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話 姚兒的請求

  一話 姚兒的請求

  不管有多疲憊不堪,早晨還是會來臨。早晨來臨,就表示必須去當差。

  貓貓累得什麼都不想思考。她睏得受不了,頭腦卻不容分說地開始運轉,思考強人所難的難題。

  (會不會在差事結束後把我叫去?治療燒傷需要的生藥有……)

  她邊想事情邊整理櫃子。已經到年底了,見習醫官與醫官貼身女官,正在替藥房做大掃除。

  「嗯——累死了——」

  姚兒伸了個大懶腰。她手裡握著抹布,正在仔細地擦櫃子。

  「大概就這樣了吧?」

  燕燕也在扭乾洗好的抹布。

  見習醫官們以體力活為主,室內的細部打掃則由貓貓她們負責。

  「應該夠乾淨了吧?」

  貓貓把抽屜放回原位。大掃除做完,今年的差事就結束了。

  每逢年底年初,女官們會得到休假。醫官們必須在宮廷輪值,但似乎不需要連貓貓她們都留下來。

  聽說是因為不給女官休假,老家的父母會有意見。

  (畢竟是為了學習當新嫁娘才會來當差的嘛。)

  或者,也可說是覓夫婿。

  不過姚兒與燕燕都是認真來當差的,所以想必不會回老家度假。姚兒的父親已逝,老家的實權握在叔父手裡。而這個叔父千方百計想讓姚兒嫁人。

  對於心裡只有小姐的燕燕來說,姚兒的叔父想必只是個敵人。

  「我說啊,貓貓妳放假要怎麼過?昨天妳老家好像叫妳回去了一趟,放假是不是要繼續幫忙做事?」

  姚兒晾起抹布,邊洗手邊問了。

  所謂的被老家叫去,其實是替壬氏的召喚找的藉口。從姚兒的語氣聽來,大概是老家藥舖有急病患者,希望貓貓去幫忙吧。假如是早就料到貓貓會半夜失蹤而且早上才回來,那可真夠惡劣的。

  (原來他從一開始就是那個打算。)

  貓貓心中燒起了無名火,但現在必須冷靜。

  如果誠實回答姚兒的問題,答案是否(No)。

  能回老家待個幾天就算不錯了。說不定當天就得來回,放不到假。

  有位蠢到極點的貴人弄了好大一塊燒傷疤痕等著她。搞不好今天差事結束後就會派人來接她。

  不能誠實回答,貓貓思考著該如何糊弄過去。總之就先以會回煙花巷為前提跟她說吧。

  「這段時期對我來說,反而是旺季。」

  「旺季?」

  「荷包滿滿的郎君不見得會回家。客人一多,藥舖也會生意興隆,忙得很呢。」

  姚兒偏頭不解,但燕燕似乎聽懂了,瞪著貓貓。消息靈通的她知道貓貓的老家在做什麼生意。兩人總不至於跑到煙花巷的青樓來吧。

  「貓貓,請不要讓小姐聽一些難登大雅之堂的話。」

  (但這是事實啊。)

  講得淺顯易懂點,就是拿了大筆薪俸的諸位男子會來買笑追歡。醫師在這段期間也會休假,因此老鴇都叫貓貓繼續讓藥舖開著。既然不知道阿爹能不能回去,本來是預定讓貓貓回去的,這下泡湯了。

  (又要挨老鴇罵了。)

  最重要的是她擔心左膳以藥師來說還只有外行人水準,不知道能不能應付得來,但莫可奈何。

  (抱歉了,左膳。你盡力吧。)

  老鴇聽到攸關達官貴人的性命,應該也會接受的。只是不知道會如何地獅子大開口。絕不能讓直覺靈敏的老鴇得知命令的真正含意。

  (藥舖的事已經託付給克用了,就相信不會有事吧。)

  她想起那個臉上帶著痘瘡疤痕的快活男兒。他的藥師本領值得信賴,但想到那種吊兒郎當的性子,心中還是有所不安。

  總之呢,她就一面想著這些事,一面把藥草田以及老鴇強人所難的要求也加進話題中。

  「我是沒錢沒閒,所以沒得放假。」

  姚兒不說話了。

  「所以妳很忙對吧?」

  燕燕向貓貓做確認。

  「對。」

  貓貓馬上回答,結果燕燕看向了姚兒的臉。

  她似乎有話想說,但很遺憾,貓貓猜不出她的心思。

  貓貓把灑掃用具收好,抬起頭來,看到姚兒還在那裡欲言又止。

  「怎麼了?」

  「……呃,貓貓的老家是開藥舖的對吧?」

  「是啊。」

  方才明明說過了。姚兒這會又一副心裡發癢的模樣。

  貓貓正偏著頭時,姚兒好像終於下定決心了,開口道:

  「為、為了學習,放假期間能不能讓我去貓貓家?」

  「小、小姐!」

  燕燕吃了一驚。姚兒說出的話,讓她險些沒翻白眼。

  (畢竟地方不好嘛。)

  看來她並不想讓寶貝小姐踏進煙花巷這種地方。她看著貓貓,希望貓貓能找點藉口推掉。

  「我們那兒治安不好,還是算了吧。最糟的是,那裡到處都是比隨便一個武官更髒更臭的男人。那種地方對姚兒小姐來說太危險了。」

  好不容易才拿忙當藉口糊弄過去了,要是她再堅持下去就糟了。

  「……可是,貓貓不就住在那樣的地方嗎?」

  姚兒不但沒退縮,竟然還回嘴。

  「我是從出生以來就一直住在那兒。跟我這個住慣了的人相比似乎不太對。」

  貓貓以為自己講得合情合理,卻似乎點燃了姚兒不服輸的心態。

  「那只要習慣了就行了,對吧!」

  「小、小姐,很危險的,放假期間還是待在家裡休息吧。」

  「待在家裡,豈不是等著那男的上門!」

  不用說貓貓也猜得出「那男的」是誰。八成就是那個叔父。

  (換言之就是想拿我家當避難處。)

  帶姚兒她們去綠青館會引發一堆問題。貓貓得去給壬氏看診,而且還不能被人察覺。老鴇的話最糟的情況下可以付錢堵嘴,但姚兒就難說了。

  得想法子把話題巧妙地岔開才行。

  「晚上睡覺怎麼辦?那裡雖是客棧,但可沒地方能讓姚兒妳們住宿喔。」

  晚上客人會進進出出,更何況貓貓的家只是間破屋陋室。而且現在左膳與趙迂也住在那兒,著實不便留她們住宿。

  「坦白講,貓貓的家實在不是給人住的,我想小姐是住不慣的。」

  「燕燕妳怎麼知道?」

  (呃不,我不就住在那兒嗎?)

  連家裡的狀況都被調查得一清二楚,真是個做事萬無一失的丫鬟。昨晚貓貓不在,說不定也引起了她的疑心。一道令人不適的汗水流過背脊。

  「妳沒有其他熟人了嗎?例如哪個朋友能讓妳暫住幾天……」

  貓貓問錯問題了。

  姚兒變得臉色鐵青,甚至顯得有點快哭出來了。

  燕燕手搭在姚兒的肩上,用暗示的方式要貓貓賠罪。

  (啊……)

  貓貓懂了。她一定是沒有朋友。

  這得怪貓貓不夠體貼了。得巧妙地換個說法才行。

  「年底年初,家家戶戶都會有親戚上門拜訪,我看就算是朋友也會拒絕吧……」

  「是呀。小姐是覺得貓貓還有生意要做所以有辦法,對吧?」

  燕燕豎起拇指表示「很好」。可是這樣好嗎?這下就得把姚兒請到煙花巷了。

  (最糟的情況下,可能得在綠青館借個房間……)

  不成。這段時期客人進出多,沒有空房間。就算有也會被老鴇獅子大開口,即使付得出來也得待在整晚聽人叫春的房間,姚兒聽了搞不好會發瘋。說不定還沒結束,燕燕就會先去暗殺浪叫的人了。

  最大的問題是,這樣掩飾不了貓貓外出的理由。

  就沒有個剛好合適的地方嗎?

  「……尋常客棧以外的地方比較好,對吧?」

  「是。」

  燕燕代替姚兒回答。

  「之前我們擅自搬去其他地方住,結果隔日就被逮到了。」

  (那位叔父究竟是何方神聖?)

  燕燕之所以長於諜報,搞不好就是被姚兒的叔父鍛鍊出來的。

  「就算住我家恐怕也會立刻被發現吧?」

  「不,我想貓貓的身邊很安全。」

  這話什麼意思?

  「因為假如有壞胚子靠近妳,會有一些人把他們趕走。」

  (啊……)

  貓貓這下懂了。就是某怪人軍師。

  貓貓頓時變得面無血色。但願昨晚的事沒被他察覺,一個弄不好怕會引發內亂。

  (不,應該還不要緊。)

  要是已經穿幫,他現在早就去尚藥局鬧事了。還不要緊。

  這連帶著讓貓貓想到,有個住宿處符合姚兒與燕燕的理想條件。

  那裡治安好、不會被家人發現,就算被發現了也不能出手。

  雖然有這麼個地方,但貓貓個人很難啟齒。

  「貓貓,我看妳似乎心裡有頭緒呢?」

  燕燕迅速把臉逼近過來。

  「如果有的話,可以請妳說出來嗎?」

  她苦苦相逼,靠近到雙方鼻子只剩一寸的距離。這樣連目光都別不開。

  「燕燕,靠太近了。」

  幸好姚兒阻止了她,貓貓鬆了口氣。

  「所以,地方在哪兒?」

  結果姚兒也來追問她。

  「請問在哪裡?」

  貓貓不得已,只好舉雙手投降。

  「兩位也認識那戶人家的主人。我是絕對不會去關說的,想住的話就請兩位自己去拜託他。」

  聽說他們原本是名門世家,總會有幾個空房間吧。

  「建議妳們可以去拜託那個守財奴捲毛眼鏡看看。」

  不用說,自然就是怪人軍師的養子羅半。

  姚兒等人到羅半家中投宿。

  雖然以條件而論相當理想,但同時也有問題。

  其一、那兒是怪人軍師的家。

  其二、要讓姑娘家在非親非故的男人家中過夜。

  說穿了就是個鰥夫的家。況且考慮到世人眼光,貓貓以為年輕姑娘不會想在那種地方借宿——

  「哎呀,真是賞心悅目啊。」

  羅半一面推著眼鏡一面前來。

  上次討論之後,兩人立即修書一封,託男傭去送給了羅半。

  「那小子好歹也算是個公的,不會有事嗎?」

  當天公差一結束,羅半就過來了。一個看了就討厭的細眼小矮子在宿舍玄關笑臉迎人。

  動作太快,讓貓貓不由得退避三舍。

  「應該不會有事吧?眼神看起來並不下流。」

  姚兒悠哉地回答。

  不,姚兒應該再認真考慮一下才對。羅半遇到女子,出手可是意外地快。

  「我想羅半大人的話可以放心。」

  就連貓貓以為會反對的燕燕都採積極態度。一問之下才知道——

  「羅半大人與女子交往總能斷得乾乾淨淨,而且對方全都比他年長。」

  (早知道就不問了。)

  貓貓只知道羅半是個滑稽人物卻很風流,但可不想知道他都跟哪種女子交往。世上有些男人受女子青睞靠的不是臉,而是舌粲蓮花。羅半也是屬於這種人。

  於是事情就這樣順利發展,姚兒與燕燕決定在羅半家中借宿了。

  羅半笑咪咪的,走近貓貓身邊。似乎是算準了姚兒與燕燕收拾的空檔。

  「我會盛情招待兩位的,妳不用擔心。」

  羅半碰了貓貓的肩膀,被她直接拍掉。

  「太過分了吧,小妹。」

  貓貓本來想順便踩他腳尖一下,但被躲掉了。

  「可別對月君擺出這種態度喔。」

  羅半一邊摩娑根本沒被踩到的腳趾頭一邊說。真是反應過度。

  (這傢伙……)

  貓貓一瞪過去,羅半咧嘴露出意味深長的笑意。

  「好了,也許還會有其他客人上門,我這就帶兩位速速離去。」

  羅半衝著她閉起一隻眼睛。

  也許他知道昨晚貓貓被壬氏叫去的事?抑或是又在背地裡跟壬氏互相勾結了?

  貓貓很想當場問個明白,但一吵起來可能會被姚兒她們發現。

  (真是個滑頭的傢伙。)

  ——於是她決定換個話題。

  「都拜託你了再來問這個或許不對,不過你有獲准帶她們倆上家裡嗎?」

  如果要問說的是誰,自然就是貓貓不想說出名字的那個人。

  「放心吧,義父出門了,數日內不會回府。所以昨晚的事情才能保密不是?」

  (你到底知道多少啊?)

  貓貓認為他應該不知道細節,但可能會往討厭的方向誤會。

  不知是不是看出了貓貓的心思,羅半對她耳語:

  「什麼時候能有娃娃?」

  羅半的眼鏡亮了一下。

  貓貓握緊拳頭。她恨不得揍他一頓,但現在生氣就如了他的意。

  不得已,貓貓只得看著羅半,投以冷漠的視線,哼笑了一聲。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但就如你所看到的,我好得很。」

  貓貓裝傻裝到底。況且是真的什麼也沒發生,沒什麼好怕的。

  「好得很……這也就是說妳……難道在綠青館接過客?」

  貓貓忍不住一腳狠狠跺在羅半的腳尖上。這次可沒在跟他客氣。

  「哎喲喂!」伴隨著這聲哀叫,羅半的細眼一瞬間睜大。他讓視線在上空飄移,轉動脖子。忽然間,他捶了一下手心。

  「……啊!喔,原來如此。我懂了,月君對他的心上人是……」

  羅半似乎有所誤解,但這是貓貓故意設的圈套。羅半笑嘻嘻的,那張笑臉看了就不舒服。

  「無可奈何,既然是這樣就無可奈何了。只要慢慢多來個幾次,總會有法子的。我就送些指南書與特效藥過去吧。」

  那張臉真夠惹人厭的。貓貓能夠只踩腳尖就算了,真可謂菩薩化身。

  「我們準備好了。」

  燕燕拿著兩個大布包,旁邊還帶上了三個箱籠。整個行頭簡直像是要搬家。

  「這些行囊,馬車放得下嗎?」

  貓貓換踩羅半的另一隻腳,一邊在腳尖上使勁地扭一邊問他。

  「沒什麼,好痛!姑娘家東西多是應該的。痛痛痛,車上有留空間,哎喲喂呀!」

  就這種事情他準備得特別周到。

  貓貓拿開腳,推了羅半的背後一把,要他快走。

  「貓貓。」

  姚兒用不可思議的眼神看著貓貓。

  「怎麼了呢?」

  「貓貓妳不去嗎?」

  這位大小姐在說什麼啊?

  「我不去。應該說我才搞不懂兩位在想什麼,竟然會想去這種男人的家裡。」

  「燕燕說不要緊就是不要緊,不是嗎?」

  她真信任燕燕。的確,貓貓也明白燕燕不會讓隨便一個男人接近小姐。

  現在老話重提,對貓貓不見得有好處。貓貓很希望她們快點離開以免壬氏派使者來,但有件事一定得跟她們說清楚。

  「妳們不怕別人亂傳謠言?」

  貓貓向姚兒與燕燕做確認。

  兩名未婚女子在一個光棍家中過夜,勢必會遭人誤會雙方之間的關係。

  「……」

  姚兒一臉複雜地看著貓貓。像是欲言又止,但沒把話說出口。燕燕看不下去了,開口道:

  「到朋友家裡玩應該不是什麼奇怪的事。」

  「嗄啊?」

  貓貓忍不住發出了低沉嚇人的聲音。

  「只、只要當成是這樣,我們也不會失了顏面嘛。所以,貓貓妳也得跟我們一起才行。」

  姚兒結結巴巴地說了。

  「我才不要,感覺好像會被老人味熏死。」

  「貓貓,義父雖年事已高,但算是比較不臭的了。」

  「嗄啊?」

  「貓貓。」

  燕燕又過來揉鬆貓貓的臉。姚兒用一種難以言喻的神情看著貓貓與燕燕。

  「總而言之,義父不在家,妳放心吧。不要擺出那種臉啦,不可以喔。要嚇死大家了。」

  「嗄啊?誰知道他不在又是幹什麼去了。」

  「妳還記得棋聖吧?他帶著義父去旅行了,就是棋賽啦。家裡債臺高築,還得請義父多掙點錢呢。」

  照羅半的作風,絕對已經安排好在對弈賽場販售圍棋書了。

  「沒問題嗎?誰知道他會捅出什麼漏子來。搞不好反而還帶回更多債務咧。」

  「這妳大可放心。陸孫閣下的後任副官最近很可靠,更何況有棋聖在。他那人很擅長應付義父。」

  貓貓不太清楚那個什麼棋聖的為人。不過,既然下圍棋能讓怪人軍師吃敗仗,可見得頭腦一定聰明。

  「貓貓,所以到底是怎樣?去,還是不去?」

  姚兒不耐煩了。

  「姚兒姑娘,貓貓今天似乎有她的事要忙。兩位姑娘不如今日就由我帶道,將就一下吧?」

  羅半轉過頭去,一名男子往宿舍奔來。此人一身穿著像是男傭,卻是壬氏的使者,準備叫貓貓過去,用馬車把她載往其他地方。

  「抱歉,今日又得勞煩到藥師姑娘了。」

  畢竟有外人在場,對方講話方式較為曖昧,認為這樣說貓貓就懂了。

  「明白了。」

  聽到貓貓回答,姚兒露出一種說不上來的表情。

  「……是嗎。那就沒法子了。」

  她用有些冷漠的神情,轉身背對貓貓。

  燕燕長吁一口氣,低頭向貓貓致意。

  「那我們就去住個幾日……」

  姚兒似乎心中還有牽掛。

  「好。假如那邊那個小矮子想對妳們有非分之舉,請妳們立刻逃走。護身用菜刀有帶在身上嗎?」

  貓貓提醒燕燕而不是姚兒。

  「請放心,早就收進這兒了。」

  燕燕悄悄從行囊拿出像是鐵撬槓的東西。

  「短短的看起來好像很好使呢。」

  「是,我去訂做的。」

  「嗯,我什麼都不會做的。不會做什麼事情來讓妳打我的。」

  羅半舉起雙手請燕燕別打他。姑且就先相信他吧。

  「別跟人家敲竹槓討住宿錢啊。」

  「不會啦,我不會收錢的。」

  不,其實倒不如收錢比較令人放心,否則還得欠他人情。

  貓貓一面覺得其中還是有鬼,一面為姚兒她們送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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