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話 數字的祕密

  十二話 數字的祕密

  文書審閱告一段落,壬氏伸了個大懶腰。

  書房裡沒有別人在。不,是有一個人,從屏風後頭傳出收拾文書的聲響。不是別人,正是懼怕與人來往的馬良。

  公務已經處理完畢,不過他有件事想問馬良。

  「馬良,可否問你個問題?」

  「何事?」

  屏風後頭傳來細微的聲音。

  「這姻緣是怎麼來的?」

  「咦?姻緣?」

  「我說雀你就知道了吧?」

  至於說怎麼會問到姻緣,別看馬良這樣,他已經娶妻了。而且妻子還是最近在壬氏身旁作侍女的雀。

  壬氏所採用的侍女有個條件,就是不能試圖勾引壬氏。雀自然也滿足了這個條件,只不過——

  「她那人不像個人對吧。」

  馬良又用引人誤會的用詞回答了。

  「呃……她好歹也是你的娘子不是?不是也有孩子了?」

  她的確是個性情特異的媳婦,因此壬氏不清楚她跟馬良合不合得來。所以一時好奇就問了問這段姻緣的開端,誰知——

  「……是麻美姊姊與家母合謀,拿馬閃和我比,選了個能確實傳宗接代的方法。」

  「……」

  「在承諾子女全由她養育之後,就把她娶進門了。我們半個月才見一次面,也幾乎沒講上幾句話,但感情應該還算和睦。」

  「嗯,我明白了。」

  馬家兩兄弟真是處於兩極。的確比起體質異於常人的馬閃,體弱多病的馬良或許還好一些。

  不過這場策略婚姻做得也真徹底。

  「說是不知道臣能活到幾歲,要臣早早生子。說得比科舉還急。」

  聽聞他是前年考中科舉,所以時日排列起來應該是有了孩子才去應試。

  「雖是個奇女子,不過水蓮罰著罰著,還是有派差事給她。」

  給人的感覺,有點像貓貓在壬氏底下當差時的狀況。

  「她是巳字一族的後裔。不過只是旁系。」

  這麼一聽就懂了。馬字一族多以皇族護衛為己任,巳字一族則是皇族直屬的諜報機關。

  馬與巳二大家族從內外兩面守衛皇族。為了加強關係,有時自然也會讓雙方子女合婚以獲得政治利益。

  「你也真是不容易啊。」

  「不會,論外表或立場,臣都沒有壬總管來得複雜。況且家姊對臣說過夜裡只要安靜躺著,其他的事內子會處理。」

  「……」

  不但若無其事地對壬氏出言冒犯,而且總覺得好像聽了什麼不該聽的事。

  若是人人都能這樣淡泊地接受策略婚姻,天下就太平了。

  正在閒聊時,走廊上傳來了腳步聲。壬氏書房外的走廊,刻意做得容易傳出腳步聲。

  「家姊好像正好回來了……若是對雀的使喚方式有任何不明之處,還請儘管詢問家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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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女子的跫音。壬氏為了省麻煩而盡量不讓女官接近,因此這一定是麻美。

  「不了,雀的事情就到此為止。」

  壬氏只是忽然有點想知道別人的姻緣開端罷了。但恐怕沒半點參考價值。

  隨著幾下叩門聲,果不其然是麻美回來了。手裡拿著文書與茶具。

  「小女子回來了……咦,你們倆是怎麼了?」

  被壬氏與馬閃盯著瞧,麻美偏頭不解。

  壬氏已無意再問雀的事情,況且亂問怕會引來誤會而被取笑一頓。不光是馬良馬閃兄弟,壬氏也不敢忤逆這位大姊。

  他想想有沒有什麼藉口可糊弄過去。

  「您是不是想找話糊弄我?」

  麻美瞇起一雙鳳眼。

  「沒有,只是在想之前拜託的事情得到回音了沒。」

  這裡所說的拜託的事情,就是日前玉鶯信上的那條繩子。壬氏看不懂那串數字的含意,於是託給了專家。

  「您是說羅半大人吧。我正好把他的覆信帶來了。」

  講到數字就是羅半。雖然想得太單純了,但看來沒選錯人。

  開信一看,上頭寫了數字的真正含意。

  「可否讓小女子也看看?」

  麻美靠近過來,於是壬氏把信放到桌上。馬良似乎也感到好奇,從屏風後頭走了出來。

  「這是帳簿嗎?」

  「似乎是了。」

  羅半送來了帳簿的抄本,就是農作物的租稅帳簿。西都收的稅有幾成會上繳至中央。

  可能出自同一地方的帳簿多年紀錄,以及曾被捲成帶狀的皺巴巴紙張貼在信上。

  「是這兒嗎?」

  可能是去年上半期的數字。西都作物匱乏,但並非完全不事農業,有小麥與葡萄,或是棉花與甜菜等。除了作物之外另有羊毛,也是當地一大特產。

  如同麻美所示,這與寄來的滿紙謎樣數字正好吻合。從二位數到四位數的成排數字,原來指的是收穫量。收穫量乘以稅率就成了稅額。

  「怪了?只有這兒不一樣呢。」

  麻美的手指停在小麥的項目上。只有小麥的項目,是帳簿的數字較大。

  「數字不同,就是在告發有人竄改帳簿了?可是——」

  「……這是怎麼回事?」

  假如帳簿的數字較小,那壬氏還能理解。如果這些數字是在揭發舞弊情事,帳簿的數字必須比較小。

  「寄來的數字比較大。」

  也就是說,上報的數字比實際的收穫量更大?這樣就得繳納更多的稅。

  「意思是說那邊故意繳比較多的稅?」

  真是不解其意。這樣反而要吃虧了。

  雖不明白目的是什麼,至少羅半認為寄來的數字是農稅。

  「願意多付一點當然是好事,但實在很可疑呢。」

  「……被竄改的只有小麥嗎?」

  馬良比較帳簿的多年紀錄。

  「關於其他作物,去年的數字比往年的收穫量少呢。」

  「假如相信密告內容,減少最多的就是小麥了。」

  壬氏瞇起眼睛。他也已經通知過西都因應蝗災。假若是想隱蔽這項事實,的確會做這種竄改。

  「小麥的收割期是何時?」

  「要看是冬小麥或是春小麥,不過上半期的話是冬小麥,於初夏收割。」

  那時壬氏早已離開西都,而皇后的父親玉袁也已前往京城。

  「真佩服他能找得到這種東西。」

  麻美對羅半的辦事能力大感佩服。就算是自己的部門,要從大量帳簿中找到符合的數字的確不是件容易的事。

  「關於這點,信的最後有寫。」

  馬良翻開了書信。

  『送來的帳簿上有熟人的印章,所以還記得。』

  「熟人的印章?」

  上頭有個熟悉的名字。

  無意間,壬氏想起去年前去西都的人員。他想起了在貓貓、阿多與羅半等奇人異士當中,有個總是神色自若的人。

  「這陸孫閣下,以前是漢太尉的副手吧。」

  「是呀,我耳聞過幾次。」

  那人本是怪人軍師的副手,在西都宴席上跟貓貓跳過舞。是個名喚陸孫的男子。

  目前應玉袁的請求,應該正在輔佐玉鶯。

  「麻美,關於曾為漢太尉副官的陸孫,妳有聽說過什麼嗎?」

  壬氏至多只知道他的職位,對其為人毫不了解。只是,壬氏曾撞見過那人令他不快的一面,負面印象不免比較強。

  「陸孫大人是吧。這個嘛,小女子所知道的都只是輾轉聽來的。」

  麻美邊說邊準備茶水。

  「這人在羅漢大人底下效命之前似乎是文官,但聽說並非科舉進士而是有人舉薦,說是出身商家。此人舉止溫文爾雅,當時在女官之中頗受青睞呢。」

  原來麻美的消息來源是那裡啊。

  「誰的舉薦?」

  「這就不知道了,我這就去查明如何?」

  「不急。不過,麻煩在我去西都之前查出來。」

  聰慧的麻美把茶與茶點放在壬氏面前後,就開始流暢地寫信。想必是打算立刻查清陸孫的事吧。寫完信後,她甩一下紙把它吹乾就收進懷裡。

  「恕臣僭越……但為何不直接詢問羅半閣下呢?」

  馬良進諫的語氣,就好像怕自己是多管閒事。

  壬氏撇撇嘴。

  「我已經欠了羅半閣下多次人情。這件事也是。」

  「似乎是如此。」

  「倘若要再欠人情,與其一無所知開口就問,不如先知道一些,這樣只需支付不知道的情報的代價,豈不更好?」

  「確、確實如此。」

  羅半不能說是大善人,但好歹是個不以瀆職為美,對此深惡痛絕的人。話雖如此,壬氏基於立場也不能事事讓人握住把柄。

  「其餘文書小女子就擱在這兒。」

  麻美把茶與文書一併擱下,好像是在催他繼續做事。

  「好。那麼我做這些,妳就先把這看過吧。」

  壬氏也沒閒著,把一份文書遞給麻美。

  麻美的鳳眼睜得圓圓的。她的眼睛左右來回做確認。

  「您這是認真的?」

  「壬總管原本就沒有必要親赴西都,現在又……」

  「別說了,我知道有多危險。」

  畢竟敵人不是只有外邦或天災。

  「若是在遙遠西域有人要您的性命,那該如何是好?」

  這大概是麻美最憂心之處了。

  「為保安全,我預定帶上最好的醫官與武官。」

  「我也記得您說過,要劉醫官多派些有用的醫官。那麼護衛呢?」

  「至於武官嘛……」

  「我說的就是武官!這人選真的恰當嗎!」

  壬氏抓亂一頭頭髮。麻美一副只差沒說「成什麼樣子」的表情。

  「……哪來什麼人選,我又無權拒絕。」

  「那也不能這樣吧!」

  馬良從麻美身旁探頭看文書。

  「這真是驚人。羅漢大人要去?」

  「是啊,我會請羅漢閣下前來。」

  「什麼……?」

  麻美的臉孔歪扭到不該有的地步。就算是她,大概也很少露出這般排斥的神情吧。

  「您在想什麼?他會失控的,會引發大問題的。您不怕他伺機捅您一刀?」

  「我明白,我明白。」

  「就算能派人護衛,哪個武官不是羅漢大人的走卒!誰知道會不會佯裝成事故要您的命!」

  「羅漢閣下有這麼討厭我嗎?」

  他還以為日前那場圍棋對弈,讓羅漢對他稍稍刮目相看了。

  「真要說起來,誰能治得了他?就算把羅半大人帶去也絕對行不通。不,雖說醫官那兒有羅門大人在……」

  不愧是麻美,知道得一清二楚。

  「羅門閣下不行,他年事已高,熬不過長途旅行,更何況腿腳不方便。要請也是真逼不得已才請。」

  不如說事情從一開始就決定了。壬氏幹出的好事導致他非去西都不可。

  「那還有誰……啊,難道說……」

  麻美直覺準確,省了壬氏解釋的工夫。羅半與羅門都不行的話,就只剩一個人選了。

  就某種意味來說,是最好也是最糟的組合。

  「……是貓貓姑娘嗎?」

  麻美臉孔肌肉陣陣彈跳著說了。

  壬氏面露苦笑,別開目光不敢看麻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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