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話 祕密講堂

  八話 祕密講堂

  貓貓每天在煙花巷看著左膳,又到壬氏那兒出診,就這樣把假期耗光了。

  她寫了封信給羅門,說她仍未改變想學醫術的心志。只是還沒收到回信,假期就結束了。

  一踏進久違的尚藥局,就看到堆積如山的待洗物件。沒有什麼事情比收假後看到一堆差事放著沒做更讓人不高興。

  「快收拾乾淨。」

  劉醫官講得若無其事,但冬天的洗濯差事冷得要命。手都會凍僵。

  貓貓很想瞪他,但她已經得知羅門過去給人家惹了一堆麻煩,不好意思再說什麼。

  「明白了。」

  貓貓只能乖乖動手做事。累積了這麼多待洗物件,就表示貓貓她們休假時醫官仍在當差。

  「來——洗——吧——」

  待洗物件幾乎都是需要消毒的白布條。首先她們將白布條分成比較乾淨的,以及被血或體液弄髒的。

  髒得太嚴重的就丟掉,髒汙處較少者可以剪斷使用。

  基本上,白布條是用舊了就得丟掉的消耗品。沾上血跡的能不用就不用。人的血液有時會成為疾病感染源。

  「這什麼啊……」

  姚兒用指尖拈起那東西給她們看,看來是某人的白袍。可能是替重症患者做過治療,上頭沾了血。好像已經消毒過了,帶有一點酒精味。

  「把醫官服放到這兒來會讓我們很困擾的。是誰的東西?」

  燕燕看看衣服的內裡。大家穿的都是同一種衣服,所以裡側應該有繡上名字。

  「……」

  燕燕蹙起了眉頭。貓貓探頭一看,只見上頭繡著「天祐」。此人是個見習醫官,輕薄浪子一個。這男的好幾次想約燕燕出去,但每次都不被理會。

  (隨手就丟掉了。)

  燕燕若無其事地繼續把白布條分類。

  兩人之前聽了羅門的話困惑不已,但可能是中間放過假的關係,貓貓看她們像是已經恢復常態了。

  (只是不知道做了什麼回覆。)

  貓貓也還沒收到羅門的覆信,兩人應該也是一樣。

  「燕燕,也不差這一件,就幫他洗了吧?」

  「姚兒小姐,奴婢認為縱然對方是醫官,也不該加以縱容。這是規定。」

  這兒規定醫官服都得自己洗。

  「可是我們在放假時,人家還繼續當差呢。」

  燕燕罕見地露出心有不服的表情。看來她很不滿意姚兒對天祐這般顧慮。

  「血漬要怎麼去除呀?」

  見燕燕遲遲不作反應,貓貓代替她上前。

  「請借我一下。」

  貓貓看看滲出血跡的部分。可能是時日久了,血跡變成了暗紅色。雖不知道弄不弄得掉,總之先裝桶冷水泡著。

  「怎麼辦?要用灰嗎?」

  洗滌衣物時,有時會用灰去汙。大小姐做了好幾個月的洗滌差事,也學起來了。不過,現在需要的不是灰。

  「我去拿一下材料。」

  貓貓回到藥房,翻找生藥的庫存。

  「妳在找什麼?」

  待在房裡的劉醫官問她。

  「我想用蘿蔔去漬。」

  記得用來止咳的蘿蔔應該還有剩。蘿蔔不只是一種蔬菜,也是種有用的生藥。

  「去漬?喔,要弄掉血漬啊。」

  劉醫官恍然大悟。果然厲害,一聽到蘿蔔就懂了。

  「既然要用,就順便把這也洗了吧。」

  劉醫官多給了她一大疊染血的醫官服。不是一件兩件,恐怕有個五、六件。

  「……」

  「不服氣嗎?」

  「不,不敢。」

  這個惡醫官就愛有點壞心眼地說話。年輕時這副端正凜然的五官一定很受女子愛慕,但上了年紀後就只是個壞心眼的老頭子。

  但貓貓已經聽說羅門昔日受過他的照顧,所以這點小事不忍忍不行。

  「是動過了什麼大規模的手術嗎?」

  「算是吧。」

  劉醫官寫著日誌,回得曖昧。

  但動個手術竟然弄髒這麼多衣服,想必是場興師動眾或是規模極大的手術。

  (應該有戴上圍裙吧。)

  血量不算多,但各處的汙漬令她在意,再加上……

  (有股臭味。)

  不知是不是因為洗衣舖冬天歇業的關係,總之拜託別把衣服放著不洗。

  貓貓把醫官服放進洗衣籃裡,然後用磨泥板把蘿蔔先磨成泥。

  「要用就整根用掉,剩了反而難處理。」

  「……明白了。就是要我把汙漬全去掉是吧。」

  上司的命令只能乖乖聽從,但貓貓有些後悔,早知如此就拿著蘿蔔直接走人了。

  看到貓貓多拿了一堆東西回來,姚兒面露苦笑。

  (真過意不去。)

  貓貓把白袍弄溼,在髒汙處底下鋪塊布。然後用棉布包著一團蘿蔔泥輕輕敲打。

  「這樣就能去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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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姚兒探頭過來看。

  「是。蘿蔔裡含有分解血液的成分。除了血液之外,也可清理尿床或蛋汁。」

  「哦,是這樣呀。」

  貓貓檢查一下鋪在底下的布,示範給大感佩服的姚兒看。沾在白袍上的血已經溶解,移到了底下的布上。只是血液擺久凝固的部分能去除多少就說不準了。

  「學會了就請來幫忙吧。剛磨好的最有效,我想早點弄完。」

  「喔,好。」

  燕燕也來加入她們,三人一起用蘿蔔泥輕輕敲打白袍。

  「我弄完了。」

  「那麼,接著立刻用水洗。否則留下蘿蔔汁的汙漬就本末倒置了。」

  「好。」

  姚兒是個一有吩咐便能立刻做好的姑娘。一旦接受得了對方的意見,基本上是個直率的姑娘,但同時只要心有疑慮就不會繼續前進。

  三人洗完衣服正在晾白布條與白袍時,一名年輕醫官經過旁邊。是見習醫官天祐。

  「不好意思,你的白袍混在這裡頭了。」

  貓貓對天祐出聲說道。燕燕排擠天祐,讓姚兒跟他說話又會讓事情更麻煩,只剩貓貓一個人能跟他說話。

  「啊——嗯。抱歉,幫我洗一下吧。」

  講話是很輕佻沒錯,但沒平時那麼有精神。

  「醫官找你去幫忙動手術了?」

  「啊,嗯,算是吧。」

  講話口氣有點曖昧。

  貓貓感到其中有些蹊蹺。

  染血的白袍,加上一臉疲倦的天祐。

  「看你似乎很累,但以後不會幫你洗了。晾在那兒的乾了就拿去吧。」

  「好啦。」

  天祐幹勁缺缺地回答後就走掉了,不知是要去哪兒。

  「真是不像樣!」

  姚兒氣呼呼地收好用過的桶子。白袍晾好就行了,但白布條還得煮沸消毒。

  白袍基於衛生考量最好也能煮過,但白袍不是消耗品,煮沸會損壞布料。用火熨斗大概是最恰當的方法,但貓貓不想做那麼多。

  不得已,乾了之後就鋪在藥房的床舖底下吧。

  洗了一堆東西累煞人了,她很想休息一下。

  「做飯的時候要不要順便烤些甘藷?」

  「甘藷!」

  姚兒她們回宿舍時,羅半似乎送給了她們很多甘藷。宿舍裡擺了一大堆,也拿了一些來藥房分給大家。

  (好像是豐收呢。)

  甘藷的收穫量比米多,但據說較不易保存。

  貓貓做拔絲紅薯時使用的糖漿,是用甘藷熬成的。飯廳裡的佣人跟她說正在思考各種加工方式,像是熬成糖漿,或是磨成葛粉那樣的粉末。

  (其實用烤的最簡單也很好吃。)

  想到要吃甘藷就覺得有點精神了。姚兒的眼睛閃閃發亮。

  「貓貓,不等妳嘍。」

  「這就來了。」

  貓貓扛起弄溼的白布條,跟在姚兒與燕燕的後頭。

  把白布條煮沸消毒完畢時,太陽已經西斜了。

  「什麼都沒空做。」

  一方面也是因為太多東西要洗,但主要是烤甘藷花了太多工夫。因為看到三人在吃,其他醫官也紛紛跑來要。

  (好想調點藥喔。)

  她想趁還在藥房時做點藥。

  話雖如此,天色一暗女官們就會被趕回住處了。白布條差不多乾了也得移進房內,否則要是下霜就白洗了。

  貓貓看看晾在晾曬場角落的白袍,發現少了一件。應該是有人只把自己的衣服拿去了。

  (就不能把大家的都拿去嗎?)

  貓貓檢查一下白袍的內裡。本來是想確認一下哪些人的還掛著……

  「……」

  她看到了劉醫官的白袍。這沒什麼好奇怪的,但看到其他醫官服的名字讓她很是不解。

  (不是說是手術嗎?)

  大規模的手術需要有眾多醫官在場。但其中怎會只有劉醫官一名老資歷醫官?

  其他白袍的名字,若貓貓記得沒錯,全都是見習醫官。

  「難不成是——」

  該不會是醫官做了解剖吧?見習醫官已漸漸熟悉了差事內容,是時候進入下個階段了。

  若是如此,那也得讓貓貓參加才行。

  (不曉得阿爹幫我跟劉醫官說了沒有。)

  貓貓一面心懷不安,一面拿著白袍回尚藥局。

  尚藥局裡只有天祐一人。正在好奇他在做什麼,原來是在用火熨斗燙收進來的白袍。

  (就只燙自己那件啊。)

  貓貓注意著不要把話罵出口。

  「我把白袍擱在這兒。」

  「好——知道了——」

  天祐一臉懶洋洋地用火熨斗燙衣服。看起來一副不想做的樣子,但衣服皺了會惹怒劉醫官,大概是覺得在家中準備火熨斗又很麻煩,就趁現在燙一燙吧。

  可能是顧著專心做事,他看都沒看貓貓一眼,最重要的是大概根本沒那興趣看貓貓。

  貓貓並不介意,把白袍先放在劉醫官的桌子旁邊。雖然還有點溼氣,但無可奈何。

  (嗯?)

  醫官的桌子上,放著早上寫過的日誌。貓貓拿起來隨手翻頁。這東西看了不打緊,只不過——

  貓貓看了這幾日以來的紀錄。

  (沒有紀錄。)

  假設劉醫官的話可信,這幾日應該動過手術。既然是多名醫官共同參與的大規模手術,日誌上好歹也該提一下才是。

  「一切如常」。

  只寫了短短如此一句。

  (果然在蓄意隱瞞。)

  貓貓看向天祐。

  「天祐兄,手術還辛苦嗎?」

  「……可辛苦了。那個真的不好受。」

  他慢了一拍才回答。難以判斷是因為正在做事,還是心情困惑導致反應較慢。

  「是什麼樣的手術?」

  貓貓一面摺起白袍一面問了。

  「不管是哪種手術都沒幾個人愛做。」

  他表現出模稜兩可的反應。

  (被封口了?)

  天祐對燕燕的態度讓他像是個輕薄而不識相的傻子,但這人最起碼聰明到能通過醫官考試。而且此人的口才比其他見習醫官好,隨便都能講個藉口糊弄過去。

  (是不是找錯人說話了?)

  貓貓一面後悔至少也該讓燕燕來問話,一面輕輕拍打摺好的白袍。

  (找其他見習醫官問問看吧。)

  貓貓邊看著外頭開始變暗的天色邊走出尚藥局,準備把白布條也收進來。

  醫官們已經瞞著旁人開始觸碰禁忌。

  貓貓雖有所確信,但過了數日仍未能找出醫官們的祕密。貓貓想跟見習醫官攀談,但又不能主動問:「各位是否在做解剖?」況且多數醫官都不像天祐這般輕薄,大多性格內斂。

  再加上眾人都在傳貓貓只要跟任何人說話,怪人軍師就會緊盯不放,害得她不能跟別人單獨談話。

  (是否該拜託姚兒她們?)

  不,在弄清楚姚兒她們如何回覆羅門之前,這事做不得。羅門跟她們說過若是沒有意願,就把這事忘了。

  只有日子無情地一天天過去。

  (不曉得何時得去西都。)

  壬氏說過是兩個月以後。

  心裡急死了。

  話是這麼說,但也不能疏於處理日常差事。今日姚兒她們負責洗濯,貓貓負責顧著藥房。

  (怪了?)

  藥房有塊地方空蕩蕩的。那兒原本是供一名見習醫官使用的儲物處,以前放著一些藥碾子或經籍之類,如今卻收得乾乾淨淨。

  「是做過大掃除嗎?」

  「那小子轉遷了。」

  劉醫官回答她。

  「是研習期間結束了嗎?」

  「差不多吧。」

  劉醫官正在記帳。

  鄰近軍府的藥房,其實對醫官而言是炙手可熱的當差部門。傷患愈多愈能讓醫官磨練本事。

  見習醫官們首先,會被分配到這個炙手可熱的部門。結束了數個月的研習期間後,就轉遷到其他官署。愈有能力者,愈容易被安排到繁忙的當差部門。

  附帶一提,阿爹羅門之所以未被安排到軍府的尚藥局,是因為怪人軍師會賴著不走。

  (我也好想被轉遷啊。)

  自從貓貓被分配到尚藥局以來,單片眼鏡老傢伙幾乎天天賴著不走,但上回可能是要跟壬氏下圍棋的關係,變得不常來讓她很高興。圍棋下完之後好像還是繁事纏身,都沒來了。不管是什麼原因都讓她很高興。

  (謝天謝地。)

  這種時候就該有點感恩的心。

  打掃結束了。短缺的藥膏調好了,床舖的褥子也換好了。

  「現在沒事做了,可否准我使用爐灶?」

  「妳想煎什麼藥嗎?」

  「我想把酒熬濃,提煉出酒精。」

  她想把壬氏要用的分量準備好。

  劉醫官一臉傻眼。

  「以前羅門也這麼說過、做過……」

  劉醫官表情苦澀地述說悲慘的過去。

  「但那傢伙去茅廁時,有個傢伙抽著菸斗進房間……」

  「哇啊,怎麼有人這麼笨啊。」

  照常理來想,當然是大爆炸。貓貓不禁脫口而出,卻讓劉醫官不高興了。

  「不是,那得怪羅門什麼都沒提醒啊!」

  看他急成這樣就知道抽菸斗的是誰了。貓貓是識相的人所以好心保持沉默。

  順便提一下,現在藥房內有張貼禁止吸菸的告示。

  劉醫官跟阿爹是老交情了,貓貓很高興有時能聽到這些回憶。她不禁期待哪天也能聽到在西方的經歷。

  (索性直接跟劉醫官說——)

  貓貓如此心想,但隨便開口恐怕會適得其反。她決定再看看情形。

  「勸妳還是別用爐灶了,搞不好會有哪個偷懶不做事的傢伙抽著菸斗靠近。這樣吧,妳到隔壁房間去用火盆好了。」

  「那樣火力太弱了。」

  「用不了那麼多吧。反正我看妳只是太閒了想找消遣。」

  (被說中了。)

  這人直覺著實敏銳。不愧是跟羅門一同有過留學經驗的人物。

  「搞不好還想著偷喝一杯酒不會穿幫咧。」

  直覺怎麼能靈成這樣?

  貓貓搬著較大的火盆、像是茶壺上生了根管子的蒸餾器與消毒用的酒,又裝了一桶冷水過來。

  「啊!對了對了,這妳也拿去吧。」

  他把一大堆東西放下來,有剪刀、包藥紙與調合好的藥粉。

  「總共一百份,妳就包一包吧。」

  「……明白了。」

  大概是要她邊煮邊包吧。看來基本上是不會讓她偷閒。

  貓貓替火盆添木炭,把蒸餾器放上去。這跟貓貓之前在翡翠宮用現有材料拼湊的蒸餾器不同,是好東西。上下各有一個鍋子連著倒過來的茶壺嘴,把酒倒進下面的鍋子,放在爐火上讓酒蒸發,蒸氣就會在上面冷卻,從壺嘴流出經過蒸餾的酒精。

  (要是宿舍裡也有一個該有多好。)

  由於形狀太過特殊,製作起來很花錢。現在使用的這個是陶器,但就算是金屬想必也很貴。

  (等舊了要替換,不知道能不能給我?)

  貓貓一面作美好的想像,一面用包藥紙包藥。這個季節染上風寒的官員總是比較多,所以要開藥給他們。藥跟吃的一樣,不趕快用掉就會腐壞,不過一定很快就開完了。

  貓貓勤快地包藥時,隔壁房間似乎有人來了。她心想也許是傷患,正想回劉醫官待著的房間時……

  「妳繼續幹活。」

  劉醫官站在房門前不讓貓貓過去。

  「是客人,但不用奉茶。妳別準備了。」

  (是不速之客嗎?)

  難道來了個連上茶都嫌浪費的人?

  貓貓雖感到不可思議,但仍聽話回去包她的藥……才怪。

  (如果是怪人軍師就討厭了。)

  她悄悄把耳朵貼在門上。

  『請別提出此種強人所難的要求。您要我多找一個能做事的醫官?』

  劉醫官這樣講話已經算是很尊重對方了。也就是說,對方應該是個身分更高之人……

  (會是誰啊?)

  但貓貓的疑問即刻得到了答案。

  『我知道這是強人所難,但還是得請你幫忙。這邊還需要兩人。』

  隔著一塊門板都能聽出那美妙嗓音。儘管不再像後宮時期那般甜美,卻具備了某種吸引他人的特質。

  (從天女變成天仙了啊。)

  不用說,正是壬氏的聲音。

  『我已經照您的吩咐在鍛鍊見習醫官們了,但恐怕只有一半能成氣候。有體力但缺乏技術,有技術但缺乏心志。心志與技術都需要時日培植。』

  (心技體?成為醫官的必備條件嗎?)

  『不能以實際操作的方式讓他們學會嗎?』

  『哈哈哈,您說實際操作嗎?您不能設身處地想想被拿來試驗的患者心情嗎?醫術講的雖是懸壺濟世,但也不是神仙。有時也會失敗,遭到患者或死者家屬的辱罵。心志不夠堅定之人,恐怕很快就會一蹶不振了。』

  壬氏想要醫官,但劉醫官以人手不足為由不肯放人。他在等年輕人磨練出本事,但這種事急不得。

  (是那個嗎?在找前往西都的人員嗎?)

  結果事情似乎仍是以壬氏為中心進行。大人物真是不容易。

  『心志堅定者的話似乎有一個。』

  壬氏在揶揄某人。

  搞不好增加醫官人員只是藉口,其實是在催促劉醫官帶上貓貓。

  (真要說起來,劉醫官也有在給皇族看診。)

  今後要是壬氏沒叫他去,可能會引起他的疑心。這個醫官直覺太敏銳,不能不提防。

  『要挑選的話,臣以為最好是身無牽掛之人。若是有個沒來由地保護過度的爹娘,會讓事情變得麻煩。況且臣以為不是誰都喜歡前往遙遠外地。』

  話中有話。應該說講的根本就是某某人。人家說的就是她。

  看來的確是前往西都的人員無誤。

  需要增加醫官除了是想把貓貓安插進人員中,想必也是因為此番規模將會大於上一回。

  (畢竟上一回幾乎是微服出巡。)

  貓貓那時也是不明就裡地就被帶去了。雖然儘管如此一樣是勞師動眾,但從壬氏的皇族身分來想可以說人數極少。

  再加上地點也特殊。西都的地理位置容易引起是非。

  該地西鄰砂歐,北接北亞連。荔國與北亞連之間有條大山脈,要翻越那據悉有數里之高的群嶺幾乎是不可能的事,來自北方的多數大軍都會自西北山脈的開口出現——女官考試有考到這個問題。

  換言之北亞連如果要來,就會從西都的北方來。

  (多虧老鴇的教育,我還記得。)

  不准人熬夜一晚就上考場可不是說說而已。

  貓貓一心顧著偷聽,使得她沒能及時注意到蒸餾器已經燒乾了,開始冒出不正常的煙。

  貓貓抽抽鼻子,戰戰兢兢地回頭一看,被冒出的煙嚇了一跳。她急忙潑水澆熄火盆。

  雖然處理得十分迅速,但隔壁房間的人不可能沒聽到這麼大的水聲。

  「妳在做什麼?」

  果不其然,傻眼地說話的人是壬氏。

  貓貓尷尬地拿著手巾,擦乾潑出來的水。

  「呃……我在顧火盆,不小心打了瞌睡。」

  「哦!但我怎麼看妳臉頰上有門板印子?」

  聽到劉醫官此言,貓貓驚得按住右臉頰。

  「……」

  「……」

  偷聽的事早就露餡了。

  貓貓目光閃躲,但劉醫官死盯著她不放。劉醫官抓住貓貓的腦袋,直接用力勒緊。

  (痛痛痛痛!)

  貓貓按住腦袋蹲下去。

  老實說,貓貓認為是因為被聽見不要緊才會讓她留在隔壁房間,但看來偷聽還是不對。

  壬氏強忍著一副快爆笑出來的表情,身旁跟著馬閃與另外兩名像是侍衛的武官。外表好看有時候也真辛苦。

  壬氏似乎終於笑夠了,用一副十足認真的態度清清嗓子。

  「劉醫官,可否問個問題?」

  「殿下請說。」

  「你說見習醫官有一半成器,那麼新設的醫官貼身女官呢?」

  「……殿下此話何意?女官終究只是女官啊。」

  「但我聽說見習醫官與醫官貼身女官的差事內容幾乎是一樣的。換言之,只要心技體齊備,升為醫官也並無不可吧?」

  旁人用一種大吃一驚的表情注視壬氏。

  (女官成為醫官……)

  這本來是不可能的事。當然,劉醫官不會把皇弟所言照單全收。壬氏究竟是憑什麼認為女官能成為醫官?可是現在追問這種問題只會對貓貓更不利。

  貓貓與壬氏相處至今,已經漸漸摸透了他的想法。當然也有些地方摸不透,但她知道壬氏接下來想說什麼。

  貓貓現在該做的事,是什麼?

  「這兒就有一名醫官貼身女官,殿下覺得呢?」

  「哦,她的心志夠堅強嗎?」

  壬氏對貓貓咧嘴一笑。不是微笑,是一種促狹的笑臉。

  (這個混帳!)

  他以為是誰捅出的漏子,讓貓貓在替他擦屁股?

  (信不信我真的扒了你的屁股皮?)

  她忍住不咒罵出聲。

  「這個叫貓貓的只是死皮賴臉罷了。更何況還是個女子,不可能當得了醫官。」

  劉醫官堅持拒絕。

  (是這樣沒錯啦。)

  貓貓也並非想成為醫官。只是迫於所需,需要醫官的技術罷了。

  (我畢竟還是個開藥舖的。)

  羅門將貓貓培育成了一名藥師。作為拯救更多人的手段,她想要醫官的技術,但藥師終究才是她的本分。

  不過,她還有身為藥師的傲氣。

  「劉醫官不是說過,小女子的調藥本事比隨便一個見習醫官更好嗎?」

  妳在說什麼啊。她感覺得到劉醫官的此種強烈視線。

  貓貓對於想找藉口卻又不能開口的現況感到焦慮,但只能設法度過這一關了。

  「事已至此,不是醫官也行。只要是與醫官擁有同等技術之人,無論是村鎮大夫或是開藥舖的都行,我特別批准。所以,能否再準備個至少兩人?」

  壬氏話中有話。給人的感覺與後宮時期多次給貓貓找麻煩的時候很像。

  他帶來的大多是麻煩事,但同時也含有滿足貓貓好奇心的內容。這是千載難逢的機會,只要此刻能說服劉醫官,貓貓想必又有機會獲得新知識了。

  舒服的酥麻感、令人不適的冷汗、心跳次數的上升同時來臨。

  貓貓握緊拳頭。

  劉醫官盯著貓貓瞧。表情只差沒說:「快拒絕。」

  (恕難從命。)

  貓貓在壬氏跟前單膝跪下。

  「這兒就有一名開藥舖的,總管意下如何?」

  壬氏的嘴角微妙地上揚了。

  「她是這麼說的,你覺得呢,劉醫官?」

  「……」

  劉醫官瞪著貓貓。在評估做事能力上,她本以為劉醫官對見習或醫佐都一視同仁,看來貓貓的女子身分可能還是成了問題。

  「但藥師就是藥師,有些問題靠生藥知識恐怕應付不來。」

  「這是你這上級醫官該解決的問題。你得設法讓她學會技術。」

  從貓貓的位置看不到,但可以想見劉醫官此時一定是一副咬牙的表情。

  「那就有勞你多費心了。」

  壬氏揚長而去。

  馬閃始終安分,只是有些歉疚地看著劉醫官。

  「……」

  壬氏離去後,劉醫官盯著貓貓瞧。

  貓貓只能面露僵硬的苦笑。

  「……一次就好,腦袋過來一下。」

  「是……」

  貓貓挨了個重重的拳頭。痛死了,跟老鴇的拳頭有得比。

  「這樣就行了,放妳一馬吧。啊——羅門那混帳,塞了這麼個大麻煩精給我!」

  劉醫官有些煩躁地坐到椅子上,拿出菸斗。

  看樣子果然聽羅門說過了。

  (難道說他原本打算裝傻?)

  就某種意味來說,壬氏來這一趟著實算她幸運。

  劉醫官橫眉瞪眼,把煙吐掉。

  「在這兒能抽菸嗎?」

  貓貓指指張貼的告示。

  「就破例這一次!拿出點度量來,別斤斤計較的。好啦,快去收拾隔壁房間。」

  (哎喲,拿人出氣。)

  話雖如此,再多嘴就要惹禍了。貓貓前去隔壁房間,一看到泡水的火盆與壞掉的蒸餾器就頭痛起來。

  蒸餾器讓貓貓賠了半年的薪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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