」

  愛潔蕾雅憤憤地咬牙低語。

  在沒有敵人時就是這副樣子,等關鍵時刻可能會耗盡能量……但她要是沒燃起怒火,一定維持不了內心平衡了。

  我注意到走廊的模樣跟避難時已經不同了。

  「……通往競技場的道路被堵住了。」

  「剛才的地鳴就是這個啊……」

  天花板崩塌,堵住通往競技場方向的走廊。

  但堵住的終究只是最短路線。

  「是要我們繞道嗎?」

  「應該是,就是透過延伸距離提升難易度──好痛!?」

  「好痛!」

  萊克兒突然用手刀敲了我跟艾爾維斯。妳突然幹嘛啦!?

  「不要輕易就順了敵人的意。」

  萊克兒邊說邊站到塞住走廊的瓦礫前。

  並朝著瓦礫伸出雙手。

  「──合靈術《爆塵》。」

  堆積的瓦礫被炙火的爆炸包圍,被炸得無影無蹤。

  確認被打開的道路前沒有魔物,萊克兒看著我們說:

  「這座迷宮的確有力量能夠一定程度地限制我們的精靈術,也有可能發生平常能破壞的東西、如今卻破壞不了的狀況。但是,既然能讓天花板坍塌,就代表瓦礫是有辦法破壞的──這裡是敵人的領域,要最大限度地活用洞察力。」

  萊克兒就像是平常上課那般淡然地說。

  艾爾維斯悄悄地問我:

  「欸,你有看出萊克兒老師做了什麼嗎?」

  「……應該是粉塵爆炸吧。」

  「粉塵爆炸?」

  「灰塵很容易傳播火焰,所以她先用可以操縱土石的【大地指尖】收集灰塵,再用操控火焰的【黎明燈火】點火……應該是這樣。」

  萊克兒的精靈術【神意接收】可以模仿他人的精靈術。她透過那個精靈術與長久的壽命,到處收集全世界的精靈術。她可以在自己創造出來的龐大閱覽室中,任意選擇最多兩個精靈術並自由使用。

  而這招的缺點和弱點,主要有兩個。

  一是威力輸出會遜於棲木。

  二是熟練度會遜於專門的高手。

  不過,只要有能夠同時行使兩個精靈術的優勢,就可以像剛剛那樣彌補威力輸出的缺點。

  而且,雖說熟練度較差,但她在相遇那時對【離巢透翼】的掌控度遠遠凌駕於我。老實說,我也無法斷言自己現在已經追上了她。對於擁有長久壽命、能夠盡情費時訓練的妖精來說,熟練度的缺點或許等同於無。

  第一次聽到時,我也這麼想過……老實說,這根本是犯規(作弊)。

  說實話,我甚至無法想像要如何才能勝過萊克兒。她只是沒有接觸精靈術師公會,也沒有出場段位戰才籍籍無名,但她應該能跟學院長正面交鋒。若說惡靈王比夫龍對現在的情況有任何失算,應該就是沒有最先解決掉萊克兒。

  這樣一想,甚至會感到不安,反思我們到底有沒有必要跟來。

  「出發吧。」

  萊克兒悠悠地走向炸掉瓦礫而開的路。

  感到安心的我們追上她的背影。

  如今已經看不到半隻先前將競技場整個淹沒的魔物。

  只有沒能逃走的觀眾屍體散落在四處。

  剩下的,就是競技場中央被遭到鳥葬的學院長屍體。

  「……嗚……」

  我看到萊克兒的表情瞬間扭曲。

  可是她立刻又恢復面無表情的狀態。

  「……不要疏於警戒。」

  說完,她踏入競技場。我們也緊跟在後。

  競技場內的舞臺被設置成中央隆起的形式,學院長的屍體也位在那個中心點……萊克兒踩上連接競技場的階梯,但我仍舊沒感受到半點頭目的氣息。

  是我預測錯了嗎?

  在我這麼想的瞬間──舞臺的地板就通通一起剝落。

  「退開!!」

  萊克兒快速出聲警告,自己也迅速地跳下舞臺。

  慌忙後退的我們驚愕地仰頭,望著高高飛至空中的無數地板。

  「這是怎麼回事啊……!?」

  「喂……地板另一邊……好像有什麼東西……!!」

  我看向露比所指的方向,驚訝地瞪大雙眼。

  有顆巨大的眼睛,被隱沒在飛舞於半空中的地板間。

  而地板之間,有彷彿要連接起它們的漆黑觸手在蠕動。

  那是……那傢伙是……!

  無數的地板覆蓋在熟悉的觸手生物身上。

  地板猶如拼圖似地組合起來,轉眼間就形成了某種形體。

  ──是巨人。

  地板形成的巨人,正用那個自頭部露出的巨大單眼俯視著我們。

  從關節處冒出的黑色觸手──連接並控制了地板。

  「──超巨人……!!」

  闇色巨蛋覆蓋住天空,我們擺出戰鬥態勢,仰望幾乎可以觸及蛋頂的巨大身軀。

  「萊克兒老師!我們打倒過的巨獸就是牠!」

  「弱點是眼睛!我們會靠近──」

  「你們都後退。」

  萊克兒邊說邊往前踏出一步。

  喂,開啥玩笑……!?就算是萊克兒,也沒辦法獨自──

  在我出聲制止前,超巨人的獨眼就已經閃出光芒。

  「糟──」

  光束要來了!

  已經來不及躲避。

  艾爾維斯的反射──似乎也來不及。

  我下意識地閉上眼睛────

  「──【絕跡虛穴】。」

  但是,即使過了好一會兒,我的身體也沒有蒸發。

  我戰戰兢兢地睜開雙眼──

  在我們頭頂更上方一點的位置──極粗的光束消失了。

  彷彿被吸入看不見的洞中──

  「還給你……增幅五倍。」

  萊克兒淡然地說完後,比剛才強上幾倍的閃光照亮了這一帶。

  極粗的光束──總計五束突然出現在超巨人周遭,貫穿地板形成的巨人軀體。

  跟維姬……那個女盜賊做的一樣。

  【絕跡虛穴】是可以創造出蟲洞,將身處不同位置的空間連接起來的精靈術。

  基本上只有入口和出口各一。

  但萊克兒讓光束透過一個入口進入蟲洞,再讓它由五個出口同時出來。

  也就是說,威力不變,卻分裂成五束……

  受到五發自己的必殺攻擊,超巨人的身體瞬間被炸得粉碎。

  作為本體的觸手生物收集殘骸,想要再次構築身體,萊克兒卻不容許。

  她無聲地高指天空。

  「【雷霆指揮】。」

  她的指尖瞬間迸出紫色閃電。

  紫色閃電在抵達空中前便消失無蹤。是進入【絕跡虛穴】了吧,那麼──

  ──啪哩!!

  這樣的聲響於裸露在外的觸手生物正上方炸開。

  分裂成五條的紫色閃電合而為一──

  「合靈術《雷槌》。」

  ──轟隆聲在耳邊炸開。

  由於這驚人的威力,我被沖得往後倒去。還以為自己的腦漿也被炸飛了,眼睛被閃光閃得染上一片白。我眨了好幾下眼,才終於起身──

  看到冒著黑煙的觸手怪物。

  那顆巨大的單眼……已經沒有任何自我意志。

  而是啪一聲掉到地板剝離的舞臺上。

  然後,超巨人就這樣滲入地板,徹底消滅……

  「……真的假的……?」

  「居然這麼簡單就……」

  我與艾爾維斯只能傻傻地愣在原地。竟然瞬間就、把我們苦戰那麼久的超巨人……?

  而且萊克兒根本還沒從一開始所站的位置移動半步。

  徹底且輕鬆的勝利,連戰鬥都不算。

  我在這時,才第一次目睹自己師父壓倒性的實力。

  「繼續保持警惕……我們走。」

  萊克兒沒有驕傲,而是若無其事地開始邁步。

  我們重新踏上舞臺。

  學院長被木椿貫穿胸口的屍體還在中央。

  我們一靠近,聚集在上頭的鳥兒便四處逃竄。

  「……圖菈……」

  萊克兒輕輕低語,碰觸那張被血沾濕的臉頰。

  ……果然已經死了。

  這不是假的。

  靈王圖菈•克里茲的確已經死了個徹底……

  她果然也是自殺的嗎?

  不……仔細回想一下。在開幕式的途中,突然變得一片漆黑的那個時候,我確實聽見了學院長的聲音。

  『──喂!你是什麼──!』

  那不就是犯人出現在她面前的證據嗎?

  死亡的方式也實在不像是自殺。只有她是他殺嗎……?

  ──就在這時。

  由某處傳來的拍手聲把逐漸陷入沉思的我拉了回來。

  啪啪啪──拍手聲聽起來乾巴巴的,又隱約像是在嘲弄……

  那傢伙就光明正大地坐在觀眾席上。

  用面具遮住半張臉、應該已年過三十的男子──【試煉迷宮】的術師•亞倫。

  「太精采了,居然有這麼厲害的傢伙躲在裡面。我本來是計畫等學院教師集結起來,再反過來把人幹掉的……」

  「就是你創造出這座迷宮的?」

  「我是隸屬惡靈術師公會的亞倫•布魯特。」

  半臉面具的男子第一次自報姓名。

  「段位嘛,姑且算是終段。請多指教啊,強得像開玩笑的小姐。」

  ……終段?他說段位?

  是在模仿精靈術師公會嗎?竟然踐踏我們到這種地步……!

  「我沒這打算。」

  像是要打斷他般,萊克兒這麼說後,並用纖細的手指指向亞倫。

  「──這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見你。」

  紫色閃電炸開。

  如蛇般蠕動飛翔的閃電分裂成數條,殺向亞倫。

  可是──亞倫的身影不知何時已跑到完全不同的位置。

  「好險好險。」

  萊克兒詫異地皺起眉,亞倫則難以捉摸地聳聳肩。

  剛剛那是什麼……瞬間移動?難不成,那傢伙可以在迷宮內自由移動?記得之前他也是突然就出現,突然就消失……

  「哎呀哎呀,我是認為比起我,小姐妳還有更應該要注意的東西喔。」

  「……你是指什麼?」

  「在各式精靈術師當中,妳的實力也是頂級的,說是最強也沒問題。經驗豐富的大叔可以掛保證喔,所以──」

  亞倫不懷好意地笑了笑……蹺著腳伸手指了指──

  萊克兒身旁的學院長屍體。

  「──我決定用最強對付最強,這樣才公平。」

  我目擊到驚人的一幕。

  學院長屍體的、耳道──

  滋溜。

  ──露出觸手的前端。

  「師父!!」

  緊接著──

  本該是屍體的學院長、動了。

  抬起雙手。

  抓住貫穿自己胸口的木椿前端。

  ──啪嘰一聲……輕易且乾脆地捏碎木椿。

  學院長。

  不,學院長的屍體──

  用自己的雙腳,站在乾透的血窪上。

  屍體胸口被木椿貫穿出一個大洞。

  巨大的單眼……就從那裡冒了出來。

  「我把牠命名為──這個嘛,《寄生屍靈王超圖菈》如何?」

  亞倫的語氣彷彿這是一場遊戲,光是這樣,就讓萊克兒用似是要殺人的激動目光瞪著他。

  「──我會讓你後悔自己出生在這世界上。」

  「那可真是讓人期待。」

  學院長的──不,那不是學院長。

  如熱浪般晃動的不死鳥出現在超圖菈的背後。

  精靈序列第三十七位──〈虛幻不滅的菲尼克斯〉。

  優雅且優美的火焰不死鳥,如今卻被醜陋的觸手捆住。

  遭到觸手捆綁的〈菲尼克斯〉發出猶如悲鳴的咆哮聲。

  這聲叫聲就是信號,宣告學院長與萊克兒──王國最強的精靈術師,與其第一號徒弟──

  遲了很久的對決終於開幕。

  Too Late for Goodbye

  回過神來,我人已在森林中徘徊。

  我不知道這裡是哪,也不曉得自己為何會在此,更不清楚自己要往哪裡去──我眼下知道的,只有一抽一抽的頭痛。

  幾乎是無意識之間,我在疼痛的驅使下持續徘徊,最終抵達一個開闊的場所。

  彷彿是因為樹木畏懼此處般空下來的,森林的空白。

  正中央有棵大樹。

  如同屋頂般展開的枝葉縫隙間,灑落閃閃發光的陽光。

  就像天國一樣。我這麼想著。

  因此,當我在大樹根部發現一個銀髮女孩時,還以為對方是天使或小精靈。

  在枝葉間照下的陽光包圍下,連連點頭打瞌睡的銀髮少女。

  我被那副模樣吸引──往前踏出了一步。

  『…………嗯……』

  垂落的睫毛輕顫。

  然後,緩緩地抬起。

  彷若寶石的美麗眼眸捕捉到了我的身影。

  『…………嗯嗯?』

  喀哩一聲。

  當少女疑惑地微歪起頭的同時──我的意識中斷了。

  『居然會在那種地方倒下,還真是罕見。』

  少女自稱圖菈。

  而她當然也不是天使或小精靈,而是妖精和矮人的混血兒。外表雖是少女,但她似乎已經活了數百年了。

  因為過度頭痛而失去意識的我,是在圖菈家的床上醒來的。這是個以木頭建造的舒適房子,儘管要住一家人是有些狹小,獨居的話倒是綽綽有餘。

  『不需要那麼惶恐,我只是個每天都要午睡的老太婆,每天僅僅過著耽誤時間的日子。』

  她雖然說得謙遜,但『每天僅僅過著耽誤時間的日子』這句話卻讓我覺得珍貴非凡。

  為什麼呢?

  我即使絞盡腦汁,也想不出什麼。

  圖菈體貼地對待失去記憶的我。

  『畢竟是百年都不知會不會遇見的同族。要是輕視了妳,會被精靈討厭的。』

  她自己用開玩笑的語氣這麼說……但表情卻有著真正的溫柔……這連沒有記憶的我也能輕易地看出來。

  之後,等一直持續的頭痛治好,我就準備離開圖菈。

  『明明可以再放鬆一點啊,真不像個妖精。』

  明明依舊什麼都想不起來……卻有某種事物殘留在空空如也的腦中,並催促著我。

  快點。

  快點。

  不趕快的話……

  明明連目的地都不清楚,但總之就是要行動,我心中滿是這樣的想法。

  『妳沒什麼像樣的記憶,這樣很危險。俗世可沒簡單到只憑一般常識就過得下去喔。』

  見我陷入沉默,圖菈調皮地笑了笑,並舉起一根手指。

  『不然這樣吧。妳要在精靈術戰中,從我手中取得一勝。』

  圖菈單方面地告知困惑的我。

  『「再見」就等那之後再說吧。』

  ◆

  胸口顯露出巨大獨眼的學院長,正與萊克兒對峙。

  其身後是遭到黑色觸手捆綁的不死鳥。

  精靈的分身會像那樣出現……表示不是只有屍體被控制嗎?

  這裡是由【試煉迷宮】創造出的迷宮──是一種異空間。想必是依照術師的想法,能隨心所欲地引發原本不可能發生的事。

  就算最強的精靈術師,靈王圖菈•克里茲本身當場復活……也不足為奇。

  萊克兒往前跨出一步,朝著旁邊伸出手,制止我們。

  「你們退下。」

  「可是……!」

  愛潔蕾雅的語氣愈發激動,我抓住她的肩膀阻止她。

  我搖頭對轉過頭的愛潔蕾雅說:

  「這不是我們能跟上的次元。」

  「……!?」

  我好歹也是個術師。但是,在近距離看到萊克兒的實力──還有她現在的表情後……我輕易就能察覺,接下來要開始的戰鬥是我們力不能及的。

  我咬緊牙關。

  好不甘心。嗯,我不甘心啊。萊克兒也是我想保護的其中一人──明明我之前才剛說出這番宣言……可我現在沒有這樣的力量。現在的我,是反倒要人保護的小孩……

  我們六人默默地走下舞臺。

  只有萊克兒和學院長──不,是超圖菈留在臺上。

  一陣風吹來。

  從所有地板都脫落的舞臺上,吹起的塵埃漫天飛舞。

  「────────」

  萊克兒看起來似是低聲說了什麼。

  但聲音沒有傳達到我們這邊。

  有聽到這句話的,一定──只有已經不在這世上的,她的師父。

  然後,異次元的戰鬥開始了。

  「──── ────!!」

  像是摩擦金屬般、不似聲音的聲音響徹競技場。

  這恐怕是歌聲。

  跟過去澄澈的歌聲截然不同的異形之歌。

  舞臺產生蜘蛛網似的龜裂。

  從深處溢出的,是如同破壞神般的豔紅火焰。

  ──《紅焰》。

  圖菈•克里茲的精靈術【清淨聖歌】,可以操控震動。不論是大規模地破壞地面,或是震動分子產生熱,都可以隨心所欲地使出。

  炙紅的火焰燒遍舞臺表面,沒有可以逃跑的地方。這一瞬間,舞臺化為地獄的火葬場,但萊克兒當然不會乖乖地變成骸骨。既然地上不行,逃到空中就好。她蹬了下地面,高高飛起,就這麼於空中俯瞰滿是火焰的舞臺。

  「糟了……!」

  「咦?哪、哪裡糟了……!?」

  聽到我的低喃,愛潔蕾雅一臉困惑。

  「師父最多只能同時使用兩個精靈術,既然她已經使用【離巢透翼】來飄浮,就只能再使用一個精靈術了……!!」

  「啊……!」

  萊克兒所使用的精靈術,在威力輸出上劣於棲木,而她都是透過組合兩個精靈術來彌補這項弱點。

  然而,只要有火焰阻擋她的立足點,她就做不到這點了……!

  埋盡舞臺表面的豔紅火焰,靈巧地避開了超圖菈的周圍。

  獨自待在火海中心的超圖菈取出鐵扇。

  啪一聲,永世靈王所擁有的唯一且最大的武器展了開來。

  「──── ────!!」

  異形之歌再次響徹舞臺。

  同時,超圖菈對著空中的萊克兒揮了下鐵扇。

  這招捲起的暴風不是單純的風,是可以麻痺所有碰到它的人、隱形的震動波。

  連擁有『王眼』的艾爾維斯都沒辦法躲開這招《空震》。

  畢竟完全看不到,也完全不清楚速度和範圍。

  那就是『大氣』這個武器最棘手的地方。

  可是──萊克兒在虛空中蹬了一下,完美地避開了《空震》。

  超圖菈又朝著高速跑過空中的萊克兒揮出第二、第三次的《空震》,想要捉住她。但每次萊克兒都會巧妙地改變路徑,躲開攻擊。

  她完全看清了,就像是能用眼睛看見風一樣。到底是怎麼辦到的……!?

  「──啊啊……!是火花!」

  艾爾維斯突然高聲說道。

  「她是透過觀察從火焰冒起的火花晃動,來得知風的走向……!居然靠著這點微小的情報,就看出『王眼』也很難看清的風之軌跡……!!」

  遍及舞臺的火焰,的確冒出了好幾處猶如星星般的火花,但都會立刻燃盡消失。縱使火花能顯示出風的軌跡,也只是一瞬間的事。

  而那一瞬間,萊克兒並未錯失任何一次。

  明明火花甚至沒有沙粒大──她卻絕不會錯過。

  在超圖菈舉起鐵扇的同時,萊克兒往正後方後退。

  火花如魚群般一齊隨風飄動,又馬上散去,這就是震動波的軌跡。鐵扇揮出帶有意志的風,追著後退的萊克兒而去。火花擦過萊克兒的瀏海,然後──

  ──停止了。

  火花就在萊克兒眼前頓時停止、散開……沒有碰到她。那裡就是──超圖菈施放的震動波攻擊範圍。

  看清《空震》的攻擊範圍,萊克兒在觀眾席上猶如房檐般延伸出的屋頂上落地。

  以掩蓋天空的闇色巨蛋為背景,萊克兒遠遠俯視著舞臺上的超圖菈。

  雙方的直線距離有五十公尺以上。

  但是──萊克兒已經沒有必要使用【離巢透翼】了。

  萊克兒的雙手閃出紅色的光芒。

  緊接著,超圖菈消失在火焰中。

  對於沒有任何束縛、狀態完美的萊克兒來說,間隔這個概念等同於無。因為只要使用【絕跡虛穴】製造的蟲洞,她的攻擊便無所不至。

  呼呼!!猛烈的暴風突然於舞臺上呼嘯而過。

  遍及舞臺的火焰捲起漩渦並消散,衣服有一部分燒焦的超圖菈,如同破殼而出般現身。

  稚嫩的雙腳踩著火焰的渣滓。

  超圖菈第一次動起雙腳,開始走在裂開且燒焦的舞臺上。那是迴避的行動。沒錯,滅掉自己燃起的火焰,為了確保自己逃脫的位置……!

  但她不可能逃得了。

  萊克兒的【絕跡虛穴】可以設計成一個入口對上多個出口的形式,我比誰都切身地體驗過這點。面對分歧蟲洞的飽和攻擊,無論多快的速度都沒有意義……!

  萊克兒的雙手再次閃出紅光。【黎明燈火】生出的火焰會在通過蟲洞的過程中,分裂成好幾倍──

  ──就在這時,超圖菈忽然停下腳步。

  然後如同跳舞般轉了個圈。

  呼呼!!風勢凶猛了起來。

  以超圖菈為中心的龍捲風以迅猛之勢直衝天際。我摀著臉,並使勁站穩。連在遠處觀看的我們,都有可能一不小心就被颳跑……!

  龍捲風的威力很強,卻又倏地消失了。

  彷彿是被吸入何處般──

  ──吸入?

  「師父!!」

  在我抬起臉大喊時,萊克兒躍上高空。

  這就是反擊。

  蟲洞就只是個洞──既然我方可以通過,對方當然也可以。

  當萊克兒打開數個蟲洞出口的瞬間,超圖菈就將《空震》灌入所有的出口。從好幾處出口同時逆流的《空震》,會於入口處匯集在一起,在萊克兒的附近炸開……!

  被徹底擺了一道──她會弄出躲避的地方,就是為了引誘萊克兒進行飽和攻擊。

  翱翔的萊克兒在空中倏地停住。

  是用【離巢透翼】停下慣性了嗎?但她全身應該都因為《空震》的效果而麻痺了,沒辦法再有更多行動。現在的萊克兒連一根手指都動不了,最多只能輕飄飄地飄在半空中──完全就是砧板上的魚。

  「──── ────!!」

  在異形之歌響起的同時,鐵扇也嗡──地開始震動。

  那是連大氣都能切開的高周波刀,在跟艾爾維斯的表演賽中已經證明,它的威力足以抵達萊克兒所在的位置。

  ──咻。

  聲音很安靜。

  超圖菈揮了下鐵扇。

  裂開的舞臺又產生更多裂縫。不對,不光是舞臺。觀眾席被一刀兩斷,牆壁開了縫,屋頂宛如蛋糕般被切開──

  抵達萊克兒的位置。

  萊克兒無力地飄在空中的身體──

  ──被直接砍成了兩半。

  ◆

  『還差得遠呢。』

  圖菈低頭看著躺在空地上呼吸急促的我,『嘻嘻嘻』地笑著。

  『妳太專注於思考自己想做的事了,所以就算是簡單的誘導也能騙到妳。再多看看整體,要思考敵人想做什麼,先設想到第二、第三手……不過這個也不可能現在馬上就實踐啦。』

  妳想到幾手之後?

  我一問,圖菈便露出壞心眼的笑,說道:

  『一千手……要是我這麼說,妳會相信嗎?』

  ……我相信。

  我一臉正經地點頭後,圖菈哈哈笑了笑。

  『再怎麼樣,一千手也太誇張了……不過。我一直都是一邊想像勝利的形式一邊戰鬥的。還會一面打,一面準備好幾招可以得出那個結果的布局。在預見到最後結果的層面上,設想到一千手也未必是假的。』

  真是超乎想像的領域。

  我嘆了口氣。什麼時候,我才能抵達那個領域呢?

  『要看妳自己了。妳很有才能喔,僅花十年就能以高手級的精準度,自如地運用這麼多精靈術。』

  即使圖菈這麼說,我也沒有自信。因為這十年間,我挑戰過無數次,但我至今尚未擊中她一次。

  『就努力修練吧。哪怕妳只有一手走在我前面,就是妳贏了,很簡單吧?』

  說完,圖菈露出挑釁的笑……

  結果,我在沒從圖菈手中取得一次勝利的情況下,離開了她。

  『嗯,已經夠了。找遍世界,也沒多少精靈術師能與妳匹敵。』

  圖菈很溫柔……她是在照顧一天比一天焦躁的我,卻讓我非常不滿。

  『什麼啊,妳看起來很不滿呢。』

  圖菈有些開心地對著準備啟程的我說:

  『看看世界吧,萊克兒。只在這種深山中,面對像我這樣的老太婆,就算是能成長的人,也會成長不了的……然後,等妳又變強了,我再做妳的對手。』

  ……約好了喔。

  我這麼一說,圖菈嘻嘻笑著點頭。

  我背對著她,離開自己居住了十年、舒適的木造小家。

  不管是我。

  還是圖菈。

  都沒說再見。

  ◆

  ──在高空中,萊克兒的身體被直接砍成了兩半。

  愛潔蕾雅和菲兒發出短促的悲鳴。

  我們完全說不出話。

  她的身體正中間像是被切片的蔬菜般──分成了上半身和下半身。

  「……嗚──」

  騙人。

  ──彷彿要將我準備低語的話化為現實般。

  萊克兒變成兩半的身體倏地消失。

  「咦……!?」「什麼……!」

  消失了!?

  難不成是──幻影?那為什麼會隨風飛上天空?為什麼會變成兩半?

  不對,那不是單純的幻影──是有實體的幻影!

  「那個!是我的……!」

  【一重贗界】──露比的精靈術,能夠創造出有實體的幻影。

  那麼,幻影到底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產生的?是受到攻擊之前嗎?不,既然遭到《空震》的效果麻痺,就算放出幻影,本體也逃不掉。

  那,難不成──是在那之前的遠距離戰就開始了!?

  【一重贗界】創造出的幻影一旦設置,就會持續一段時間。即便放出幻影後又切換其他精靈術,應該也不會馬上消失。

  也就是說,萊克兒在屋頂上著地的瞬間,就把自己的幻影放在那裡了。

  然後身為本體的自己離開那個地方。

  雖然【黎明燈火】的火焰只會出現在本體的手上,可只要經過【絕跡虛穴】的黑洞,也能偽裝成出現在幻影手中的模樣。

  要是我的推論是對的……萊克兒現在在哪?

  我直覺地把視線轉回舞臺上。

  開戰後,將萊克兒趕到空中的火焰已經由超圖菈自己熄掉了。

  ──傳來了答一聲的腳步聲。

  位置是超圖菈的身後。

  靠著【一重贗界】變成透明的萊克兒就在那裡!

  「──── ────!!」

  超圖菈的反應很快,轉過頭揮舞展開的鐵扇。

  ──《空震》。

  跟能不能看到敵人無關,放射狀的震動波,往傳來萊克兒腳步聲的一角掃去。

  在攻擊抵達前,萊克兒現身了。

  同時,她在前方展開厚厚的水壁。

  ──【原魚馭手】,空氣的震動無法貫穿水!

  徹底擋下《空震》的水壁綻開散去,萊克兒衝入無數的水滴中。

  她右手握著不知何時準備好的一把劍。

  萊克兒用迅速到感覺不符合物理、猶如疾風的速度奔跑。

  《右翼之形•玄鳥》──連轉眼的時間都不到,她就縮短了和超圖菈之間的距離。

  那是劍尖能夠抵達心臟的間隔,能夠碰觸到對方生命的間隔。

  萊克兒舉起劍,異形之歌同時響徹現場。

  「──── ────!!」

  鐵扇再次使出超高速震動。

  萊克兒快速朝著超圖菈胸口的獨眼揮劍。

  鐵扇的目標是萊克兒的喉嚨。

  劍尖的目標是超圖菈的獨眼。

  彼此都使出了必殺的一擊。

  她們不可能打難看的消耗戰。

  最強的兩人正因為是最強,準備僅憑一擊就定勝負。

  雙方爭先恐後地使出必殺的一擊,為了迎來在那瞬間的未來所等待的勝利。

  尖銳的劍尖。

  震動的鐵扇。

  被對方的喉嚨。

  被對方的獨眼。

  吸引。

  拉扯。

  ──並在抵達的前一秒停止。

  鐵扇抵著萊克兒的喉嚨。

  劍抵著超圖菈胸口的單眼。

  只要動了哪怕一下下……就是把自己的要害送到對方手上。

  我們屏息凝神地觀望。

  已經沒有什麼好預測的了。

  這場戰鬥早已超越我能想像的領域。

  所以──我根本沒有想到。

  居然是,現在。

  才終於完成了……戰鬥準備。

  裂縫在萊克兒的腳下亂竄。

  豔紅的火焰立刻從底部溢出。

  被鐵扇抵著的萊克兒無法脫逃。

  會被吞噬!

  ──在我這麼想的瞬間。

  不知從何處降下大量的水,澆熄了從裂縫溢出的火焰。

  現場爆發性地冒出許多白色水蒸氣。

  其中一部分變成冰刃殺向超圖菈──

  ──然而在那之前,狂風大作,吹散了所有水蒸氣。

  萊克兒也是。

  超圖菈也是。

  兩人都沒動過半根手指。

  然而,只有現象還在自行變換。不知從何處出現的必殺攻擊,與不知何處出現的其他現象相互抵消,就像是天地災異在跟天地災異戰鬥似的。

  萊克兒的藍髮,以及超圖菈的銀髮,被風吹得上下左右亂飛。

  她們動也不動。

  用各自的武器抵著對方的要害,只盯著對方的眼睛。

  周遭掀起類似天災的現象,然後消失。

  「……傑克同學……」

  艾爾維斯用顫抖的聲音低語:

  「我們剛剛……看到了什麼……?」

  ──啊啊。

  是我想得太天真了。

  我的想像太淺薄了。

  剛才的戰鬥在我們的眼中已經相當高水準──但從我們能夠理解的那時起,那對她們而言就已經屬於低次元了。

  過去在故鄉戴姆格爾德、跟菲兒一起接受萊克兒的修行時,萊克兒曾這麼教過我們:

  『要時時描繪自己獲得勝利的形式,要早對方的勝利形式一步。勝利一直都屬於在這方面想像更深一點的那方。現在可能還很困難,但只要持續訓練,便能在腦中模擬從戰鬥開始到結束的一切。』

  如今,我終於理解那句話的意思。

  那不是心得,萊克兒真的是這樣戰鬥的。

  ──沒錯。

  戰鬥已經結束了。

  萊克兒和超圖菈一邊演繹出我們也能理解的戰鬥,一邊帶入無數能分出勝負的必殺攻擊。

  現在時機成熟,於是那些一起被解放了。

  幾手。

  幾十手。

  幾百手。

  幾千手。

  預測完一切,並且抵達自己的勝利。

  那是一場兩人只在腦中對峙,然後分出勝負的戰鬥。

  她們腦中那個可以稱之為棋譜的東西,現在就像這樣於現實中展露出來。

  兩人應當都沒懷疑過自己的勝利。

  但,能贏的只有一人。

  其中有一人的想像略有不足。

  也就是說,在這個時間點──

  結果只是尚未變成現實。

  勝負──早已決定了。

  這就是頂峰。

  這就是最強。

  以自己的實力,要成為靈王也不是夢想──事到如今,我無法置信自己怎麼會這麼想。

  次元(舞臺)不同。

  從戰鬥的概念本身就有根本性的不同。

  就算有可以揮飛山脈的力氣,有可以跑過大海的腳力,我也絕對贏不了她們。這種表層的強,連她們的舞臺都踏不進去。

  我得以知道這點。

  我們得以看到──最強之名的頂端,到底是什麼樣的地方。

  我連現在是什麼狀況都忘了,對於自己能夠在近處看到這場戰鬥,發自內心地感到感謝……

  大風颳過,暴風猛掃。

  火焰舞動,閃電狂炸。

  這是天地災異和天地災異間的衝擊,像是神明在互相吞噬彼此。

  再現出兩位最強所看穿的幾千手。

  而這也終於要迎來終結。

  暴風和炎風相互抵消,灰飛煙滅。

  產生了轉瞬間的空白。

  ──不對,怎麼可能會有空白。

  有什麼從萊克兒腳邊的地面竄出。

  眼睛看不見,隱形的──恐怕是刀刃。

  從地面竄出的刀刃,目標不是萊克兒。

  而是萊克兒右手的東西。

  抵著超圖菈要害──胸口獨眼,束縛她行動的劍。

  ──劍身從中間被折斷。

  只有劍尖在空中不斷打轉飛舞。

  在胸口的獨眼前面,已經沒有銳利的劍尖了。

  束縛行動的事物消失,眼下只要揮動抵住要害的鐵扇即可。

  超圖菈的表情因笑容而扭曲。

  那不是情感流露。

  而是宣言。

  將軍。

  超圖菈朝拿著鐵扇的手指施力。

  帶有超高速震動的刀刃即將斬斷萊克兒的脖子──

  ──在那之前。

  萊克兒的嘴角有些許扭曲。

  她面露隱約透出寂寥的微笑……

  「是我……贏了。」

  ──咚。

  先是一聲不怎麼刺激的聲響。

  超圖菈嬌小的身體因衝擊而微微晃了晃。

  而她的後背──

  遭到剛剛被折斷、原本飛舞在半空中的劍尖深深刺中。

  這不是偶然。

  那個像是受到引導般不自然的軌跡──

  【不撓柱石】。

  高文操控金屬的精靈術……

  萊克兒打從一開始就知道了。

  知道超圖菈會折斷她的劍……

  用鐵扇抵著萊克兒的手無力地垂下。

  從後背被貫穿,作為寄生體本體的獨眼──

  ──啪答。

  滴下一滴如同淚水的鮮血。

  超圖菈的身體──不對,圖菈•克里茲的身體忽然往前傾。

  萊克兒用自己的全身,溫柔地抱住她。

  獨眼從學院長的胸口消失。

  猶如熱氣般佇立的不死鳥也從觸手手中解放,逐漸模糊消失。

  最後剩下的只有一個東西。

  只剩擁有一頭銀髮、外貌彷彿稚齡少女──過去被稱作圖菈•克里茲的亡骸。

  已經沒有靈魂。

  已經沒有意義。

  即便如此──我還是看到,萊克兒在銀髮亡骸的耳邊呢喃了什麼。

  若是我的眼睛沒看錯。

  她是在對過去的師父、恩人──

  這麼說。

  ──謝謝妳。

  ──……永別了。

  From Teacher to Students

  掩蓋天空的闇色巨蛋逐漸坍塌。

  身為巨獸的超圖菈被打倒,隔絕鬥術場的【試煉迷宮】也解除了。

  萊克兒仍抱緊學院長的屍身,而爬上舞臺的我們無法呼喚她。

  也就只有沒有正常神經的惡人──會去妨礙現在的那兩人。

  「哎呀……欣賞了一場精采的戰鬥呢。」

  半臉面具男──亞倫•布魯特再次出現在觀眾席。

  亞倫高聲拍手,一臉真心感嘆的表情。

  「那就是所謂的頂點領域嗎?身為一個術師,我也有些感觸──哎呀,到了這個年紀居然還能體會到這般感動,人生還真是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

  「閉嘴。」

  萊克兒把學院長的屍體放到腳邊。

  她低頭望著胸口被貫穿一個大洞的屍身……低聲說道:

  「我絕對……不會饒過你。」

  亞倫暢快地吹了聲口哨。

  「看到剛剛的戰鬥後,連這番話都讓我覺得光榮。我居然還留有這種感性的一面,連我自己都很驚訝……不過,嗯,很遺憾。」

  亞倫諷刺地彎著嘴唇,指向舞臺一端。

  「妳的對手不是我。」

  我們沿著指尖轉動目光,緊接著──就有木椿從那個位置竄出。

  銳利的前端直指萊克兒。但萊克兒的反應很快,如光般閃過的右手抓住了飛來的木椿。

  「……這個、木椿是……」

  當萊克兒瞪大雙眼時,一名女子像是滲出來一樣,從木椿飛出的位置現身。

  「喂……我好不容易隱形的,不要拆穿啦。」

  「突襲不公平。不好意思,麻煩妳按照我的做法來。」

  「好好好,我知道啦。反正現在的我就是你的寵物嘛?」

  強烈的香氣飄了過來。

  那是個如同花魁般妖豔的黑髮女性。

  身穿猶如貴婦人的奢華禮服──卻又像個娼婦似地大膽裸露肌膚。而她右眼的部分也跟亞倫一樣戴著面具遮擋。

  啪嘰!!萊克兒將握住的木椿捏了個粉碎。

  看到這一幕,妖豔女子抬起眉毛。

  「哎呀,好粗魯。妳這樣也算女孩子嗎?」

  「就是妳把這個木椿……!」

  「啊啊,對不起。我還沒自我介紹吧?」

  彷彿是要展現自己豐滿的胸部般,女子行了一禮。

  「我是隸屬惡靈術師公會的盧克雷齊亞•格拉齊亞尼,段位跟那個男人一樣是終段。特技啊,我想想──」

  自稱盧克雷齊亞的女子露出像是要撕裂臉頰的笑。

  「──應該是把人串起來吧?」

  盧克雷齊亞的腳邊突然長出長長的椿。

  那個──對,沒錯,跟貫穿學院長胸口的木椿相同……!

  「喏,只因為是女的就只能被男性穿刺,你們不覺得這很讓人生氣嗎?……啊,難道你們還沒有經驗?那還真是抱歉唷?」

  「喂喂,盧克雷齊亞,黃腔要克制一點。還有小鬼在,麻煩來點適合闔家觀賞的表演。」

  「嘻嘻……很遺憾,角色已經死了。」

  萊克兒握緊的拳頭看起來微微有些顫抖。

  「是妳……是妳……?」

  「哎呀,不可以嗎?」

  嘻嘻……

  嘻嘻嘻嘻……

  女人笑著。

  「因為,她不是有老公嗎?外表雖是小孩,但該做的應該都做了吧?那讓我刺一次有什麼關係,又不是破了她的處女膜。」

  嘻嘻嘻……!

  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

  女人嘲笑著。

  「妳要不要也試試?圖菈•克里茲的身體非常舒服唷。」

  火紅的火焰轟然朝她席捲而來。

  透過【絕跡虛穴】膨脹十倍的業火吞沒了盧克雷齊亞•格拉齊亞尼。這火力可以瞬間讓人類變成焦炭──可是。

  「真是熱情。妳一定是那種一臉老實相,但晚上玩得很激烈的人。」

  無數的木椿形成障壁,保護盧克雷齊亞。

  木椿──控制植物的力量──是【教命森林】嗎!?

  「不過,妳一直沉迷於我沒關係嗎?差不多要關店了吧?」

  ……關店?

  我直覺地仰望天空,發現闇色巨蛋想要再次關起天空。

  「師父!迷宮又!!」

  「咕……!」

  地面生出無數的木椿,制止萊克兒的動作。

  大火以爆擊的方式連續炸開,瞬間就破壞了木椿。

  但木椿的猛攻並沒有就這樣告終。

  像是從上空傾注般。

  像是從一旁橫掃而過般。

  像是要從地下吞噬般。

  ──簡直就是木椿牢獄,無路可逃的穿刺密室。

  萊克兒運用驚人的精靈術迎擊木椿。

  只是──她才剛結束與超圖菈的超級死鬥。

  「啊嗚……!?」

  「萊克兒!!」

  飛來的木椿擦過萊克兒的側腹。

  裂開的衣服露出白皙的肌膚,紅色的血滴從一條劃出的傷口流淌而下。

  「看來妳是真的累了呢。」

  「……!」

  萊克兒按著側腹,咬牙切齒。

  怎麼辦?現在不是猶豫的時候!得去幫忙!

  就在我下定決心的瞬間──

  「傑克!!」

  萊克兒一邊叫我,一邊瞥了這邊一眼。

  緊接著鏘噹一聲,有什麼東西掉到我腳邊的地上。

  是鑰匙,小小的鑰匙從虛空突然出現。來源除了萊克兒的【絕跡虛穴】,沒別的可能了。

  「舊監視塔的地下!!結界!!」

  她的話真的太少……可於我而言已經足夠。

  ──修復『無血陣』。

  ──透過位於學院末端的舊監視塔地下,可以前往那個設施。

  就算沒辦法讓觀眾們逃到鬥術場外,只要修復結界,應該就能保證安全了。萊克兒把這個任務交給了我們。

  闇色巨蛋眼下也試圖要關閉天空,藍天僅剩中心那部分。

  ……沒時間猶豫了!

  我撿起鑰匙,轉向同伴們。

  「所有人手牽著手!!我帶大家上去!!」

  五人立刻點點頭。

  我們手牽手圍成一圈,我再用【離巢透翼】消除六人份的體重。

  然後所有人蹬了下地面,一口氣朝著逐漸關閉的藍天飛去。

  「盧克雷齊亞!!」

  「我知道啦,真是急性……子!」

  盧克雷齊亞朝著往天空中心飛去的我們射出木椿。

  我們沒有躲避的餘裕。要是改變一點軌道,就來不及在闇色巨蛋關上前出去了!

  「休想……!!」

  萊克兒的聲音傳來。

  我一轉過頭,她的後背就在眼前。

  就像是──要成為我們的盾牌。

  飛來的木椿貫穿萊克兒的肩膀。

  鮮紅的血滴飛散在空中。

  「咕嗚……!」模糊的聲音震動了我的耳膜。

  「師、師父……!!」

  「快走!!」

  頂著一張冒出油汗的臉,萊克兒對我們笑了。

  「……交給你們了,我自豪的學生們。」

  我們在千鈞一髮之際穿過漸漸關上的巨蛋。

  我立刻往下看,巨蛋的洞已經小到不足以讓人類通過。

  只能勉強透過那個洞看到萊克兒的臉。

  僅留下一點縫的洞轉眼間就合上了。連呼喚她的時間都沒有。

  那張壓抑住痛苦的笑臉,就這麼消失了。

  ──消失在闇色牆壁的另一邊。

  「……我們走。」

  穿過闇色巨蛋的,僅有我們六人。飄浮在藍天的夥伴們都沒對我的話提出異議。

  她已經交給我們了。那我就必須完成這個任務。

  然後再從惡靈王手中,拯救被留在鬥術場內的萊克兒、父親、母親和波斯福氏等──許多人的性命。

  ──就在我下定決心的那一瞬間。

  這場惡夢的發展始終都不會如我們所願。

  「──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我突然聽到了如同風聲的聲響。

  「──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等我發現那是人聲時,那傢伙已經逼近至我們眼前了。

  從天空遠方,如同流星般──

  拿著巨大錘子的女人飛了過來。

  「──哦哦哦哦哦哦哦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根本沒辦法反應。

  那把尺寸猶如樹木的錘子狠狠對著我們砸來。

  因為我們飄在空中,可以擋去傷害。

  但──我們牽著彼此的手鬆開了。

  「菲兒!!」

  「阿傑!!」

  我們幾人彷若撞球似的──

  被吹往三個方向,各自墜落在廣大的校地內──

  〈TO BE CONTINUED〉

  特典小冊子

  開始明白個人差異的年紀

  「話說回來……長得好大耶。」

  當我在浴場跟菲兒一起洗澡時,菲兒用隱隱有些鬧彆扭的眼神凝視著我的胸部。

  我在浴缸中稍稍退開身。

  「幹、幹嘛?很普通吧?」

  「不不不,別看我這樣,我可是諜報科的首席喔~?當然有清楚掌握住大家的三圍!妳的明顯不對勁!」

  「咿!」

  菲兒迅速伸出手指,戳了一下我的胸部。

  進入這所學院以來,我的確開始覺得自己或許屬於早熟的那邊。入學時,有穿胸罩的女生就只有我,以露比為首的同世代女孩也會來摸我的胸部,像是覺得很稀奇。

  但我只是發育得比較早一點,大家再過一陣子一定也一樣……

  「據說胸部的大小,幾乎都是由血緣決定的。」

  菲兒一邊戳著我的胸部,一邊用有些黯然的表情說。

  「奧斯汀伯爵夫人也超大的……」

  「是……是啊。」

  母親大人的胸部的確很豐滿,身形適合穿禮服這點就是她最驕傲的地方。

  「我的母親聽說就不是很大……」

  「這……這樣啊……」

  戳戳戳戳戳戳。

  菲兒的食指深陷其中,直到第二指節。

  「世界真是不公平!!」

  「呀嗯!?」

  呃……乳頭!別捏乳頭!

  「乳頭明明都一樣!為什麼只有周圍會有差異~!」

  「嗯!動作不要那麼粗魯……!──啊、嗯嗯……!」

  「連聲音都是大人~!妳這色情大小姐~!」

  「都是因為、妳做奇怪的、事情──啊!等、等等……!感、感覺好奇怪……好奇怪、啊啊……!」

  ……幸好這個時間沒有其他人在。

  要是有人聽到響徹這個浴場的叫聲,我或許就嫁不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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