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號徒弟

  第一號徒弟

  †

  聽到敲門聲,樂薇妮亞•斐茨赫伯抬起頭來。

  夜已深,在這棟臥人館中,並不存在會在這種時間造訪她寢室的無禮之人,更別提打擾她極樂時光的玩命鬼了。

  在她身下,一個失去一隻腳的少女正無力地橫躺在白色的床單上。要不是她正好享受完一回,或許就會粗魯地怒罵出聲了。

  樂薇妮亞渾身赤裸地對著門說:

  「什麼事?進來說吧。」

  一名戴著半臉面具的男子走了進來,是樂薇妮亞透過『她』所雇用的精靈術師。

  對方名為亞倫,姓氏則不清楚。說到底,連他有沒有姓氏都很難說。

  「抱歉,在妳享受時過來打擾。跟妳簡單做個報告,有兩個孩子逃掉了。」

  「……你說什麼?」

  「就是妳今天買下的兩人。他們似乎是間諜,逃跑時還帶著某種文件。」

  樂薇妮亞聽取報告的態度很冷靜,連她自己都頗感意外。

  她本打算在明天晚上疼愛那兩個孩子。

  但現在想想,總覺得自己在內心某處已經明白,這個計畫是不會實現的。

  ──那不是那麼簡單就能得手的東西。

  她隱約有這樣的直覺。彷彿從幾十年開始──又或者是在誕生之前,自己就一直對此渴望不已……

  「……妳不生氣嗎?我還以為妳鐵定會氣到用尖銳的聲音大叫呢。」

  「我可不是那麼貪婪的女人。的確是令人遺憾的報告,但沒關係,等哪天再得到手就行了。反正,最後一切都會是屬於我的。」

  樂薇妮亞厭惡左右對稱的事物。

  厭惡漂亮整齊、保有平衡的事物。

  秩序就是惡,渾沌則是善。

  完全就是醜,缺損則是美。

  樂薇妮亞在約十歲左右就發現,自己心中有這樣的價值觀。

  沒有契機、沒有理由,在某個時刻便突然──

  骯髒才更美。

  ──開始這麼覺得了。

  這個世界的各種事物都想把世界整頓得漂漂亮亮的。甚至遍布於空氣中,不會凝結在某處。連自然界都有規則,依此確實地進行循環。

  沒有無意義的事物。

  沒有無價值的事物。

  一切都不多不少地變成一片片拼圖,構成整個世界。

  ──這個事實讓她噁心至極。

  她不明白,為何其他人都能滿不在乎。

  因為,這是不可能的啊。起碼、總該要有一個吧。

  沒用、無意義、無價值。

  不受歡迎、不被讚賞、無人回顧。

  總該要有一個──這種單純的災禍。

  有意義的事物才是毫無意義。

  有價值的事物才是毫無價值。

  因為,這種東西存在於世上的任何一處。

  瑕疵品才惹人憐愛。

  比起被打磨得漂漂亮亮的新品,有某處壞掉的二手品才惹人憐愛。

  誰都會本能地感受到噁心的失衡事物才惹人憐愛。

  混入被打理得光鮮亮麗的世界、名為缺陷的異物才──

  (……啊啊……)

  她口吐嘆息。

  逃走的那兩人──白天她親眼確認時並未發現……可得知失去後,她才第一次理解。

  (……何等的……異物……)

  被她伸人褲中摩娑過胯間的少年──旁邊的那一個。

  那是缺陷的集合體。

  那很早以前就壞了。

  零件完全不夠,根本不可能活動,卻佯裝沒有損壞的人偶。

  拚命掙扎著想要變回人類、純粹的殘骸。

  真是無用。

  真是災禍。

  真是個、完美至極的、異物呀。

  這就是她所領悟到的感受。

  彷彿在荒蕪沙漠中不斷行走,終於抵達綠洲般的感受。

  她找到了,從小時候就一直一直在找的事物。

  「……告訴我。」

  「嗯嗯?」

  對著亞倫,整個人像是置身在夢中的樂薇妮亞問:

  「告訴我,那些孩子究竟是誰?」

  「啊啊……大概是精靈術學院的小鬼吧。如果妳要我去抓人,那是不可能的。那間學院簡直固若金湯,若沒有發動戰爭的打算,根本無法出手。」

  「這樣啊……那只要進行計畫就好。」

  亞倫嘴角彎起諷刺的角度,聳了聳肩。

  「只要握有這個國家的實權,一、兩個小鬼怎樣都能搞定吧。」

  「我要得到那孩子,然後為這個國家井然有序(一塌糊塗)地重新排序。如此一來,我的霸業終於可以達成……」

  靈王戰,新靈王的誕生。這麼剛好的機會,一定不會再有第二次。

  她要攀上這個國家的頂點,並創造出──自己的理想鄉。

  「哈啊……」

  再次回想起那個少年可憐的模樣,她發出嘆息聲。

  表情宛如墜入情網的少女。

  ◆

  今日飄在窗外的月亮比平時明亮。

  我搖晃杯中的酒,像是想讓酒水吸取那些月光。

  「妳喝酒的樣子真的變得有模有樣了呢,圖菈。」

  科瑞弗說了句不知算客套話還是諷刺的微妙發言。

  我則回給他一個明顯帶有諷刺的笑。

  「面對相濡以沫半世紀的妻子,你的稱讚就不能再坦率點嗎?」

  「一開始有啊,但妳很討厭不是嗎?」

  「是嗎?我忘了。」

  騙你的,我其實記得。科瑞弗一直很坦率,即使是經過半世紀的如今也未曾改變,無法坦率的人是我。有句話叫做「被愛沖昏頭」,但我覺得「被他人的愛沖昏頭」也很常見。

  像是要掩飾這番心境般,我用酒沾濕嘴唇。

  最近這種夫妻獨處的時間開始增加。會說最近,是因為我已經決定要辭去靈王一職。

  沒聊什麼特別的話題,只是以沉默佐酒,輕微的醉意令意識有些模糊。然後,持續三十年的匆忙生活,或許正從我的身體流失。

  突然間,我聽見了敲門的叩叩聲。

  「……打擾了。」

  萊克兒客氣地邊說邊走進學院長室。

  真少見,她居然會在這樣的夜晚前來。現在已是除了值夜班的教師外,大家都在宿舍就寢的時間了。

  「哦哦,萊克兒,怎麼啦?妳也要喝嗎?」

  「……難得有這機會,我就喝一點吧。打擾你們了,科瑞弗先生。」

  「不用客氣。」

  萊克兒坐到沙發上,從科瑞弗手中接過酒杯,含了口酒。

  萊克兒很能喝。要是不管她,她能不斷地喝下去。乍看之下,她的臉色絲毫未變,讓人搞不清楚她到底有沒有醉。總是我先喝得爛醉,然後萊克兒照顧我。

  「然後呢?妳特意這時間過來,有什麼事?」

  「……因為我覺得在這個時間,妳會以個人的身分回答問題。」

  萊克兒把還剩下半杯酒的酒杯放到桌上。

  「為什麼要辭去靈王之位?」

  果然是這個問題啊。

  我拿起酒瓶朝自己空了的酒杯注入酒水。

  「就是熱身賽時說的那樣,為了世代交替。這個國家的精靈術師已充分地成長,是時候脫離我的羽翼了。我也打算過幾天就把學院長這個職位讓給別人。」

  「真的嗎?……真的、只是因為這樣?」

  「嗯。」

  她是想聽到什麼?我思考了一會兒,決定說說往事。

  「萊克兒,妳還記得剛見到我那時的事嗎?」

  「……嗯,就算已過百年,我也不可能忘記。」

  「那個時候,妳還處於尚未進入狀況、跟嬰兒沒兩樣的狀態。而偶然撿到妳的我,教了妳各式各樣的事情……當時妳說了嘛,我很擅長教人知識。要是能從事這樣的工作,就能讓更多人幸福。」

  萊克兒沉默不語。

  她再次拿起放在桌上的酒杯,讓酒沾濕唇瓣。

  「大概是三十年後吧,我才想說既然妳都這麼說了,那試試看好像也行?而這番突發奇想的結果,就如妳所見。我不但持續教了半個世紀的書,甚至還結婚了。連我自己都沒預料到。」

  科瑞弗輕輕笑了一聲。

  我也嘻嘻笑著。

  只有萊克兒低頭望著杯中酒。

  「……最初見到妳的時候,我覺得妳看起來就像是小精靈或神明那類的存在。」

  萊克兒輕聲說道:

  「在世界外側活得隨心所欲,比人類更加更加自由的存在……」

  「妳太抬舉我了,我只是行事很隨意。這在妖精族內並不罕見,不過妳的狀況倒有些特殊。」

  「總之,在我眼中就是這樣……然後……等開始旅行一陣子後,聽說妳成為學院的教師……我就稍微查了一下……」

  萊克兒拿著酒杯的手開始用力。

  「聽說……妳在當上教師前……曾被捲入戰爭。」

  ……啊啊,是那件事啊。

  真懷念,是我離開住所幾年時發生的事吧。大陸列強三國──萊耶絲王國、洛爾王國和聖黎王國(現為共和國)──之間發生大規模的武力衝突。現在的人都稱其為『上回大戰』,回到俗世的我也不容分說地被捲入其中。

  「……我覺得、這都是我的錯。是不是因為自己沒深思熟慮過就說了那種話……才把妳拖入俗世當中……」

  我什麼也沒說。

  科瑞弗也什麼都沒說。

  我們只是默默地催促萊克兒繼續說。

  「所以,我其實很怕來這所學院……一開始、收到當教師的邀請時,我還準備拒絕……可最終、又放不下傑克和菲兒……」

  我回想起兩年半前,時隔八十年與萊克兒再會時的場景。

  她真的超級僵硬的。以我們的關係,用不著緊張吧……我是這麼想的啦。這樣啊,原來她是這麼想的啊。

  「……所以……聽說妳要辭職……如果……如果真是這樣……在那之前、我……得向妳……」

  「得向我道歉,是嗎?」

  萊克兒沒有回答,這就是她無言的肯定。

  我露出苦笑。這傢伙完全沒變……從忽然出現在森林裡的那時起,就一直是個孩子。

  「萊克兒。」

  我一叫她的名字,她就微微抬起臉。

  那對眼睛仍藏在瀏海底下,就像是被罵的小孩。

  所以我選擇直接告訴她。

  「我辭職的最大原因,是因為科瑞弗年紀也大了。」

  「咦……?」

  她從瀏海間露出圓睜的眼睛,看向科瑞弗。

  科瑞弗用平靜的聲音說:

  「我今年就六十五歲了,再長──大概也只能再活二十年了吧。」

  「……啊……」

  「就是這麼回事。我們之前就討論過,差不多可以來段悠閒度日的時間了。」

  與妖精相比,人類的壽命很短。跟科瑞弗一同度過的時光,對我來說僅是短暫的瞬間。因為擁有長久的壽命,我很不擅長有效率地使用時間……唯一能讓我細細琢磨度過的,就是與伴侶一起度過的時光。

  「萊克兒啊。被捲入那場大戰中,的確是有些棘手,但要不是妳對我那麼說,我也不會遇到科瑞弗了……而且,我也挺中意作為教師的生活。等科瑞弗突然掛掉,我變得很閒,可能還會回來。反正我也沒有其他要做的事。」

  「好過分啊,妳也為我服一下喪吧。」

  「嘻嘻嘻!要是有時髦黑服的話啦。」

  就在我們開著這種玩笑時──啪答一聲,萊克兒的膝上多了個水漬。

  「啊……咦……?」

  她用手背使力擦了擦眼角,水滴卻並未停止掉落。

  哎呀呀。

  我移動到萊克兒旁邊,攬住那具比我還高大上許多的身體。

  「妳啊,愛哭這點還是沒變呢。」

  「……在傑克他們、面前……我幾乎、不會、這樣的……」

  「嗯,在徒弟面前當然哭不出來囉。」

  S班的小鬼們一定不知道吧。

  不管是開心的時候、悲傷的時候──還是安心的時候。

  她就是個無論何時,都會馬上哭出來的傢伙。

  「妳變得很了不起呢,萊克兒。我的第一號徒弟。」

  「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

  我輕拍萊克兒的頭後,她發出抽噎聲。

  儘管只是一點微小的事,有些還是會在心中深深留下痕跡。

  它會隨著時間過去牢牢紮根,另一方面,有時也會過於習慣那個存在,將其遺忘。

  所以,當它猶如融化般消失的時候──

  會令人十分安心。我自己也對此感到意外……

  過了一陣子,萊克兒停止了嗚咽。

  「……對不起。」

  「沒關係,不過是酒桌上的事,別拘泥別拘泥。」

  萊克兒發出輕笑聲。

  這不是露出很讚的表情了嗎?就算不情願,我也深切感受到自己是個老人家的事實。

  「圖菈。」

  「哦,不叫『學院長』嗎?」

  「別調侃我了……不好意思,順便讓我對圖菈,以及科瑞弗先生說一句話吧。」

  說完,萊克兒迅速站起身,朝著我們深深低下頭。

  「這麼長一段時間……真是辛苦你們了。」

  被她這麼一說,我突然想到。

  啊啊……真的好漫長。

  明明……跟妖精的壽命相比,僅是短暫的一瞬間。

  我跟科瑞弗都面露微笑,接受了萊克兒的感謝。

  我沒把閃過腦海的想法表現出來。

  「不過,還要再過一小段時間才能悠閒下來吧。」

  「畢竟精力旺盛過頭的年輕人很多,不會讓我們輕鬆隱居的。」

  我如此低語,並看向窗外。

  夜晚的街道沉入黑暗,其中有不自然的光芒和煙霧若隱若現。

  哎呀呀……真是群血氣方剛的傢伙。

  看來他們是無法冷靜地等待靈王戰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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