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話 華陀之書 前篇

  三話 華陀之書 前篇

  隔天一早,貓貓被宿舍大娘的聲音叫醒了。

  「有客人來找妳喔。」

  貓貓一面揉眼睛一面更衣,前去玄關看看是誰來了。在那兒等她的,竟是性情柔和但總是一臉為難的養父。

  「怎……」

  貓貓本想問怎麼了,但她想起來了。昨晚她告訴過壬氏想與羅門聯絡。

  (還真快。)

  看羅門的表情,似乎已從壬氏的書信得知了貓貓想學什麼。

  「……呃,阿爹……」

  貓貓不知該怎麼解釋,但阿爹瞇起眼睛輕,嘆了口氣。

  「總之先換個地方吧。」

  羅門把手掌輕輕放到貓貓的頭上。

  宿舍外早已備妥了馬車。對於腿腳不方便的羅門而言,光是走在街上都是件費力的事。不過,不知道是要上哪兒去?

  貓貓一面隨著馬車顛簸,一面慢慢找點話跟羅門說。有事瞞著他令貓貓感到尷尬。

  「阿爹也放假?」

  「就今天,明天還得當差呢。畢竟醫官是休不得長假的。」

  的確,宮廷內的人也不能全部一起放假。醫生大夫什麼的,隨時得維持著最低限度的人數。最重要的是在王公貴人身邊,連一位醫官都沒有怕會出事。

  「不過人少差事也少,所以會趁這機會鍛鍊見習醫官們。」

  (我也好想參加喔。)

  貓貓她們女官與醫官之間,能做的事果然還是劃分了界線。比起偷懶打混的見習醫官,貓貓覺得自己更努力也更有能力,但莫可奈何。

  隨著馬車匡噹晃動了好一會兒,貓貓抵達了一棟讓她感覺不太舒服的宅第。

  地點在京城的東邊附近,以上流階級的居住區而論稍稍近似於庶民街區,不過占地倒是挺廣闊的。看得出來原本是幢豪宅,但一看就知道舊了。

  奇妙的是大門入口有著怪異的碑碣。那裡擺著巨大的圍棋棋盤,附近還放著又大又圓的黑白石頭。只要把大小撇一邊的話,就可以直接拿來下圍棋了。

  除了黑白石頭之外,還擺著像是將棋棋子的東西。這是木製而非石雕,寫在上頭的文字顏色已經斑駁。文字若不是刻上去的,早就看不出是哪個棋子了。

  棋盤似乎是共用的,上頭劃著細線。從大小來看可能是一塊完整的石頭。光是派人運來都得花大錢。

  只能說真是鋪張浪費。

  不知是家主做的,還是別人贈與的。總之光是突出家門占據了路面,就可以罵它一句礙事了。

  都講了這麼多,想必不用再說明這裡是誰的府邸。

  貓貓等人穿過老舊的大門後,只見一張討厭的笑臉等著他們。

  「叔公、貓貓,你們回來了。」

  羅半把賊頭賊腦的細眼瞇得更細,笑臉迎人。

  沒錯,正是怪人軍師的府第。

  「這裡不是我家。」

  「我早已被攆出來了。」

  貓貓與羅門各自用不同說法否定羅半的「你們回來了」。

  貓貓只聽羅門說要換地點,萬萬沒想到居然會被叫到怪人軍師的家裡。而且此時此刻,有位人物正在這府第裡暫住。

  「羅門大人,給您早上請安。貓貓,妳可總算來了。」

  燕燕從羅半背後走了過來。她向羅門深深鞠躬,對貓貓則是微微偏頭,神情像是有話想說。

  「不,我本來沒打算來的。」

  「不,妳該來的。妳真的該來。」

  燕燕一邊這麼說一邊頻頻偷瞄背後。貓貓順著她的視線看去,看到姚兒躲在柱子後頭。

  燕燕的眼睛在說:「小姐好可憐,又好可愛。」

  羅半可能早就知道燕燕這方面的癖好,用不冷不熱的眼神看過一眼,接著視線移向羅門。

  「不知叔公有多少年沒回來了?聽說您在我懂事之前即已離家,後來就一直沒回來了,是吧?」

  「是啊,差不多有十八年了。是有回來取過包袱,但也就如此而已了。」

  阿爹的目光像是在緬懷過去的時光。這段歲月正好符合他開始扶養貓貓的時期。

  「叔公以前住的房間還在,只可惜您沒早點通知我。」

  羅半邊輕輕搔著臉頰邊說了。

  「叔公以前住的廂房正好昨日借給了兩位姑娘。書庫之類的倒是沒動過,不過叔公如果要住下,我會在主宅這兒為您備好房間,您意下如何?」

  「不了,我沒打算過夜,你放心吧。我只是來給貓貓出試題的。不過房間棄置久了,想必髒亂不堪吧。」

  「請叔公放心,我們有按時打掃的。」

  (什麼試題?)

  看來羅門受到壬氏所託,決定給他個面子。如果這個什麼試題與外科技術有關,那她就能理解了。

  可是,她總覺得事情沒這麼簡單。

  不顧貓貓的想法,羅半繼續與羅門交談。

  「是這樣啊?我是覺得如果能回來一起住,義父也會很高興的。」

  「不了,我腿腳不方便,宿舍離宮廷近點比較好。從這兒過去有點遠。」

  「乘馬車不就行了?」

  羅半的真心話,八成是覺得照顧那個老傢伙很麻煩,想讓羅門幫忙吧。

  羅門面帶笑容委婉拒絕。

  羅半看起來像是無意急躁行事,但已經在打一些主意了。

  「姚兒姑娘、燕燕姑娘,我們要走一趟廂房,可以吧?」

  「我不介意,不過……」

  燕燕看向姚兒。姚兒被羅門問到,也就從柱子的陰影中走了出來。

  「我也不介意,只是……」

  語氣像是別有含意。她頻頻偷瞄貓貓,但貓貓只略為打個招呼。她急著知道羅門的試題是什麼。

  「……只是,您說的試題是什麼?莫非是想只給貓貓一個人特別上課?」

  姚兒的神情有點嚇人。

  燕燕在姚兒看不見的位置,比手畫腳地想向貓貓傳達些什麼。

  (真抱歉,我看不懂。)

  面對語氣稍有責備的姚兒,羅門露出為難的神情。

  「這個嘛,當我聽羅半說兩位姑娘也在家中時,我心想這下剛好。因為只給貓貓特別上課恐怕不太妥當。」

  「那麼,您是願意一起教我們醫術了?」

  姚兒的神情稍微開朗起來。

  「不能說教就教,習醫也是得符合資格的。兩位姑娘……不,包括貓貓在內,我得確認妳們三人有此覺悟,這妳們能接受吧?」

  (符合資格……)

  貓貓覺得這話很不像是阿爹的個性。羅門這人向來秉持博愛精神,不分貴賤。資格這種挑揀對象的字眼令她覺得有些突兀。

  「總之等進了房間,再來做解釋吧。兩位姑娘也同意吧?」

  「我同意。」

  「只要姚兒小姐同意,我也同意。」

  貓貓更不用說,就跟著阿爹走去。

  (兩人也一起啊。)

  貓貓不禁感到不安。她能夠想像接下來要研習的是何種醫術,兩人卻不知其內涵。

  姚兒是眾所皆知的大戶人家小姐,燕燕則是伺候她的丫鬟。

  (這可不是要學未知的藥方啊。)

  燕燕姑且不論,姚兒有時比較不知變通。貓貓雖心有不安,但仍跟著帶路的羅門走。

  (其他東西都沒大門的巨大棋盤那樣奇特呢。)

  一路上都沒人說話,於是貓貓放眼觀察四周。

  庭院就是庭院,但沒有種植任何樹木。各處擺著大石頭,布置成簡約優美的園景。她猜想大概是出於羅半之手。

  詭異的是,建物柱子、欄杆與牆上留下了多處奇怪的焦痕與刀痕等。讓人不禁想像這裡可能發生過某種流血械鬥。

  (哎,畢竟曾經把親生爹娘趕出家門,還製造了一堆政敵嘛。)

  就算在宅院裡發生一兩場廝殺也不奇怪。

  其實,這是貓貓初次來到怪人軍師的家。兒時她多次差點被怪人軍師帶回家中,每次都是老鴇用掃把把軍師痛打一頓救出她。

  附帶一提,每回被人用席子捲起的老傢伙,都讓羅半帶回去了。

  「你們這地方有夜賊出沒?」

  貓貓酸溜溜地說,手指滑過焦黑的柱子。紅漆剝落的柱子,看得出來是覺得修繕也沒意義就棄置了。

  「別講得這麼難聽。看清楚點,焦痕是義父燒的,刀痕也很舊了不是?早在大約十年前起就不常有凶徒闖入了。」

  聽到羅半的回答,姚兒與燕燕倒退一步。

  (講得像是偶爾會上門一樣。)

  燒焦的痕跡也許是用火藥等玩意炸出來的。簡直是擾鄰。

  「這方面的事情,放心交給妳哥哥吧。我沒忘記多請一倍的護衛。」

  「換言之,平常就需要現在護衛的一半是吧。凶徒要是上門可就糟了。」

  燕燕輕聲低喃。好不容易逃離了姚兒討厭的親戚卻被凶徒襲擊,那可吃不消。

  羅半面露苦笑。一行人經過正屋,前往廂房。這裡比起正屋算是小而雅致,但較庶民的家稱得上穩固紮實。

  「就是這了。」

  貓貓探頭往裡面看。雖然不氣派,但也不算樸素。既然燕燕判斷可以當成小姐的住宿處,應該還不算差。

  「兩位姑娘昨晚睡得可好?有任何在意之事請儘管吩咐。」

  羅半詢問客人有無不滿之處。

  (凶徒都會上門了,還問什麼有無不滿。)

  「謝大人。我們睡得很好,環境幽靜,沒發生什麼事,我想只要凶徒不來就不會有問題。」

  燕燕雖有禮地低頭致謝,但也不忘再提醒一遍。

  「傭人人數是否足夠?」

  「是。小姐的生活起居有我照料就夠了,不成問題。」

  燕燕挺著胸脯說。姚兒羞赧地別開目光。

  「一切都好的話,我人就在正屋。」

  貓貓再度望向庭院。

  宅第這麼大,卻幾乎沒幾個傭人。能列出來的,只有正在修繕宅第的男僕,以及三個不知是在做事還是玩耍,十歲前後的小姑娘。不,其中一人好像是男孩。

  「你們雇用小孩子?」

  她叫住介紹完畢,正準備回屋的羅半。

  「與其說是雇用,不如說是挖掘潛力吧。」

  「啥意思啊?」

  姚兒與燕燕也興味盎然地傾聽。

  「義父偶爾會收養無親無故的孩童,說是可能有用。」

  「……是這麼回事啊。」

  怪人軍師為人處事一無是處,唯獨看人很準。

  「那邊那三個,本來是只想撿一個的,結果另外兩人也跟來了。不得已,就三個一起照顧了。」

  嘴上這麼說,羅半的眼神與神情卻不像是自認吃虧。看來是以收養三人的方式,逐步將他們栽培成可用之才。儘管目前必須支出三人的養育錢,大概有把握能在數年後回本吧。

  「請問……」

  姚兒怯怯地舉手。

  「家主羅漢大人何時回府?」

  這正是貓貓想確切知道的事。

  「我想最起碼三天不在家,因為他說要與棋聖來個三盤兩勝。一局一天是下不完的,所以必定會比這更久。」

  羅半看著貓貓的臉回答。看來是想告訴她:「他真的不在家,放心。」

  「況且雖非官方比賽,但觀眾還是很多。他們都會借個專用的樓房連日對弈。」

  「莫非是為了我們而特地這麼做的?」

  姚兒有點驚訝。

  「不,他們每年都這麼做。每年讓我卸下看顧義父的責任幾天也不為過吧?恰巧這時,妳們捎信來了。我就心想剛好。」

  「那麼,關於我們的事呢?」

  「不要緊,只要妳們沒有歹意,義父不會介意的。縱使他休假期間回來,妳們一樣可以繼續待著。畢竟義父雖然像那樣不知從哪裡把小孩子帶回來給我養,卻連撿了誰回來都不記得嘛。」

  那個怪人軍師,似乎有著某種能即時分辨敵我的能力。只要姚兒她們沒有惡意,應該就不用擔心了。

  「那麼我就早早離去吧,免得在這兒礙事。叔公,我走了。回去的時候我再給你們安排馬車。」

  「好,麻煩你了。」

  羅半準備回主屋去。

  「啊!對了對了,貓貓。」

  「……」

  「想到這宅子裡住下隨時歡迎喔。」

  「別說這種不可能發生的事好嗎?」

  貓貓看他一眼,意思是:你這捲毛眼鏡臭小子在鬼扯什麼啊。

  「是嗎?我倒認為妳會想住下不走喔。這兒有妳想要的東西,更棒的是有趣的機關一大堆。」

  羅半故弄玄虛地說完,就離開了。

  「會有才怪。」

  貓貓環顧廂房之中。房舍構造老舊,往走廊深處走去,會看到左側是廚房與廳堂,右側是房間。牆壁讓貓貓感到有些奇異。牆壁使用了兩種木材,做成了濃淡雙色。

  貓貓接著打開了深處的房門。

  「……」

  一股紙張的氣味傳來。

  櫃子裡排列著古舊的醫書,反方向擺著藥櫃。牆壁跟走廊同樣是雙色花紋,地板鋪著褪色的地氈,天花板分成九個格子,畫著曼荼羅般的圖案。但她現在沒多餘心思去思考這些裝飾。

  (啊!我懂了。)

  貓貓看向羅門。羅門帶著懷念的神情摸摸書櫃。

  「很驚人對吧,嚇了我一跳呢。比起藥房的藏書毫不遜色。」

  姚兒對貓貓說話,但她左耳進右耳出。

  貓貓兩眼發亮,打開藥櫃的抽屜。裡面自然不可能有藥材,但經年累積的生藥氣味鑽進了鼻孔。

  她翻開書櫃上的書。古舊書籍有著明顯的書蠹咬痕。

  阿爹是為了養育貓貓才遷至煙花巷居住。離開後宮的前宦官,當年一定是幾乎身無分文又被老家趕了出來。

  這兒有很多過去貓貓想偷看而挨罵的書。

  貓貓口水直流。這時燕燕突然冒了出來。

  「昨天看到時我嚇了一跳。每一本都是極富價值的醫書。」

  「……哦!」

  貓貓擦掉口水,盡可能裝出平靜的神情,但臉頰很快就失守了。

  「一個晚上實在看不完這麼多書呢。就算把長期休假全用掉,恐怕也看不完吧?」

  「小姐說得是,真是太遺憾了。得要貓貓一起在這兒留宿,才能看得完。」

  燕燕用手肘頂了頂貓貓,想誘導她做出某種結論。

  這下貓貓明白羅半那句故弄玄虛的話是什麼意思了。這是在刺激貓貓的欲望,想把她留下。

  貓貓雙手用力拍一下自己的臉,看向羅門。

  「呃……阿爹,所以我們需要什麼資格?」

  雖然是當著姚兒她們的面,但貓貓不小心用上了平素的說話口吻。

  羅門依然垂著八字眉,摸摸書櫃。

  「關於剛才說過的資格,其實很簡單。只要能接受藏在這房間裡的某本醫書就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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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接受醫書?」

  這說法很怪。既然說是接受,指的應該不是收下,而是能接受它的內容。也許意思是必須具備足夠的知識去理解書籍內容才行?

  「某本醫書指的是?」

  姚兒神情莊重地做確認。

  「『華陀之書』。」

  華陀是傳說中的一位醫師。此人醫術卓絕群倫,據說百治百效,與其說是真有其人,毋寧說流傳的大多是仙人般的奇聞軼事。

  「我不懂您的意思。」

  有話直說是姚兒的優點也是缺點。

  「不懂我的意思,就不用想了。」

  這種口氣以羅門來說算是很冷漠了。平常他不會這樣拒人於千里之外。

  (當然資格也是原因之一,但我看是不想教我們吧。)

  貓貓覺得姚兒她們在場真是一大失敗。羅門也許對兩人有所顧慮,於是提出了更為艱難的試題。

  羅門必定是為了貓貓她們的將來著想,不希望她們走上醫療之道。

  她們必須從大量書籍中,找到這個什麼「華陀之書」並理解其內容。

  (塞給了我們一個難題。)

  這跟壬氏帶來的麻煩事有著不同難度。

  羅門好像言盡於此,已經準備離開廂房。

  「大人請留步。為防萬一,可否准我做個確認?」

  燕燕舉手叫住羅門。

  「妳想確認什麼?」

  「是。您說的『華陀之書』確實在這房間裡對吧?」

  「對,至少在我離開這棟宅子時還在。只要沒被亂動,應該還在原處。」

  「就是『華陀』二字無誤吧?」

  燕燕特地用手指寫了「華陀」給他看。

  阿爹的眉毛稍微下垂了。

  (燕燕真敏銳。)

  這是羅門感到為難時的小毛病。燕燕必定是問到了問題中的陷阱。

  「無誤。只是書名不見得就是這麼寫的。但就是『華陀』這兩個字。」

  貓貓也在想有沒有問題要問羅門,但大多被燕燕問了。

  「我也有問題。」

  姚兒舉手。

  「請說。」

  「這個問題,貓貓一個人解得開嗎?」

  「……我想是解不開的。妳們倆的出現,老實說真是失算。」

  羅門之後就沒再說什麼,拄著拐杖離開了廂房。

  「完全有聽沒懂。」

  貓貓一面嘟噥,一面拿起了書籍。棄置了將近二十年的書籍滿是書蠹咬痕。

  溼氣、日曬與蟲蛀使得有的書文字暈開,有的書經年劣化而脆裂。很多書都不是木簡而是紙本。想必是因為嫌木簡太占位子,房間塞不下的關係。

  「都沒有曬書防蟲,所以保存狀態都很差呢。」

  「是,可惜了這些醫書,最好能抄寫下來。」

  真想從庸醫的老家訂購上等好紙,做些抄本。每本書的內容都很有用處,要不是有羅門的試題得解決,她巴不得能一直待在這兒看書。

  (啊——我還沒試過這個藥方呢。)

  貓貓險些看到忘我,猛地一回神連連搖頭。她沒那閒工夫了,傍晚還得再去壬氏那裡。最好能早點把問題解決了。

  「請問兩位姑娘,妳們說從昨晚就在這兒看書,不知覺得怎麼樣?」

  「也沒怎麼樣,我覺得都是有益處的書。」

  「是,全都很能派上用場。但我想沒有一本書能斷定是『華陀之書』。」

  首先問題在於:「華陀之書」究竟是什麼?

  (阿爹絕不會提出沒有答案的問題。)

  阿爹說了那本書就是答案。也說了要她們接受那本書。

  貓貓沉吟著看看書籍。

  羅門人稱聞一知十的天才,不可能想像不到將近二十年前的書庫變成了什麼樣子。就算羅半說過書籍放著沒動,也應該猜想得到書籍早已經年劣化,滿是蟲蛀且脆弱易碎了。

  有些書的狀態甚至可能無法閱讀。

  「姚兒姑娘、燕燕。我們先來整理一下已知的部分如何?」

  羅門說貓貓一個人的話解不開謎題。她本來以為是指書太多一個人找不完,但就算是三個人也一樣。

  因此,她推測不是藏書的數量,而是另有一個難解的條件。

  「整理什麼已知部分?是要看看有哪些書嗎?」

  「書櫃裡的書都分門別類得清清楚楚。不妨我來寫下每個書櫃的分類吧?」

  「有勞姑娘了。」

  燕燕俐落地寫了張單子,把書櫃的配置與每種分類的書本位置補充上去。

  「對了,書背上寫了分類用的數字。」

  貓貓看看手裡書本的書背。上頭寫著「二—1—Ⅰ」。封面用的是耐用的紙,沒有蟲蛀,字也看得清楚。

  「我不懂這個的意思,是數字沒錯吧?」

  姚兒看不懂異國語言,因此偏著頭問道。貓貓與燕燕略懂一點讀寫,所以知道它的意思。

  「是,此乃西方的數字。」

  燕燕把書背的數字也補充上去。

  貓貓盯著書櫃瞧,注意到了一件事。

  「不好意思,妳們有誰拿走了這兒的書嗎?」

  貓貓指指兩本書的中間位置。

  「沒有,我都有放回去。」燕燕說。

  「我也是。我現在手上這本,是從其他書櫃拿來的。怎麼了嗎?」

  「沒有,只是漏了一號。」

  書櫃上按照書背的數字排列著書本。只是,有個號碼漏了。

  「是幾號?」

  「是『一—2—Ⅱ』。我再看看其他書櫃。」

  貓貓也檢查了其他書櫃。姚兒似乎也很想幫忙,但有些數字她看不懂,因此只是盯著貓貓瞧。

  「這邊沒有漏。」

  「其他呢?」

  「其他——我想應該沒有。」

  只有一本找不到。

  (會是阿爹拿去了嗎?)

  貓貓沉吟著想。就她的記憶,煙花巷的破房子裡沒那種書。

  「要不要問問看羅半大人?」

  燕燕寫上「一—2—Ⅱ」,然後放下了筆。燕燕能力優秀,似乎可以期待她查出些什麼。

  「我想他中午會過來。」

  燕燕從窗戶確認太陽的高度以得知時刻。

  「中午會過來?是來通知飯菜準備好了嗎?」

  「不,是來用飯的。所以我差不多得去燒飯了。」

  「燒飯?」

  貓貓發出傻眼的聲音。

  「人家是說會為我們準備,但燕燕說想自己做。於是我們就請人家準備了食材跟地方,但羅半大人好像一吃就喜歡上了。昨日的晚膳,還有今日的早膳都是來我們這兒吃的。」

  姚兒補充說明。

  (原來如此啊。)

  羅半本來就喜愛漂亮美好的事物,當然也喜愛美食。若是美味佳餚旁邊再配上美人就美極了。

  (那個混帳。)

  燕燕也真好講話。又不是不知道那個捲毛眼鏡對美人毫無招架之力。

  「那麼我去去就回。小姐,今天有您最愛吃的家鴨,敬請期待。貓貓,再來就拜託妳了。」

  燕燕一下子就不見人影了。

  (對燕燕來說,小姐的膳食比什麼資格重要多了。)

  本來還期待她能查出些什麼的,貓貓感到有些遺憾。

  「不用拜託貓貓,我一個人也能查出來的。」

  至於應該早已離開房間的燕燕,感應到姚兒露出微鬧彆扭的表情而從門縫偷看的事,就別說出來了吧。燕燕的眼睛簡直像要繪影圖形似的,緊盯著姚兒的表情不放。

  「缺了書本的事之後再向羅半大人做確認,我們現在是不是檢查其餘的書本就好?」

  「關於這件事……」

  貓貓想了很多。貓貓比姚兒她們更了解阿爹羅門,所以比兩人更明白阿爹的意思。她從書櫃上抽出一本書,隨手翻頁。經年劣化的紙張有多處破損,還有些書頁因為潮溼而黏合。假如硬是撕開,恐怕導致文字消失。

  「我感覺『華陀之書』似乎不是這種形式的書。」

  「這話什麼意思?」

  姚兒一臉詫異。

  「阿爹……說錯,羅門說過要我們接受『華陀之書』。雖不知道『接受』是什麼意思,但總之得先看過內容才能再做打算。」

  貓貓說話時故意強調身為親屬的羅門,而非醫官羅門。

  「是這樣沒錯。」

  「羅門這個男人,在不願讓人做一件事時會給人出難題,但絕不會出無解的問題。所以,我不認為答案會是一本棄置將近二十年且恐怕不曾細心管理的書。至少我想不會是這種用粗糙紙張做的書。」

  姚兒的眉毛連連抽動。

  「可是,誰會知道這些書二十年後會變得這麼破爛?會不會是妳想太多了?」

  「不,我養父是天才。我想這點小事他早就預料到了。」

  貓貓斷言道。

  姚兒的神情看起來有些傻眼。

  「……假設不是本普通形式的書好了,那妳說什麼樣的書才對?」

  「這個嘛。」

  貓貓拿起書櫃底下的木簡。由於比較占空間,數量比紙本書籍少多了。儘管有木製或竹製之別,總之都遠比粗糙紙張來得耐用。

  「這種的比紙耐擺多了,只是……」

  「只是什麼?」

  但總覺得哪裡不對。

  貓貓喀啦喀啦地打開用繩索捆起的木簡。雖然耐擺,但記述功能還是不比紙張,況且也沒寫什麼特別奇特的內容。

  由於數量少,兩人分攤著查,很快就全確認了一遍。

  「不是呢。」

  「感覺好像不是。」

  兩人都嘆著氣,把木簡放回原位。

  「真要說起來,『華陀之書』究竟是什麼啦!」

  「就是啊,為什麼是『華陀』呢?」

  燕燕向羅門確認過這個名字。貓貓真希望她能再問得深入一點。

  「而不是『元化』。」

  「記得『元化』是『華陀』的別名對吧。經妳這麼一說,的確比較常聽到的都是『元化』呢。」

  姚兒不愧是也學過點醫術,知道這個名字。「華陀」是傳說中的人物,但一般都稱其為「元化」。理由是——

  「就算是茘國建國以前的人物,名字裡有『華』字還是不太好嘛。」

  基本上,國內並不允許皇族以外的人使用「華」字為名。除了偶爾有不識字的農民給孩子取名為「華」,或是挑戰權威故意如此命名之類例外——

  (例如女華小姐。)

  女華是她成為娼妓時取的名字。她身為一個討厭男人的娼妓,活得毫無自由可言,所以一定很怨恨這個讓她淪落風塵的世界。會叛逆地取這個名字想必也是因為如此。

  「既然是宮廷醫官,就是社稷之臣。『華佗』這個名字,本來也是不該說出口的。」

  姚兒說得一點也不錯。羅門不可能忘記這點。

  (既然是這樣……)

  貓貓感覺又更接近了一點羅門的考題。她還不知道書在何處,但已經猜到了書的內容。

  (假如是我猜想的那種書,我不認為他會放在看得見的地方。)

  放在書櫃上的書包括木簡在內,看來都能剔除了。

  那麼,書究竟在何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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