臥人館的迷宮
臥人館的迷宮
一認知到自己身處的狀況,一道不祥的聲音隨即從某處傳出。
「──遵從迷宮法則吧。法則對眾人皆為平等。」
然後,下面的文章就像是從空間內部滲出般出現在我們眼前。
第一條:生命沒有極限,死亡是嶄新的開始。
第二條:夜晚沒有終點,早晨在屈服前方等待。
第三條:野獸會與鐘一同誕生,絕不會滅亡。
第四條:只要討伐巨獸,就能拂去迷惘。
「這就是……『迷宮法則』?」
「是這座地下城的規則嗎……?」
文章又像是融化般立刻消失,但一閉上眼,眼皮內側就會浮現與剛剛相同的文字。
「真是特殊的精靈術……居然可以對他人發揮出這般的支配力……」
做了相同嘗試的艾爾維斯睜開眼,低聲說著。
我沉吟道:
「這跟干預當前世界、引起現象的其他精靈術有根本上的不同……非要說的話,就是把他人拖入自己世界的感覺。」
「跟精靈術學院的『無血陣』有點像呢,可以說是結界型的吧?」
「『法則對眾人皆為平等』。」
我在嘴裡重複那個詭異嗓音所說的話。
「我實在不認為,精靈術可以毫無限制地用規則束縛他人……精靈應該不會這麼隨意借給人類力量。對吧?艾爾維斯。」
「嗯,精靈是給予世界法則的存在──不會允許過度的失衡。這麼大規模的精靈術,一定也會對術者方產生某種制約。」
「制約──就是這些規則嗎?」
我閉上眼,再次看著四條『迷宮法則』。
「所以在迷宮設下規則,並向挑戰者宣布規則,就是【試煉迷宮】的制約吧?」
「恐怕是。不管這些規則對術者有多麼不利,也絕對無法無視吧。」
「你怎麼想?」
我簡單地詢問艾爾維斯。說是規則,這篇文章感覺卻很抽象。不過,還是可以解釋,我必須跟艾爾維斯共享這份解釋。
「『生命沒有極限,死亡是嶄新的開始』──這看起來就像是在寫說,『就算死了也會復活』……」
「我看也覺得只能這麼解釋。下一句『夜晚沒有終點,早晨在屈服前方等待』,是挑戰迷宮期間,時間不會流逝的意思嗎?但放棄的情況就不一定了。」
「『野獸會與鐘一同誕生,絕不會滅亡』──說到野獸,就會想到剛剛那個像是哥布林的怪物呢。是在說每過一定時間,就會產生那樣的怪物嗎?」
「『只要討伐巨獸,就能拂去迷惘』──這就是脫離的條件嗎?」
巨獸──說的應該就是魔物頭目吧。只要打倒牠就行了嗎?
共有認知後,我們檢查自己的身體。身體倒是沒有任何變化,但──
「──嘖,沒有匕首……」
「我的也不見了,是不許攜帶武器嗎?」
「除了宣布的這些外,好像還有其他零散的細則。」
是禁止帶武器進來,還是禁止裝備武器這個行為本身?
我環顧四周,剛剛打倒的哥布林持有的粗糙棍棒還掉在地上。
什麼可能性都要試試──我撿起了它。
然後使力揮了揮。
沒有像匕首那樣消失的跡象。
「似乎是要我們現場籌措武器的樣子。」
「原來如此……」
艾爾維斯同樣撿起哥布林遺留的提燈,頷首道。
「話說回來,傑克同學,我有件重要的事報告。」
「什麼事?」
「我用不了『王眼』。」
你說什麼?
艾爾維斯閉上眼說:
「正確來說,感覺是被限定範圍了……如果是同個房間內,或是隔著一道牆的對面,還可以勉強看見。在感覺不到孩子們的存在時,我就覺得奇怪……」
「……要是能使用『王眼』,這裡就不算是迷宮了。是針對這點的限制吧……」
我的【離巢透翼】目前還沒有受到限制的跡象,但看來是需要做好「有這種狀況」的心理準備了。
我把哥布林的棍棒拋向艾爾維斯。
「呃,怎麼了?」
「給你用吧。你的招式大多更適合應對軍隊吧,我赤手空拳也能打。」
「……真丟人啊。這就是光追求威力的後果嗎……」
「畢竟你是假定戰時的戰鬥風格,這也沒辦法。以王族來說,這是正確的做法。」
「傑克同學,明明就處於這樣的狀況中,不過你好冷靜。」
「就是因為處於這樣的狀況中,才要冷靜。不要慌張,不要陷入混亂,不要怠於思考──這是我在學院深深體會到的觀念。」
我們能在那一場場陰險的級位、段位戰撐到最後,就是為了應付這種狀況。
我抬頭望著如血管般跳動的天花板,說道。
「你認為術師會是誰?」
「就是那傢伙吧,戴著半臉面具的那人……沒見過那樣的術師。樂薇妮亞到底是從哪裡把他帶來的……?」
整理好狀況了。
目的依舊沒變。
「收藏間就這麼留了下來,表示辦公室也有可能維持原樣吧?」
「如果沒維持原樣,我們要做的也只是打倒『巨獸』、解除迷宮而已。」
「也對,那我們走吧!」
我們做好覺悟後,踏入滿是黑暗的迷宮。
我們穿越黏答答的混濁空氣,在迷宮的走廊上前進。
迷宮內清一色都是相似的景象,常常令人差點搞錯方向。但從收藏間的所在位置來看,隔間應該跟原本的臥人館沒什麼變化。還有部分吊燈和架子等家具,以被迷宮半吸收的形式留下了。
可是,原本玄關口所在的位置已被牆壁擋住。能走的只有深處──就是從這棟『頭館』前往『胴館』跟『腳館』的通路。樂薇妮亞的辦公室,以及那個什麼巨獸,一定都位於腳館的最深處。
我們用提燈照亮黑暗,在如同巨大腸子的細長道路上走著。
途中我們遇到哥布林,一打照面就打倒了牠,取得另一根棍棒。就算是如此粗糙的武器,只是拿在手裡也讓人感覺安心。
然而,區區棍棒果然還是有極限。
「──嘖!好硬……!」
敲到無頭騎士盔甲上的棍棒被輕易彈開,我拉開距離。
同樣舉著棍棒的艾爾維斯也咬牙切齒地盯著無頭騎士。
「這種武器根本應付不了那身盔甲……!」
「即使要瞄準要害,但牠又沒有頭──」
無頭騎士舉著劍,迅速且筆直地朝我們衝來。
我抓住身旁艾爾維斯的肩膀。
「沒有決定性的招式!暫且先逃吧!」
「啊啊,受不了!要是海市蜃樓劍能用……!」
我們用上飄浮並拚命逃跑後,喀鏘喀鏘的腳步聲便逐漸消失於黑暗中。
「成功擺脫了啊……可惡,如果能有再好一點的武器……」
「是啊,若是能拿那個騎士的劍來用……」
「但那就必須打倒那個騎士,就是個死循環。」
現在就只能避開牠前進。幸好牠的腳步聲很大,感知我們存在的能力也十分低落,要發現牠接近並躲開並不難。
除了哥布林和無頭騎士外,這裡還有其他魔物。比如說手拿鞭子、外貌如豬的怪物•半獸人;持槍衝來的石偶──雖然牠們都有拿武器,威力卻都不足以貫穿騎士的盔甲。反正戰勝也不會有經驗值,我們基本上都避開戰鬥。
我們持續前進,抵達門前。
「頸門」──連接至胴館的唯一一扇門。只有這扇門前的空間,天花板像教會一樣高,且每隔固定距離就立著一根圓柱。
頸門就在正面,但前方有個巨大的障礙。
是個身高約有四公尺的單眼巨人。
「獨、獨眼巨人……!?」
「要過來了!快躲開!」
那個在門前盤腿坐著等待的巨人一看到我們,就緩慢地站起身,並舉起那個在頭上揮舞。
──呼──呼──
龐大的質量破開空氣,一顆巨大的帶刺鐵球在巨人頭頂劃圈。巨人手中伸出的鎖鏈連接著圓球,累積了滿滿的離心力。
晨星錘。
那個格外巨大、或許能輕易砸穿城牆的錘子,朝著我們這裡扔來。攻擊沒什麼前兆,是因為用的是離心力嗎?但我跟艾爾維斯也是第一眼就看透這點,原地跳了起來,鐵球約有一半陷入剛剛我們所站的地板。
我們來回奔走,避免被輕易鎖定,並觀察起單眼巨人的肉體。牠渾身都是肌肉,我不認為光憑棍棒傷得了牠。而比那些部位更柔軟的──
「──就是!眼球了吧!」
我消去自己的體重,踢了一下地板,往占據巨人半張臉的獨眼跳去。
他的身高足足有四公尺高,想攻擊本來要費一點力氣。可我有【離巢透翼】,即使身體是個小孩,高度也不會構成問題──!
──本該如此。
「啊?」
我的速度突然一下子下降。
好重──身體──好沉重!?
像是被一隻大手抓住般,我忽然失速,毫無防備地墜落到地上。整個身體狠狠摔在地面上,令人懷念的衝擊使我眼前一白。
【離巢透翼】消失了。
可惡──跟艾爾維斯一樣!我身上也有迷宮的制約!在這之前我都沒飛這麼高,所以沒發現!
「傑克同──」
艾爾維斯的聲音被如同地鳴的咆哮聲掩去。
地板頓時晃了晃。
當我的視野不再閃爍、終於撐起身時,巨人的腳尖已經在我眼前。
牠朝我衝了過來。我──逃不了。
我忽然沒了感覺。
就是種觸覺和痛覺都離肉體而去,被颳飛到其他地方的感受。
這就是我最後的感覺,後面就是一片黑暗。
這種感覺對我來說已是第二次。
「────────」
我緩緩睜開眼睛,模糊的視野中映著如心臟般跳動的天花板。
──咦?
我緩緩起身,讓後背離開冰冷的地板。
接著我環顧周遭,猶如展示箱的玻璃板中可以看到孩子的身影。
收藏間──
我俯瞰自己的身體,碰來碰去確認狀況。毫髮無傷。
「……我還活著……」
被巨人打飛明明是剛剛發生的事,卻像是一場夢。
這種腳不著地的虛浮感果然也是第二次了。
「!」
旁邊的地板忽然遭到黑暗包圍,我急忙拉開距離。
然而,艾爾維斯卻從那片黑暗中一點一滴浮現。
「……嗚……嗯……」
艾爾維斯緩緩睜開眼,然後不出所料,他也跟我一樣起身,環顧四周,一臉困惑。
「啊……咦……?我……」
「你也被巨人打倒了嗎?」
「咦?……啊……對……我被、巨人的鐵球……」
血色迅速從艾爾維斯臉上褪去。
接著他用雙手摀住嘴,身體彎成ㄑ字型。他數度乾嘔,眼角泛起淚花,後背不斷地顫抖。
「我……我……已經、死了嗎……?被那個、猶如冰塊的寒冷、奪去全身感覺的感受,就是……」
「看來這就是第一條的效果。」
我低頭看著自己空蕩蕩的手,棍棒已經消失了。
「『生命沒有極限,死亡是嶄新的開始』──在這座迷宮內就算死了也不會死,會從開始地點重來。就如字面所示……」
「雖是異空間,但居然能使人命復活……」
「硬要說的話,生命的部分才是假的吧。」
「……你還真是從容,我們可是死了耶……?」
死──對,那的確是死。就跟被卡車輾過時一樣……
「……只是死亡的話還算好呢。」
比起得不到解脫、只能一直被迫做著如同地獄般的惡夢──瞬間被殺掉真的好太多了。
「…………?」
艾爾維斯用訝異的目光看向我,我卻像是要甩去回憶般站起身。
「等冷靜下來,再去看看狀況吧。看看這裡跟我們死前有沒有任何變化──」
我和艾爾維斯一起再次走收藏間。
結果──
「…………我…………了我…………了我…………」
在走廊角落的暗處,有個男人正縮成一團顫抖。
那個背影很眼熟,是把我們當作奴隸帶來的闇商人──
就算我們靠近,男子也沒有注意到我們,只是發著抖,雙手擺出十指交握的手勢。
「…………饒了我…………饒了我…………饒了我…………」
艾爾維斯皺起眉,我則是理解到發生了什麼事。
「『夜晚沒有終點,早晨在屈服前方等待』──嗎。」
這就是屈服的人類之姿嗎?
就算死,也只是要重來罷了。雖然簡單來說就是這麼回事,但死亡本身卻是真實的,一旦經歷過幾次,還是會在心上留下傷痕,而且是絕對無法消去的傷痕。
「沒戰勝那個巨人,我們早晚也會變成這樣……到了那個時候、就……」
我很清楚。
心靈崩潰的人,已經甚麼事都沒辦法做了。
這個男的會在這裡,就是為了告訴我們這點吧。只有在死過一次後,才能真正理解這條末路。
「……怎麼辦?我們的武器搆不著牠似是弱點的眼睛。你的精靈術也受到制約,可那又不是可以正面戰勝的對手。」
「不知道……既然不知道,就沒辦法了。」
「咦?」
「就邊死邊嘗試吧。」
我對眼中透出疑惑的艾爾維斯這麼說。
「難得都告訴我們命是無限條了,那就恭敬不如從命囉。」
艾爾維斯一定是在斟酌該怎麼回應。他張著嘴,眼神游移,可最終──
「傑克同學……你很怪耶。」
他只說了句簡單的感想。
或許是吧。
我可能真的無意識地把死亡看得很輕。
這是我第二次死亡。而這是我第幾次殺戮呢?……我已經差不多開始習慣了。
然後我們又死了兩次。
獨眼巨人身形魁梧,行動卻很敏捷,晨星錘也瞄得很準,找不到能說是破綻的破綻。應該說,即使我們趁著攻擊前後的微小破綻攻其不備,我們的裝備也無法造成多大的傷害──如果這是遊戲,只要一點一點地削去HP,早晚可以打倒對方。但在現實中,沒用的事情不管做幾次都是沒用的。
果然還是只能針對弱點了。
對方似乎也理解這一點,都避免做出像彎腰或跪地這種讓眼球靠近我們的動作。顯然,我方需要採取某些辦法接近。
「用石偶的槍如何?如果是長武器,或許站在地上就能攻擊到眼球,也可以扔出去。」
「但我們沒有打倒那尊石偶的辦法吧?」
「對啊……這個精靈術又單方面地強迫我們遵守規則,也不曉得是不是真的有打倒牠的方法……」
「不,正因為它這麼單方面地強迫我們遵守規則,那就應該有攻略的辦法,而且是我們能實行的辦法──」
其實我已經有頭緒了。
「接下來稍微繞點路吧。」
首先是調度武器。我們攻擊哥布林,奪走棍棒。
前幾次,我們在這之後都會一邊避開魔物,一邊前往獨眼巨人處。不過這次,我們在這之前多插了一道程序。
然後我們再次與獨眼巨人對峙。
「聽好了,不要離得太遠!機會馬上就會來!」
我們分散開來躲避晨星錘的攻擊,接著我馬上靠近艾爾維斯身旁。要是離得太遠,即使機會到來,也沒辦法實施作戰。只是這樣就不能分散對方的目標,有點難以施展拳腳──
「來了!」
如同地鳴的咆哮──是猛衝攻擊的信號!
「艾爾維斯!」
「嗯!」
我把那東西拋向艾爾維斯。
──是我們在路途中從半獸人手裡奪來的長鞭前端。
我拿著握把,艾爾維斯拿著前端,一口氣縮短距離。長鞭在我和艾爾維斯之間繃直──像是終點線般,迎接直奔而來的巨人。
巨人的腳絆到了繃緊的鞭子。
這時,我跟艾爾維斯已經把鞭子的頭尾綁到圓柱上了。
巨人身子瞬間傾斜。
他往前摔,重重趴倒在地。
如我所料──迷宮是有準備攻略辦法的!
就算牠再怎麼魁梧,只要跌倒,我們就能輕易攻擊到完全暴露在外的弱點,也就是那隻獨眼!
我們就像是要發洩至今的憤恨似地,揮動棍棒痛打眼球。
獨眼巨人發出慘叫聲,之後便一動也不動,身體好似滲入地板般消失無蹤。
「哈……!哈……!成、成功了……!」
明明沒花多少時間,艾爾維斯的呼吸卻十分急促。大概是終於擺脫緊張的關係──但要放心還太早了。
在僅留下晨星錘的空間深處──是連接胴館的頸門。
「走了,去下一階段。」
第一階段過關。
照我推斷,還剩兩個階段。
我們沒辦法帶走晨星錘。
鐵球上頭長著尖刺就是麻煩,而且也通不過頸門。
雖說重量可以靠著【離巢透翼】設法解決,但也沒有空間揮舞這個……只是拋出去的話,我們倒是還做得到,可既然無法帶去胴館,那就沒辦法了。
相較於盡是遇到人型魔物的頭館,胴館則更多是獸型跟植物型的魔物。獸型雖煩人,但用棍棒就能打倒牠們,麻煩的是植物型。
「嗚……!這個藤蔓會吸收打擊!」
「別被抓住了,艾爾維斯!暫且撤退吧!」
有種魔物的全身都被藤蔓覆蓋,藤蔓軟軟地接下棍棒的打擊,本體沒有受到任何傷害。判斷形勢不利,我們轉回頭館的方向。
「……我開始理解這座迷宮的攻略法了,看來必須更換武器了吧?」
「嗯,只要有劍,一定就對付得了那種藤蔓怪物。先回一次頭館吧。」
沒錯,獨眼巨人的晨星錘雖無法帶到胴館,但可以在頭館中使用。
我們拋出比人類還要巨大的鐵球,把無頭騎士連同盔甲一起壓扁了。
騎士消失之後,只剩一把劍留了下來。
「好,再拿到一把,就回胴館吧!」
「嗯!」
取得與人數同樣數量的劍,我們重新進入胴館。
用劍把藤蔓怪切成絲後,牠在原地留下樹液形成的綿軟團塊,這才消失。拜攻擊力增加所賜,我們輕易打倒獸型魔物,轉眼間就走完了胴館。
問題在於接下來。
腰門。
在那裡等待的,是由各種動物合成的怪物。
強壯的獅身、一截長長的蠍子尾巴──但最上方是人類的臉孔。有著動物的輪廓,卻長著五十歲上下的男子臉龐,這個異樣感讓我無法抑制生理性的厭惡。
是……蠍獅嗎?
人臉的陰森吸引了我的注意力,但獅子的肉體才是真正的威脅。而且那條蠍尾──
獅子的腳緊抓著地面。
「要來了!」
蠍尾動了動。
尾巴前端對準我們,那裡──有針。
無數的針如同機關槍般射了過來。
「痛──!?」
意料之外的攻擊讓我反應慢了一拍。儘管我滾倒在地,向旁邊躲開,大腿仍竄過尖銳的痛楚。
「嗚咕……!」
被刺中了。大腿──沒被針貫穿,出血也很少。這樣的話……!?
意識開始模糊。
灼熱的感覺透過被針刺中的傷處,在身體內部擴散。這、是──我從未經歷過的情況,也沒有相關知識。但本能所警告的危險,告知了我那是什麼針。
是毒針。
「糟、了……!艾爾維斯!快把肩膀……!」
「嗯……!」
艾爾維斯的肩膀也被針刺中了。
沒辦法打長期戰。動作愈多,毒就循環得愈快……!
我們分別從不同方向逼近蠍獅。你沒辦法同時瞄準兩人吧──!
蠍尾從獅子臀部下方揚起。
不是一條,而是兩條。
前端分別對準了我們。
尾巴……居然有兩條嗎──
毒針射了出來。
感覺全身都在劇烈膨脹,而我已經動彈不得了。
獨眼巨人復活了。
我們被傳回收藏間,走在已經逐漸習慣的頭館走廊上,單眼巨人就跟原先一模一樣,在頭門前等待。
「又是……從頭開始嗎……」
艾爾維斯沮喪地低吟。
即使打倒那隻蠍獅,要是在前方的腳館中死亡,也要從頭再來。迷宮的恩惠是讓死亡變成沒有發生過,看來沒有更多了,它沒有慷慨到會準備好存檔點的地步。
「從哥布林手中奪取棍棒、從半獸人手上奪取鞭子、打倒獨眼巨人──每次死亡,都必須重複這個過程嗎?的確是很煩人。」
「只要集中力不中斷,應該沒問題……幸好死掉後,體力也會恢復原本的狀態。只是問題在於半獸人……」
拿鞭子的半獸人很稀有。緩步徘徊在頭館裡的半獸人幾乎都是拿棍棒的,拿鞭的半獸人只有一隻。要在館內逐一排查出目標將會十分費時,那些時間想必會對我們的心靈造成無可救藥的磨耗。
「──跳過這一步吧。」
「咦?」
聽到我的低語,艾爾維斯轉過頭。
「就跳過半獸人吧,我們不用鞭子來打倒這傢伙。」
「不、不對啊,就是因為做不到,我們剛剛才那麼煩惱──」
我踏出步伐。
盤坐在地上的巨人對此產生反應,站起身,抓著晨星錘的鎖鏈,開始在頭頂揮舞起鐵球。
──會需要鞭子,是因為我們的攻擊打不到眼球這個弱點。
──攻擊會打不到,是因為【離巢透翼】在途中失效。
──【離巢透翼】會失效,是因為我跳太高了。
嘗試過多次,我大概掌握到了標準。【離巢透翼】只有在離地板太遠時,才會無效。而那個極限的高度,大概是──
晨星錘被敵人拋了過來,我躲開攻擊,朝著牆壁一跳。
獨眼巨人的腰部,比我身高稍高一點。換言之──
──兩公尺!
像是腳上裝了彈簧般,我踢了下牆壁。緊接著,【離巢透翼】消失,體重恢復原樣。但是──已經施加上的慣性不會被剝奪。
獨眼巨人的眼中倒映出我的身影。
下一秒,我用棍棒揍飛其眼中的身影。
巨人發出慘叫聲,仰著身體翻倒,腳纏在一起,魁梧的身體面朝上倒在地上。
接下來,再來一擊!
我活用落下的勢頭,再次朝眼球揮落棍棒。
只區區兩擊,就輕易地讓我們之前苦戰那麼久的巨人一動也不動了。
「很好。」
看了看留下的晨星錘,我轉頭望向啞口無言的艾爾維斯。
「去收集劍吧。」
當蠍尾朝向這裡的瞬間,我扔出手中像是顆球的柔軟物體。
那是藤蔓怪物掉落的樹液團塊。在樹液打中正要射出毒針的尾巴尖端時,就啪一聲地炸開,如捕鳥膠般黏在上頭。
「耶!」
毒針並沒對著痛快叫喊的我飛來。
附著的樹液完全封住了它,這下蠍獅就無法再發射毒針了!
「艾爾維斯!你那邊呢!?」
「打中了打中了打中了!」
很好──!!
我們一口氣逼近沒辦法發射毒針的蠍獅。
蠍獅也用強壯的前腳和長著牙的人臉應戰,可一旦被我用手觸碰,就已經分出勝負了。我們把飄浮的蠍獅扔到牆上,再用劍沙沙地砍倒牠。【離巢透翼】的飄浮雖也能閃避斬擊,但只要把目標夾在牆邊,牠就沒有逃離攻擊的地方了。
蠍獅的屍體消失,留下了蠍尾。
即使是我,也「哈~!」的一聲喘了口氣。
「終──於成功了──!!」
「從那個距離,真的很難擊中那條細細的尾巴呢……幸好五次就成功了……」
「不過我已經抓到訣竅,下次開始就不會失誤了!」
「還是別有下次吧……」
艾爾維斯疲累地嘆息,握緊手心。
「……比起屈服,我更害怕逐漸習慣死亡這件事。等離開迷宮,真的快要死的時候,自己是不是會以為自己能再次復活,想著『下次、下次』而輕易放棄……而且,我下殺手也開始不會猶豫了。因為需要武器、因為攻略順序就是這樣,處理時變得像是流水作業──總覺得在我心中,生命的價值一直在暴跌。」
生命的價值。
這很重要,非常非常重要。
但──也十分簡單就會失去。
「當作這是場夢就好。」
我撿起蠍獅留下的蠍尾。
「這樣一來──等結束時,不就能忘得一乾二淨了?」
艾爾維斯露出深沉的表情望著我。
「你有……忘記過嗎?」
「誰知道呢?我忘了。」
好了,我們終於可以通過腰門啦。
腳館。
樂薇妮亞的辦公室就在這座館的最深處,那個什麼巨獸就在前方嗎?
腳館一言以蔽之,就是座魔窟。這裡的魔物不像頭館的無頭騎士那樣硬,也不像胴館的藤蔓怪物那般棘手。
就只是很強而已。
力氣、智能──不管哪個都是一流水準,正面迎戰也會陷入苦戰。我方的攻擊是能奏效,可牠們的戰鬥力卻普遍地高。聚集在這個區域裡的都是這種魔物。
特別是牛頭巨人──米諾陶洛斯是個強敵。那幾乎有我們兩倍大的體格自不必說,光是被牠揮落的斧頭擦到就會造成致命傷,就算用劍砍中牠,牠也會憑著那異常的耐久力繼續行動。體術更如同人類的鬥士,總之我們費了一番功夫才解決掉牠。
而四處出沒的史萊姆,導致情況更加麻煩。如果單純只是沒有固定型態的生物,倒是無害,但這傢伙居然會爆炸。牠們的身體似乎是由類似油的物質組成,一點小火種就會引發大爆炸。而且牠們還有一看到人就會追來的習性──沒錯,在我們跟米諾陶洛斯戰鬥時,牠們也靠了過來。
當有這種爆炸史萊姆在附近,米諾陶洛斯用斧頭擊打地面時會怎麼樣?……會點燃飛濺的火花,然後砰的一聲!
每當這時,我們就會回到最開始的收藏間。
我們已經被送回這個房間幾次了?總覺得已過了幾小時──又或者是幾天──但天並沒有亮。只要我們沒有屈服,早晨就不會到來。
這對我們來說並非絕望,而是希望。
可以不用在意時間,集中精神慢慢進行攻略──
我們現在甚至不到十秒鐘就能打倒獨眼巨人。
封住蠍獅尾巴的行動也沒再失敗過。
重複這個過程,讓我們前往胴館的攻略速度加快,如今不須十分鐘就能抵達腳館。
為什麼呢?總覺得比起跟著萊克兒修行,或是學校的比賽,深陷敵人術式的現在更能引出我的力量。
行動沒有迷惘,思考也沒有猶豫。
頭腦出奇地冷靜。我有自覺,自己如今是作為一台能冰冷、合理、有效率地得出最佳解答的機械在行動。現在的我,不會做出無謂或多餘的行動。
──砰!!
米諾陶洛斯高高舉起斧頭,但我能輕易地避開,問題在於馬上就會悄悄靠近身後的爆炸史萊姆。
我算準時間,以穿過米諾陶洛斯腋下的方式繞到牠身後。正好就在這時,爆炸史萊姆為了抓住我,噗滋一聲展開,朝我撲來。
不過理所當然地,我跟史萊姆之間還有米諾陶洛斯的身體在。
啪一聲,史萊姆貼到米諾陶洛斯身上。緊接著,揮落的斧頭砸在地上,造成火花。
米諾陶洛斯消失在爆炸中。
好,這招可行。
「走吧,艾爾維斯。」
我沒去看米諾陶洛斯消失的那一幕。沒必要,反正牠已經死了。
「嗯、嗯……」
「怎麼了?」
見艾爾維斯隱隱表露出膽怯的模樣,我問道。
艾爾維斯怯生生地瞧著我的臉。
「你沒發現嗎……?你……感覺很可怕。」
「……可怕?」
「我沒辦法形容……但你就像是從某個高處俯瞰世界那樣。」
……俯瞰世界……?

「那就像是神明──不對,就像精靈嘛,沒這回事。」
「嗯……那就好。」
總覺得好尷尬。這麼說來,我好像有一陣子沒跟艾爾維斯認真對話了。
像是要逃避般,我找起適合我們這個年紀、像孩子會聊的話題。
「……話說回來,你沒有未婚妻嗎?」
「咦?突、突然問這個幹嘛?」
「我從以前就很在意,你是王子,也該有一、兩位未婚妻吧。」
可你卻被菲兒迷得神魂顛倒,這樣沒問題嗎──其實加上這句才是完整的句子,但我沒說出口。這樣感覺像是在牽制他一樣,很遜。
艾爾維斯揚起嘴角,似是鬆了口氣。
「我再過四年就舉行成年禮了,當然有啊,但還只是候補就是了。」
「哦,是怎樣的女生?」
「我沒見過對方,我記得──目前的第一候補是洛爾王國的公主。就是典型的『棲木婚』。」
「是指棲木之間的孩子容易得到強勁精靈術的說法?我是覺得這很不可思議……」
「即使要靠運氣,還是想先做好能做到的一切,這就是人之常情。」
洛爾王國的公主啊。我記得洛爾是個超軍事國家,國情是全國都像體育社團一樣思考。若對方是個身強體壯、像猩猩一樣的公主……
藉由這番與自己年紀相符的對話,的確讓我有種排出了毒氣的感覺。剛才那個只會冰冷地思考、嘗試攻略方法的自己,令我覺得彷彿他人。
雖然或許是因為集中力耗盡了──可是為什麼呢?感覺自己好像對此深深地感到安心……
巨大的黑影隱約聳立於昏暗的黑暗中。
現場響著低低的鼾聲。
聽到鼾聲,我就知道了。黑影有著結實鱗片,背上疊著蝙蝠似的翅膀,身形幾乎有三頭大象那麼大。蹲伏在那的正是魔物之王──龍。
一般來說,就是要在牠沉睡期間過關吧。
然而,這裡是地城,是受到精靈術【試煉迷宮】約束的空間。
我們一進入房間,龍就像是已經預料到般,瞬間睜開眼。
然後牠看著我們,發出宛如暴風雨的咆哮,張開巨大的翅膀飛了起來。
「──退開!」
看到龍在上空張起下顎,我立刻做出指示。
呈現漩渦狀的鮮紅火焰竄過我們原本的位置,綻開的火花令房間的溫度一下子升高。感覺像是被裝進巨大的鍋裡一樣,那我們就是被燉煮的馬鈴薯囉。
「體型這麼大,卻會耍花招啊……是準備在空中安全地燒死我們嗎?」
「怎麼辦?」
「我已經瞭解這個迷宮的攻略法了!」
我把那東西的前端對準空中的龍。
就是那條蠍獅的蠍尾。
我舉槍似地扯動尾巴根部,前端便射出了毒針。毒針深深刺入停留在天花板附近的龍的皮膜狀羽翼上,深到難以拔除的地步。
龍稍稍失去平衡,是翅膀麻痺了。巨大的身軀不由分說地落下,地面便猶如地震般地搖晃。
「好機會──不,等等!」
拉近距離,在即將做出判斷前,我看到摔倒的龍張開了嘴。
牠深吸一口氣,吐出的果然還是那鮮豔的紅炎。
我們各自朝左右側散開,勉強避過這一擊。
「艾爾維斯!牠有預備動作!」
「意思就是,牠沒辦法連續施展對吧!」
我們在這之前一起經歷過好幾次死亡,已經不需要複雜的報告。在龍再次吐出吐息前,我們拉近距離,用手上的劍敲向那具巨大的身體。
但──好硬。
別說是鱗片,即便對準看起來柔軟的腹部,劍刃也刺不進去。這──
龍動了動翅膀。
麻痺已經解開了!?
把我們像垃圾般颳飛後,巨龍的身軀再次飛到半空中。雖然我還能繼續發射蠍子的毒針,但這麼一來只會重複同樣的狀況。果然還需要什麼──
「艾爾維斯!」
「嗯!」
在龍準備自上空吐出火焰時,我已經做好撤退的決定。
嗯,我很清楚。不可能僅靠一次挑戰,就找到通往勝利的路。這次原本就是偵查。
在這之前,我們都是透過數度死亡來調查攻略方法──但經驗值果然還是不容小覷。
「艾爾維斯,我懂了。」
「咦?真的嗎?第一次就懂了?」
平安從龍的房間撤退後,我帶著艾爾維斯又回了腳館。
「武器無法從其身體外側造成傷害,那頭龍的皮膚硬度堪比金屬。真不愧是高文的祖先啊。」
「嗯,不過我覺得那個跟過去實際存在的龍是不同的物種就是了。」
「既然硬,那我們就得準備好可以碾碎它的攻擊力──對吧?」
找到了。
是史萊姆。
讓我們費了好大的勁、會爆炸的史萊姆──只要利用牠會追逐人類的習性。
「我們回去。」
「咦?回到哪邊?」
「胴館的入口!」
史萊姆認知到了我們,在這個狀態下,我們進一步往回跑。
路上以米諾陶洛斯為首的棘手魔物,都已經被我們事先處理掉了。但是,這座迷宮每隔一定的時間就會響起鐘聲──每當鐘聲響起,就會有一隻魔物誕生。在多餘的傢伙湧出前,我們沿著原路一口氣奔回。
穿越腳館後,接下來就沒什麼大不了了。如今的我們遇到胴館的魔物,都能從容地秒殺對方。
然後,我們抵達胴館的入口──頸門。
史萊姆一路從腳館緊緊地追著我們而來。
「對──過來這邊!」
我在頸門前回頭。史萊姆軟綿綿地趴在地上,瞄準停下腳步的我,啪一聲展開並撲過來。
我當然是往旁邊一閃。
史萊姆因此附著在頸門上。
「就是現在!」
在這一瞬間,我發出信號,艾爾維斯隨即將手中的提燈扔了出去。
提燈砸中頸門,當中的火焰濺了出來──
──因為爆炸,頸門消失得無影無蹤。
不光如此,連門周遭的牆都被爆炸的衝擊炸碎,整個崩塌。
就如我所料──是符合我期待的結果。
「這下──」
我穿越如今只是個洞的頸門,進入頭館──獨眼巨人曾待過的房間。
我伸手觸碰留在那裡的巨大晨星錘。
「──就能把這個帶走了。」
由於這把晨星錘鐵球上的刺會卡住,所以沒辦法通過頸門。
但現在可不一樣了。
頸門連同周遭的牆壁都被炸掉,形成一個比鐵球大上好幾圈的洞。
艾爾維斯露出苦笑。
「第一次跟你比賽時我就在想……真虧你能想到這種點子。」
「庸才就是得拚命,必須用上任何辦法。」
「真敢說。」
好了。
我讓晨星錘飄在半空中,再次通過胴館與腳館。
在那之後,館內響起過幾次鐘聲,幾隻魔物擋住我們前進的方向,卻全部敗在鐵球的重量下。無論是什麼魔物都被輕易打倒,輕易到認真與我們對峙的傢伙顯得有些可笑的地步。
然後,我們再次來到腳館最深處。
只要弄懂順序,就都不算什麼。
用蠍尾擊落巨龍。
緊接著,牠會深深吸口氣、準備吐出火焰,這就是我們的機會。
我把晨星錘的鐵球塞入龍大大張開的嘴中。
喉嚨被塞住,那麼、牠想吐出的火焰會怎麼樣?
龍的腹中發生大爆炸,連聲音都發不出來,無力癱倒。這樣一來,我們就能大幅度地盡情攻擊牠。
「預備──!」
我用力揮動飄浮的晨星錘,累積離心力,砸向龍的後背。
即使是硬度堪比金屬的鱗片,在如此沉重的重量下也脆弱如紙。
沒兩下,龍就消失了。
屍體滲入地板後,什麼都沒留下。
我們藉此得以確信。
前方就是這座迷宮的最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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