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王之歌

  靈王之歌

  『阿×,你最近好冷淡喔。』

  當我在學校的洗手處把水龍頭扭上來喝水時,不知何時站在旁邊的她一臉無趣地說。

  我用手擦了擦嘴說:

  『……因為,老是跟女生玩也很怪啊。』

  『好像是吧──我是不懂啦。』

  就算是小學,到了高年級就會產生伴隨著成長的阻礙。

  特別是男女之間劃出明確界線的風潮根深蒂固,男生之中也會隱約開始瀰漫起跟女生玩的人就是弱雞的氛圍。即便沒發生這種狀況,跟女生關係好的男生也會被調侃。因為對此感到抗拒,我便稍微跟青梅竹馬拉開了距離。

  『不可以在意周遭的話啦。什麼都無法做的話會很無聊吧?』

  『我也沒有在意,只是要一一反駁很麻煩而已。』

  『不要反駁就好了啊。』

  『一直被嘴很讓人火大吧。那些人甚至也把妳當笨蛋。』

  『……哦~?』

  『幹、幹嘛?』

  『沒啊,就覺得你還挺珍惜我的嘛。』

  最近她已經不太會模仿電視上的動作了──那是她以前的習慣。

  總覺得該說她成熟了點──或是感覺我們之間有點疏遠了。

  原因不只是因為我拉開了距離……

  『總之,我沒關係啦。』

  『哪裡沒關係了。』

  『不是啦。我可以理解你有很多自己的理由,所以我不在意。但小××不是吧?』

  『××……?呃,我在家都有跟妹妹說話啊。』

  『在學校呢?』

  『我們年級又不一樣,哥哥特地到教室找人也很怪吧。』

  換作是我,就會難為情到想找個洞鑽進去。

  她一臉晦澀地發出沉吟聲。

  『嗯……總之你還是關注她一點吧,畢竟那孩子最喜歡哥哥了。』

  說完,她便離開了。

  就算要我關注她……在家裡的時候,那傢伙表現得很普通啊。

  ──這是,磨耗不堪的記憶片段。

  ──能夠聽見蟬鳴,十一歲的夏日回憶。

  ◆

  倒映出對面風景的海市蜃樓直衝天際、延伸而上。

  透過因果視觀測、改變的超密度大氣──硬度足以擊碎鋼鐵的海市蜃樓劍。

  當它出現時,活潑的轉播聲響徹鬥術場。

  『出現啦────!!溫莎新二段的王牌,幻影之劍!!在前幾日的初段戰橫掃眾多職業人士的必殺技!!這次會成為第一擊嗎──!?』

  海市蜃樓劍揮落的模樣,就如同高塔坍塌。

  這把足以碾碎一支小隊的劍,目標卻僅是一位少女。

  她有一頭長及腳邊的銀髮,稚嫩的外貌看起來最多只有十二歲。看她的模樣,即便在父母的帶領下前往市場,天真無邪地嬉鬧也不會有任何異樣感──然而,聚集在這個第一鬥術場的人都知道,她柔弱的外表就是巨大的詐欺。

  在三十三年間,一直守著精靈術師界最大最強之稱號•靈王的怪物。

  精靈術學院的領袖,所有精靈術師的大師祖。

  圖菈•克里茲永世靈王──

  ──世上最強的精靈術師。

  面對揮落的海市蜃樓劍,克里茲學院長文風不動。

  海市蜃樓劍的威力強大。就連入學兩年半、跟艾爾維斯對戰五次的我看到這一幕,也覺得面對著那把劍卻不逃的行為與自殺無異。

  但,她卻不動。

  赤手空拳,像在淋浴般悠哉地站在原地──

  吟唱。

  「── 在顛倒的天空 飄盪的白雲 ──」

  「── 顯現真正的姿態吧 ──」

  有著透明感的歌聲響徹現場,同時──

  ──鏘、鏘、鏘──!

  歌聲中混有彷彿金屬凍結的聲響,接著,海市蜃樓劍就解除了。

  沒錯,解除了。就像是繩子變回絲線般,瞬間就沒了──雖然有餘波衝擊觀眾席,但別說是學院長,連鬥術場的地板都毫髮無傷。海市蜃樓劍在發揮自己莫大的威力前,便瞬間徹底解體。

  縱使在遠處看,也能看出艾爾維斯的身體整個僵住。他把意識轉向內側,分析起眼前的現象了。

  我也下意識地思考起來。難不成是海市蜃樓劍本身遭到了干預?透過學院長的精靈術──【清淨聖歌】!

  ──可惡!實際與之對戰的艾爾維斯肯定會知道得更詳細吧……!

  「你看起來很不甘心耶,阿傑。」

  「……畢竟如果在最後的正面對決獲勝,我就是第一名了。要是我沒被那超簡單的佯攻騙到……!」

  這場非正式比賽是在每年夏天段位、級位戰的空檔舉辦的活動之一。會在最近一年升上二段的學生中,選出學習成績最高的學生跟學院長一戰。

  要是那個時候,我能看穿艾爾維斯的佯攻,站在學院長面前的人就是我了。除了此刻之外,幾乎沒有能直接跟現任靈王一戰的機會啊……!

  艾爾維斯脫離瞬間的僵硬狀態,直盯著正前方的學院長。

  瞬間,學院長所在的位置被大氣壓爛了。

  「隕坑製造者──────!!勝負已定了嗎────────!?」

  ──行不通。被壓爛的只有地板。學院長踩著輕盈的步伐,將隕坑留在身後。

  但艾爾維斯沒有放緩進攻的步調。

  他再次轟然揮下海市蜃樓劍。

  這一擊彷彿擦過競技場地板般橫掃而過,只有躲開或趴下兩個選項。但學院長才剛躲開氣壓攻擊,姿勢根本不算是完美!

  又要用精靈術抵銷它嗎?應該只有這個辦法了。

  學院長輕易地超越了我的預想。

  她的身體忽然往右邊一倒。

  緊接著換往左邊跨出一步。

  就只是這樣。

  光是這樣──她就穿過了巨大的海市蜃樓劍。

  有一瞬間,我的腦袋反應不過來,但原因就只有一個。艾爾維斯沒辦法時時維持海市蜃樓劍的超質量,只有在造成衝擊的瞬間才會給予劍實際的質量。

  學院長錯開了時機。

  僅憑誰都能做到的簡單假動作!

  ──宛如舞蹈。

  明明那個艾爾維斯如此拚命,學院長看起來卻像是在跳一場優雅的舞蹈。

  「── 地裂吧奔跑吧 奔到盡頭 ──」

  「── 在星星燒盡己身前 ──」

  劈哩劈哩劈哩!!鬥術場的地板開始龜裂,彷彿鬥術場下方有隻巨大的鼴鼠。可在深深裂開的縫隙中,沒有任何有實體的東西。地板是自己裂開的──如同張開嘴巴一般。

  ──啪嘰!

  在充滿裂縫的黑暗中,綻開微小的白色火花。

  啪嘰、啪嘰、啪嘰──火花的數量在轉眼間增加。

  ──就像是噴火。

  裂縫深處噴出宛如可以破開大地的鮮紅火焰。

  『呀──!來了!出現了!克里茲靈王的《紅焰》!!破壞設施,倒楣的可是學院長您自己喔──!!』

  圖菈•克里茲的精靈術【清淨聖歌】──這股力量原本是用來控制聲音的。

  但她獨力使其昇華。

  所謂的聲音,就是空氣的震動──若是能控制空氣的震動,便也能控制其他物質的震動。

  她透過這種理論,讓控制聲音的精靈術進化成控制震動的精靈術。

  令地板震動,就能產生裂痕。

  令分子震動,就能產生熱度、燃起火焰。

  感覺就像把手指插入世界之理中,將它攪得亂七八糟並加以玩弄──

  ──就是最強的精靈術師,圖菈•克里茲。

  從裂縫迸出的火焰如蛇一般逼近艾爾維斯。

  艾爾維斯沒有選擇防禦。不,正確來說是他選不了。停止動作本身就是個巨大的風險。假使擋下火焰,也無疑還會有下一擊!

  艾爾維斯往正上方一跳,火焰恰好擦過他的腳邊。

  一般來說,身處半空中的人是毫無防備的。可事情總有例外。

  艾爾維斯在虛空中踢了一下,以空無一物的半空當作踏板,從上空朝學院長攻去。

  這一招很像我的《信天翁》,因為這個招式就是他模仿我創造的。用【爭亂王權】固定住腳底的空氣當作立足點,也就是說,那個天才王子已經連地面都不需要了。

  『溫莎二段!從空中逼向靈王!一旦靠近,就無法使用《紅焰》了!十分合理的一招!但面對永世靈王,這會奏效嗎──!?』

  眼見舉起海市蜃樓劍的艾爾維斯逼近,學院長擺出應戰的姿態。

  她從懷中取出棒狀的物體,啪地一聲展開。

  那是把鐵扇。

  在場的所有人都清楚,對永世靈王來說,那風雅的工具是比劍、長槍更加凶惡的武器。

  「── 風吹 鳥囀 ──」

  「── 打盹 搖晃 ──」

  她嘴上歌唱,做出宛若舞動的動作。

  接著她單手拿著鐵扇,朝逼近的艾爾維斯一搧。

  鬥術場在震顫。我好一會兒才發現那是轟隆聲。

  世界嘎吱作響。學院長的鐵扇放出龐大的震動波,將空間分割開來,襲向艾爾維斯!

  『《空震》炸開啦──!!溫莎二段停止動作了────!!!』

  全身沐浴在震動波下,艾爾維斯全身的肌肉應該頓時麻痺了。

  再加上那傢伙跟我不同,沒有飄浮能力。他只能在自己創造出來的立足點奔跑。

  因此,他只能跟著重力朝地面落下。

  沒錯──學院長正在那裡等著。

  「咕……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艾爾維斯高聲發出不似他的咆哮。

  然後他本該麻痺的手臂,僵硬地動了!

  艾爾維斯舉起左手。

  王眼觀測起左手延長線上的大氣。

  在幾十公尺後,風景翻轉了。

  然後──右手也是。

  翻轉的風景伸長成棒狀。

  「二刀流……!?」

  那傢伙還能做到這種事啊!?先前是在保留嗎?或者是本就準備在這時候施展……!?不管怎樣,這無疑是艾爾維斯•昆茲•溫莎的最強攻擊……!

  他像是在描繪×記號般,揮落兩把海市蜃樓劍。

  大氣嗡鳴,超越剛剛震動波的龐大威力攪亂世界,宛如暴風雨的強風襲向觀眾席。連理應傳出的悲鳴都如蠟燭火苗般遭到吹散,只有隱形的刀刃在轟隆聲中朝少女飛去。

  儘管如此,圖菈•克里茲還是沒有退開。

  靈王動動手腕。

  翻過扇子,歌唱起來。

  「── 停留於此吧 不滅之鳥 ──」

  「── 讓曲調乘上羽翼 ──」

  不知為何,只有歌聲在轟隆聲中清脆地響著。

  彷彿是在呼應歌謠,那東西在銀髮少女的身後冒出熱氣、搖曳晃動。

  巨大的羽翼被燃燒火焰包圍。

  那是據說一直重複生死的不死鳥。

  精靈序列第三十七位──〈虛幻不滅的菲尼克斯〉。

  我聽見了嗡嗡的聲音。

  因為學院長手上的鐵扇以超高速開始震動。

  那把用好幾片薄鐵折疊製作的扇子──

  有時會散布龐大的震動波──

  有時會一刀砍下一切事物。

  ──也就是高周波刀。

  因為帶有高速震動,那把鐵扇能夠變成比任何利刃都銳利的刀。

  ────嗡────

  如此靜謐的聲音傳入我耳中。

  引發的現象卻不像聲音那麼老實。

  在學院長揮動的鐵扇延長線上──第一鬥術場的部分屋頂頓時裂開。

  就像瞬間消失一般。

  由於太過銳利,別說是瓦礫,連一點灰塵都沒落下。

  接著隔沒幾秒,兩把海市蜃樓劍的正中央──偏移了。

  那也只是瞬間的事,僅是殘像。

  兩把海市蜃樓劍從正中央被一刀兩斷,已經粉碎了。

  僅剩下一個在重力牽引下落下的少年。

  ──大部分的觀眾都這麼想吧。

  倘若這所學院沒有令全部殺傷行為無效『無血陣』保護,遭到一刀兩斷的就不會只是海市蜃樓劍了。

  沒錯──比賽已經結束了。

  ──艾爾維斯的身體喪失力量,滾倒在競技場的地面上。

  『溫莎二段,靈力耗盡!!圖菈•克里茲永世靈王獲勝!!』

  銀髮靈王揮動雙手,悠哉地回應湧起的歡呼聲。

  看到這一幕,我呼地一聲,吐出哽在喉頭的氣,並把渾身的重量都壓到靠背上。

  沒想到那個艾爾維斯竟束手無策……雖說對手是靈王,但差距居然這麼大嗎?

  「……他在最後急躁了。」

  一起觀看的萊克兒輕聲說道,我點頭贊同。

  「嗯,在聽到歌聲之後,就應該要有所動作了。」

  「沒錯。學院長會用歌謠事先宣告自己的行動,所以照理來說,若貫徹聽到歌聲後加以應對的策略,絕對能夠獲勝……理應如此。」

  「就是因為不知為何做不到這點,那個人才會是最強……」

  那首歌是發動精靈術的例行儀式。因為學院長精靈術的涉及對象範圍過於廣泛,要限定範圍,就只能像那樣歌唱。要是沒有歌唱直接施展,似乎會把周遭破壞得一團糟。

  明明有這麼顯而易見的弱點,圖菈•克里茲卻還是能維持著最強的地位。

  原因只有一個,這代表她實力的源頭是精靈術以外的部分。

  不只是精靈術,也重視包含賽前情報戰在內的戰略──她親身體現了這所學院的理想。

  ……長路漫漫啊。

  我雖這麼想,卻沒有喪失希望。

  能夠如此想,就表示還遠遠不到極限。

  「喲,小不點們,有好好觀賞比賽嗎?」

  學院長的聲音傳到耳中,是她用自己的精靈術傳送的聲音。

  「我在這所學院已經待了約五十年,但令人慶幸的是,學生的水準每年都在上升,這位艾爾維斯•昆茲•溫莎就是很好的例子。於此同時,犯罪率也有下降的傾向,作為靈王,作為學院長,我有自信自己拿出的成果相當完滿……話說回來,我想各位應該都知道,今年的『靈王戰』也迫在眉睫。」

  話題突然變換,觀眾席開始吵嚷起來。

  『靈王戰』是不問職業或業餘,決定最強精靈術師的大會,通常是在級位、段位戰休賽的夏天舉行。

  具體來說,就是距離現在的約一個月之後。

  因為我們有部分學生也會參加,恰好正忙著準備……

  「我已經占據『靈王』這個位置超過三十年的時間,這僅是因為我認為『下個世代』還沒成氣候。

  我剛在這所學院當上教師時,這個國家的精靈術師真的很弱,只會使用追求華麗卻沒有內涵的術式,這種愚昧之人佔了大多數,這樣沒辦法對抗真正擁有實戰技術的人。

  我會成為靈王,就是為了從根本改正本國術師的認知。

  而我花了三十年,達成了這個目的。各位確實有足夠的力量能對抗狡猾的犯罪術師。

  ──因此,我想藉著此次場合向大家報告一件事。」

  我心想──難道……

  我察覺到學院長接下來想說的話。

  觀眾席隱隱嘈雜起來,大家想必都已經猜想到了。

  然後,靈王像是在肯定這些吵雜聲般──清楚地宣布道:

  「──我,圖菈•克里茲,在此返還靈王的稱號!你們就在今年的靈王戰上,決定下一任最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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