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話 選拔

  十四話 選拔

  (意外地還算能適應。)

  貓貓險些把此一感想說出口,悄悄摀住了嘴。

  仔細洗過手,換過衣服後前往混堂。就這樣了。

  她剛才第一次支解人體。那是被判絞刑的男強盜遺體,身上有著多處刀傷。若是知道死後還會遭到切割,或許就不會走上這條不歸路了。

  (身體也得仔細洗乾淨才好。)

  貓貓聞聞手上有無殘留味道。更換的衣服也焚過一絲淡香,她心想應該沒有問題——

  「咪咪。」

  這是在叫她嗎?只有一個人會如此叫她。轉頭一看,天祐就在那兒。

  「……」

  名字分明是錯的,一旦回答就等於是認了。但又覺得當作沒聽見不是很好。

  (如果是講無聊廢話我就馬上走人。)

  然而,天祐叫住她是有理由的。

  「劉醫官說現在有話要講。」

  「入浴呢?」

  「晚、點、再、說。」

  天祐講話有些吊人胃口,但本人似乎也對於不能洗澡感到不滿。只見他把鼻子擦在衣服上嗅了幾下。

  既然不是只有自己倒楣,貓貓也不便抱怨,就跟著天祐走去。

  然而,其他見習醫官卻一個接一個回去了。

  「其他醫官呢?」

  「妳不明白嗎?補試啦。」

  聽到補試二字貓貓就懂了。其他見習醫官就算把動物支解得很好,換成人體時手還是在發抖。

  好像只有貓貓與天祐切割時神色如常。

  (換句話說這傢伙也是了?還以為會再看幾次實際表現呢。)

  貓貓再次聞聞手上的味道。

  她被帶去的房間裡,有劉醫官以及阿爹羅門,另外還有幾位醫官。會議用的大案桌旁擺下了椅子,眾人以上座為中心坐著。

  (全是上級醫官?)

  眾人皆是醫術了得,值得借鏡的醫官。

  醫官也有分階級,可粗略喚作上級、中級與見習。

  貓貓在他們當中發現一個明顯突兀的人物,不禁揉了揉眼睛。

  那人衝著她直揮手,有著發福的輪廓與溫和可親的眼神。是個分明是宦官,卻不知怎地留著泥鰍般鬍鬚的男子。

  「醫官大人……」

  當然,這裡說的醫官得冠上「後宮」二字。

  正是庸醫。

  (他為何會在這裡?不,雖說從人選來說沒錯……)

  好歹也是獨自在後宮為人醫病,儘管空有階級,但還是有著上級醫官的頭銜。

  可是,怎麼看就是突兀。

  其他醫官各有長才,在這群人當中,卻乖乖坐著個漫不經心,活像小豬仔的庸醫。

  (講到這個……)

  庸醫那性情連屍體都不敢碰。

  (他是怎麼從見習醫官升上醫官的?)

  真神祕。可列為宮廷七大懸案之一。

  貓貓正在思索時,就聽見有人輕輕拍手的聲音。

  「看樣子大家都到了。」

  劉醫官讓人聲嘈雜的房間安靜下來。

  不知何時又有數名中級醫官來到了周圍,看著其實比庸醫更突兀的貓貓。

  縱然容貌並不出色,在全為男子的醫官當中混進一名女子,無論如何就是顯眼。

  「那麼,我要談正事了。你們隨便找空著的位子坐下。」

  (我能坐哪兒啊。)

  上級醫官都已經坐著。

  中級醫官開始找位子坐。

  見習的天祐仍然站著。

  貓貓也等著眾人坐下。

  就算說可以隨便坐,到頭來還是得看階級。若是緊急情況下還另當別論,在這種場合順著他人作法悄悄坐下才可免於發生衝突。

  天祐選了離門最近的位子,貓貓坐到最後剩下的位子。

  (真說不上是好是壞。)

  看來沒人想坐在上級醫官旁邊,最後只剩下庸醫旁邊的座位。貓貓坐到笑容可掬的庸醫身邊。

  「哎呀,好久不見了呢。要吃嗎?」

  庸醫悄悄從桌子底下拿出糖果。

  (哪兒來的鄰居大娘?)

  「現在不太適合。」

  貓貓有禮貌地婉拒。總不能嘴裡含著糖果滾來滾去地聽人說話吧,更何況劉醫官正瞪著她。庸醫沒發現人家已經瞧見他了。

  話說回來,劉醫官終於要開口說出貓貓他們被叫來的理由了。看來他決定先把鼓著腮幫子吃糖的庸醫擺一邊。

  「我叫你們過來,是為了從你們當中挑出前往西都的人選。」

  就是上回壬氏跟劉醫官談過的事情。

  壬氏表示想帶上醫官以備遠行之需,而且需要追加兩人。

  (說還要兩人,那原本是幾人?)

  貓貓當時在場,懷著積極的心態毛遂自薦。不知道最終會不會獲選。

  可是,不獲選就麻煩了。真的會很麻煩。

  「有人想去西都嗎?」

  貓貓一面看看周圍,一面想舉手,但有人搶在她之前迅速舉手。

  「在那之前,下官有一問。」

  既然有人要提問,貓貓不便舉手,只得沒精打采地縮回去。

  「前提條件說得不夠清楚。敢問去西都的目的是什麼?莫非是遭左遷了?」

  聽說這人在中級醫官中屬於較有才幹的一個。名字記不得了。

  (啊——不難理解啦。)

  由於已經說過壬氏要前往西都,貓貓就私自認為是遠行。但對於不知內情的人而言,說成左遷也差不多。

  (不,搞不好真是左遷?)

  左遷……不,之前那語氣聽起來應該是壬氏直接出行,她是認為沒那回事。

  可是,看在旁人眼裡卻像是皇上與玉葉后都希望壬氏遠行。東宮出生之後,也許旁人會認為縱然是親生弟弟也會變得礙事。

  「什麼——是左遷嗎?」

  庸醫狼狽起來,戳戳貓貓小聲地問。

  (你都沒聽說啊?)

  照理講上級醫官應該已經聽過了解釋。不,有可能因為是庸醫所以被省掉了。也可能是忙著吃糖沒聽見。

  劉醫官刻意乾咳一聲。貓貓只得忽視跟她說話的庸醫。

  「並非左遷。只是由於山遙水遠,行程將會曠日長久。無論估計得再短,都有三個月回不了京城。」

  「……這是表示要開戰了嗎?」

  這位中級醫官雖然腦子轉得快,卻只會有話直說。

  可能是因為這樣的關係,周圍為之譁然。庸醫也害怕地湊向貓貓,讓貓貓被眾人看得如坐針氈。

  「虞淵兄,你且冷靜些。」

  羅門戳戳庸醫。

  (原來庸醫的名字叫虞淵啊。)

  後宮裡大家都是喚他「醫官」,因此沒機會聽到名字。說不定其實聽過了,但老實講貓貓不擅長記住別人的姓名,無可奈何。

  (換成那個武官的話一定不會忘。)

  她又想起了陸孫。記得聽說他去西都了,所以他才是真正被左遷的那一個。

  貓貓從庸醫身邊獲得解放,換成羅門被逮住了。

  「到底是怎樣啊,羅門兄?」

  「呃……虞淵兄,現在先聽人家說話吧。」

  劉醫官已經拿庸醫沒轍到根本不看他了。不得不覺得不識相也是一種才能。

  (怎麼都不會丟官的啊?)

  實在是太不可思議了。

  「有沒有要開戰我不知道。我們的職責是治療病患或傷患,上頭吩咐什麼就做什麼。再說,此番遠行將會規模浩大。」

  眾人的反應不是很好。恐怕沒人聽了這些會自願參加。

  (這時要是聽到遠行的主要人物是誰,也許大家會有不同反應。)

  壬氏可是皇族。醫官的話或許有機會直接說到話。

  (但是,官方還沒公布壬氏要去的消息……)

  基於身分考量,理當隱瞞到最後一刻。

  所以,大概是沒人會主動舉手了。

  貓貓安心地想舉手,卻被劉醫官瞪了一眼。

  (怎麼回事?)

  是叫貓貓現在不准毛遂自薦嗎?難道說他還是覺得貓貓不配?

  「沒人舉手是吧。我早就料到了,所以已經挑好了三個候補。是因為還想多找一人,才會招募候補人選。沒人想要剩下的一個位子嗎?」

  劉醫官使出激將法,但沒人有反應。上級醫官們可能是早就聽說了,都一副拿這些人沒辦法的表情。

  「有——」

  有人舉手了。還以為是誰呢,原來是天祐。

  「如果都沒人的話,那我行嗎?雖然我還是見習。」

  聲調還是跟平素一樣輕佻。無論是支解動物還是支解人體的時候,都不曾改變。

  貓貓本以為他遭受燕燕那般的冷言冷語都不受挫,一定是個神經粗得可以的人,但看來並非如此。

  最近她常有機會跟天祐說話,漸漸摸清楚了。

  天祐大概是情感的起伏遠比他人來得小吧。只是看在旁人眼裡,會因為他伶牙俐齒口才又好,而以為他情感豐富。

  之所以愛跟燕燕搭訕,或許也是因為她的反應最冷淡,能引起他的興趣。

  (真是不正常。)

  不過只要是人都有複雜的部分,沒什麼好多問的。

  「還有人自願嗎?」

  沒人舉手。

  上級醫官們長吁一口氣。

  (既然壬氏要去,他們當中一定有人會同行。)

  劉醫官得負責監事因此不可能。既是前往西方,知識淵博又懂得西方語言的羅門是個好人選,但貓貓搖搖頭。

  (從年齡與體力來說,都太辛苦了。)

  羅門成了宦官後,看起來比實際年齡更蒼老。且又被剜去一邊膝蓋的骨頭,不適合長途旅行。

  若是已經選出了三人,不知貓貓這邊會如何安排。

  (只能相信從一開始就已經列進去了。)

  不過還真是可惜。很多人以為西都是邊境,其實並無此事。事實上西方的文化會流入該地,使得這座都市得以蓬勃發展。醫術方面也容易吸收新技術。

  (不曉得阿爹會不會去。)

  貓貓雖覺得恐怕行不通、應該辦不到,卻仍忍不住這麼想。羅門仍舊被庸醫抓著不放,一臉困擾卻又無法把他推開。

  「沒其他人了吧?」

  劉醫官一做確認,方才那個模範生中級醫官又舉手了。

  「你想去嗎?」

  「下官有一問。」

  然後,中級醫官望向貓貓。

  「那裡怎麼會有個醫官的貼身女官?」

  大概誰都想問這個問題吧。可是這時候說這個,似乎略嫌不識相了些。

  「這女官破例在場,莫非是被列入了醫官當中?」

  (要是有就好了。)

  貓貓也巴不得能在這時候聽到答案,但周圍的氣氛很凝重。上級醫官可能是已經聽說了,沒做什麼反應,但中級醫官盯著貓貓,搞得她如坐針氈。天祐看著旁人,表情沒什麼改變。

  「沒列入醫官當中,但是會跟去。」

  貓貓鬆了口氣,覺得這個待遇很恰當。總之能跟去就行了。

  「既是長途旅程,竊以為並不適合帶女官同行。」

  中級醫官繼續抗議。

  「的確體力是不如男人,但這傢伙剛才已經通過了實技考試,最起碼具有醫官的技術。此外,她的藥學知識恐怕還在你之上。當旅途中藥物短缺時,有個人能不看醫經就用隨手撿來的材料應急,會很有幫助。」

  劉醫官雖然嚴厲,但該看的地方都看得清清楚楚。

  中級醫官們仍然顯得有所不滿。其中還有人用「通過那個考試?」「這妥當嗎?」的懷疑目光看她。

  「這樣你還是不滿意把女人與醫官同等看待並帶她同行嗎?這回隊伍人數眾多,其他職務也會有女官跟來。多幾個助手有何不妥?」

  「即使如此,這回是第一次讓醫官專屬的女官同行。更何況竟然還讓女子接受實技考試,縱然是劉醫官也未免……」

  (嗯……)

  這跟天祐是恰恰相反的性情。儘管多少帶點妒意,但似乎仍有顧慮到貓貓的處境。不識相的發言如果也是為了貓貓著想,雖然值得感謝,但也不免嫌他雞婆。

  「這不是我決定的。」

  劉醫官講話口氣帶有一絲嘔氣。然後,他說出了可怕的發言。

  「漢太尉此番要同行。」

  中級醫官們頓時一陣騷動。

  貓貓全身汗毛都豎了起來。往羅門一看,只見他滿面愁苦地注視著貓貓。

  貓貓不是燕燕,但牙關一樣差點格格打顫。

  「你們照顧得來嗎?」

  由於劉醫官講話的語調幾乎是死心了,誰都沒再反駁。能不能把這項機密情報說出口有待商榷,不過以這人選而論怎樣解釋都行。

  可是,貓貓沒多餘心思想得那麼深,腦袋瞬間就沸騰了。

  (那個混帳!他早就知道了!)

  貓貓許久沒把壬氏看成水窪裡泡脹的蚯蚓了。

  然而禍不單行……

  「五日後出發。給你們放假做準備工夫,別忘了跟別人辭別還是什麼的。」

  貓貓驚得嘴巴都合不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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