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城境介]第六卷 当时没能说出口的六件事 [9.13更新全文(除了后记)]
书名:继母的拖油瓶是我的前女友6 当时没能说出口的六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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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纸城境介
插画:たかやKi
图源:Andromeda (LK&TSDM ID:爱丽丝•莉泽)
翻译:某匿名人士A
校对:某匿名人士B
修图:ElizaKz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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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白插懒得找位置,全扔最后了,想看位置对应好了的等e吧。
简介:「我说啊,『喜欢』究竟是什么呢?」两人直面对方感情的文化祭篇!
由于父母再婚而成为了家人的水斗与结女,原本是一对情侣。
随着水斗和伊佐奈的交往传闻在校内愈演愈烈,结女却迟迟没能取得进展……。
值此初秋时分,两位竟同时被选为了文化祭的实行委员!
服装选择、准备工作……二人独处的时间越来越长,想要确认结女在夏日祭中的那一吻有何含义的水斗。
以及,想要让水斗察觉到自己心意的结女。
在相互试探中,迎来的文化祭当日——两人身负巡视各大展台的任务,这已经算是约会了吧!?
「我说啊。『喜欢』究竟是什么呢?」
这对曾经的情侣,直面对方情感的文化祭,就此开篇!




第一章 「你,是一个很厉害的人啊。」
——听我说喔伊理户同学!我在班上交到朋友啦!
我从不知道,自己竟能丑陋至此。
但这,却又是切实存在于我的心中,独属于我的过去。
——午休期间有一个在读书的同学,我就鼓起勇气找她搭话……!
嗯,嗯,我不住地点着头。
嘴上露出一丝笑容,庆贺着她的成长。
这绝不是什么谎言。
这真的真的,是我最真实的想法。
毕竟——你看上去,笑得是那么开心。
可是,为什么呢。
第二天,我路过你的教室,看见你开心地和你的朋友对话的模样,一个念头在我的心底里一闪而过。
啊啊——连你也,到「那边」去了吗。
大概,就是这个瞬间罢。
我就知道,我们之间已经隔了一层可悲的厚障壁了;
我将孤身一人与我相伴的她,亲手赶到了彼岸。
——对不起喔,伊理户同学……!今天我和朋友约好了……
我知道。我必须要说出口才行。
我必须接受这份丑陋的疏离感,为此就必须将这份心意,在她的面前全盘托出。
——……你随意,我无所谓的。
——欸?
不该说什么皮笑肉不笑的讽刺之语。
不该掉头就走不辞而别。
不该藏起自己的真实心意。
而是鼓起勇气,直面自己的丑陋——
……光是动动嘴皮子可太简单了。
没能实现的理想重叠在一起,才是所谓的现实啊。
◆ 伊理户水斗 ◆
「呃……我们将利用今天的班会,来决定文化祭的实行委员。」
班主任睡意朦胧地发出号令。明明自己执教的是一年级成绩最为优秀的班级之一,这个班主任却总是给人有气无力的感觉。不过嘛,对我这种人来说,不被班主任过度干涉倒是正合我意。毕竟多亏如此,我才能全身心地投入到自己的副业之中。
「所谓的实行委员,主要负责归纳整合全班同学的意见,以及和运营委员会的联络工作——」
我对班主任的说明置若罔闻,紧紧盯着眼前的活页纸。
对现在的我来说,最重要的事情根本不是什么文化祭,而是这部准备拿给东头看的短篇小说。我必须争分夺秒地将它完成,并以此向东头证明我不是什么特别的人,让她明白那不过是她高估了我的本事罢了。
从未尝试过的我从一开始就陷入了苦战,但事到如今,终点也总算是近在眼前了。在我将心中的焦躁一股脑地灌进笔尖之中的同时,班会的进程也在行云流水地进行着。
「老师~!我觉得结女酱很合适!」
「诶!?晓、晓月同学……!?」
「你那么认真那么善良,当个实行委员多合适呀!」
「好耶~!」「我赞成!」
「诶诶诶诶……!?」
嗯……这边写『有了』就可以了吗?还是说改成『有过』会好些……?
「那,除伊理户以外再找一个人选吧——我想尽可能找个男生来当。」
「我我我!」「我来!我来当!」
「呜哇,这色心也太明显了吧。」「不带这样的吧~。」「明明直到刚才为止一直都在装死……」
这里的句式节奏好像有点微妙啊……。想找四个字加上去……嗯……。
「选伊理户不就行了?」
「诶?伊理户弟弟吗?」
「对对。他就不存在什么色心的问题了吧?都是一家人了。」
「不错嘛。好提议!」「伊理户同学呀~。」「的确!他脑子也够聪明!」
「何况都已经有女朋友了,总不会有事吧?」
「那么,伊理户!你愿意吗?」
「好的。……嗯?」
我条件反射地回答完后,终于抬起了头。
但此时此刻,我的名字已经被记到了黑板上面。
「嗯嗯?」
没等到我表达出任何的异议,事态迅速地发酵。
「结女酱,恭喜就任实行委员!」
「谢、谢谢……?总有种被赶鸭子上架的感觉……。真的没问题么……」
「咱觉得只要是伊理户同学的命令大家都不会有意见的啦。」
「对呀对呀!尤其是那群臭男人,一定要给我狠狠地压榨。狠狠地!」
嗯嗯嗯??
「加油吧伊理户。」「虽然很不甘心,不过总比伊理户同学身边多几条虫子出来要好多了……!」
嗯嗯嗯嗯嗯??
「继续吧。把文化祭要做什么在这儿定下。伊理户!你们两个上来吧,接下来的讨论交给你们主持。」
嗯嗯嗯嗯嗯嗯——???
至今还是一头雾水的我,被莫名其妙地推到了讲台之上。
我和结女一起,共同直面着讲台下多达三十多张的面庞。
在这些面孔之中,我看见了川波小暮的脸。
他一边露出诡异的坏笑,一边不知怎的竖起了大拇指。
……这个混账男人……!
「(……我说啊,这怎么办……?由谁来说啊?)」
结女悄悄地问道。那还用说么。
「(交给你了。)」
「(诶诶!?)」
我退后一步,把会议的舞台让给了结女。我就在旁边当个书记好了。这样的职责分配,一定也会让同班同学们更自在些吧。
结女狠狠地瞪了抄起粉笔的我一眼,
「呃、……那个、嗯……那么,关于我们文化祭举办的活动,如果有什么意见的话——」
「诶~?怎么办怎么办?」「一般这种时候都是鬼屋之类的东西吧~?」「呜哇,准备起来好麻烦哎~。」「话说要做些什么才算正常啊?」「不想和其他班级撞车啊~。」
「啊……呃,那个……」
成功实现了高中出道,并不意味着嗓门会一下子变大。结女微弱的声音,实在是难以传进唧唧喳喳说个不停的同班同学们的耳朵里。
真是前途多舛啊。我心里想着,在黑板上写下了『活动候补列表』的字样。
「那个,各位——」
大概是南同学吧。她看着结女的模样,似乎准备出声相助——就在这时。
——咚咚。我轻轻地敲了敲教室的黑板。
条件反射下,同学们的视线瞬间涌来。不出我所料,在骚动中造成了一个小小的空当,我赶紧给结女使了个眼色。
「有……有什么好意见的同学请举手!」
终于,同学们注意到了结女的发言,原本集中到我这边的视线,也就自然而然地转到了结女的身上。
真是个不让人省心的优等生大人啊,真是的。
看我不声不响地叹了口气的样子,川波轻轻地吹了吹口哨,南同学则是满脸『还、还挺行的嘛……』的模样。这可真是多亏了你们嗷。
「我我我!Cosplay茶餐厅!」
在开始集思广益的瞬间,南同学就唰地一下举起了手来。
川波翻了翻白眼,
「我说你啊……一般这种点子不都是由男生提出来的么?」
「我好想看结女酱的cosplay嘛!」
四处应和的声音主要来自于班上的女生群体。大概是因为这话由男生们说出口免不了要被扣上个性骚扰的帽子,他们在这种关头表现得可谓是格外的冷静。
Cosplay茶餐厅么……。说它王道吧,倒也确实有够王道的。
「呃……这个……可、可以么?」
结女早早地又一次投来求助的视线。你倒是再加把劲啊你——我心里一边想着,一边朝站在讲台旁边的班主任说道。
「老师。您那边有直到去年为止的文化祭活动内容的相关资料吗?」
「啊啊,有的。」
仿佛早已恭候多时,班主任立刻从腋下的文件夹里抽出了几张资料。既然早有准备你倒是早些拿出来啊——本想这么说,但我们学校历来就是这样。只要学生不主动要求,校方很少主动对学生提供帮助——或者说,历来就有激发学生自主性的倾向。
我翻开资料确认过后,
「Cosplay茶餐厅在去年有过参加的先例。大概是不至于NG的。」
「那就是可以咯?」
「可以是可以,但这也意味着存在和其他班级撞车的可能性。虽说不太清楚撞车的情况会怎么解决……」
我转头看了看班主任,他立刻便张开了紧闭的嘴,
「同类活动的数目是有限制的。如果出现期望举办相应项目的班级数超过规定数目的情况,将通过举办项目演说来进行限制。」
「对演说的评分标准是什么呢?」
「关于班级对项目能否做出更周全的事前准备,以及项目是否符合我校的风纪。当然了,项目本身的魅力也会成为评分的一大标准。最终,演说的结果将由运营委员会——也就是学生会和PTA的印象来决定。」【注:PTA(Parent-Teacher Association),家长教师联谊会,一个西方国家常见,旨在促进家长参与到学校的教育工作之中的组织,成员主要由教师和其他的校内工作人员组成。】
开口说出必须的内容后马上就住了口,活像个游戏里的NPC。
我思考了一下,
「也就是说,最大的问题恐怕就在于能否拿到Cosplay用的服装了吧。如果在这方面没有什么眉目的话,肯定是过不了演说那一关的。」
「演、演说啊……。这种事情应该是会交给实行委员来担任演讲者的吧……?」
「老师,关于演讲人的选择有没有相应的规定呢?」
「仅限在校学生,并没有规定必须由实行委员来讲。」
瞬间得到了答复。这种事情还是直截了当地开口问人最好。
「那就简单了。办事还得找行家,来个能说会道的始作俑者就行。」
「能说会道,始作俑者……啊。」
我合上资料,将舞台交给了结女。
结女环顾四周,
「那个……要是能准备好Cosplay用的服装就没有问题。」
「好耶~!」
「但是……晓月同学。」
「嗯?」
「要是到时候需要靠演说抢名额,作为这个方案的提出者,演说的工作就交给你啦。」
晓月咧嘴一笑。
「这样啊。没问题喔?……不·过·嘛……」
「?」
「到时候啊,结女酱,模特的工作就交给你啦!演说的时候,总是需要样本的嘛!」
「诶……」
噢噢——!班上的同学们叫出了声。
结女又一次将困扰的视线对准了我,不过这次让我给无视了。反正过于露骨的Cosplay从打一开始就过不了关,当个模特不会有什么问题。
「……我、我明白了。仅限需要进行演说的场合喔?」
我在黑板上写下了『Cosplay茶餐厅』的字样,并加上了『※但仅限有办法筹办服饰的情况下』的注脚。
虽然只是个平平无奇的结论,但直到最后,我们也没有讨论出什么更高人气的方案来。
班会结束后,以南同学为首的同学们朝着重新落座的结女汇集而去。
「哈~,好紧张。」
「结女酱你刚刚真的很帅喔!」
「那堂堂正正的样子已经很可以啦~。」
「对对!自信一点啦自信一点~!」
「谢谢大家……」
结女的脸上露出了喜悦的微笑。……真是有够现实呢,明明刚刚困扰成了那样,到头来得到了别人的夸奖马上就会忘乎所以。回想起来,当初她被选作新生代表的时候,表现得也是这般堂堂正正。搞不好,这种活计其实相当适合她也说不定呢。只是,当初的我擅自产生了那样的错觉……。
「唷伊理户,辛苦咯!」
回到座位后,川波随意地朝我打了个招呼。
「给伊理户同学帮忙帮得不错嘛。别的同学刚刚都很佩服你哦,说你果然是个聪明人,只是平时不太喜欢和人打交道。」
「哦。」
「就这?你倒是高兴着点儿啊。」
「……………………」
「怎么?」
「……没怎么。」
一点都不觉得高兴。
一想到麻烦事又多出了一件,我反倒是愈发烦躁起来。
我又一次察觉到这一点,
「……我果然,不是同一类人……只是意识到了这一点罢了。」
「哈哈!你在说啥呢你。这一把年纪了还搁这儿中二病呢?晚喽!」
我和川波道别后,走出了教室。
眼下我还不能去图书室。
而本该与我回到同一屋檐之下的结女,也理所当然地没有与我同行。
「写……写完了……」
我怀着满满的成就感低声说道。
书桌之上放着的,是一沓写满了文字的活页纸。那是我历尽艰辛才终于完成,打算拿给东头看的小说。
至于战果如何……尽管肯定不能和市面上的商业作品相提并论,但作为一部完全外行的高中生所写的作品,应该还算不赖吧。嗯。尽管一开始是打算写一部平凡到惊天地泣鬼神的作品出来,但写着写着,似乎就有些用力过猛了。不过嘛,我总不能拿一堆根本读不了的货色给东头看,应该没什么不好吧。嗯。
那么,只要等到明天,把这个带到学校给东头看——之前。
「……姑且,事先约定过了。」
我并没有忘记。
我和结女约定过,要将各自写好的小说拿来给对方看看。
虽说我没有任何守约的义务,但万一被她拿来说事也挺麻烦的……也还能帮我检查一下错字漏字的问题吧。当然了,前提是对方也没有忘记这个约定才行。
我带着那沓活页纸走出了房门。察觉到隔壁房间似乎并没有人在,便径直走下了一楼。
走进一楼客厅,我见到了结女、老爸和由仁阿姨的身影。结女坐在沙发上,似乎正在通过手机和谁进行着对话。
「嗯。嗯。……诶!?好厉害啊!嗯。啊~,不过这事也由不得我们拍板做主,总之先保留意见吧……」
看来是在办事。她的语气听起来相当正经。
「嗯。对。就在下次班会课上决定——啊。」
就在这时,大概是注意到了走进客厅的我吧,结女暂时放下了手机。
「来得正好,水斗——同学。」
结女看着一旁的老爸他们,连忙改变了对我的称呼。
「晓月同学那边联系我,说是服装的事有门路了。」
「……这样。」
「因为是以租赁的形式借出的,会涉及到预算问题……总之她希望能在下一次的班会课上决定具体做哪种形式的Cosplay茶餐厅。」
「说得、也是啊……。先决定好餐厅的主题,装饰起来也比较方便。」
「对吧。你觉得哪种比较好?」
「不是要在班会课上决定么?」
「要是能赶在班会前给个方向,就有办法事先打通关系免掉一些不必要的争论——晓月同学是这么说的。」
「打通关系……那货真的是个高一学生么?」
这办事办得简直就是个政治家啊。
我瞟了一眼手上的活页纸,暂时切换了自己的思路。
「……条件的话,首先排除过于暴露的Cosplay。绝对会被否掉的。」
「这倒是啦……。不过你说过于暴露,指的是什么程度的呢?」
「看那份资料的架势,我们把迷你裙归类为危险装扮为好。假如到时候要办女仆茶餐厅,女仆装大概会是维多利亚风格的装扮吧。」
「维多利……?这方面的事情我不太懂,不过听上去好严格……」
「另外,虽然刚才提到的是女仆茶餐厅,不过如果只让女生Cosplay的话,届时遭到抱怨的可能性恐怕会很高。尽可能还是找个能让男生也一起Cos的类型会比较好吧。顺带一提,我坚决反对『让男生女装就行了』那种文化祭独有的恶搞氛围。」
「嗯,我就觉得你大概会这么说。晓月同学也说什么『不整什么烂活的王道路线是女生团体众望所归的想法』。大家都很正经呢。」
「王道么……。不但要求不论男女,还得在一般群体和PTA两边都斩获不俗的人气,这样的点子一时间还真有些难想啊。」
「光是性别问题的话倒是可以沿用刚才的思路分成女仆装和管家装,但这样的方案恐怕很难不跟其他班级撞车。」
「是啊。如果我们能在避免了撞车的同时展现出足够的特色,是不是还可以争取到更多的预算?」
「或许吧……」
正当结女烦恼不已的时候,
「怎么了?在谈文化祭的事情么?」
坐在餐桌边上的老爸加入了我们的对话。
另一方面,对面的由仁阿姨一边打开点心的包装袋,
「说是要在文化祭上办Cosplay茶餐厅呢。真是青春呀~。」
「还、还没确定要办呢。得准备好服装才行……」
见结女不安地摆了摆手,老爸沉吟一番后,
「那,找圆香商量商量如何?」
「诶?圆香小姐么?」
「嗯。我记得圆香在大学里是隶属演剧部的来着。」
「是这样吗?」
结女一边反问老爸一边将目光投向了我这边。我哪知道。这还是我头一次听说呢。虽然说咱们亲爱的表姐圆香同志,似乎的确很像是那种会参加文化系社团活动的类型就是了。
正当我想到这些的时候,一旁的由仁阿姨却是疑惑地歪了歪脑袋,
「咦?她不是美术社团的吗?」
「嗯?是这样么?」
「嗯~……感觉她好像还说过是网球社……?」
为什么会在这种地方含糊其辞啊。不过搞不好这些全都是事实也说不定呢。
「哈哈哈!总而言之她的面子肯定很广就是啦。毕竟她从小到大一直都是个自来熟的孩子嘛。有她出马,几套衣服的门路应该不成什么问题吧。我还听说她以前就当过学园祭的实行委员,你们还可以从她那儿取取经呀。」
「没记错的话,小圆香就在京都上大学不是吗?那样的话她那边暑假还没放完应该有很多时间,大概会很乐意帮你们一把的吧?」
虽然这份情报的可信度似乎要打个问号,不过的确可以姑且找她谈一谈。
「那就这么办吧……。晓月同学,刚刚的话你听到了吗?嗯,我家有个面子很广的亲戚——诶?嗯,是女生啦——胸?嗯、嗯……我劝你还是别再问下去会比较好……」
……『我家』么。尽管我自认为已经习惯了眼下这个全新的家庭环境,但听到结女如此称呼我从小就已经认识的圆香姐,还是让我感到了些许的违和感。
无论如何,这件事应该算是谈妥了才对,应该就没我什么事了吧。
不过……这另一件事,可还没有办完呢。
我稍微握了握手上的活页纸。
「——咦?」
就在这时,结女的视线又一次向我这边看来。
「话说回来,你找我有什么事呀?」
一瞬间,我情不自禁地把手上的活页纸藏到了身后。
为什么呢?
是结女自己提出要我拿给她看的,我不过是规规矩矩地履行了和她的约定罢了,照理说,根本没有什么踌躇的必要才对……。
……不,老爸他们还在这儿呢。而且结女也……现在因为实行委员的工作忙得不可开交,哪还顾得上那个约定呢。
「不……没什么。」
也没必要非得现在跟她提这事吧。
等东头看完之后,再拿给她看看就好……仅此而已。
我既不觉得有多么寂寞,也没有什么疏离感。
明明自己好歹才刚刚写完了一部小说,却想不到什么合适的词汇描述我如今的心情。
只是,心里源源不断地涌现出一股令我心烦意乱的厌恶感。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就像是一个闹着别扭的小毛孩,某种难以名状的东西在我的心底里发出一阵又一阵的呐喊。
我早就和那样的自己说再见了。早在初中时期,提出分手的那一刻,我就已经把它抛到了九霄云外。
我绝不认可那样的自己。
倘若有那么一部以我为主角的轻小说,它决计不会让我产生什么阅读的欲望罢。
……啊啊。曾几何时,我也曾经有过这样的想法来着。
我讨厌着那个妒火攻心的自己,恨透了那个阴阳怪气的自己。正因如此,为了否认自己这样的一面,为了证明我不是这样的一个人——我才终于低下头颅,向她承认了自己的错误。
然后,你——
——那时候的我,简直令我自己讨厌得无以复加。
毕竟,就在那个时候。
看到你在听完我的忏悔后因为出轨的事情闹起了别扭的样子——
在感到了厌烦的同时……竟打心眼里长出了一口气。
「……看来我也没脸说东头的不是呢。」
任谁都希望别人能和自己一样——这样的想法,或许正是根植在人类心中的共同需求也说不定。
我挣扎着从床上起身,再这么躺下去恐怕都要睡着了。既然要睡,还是干脆泡完了澡正正经经地睡下比较好。
想到这些,我走出了房门。
但就在走出房门的瞬间,我一下子停下了脚步。
顺着楼梯,结女正朝着二楼走来。
「……这是要去泡澡吗?」
面对如此简单的提问,我却莫名地愣了一愣。
「……是啊。」
「这样。」
平淡无奇的对话。
说完,我便从她的身旁穿过,向着楼梯的方向走去。
「我说啊,」
听到结女的呼唤,我回头望去。
「今天……」
结女并没有回头,只是低头望着地板,
「……谢谢你。」
细若蚊呐的道谢声,让我微微地皱了皱眉。
「……谢什么?」
「就是那个……在决定项目的时候……」
「尽管非我本愿,但我好歹也是实行委员。我不过是履行了自己的职责而已。」
「但是……如果没有你,事情一定不会那么顺利的。所以,我要谢谢你。」
……谢谢你,么。
我走下几阶楼梯,抬头仰望结女的面庞。
「……你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么一个靠谱的人了呢。」
「诶?」
「我认识的你,不是一个会说这种漂亮话的家伙——仅此而已……」
话音刚落,我便察觉到了自己的多嘴。
我有些尴尬地错开了视线。……罢了,罢了。眼下,只要离开这里就行了。我又一次迈下一层阶梯,
「果然还是,以前的我比较讨你喜欢吗?」
「哈?」
又一次,回头看去。
结女表情生硬地俯视着我的脸,看上去似乎有些不忿。
「我是在问你,你还是更喜欢以前那个弱小无助不可靠的我么?」
我沉默片刻,
「……或许吧。那又如何?」
「那你就沉浸在回忆里溺死算了。只是——」
结女忽然微微一笑,继续说了下去,
「——现在的我,倒是可以听听你的烦恼喔?」
「烦恼?」
「你现在看上去可不自信啦,活像是给你递了情书的我一样。」
那时候的你……确实就像是一头被雨水打湿的小狗一样弱小无助呢。
「……别夸大其词。我也没到那种地步,也没在烦恼什么事。」
「那是怎么了?」
「只是……」
「只是?」
「……只是在担心,某个贵人多忘事的女人到底有没有记得自己许下的约定。」
「诶?」
结女不住地眨巴着眼睛。瞧吧,果然已经不记——
「难道说,你真愿意给我看么?」
「诶?」
「小说啊!你早说嘛!明明我早就已经给你翻出来了!」
「……你还记得啊?」
「那当然了!我的记忆力算好的了你还不知道么?」
顿时,我的大脑一片空白。仿佛为了填补这空空如也的脑海,我开口答道。
「……确实,你总会记些多余的小事。」
「什么叫多余的小事啦!」
「比如说你曾经在不知什么玩意儿的影响下,一度把第一人称改成了『boku』——」
「啊~啊~啊~!!我不记得我不记得我不记得啦!!」
结女捂住耳朵大喊大叫,
「……话说回来,你才是老记一些多余的小事不是嘛。」
「……那倒是呢。」
这年轻时的自己,未开化的自己,不分好歹的自己——
真是多余,这样的记忆,实在太多余了。
「那……你泡完澡之后,就来我房间吧。」
「晚上不是禁止串门么?」
「今天是特例。」
结女窥视着楼下,压着声音喃喃地说。
「(你可要小心点,不要让妈妈他们发现喔?)」
……可恶。
我的心脏啊——你怎么也老是多余地跳个不停。
之后,我读完了结女曾经写过的小说。
小说里,仿佛犀川创平的复制人一般的侦探,煞有介事地吐出一句句故弄玄虚的言论,小题大做地推理着愚蠢透顶的密室手法。
「草」
「不要一本正经地说这个字!」
「我说啊,你之前不是告诉我你写的差不多是一部克里斯蒂作品的抄袭作么?这玩意儿硬要说的话,更像是森博嗣作品一点哎。」
「……这、这个嘛……」
「嗯?」
「这是、……是中学时期写的小说……。小学时期写的那个,我没找到……」
「哼~。……那,这个从头到尾都在说些看上去很聪明的话的主角,感觉像是犀川创平百分之一的这个侦探角色……」
该不会是拿当时还在交往的男朋友当原型写出来的吧。
「……………………」
喂。别错开视线啊。
「……瞧、瞧你一副小人得志的样子,但说实话你这写出来的东西也一点都好不到哪去!」
「哈?开什么玩笑,可不比你这玩意儿好多了?」
「这从头独白到尾的让人根本都搞不懂到底想讲些什么,这些个比喻也显然是想讲得生动形象一点结果反倒弄巧成拙了的感觉。什么什么『就像是煮过了头的咖喱一样』是几个意思啊这个?是说煮焦了吃起来很苦么?」
「阅读理解能力还真是堪忧啊你!我这是在说——」
我给她仔仔细细地解释了一遍,到头来却也没能得到她的理解。这让我多少有些受伤。我实在是做梦也没想到,自己的文章在他人眼里竟能不知所云到这种地步……。【企鹅半岛:有没有日本懂哥告诉我日文是不是根本就不考作文的……】
在抓着对方的作品一通互喷之后,紧随而来的是一阵空虚的沉默。
趁着观看对方伤口的空当,我们慢慢地重新冷静了下来。在如此阅读完自己和结女所写的小说之后,我才总算发现了一件事情。
「……东头她,是个挺厉害的家伙啊。」
「诶?东头同学吗?……她也有写小说?」
「小说好像也是写过的,不过我看到过的是她画出来的画。她既不是靠临摹也没有模仿什么作品,连构图都是自己想的。而她画出来的作品,无论是脸部还是手脚,乍一看都看不出有什么违和之处——光是做出一种能让别人感觉『很像那么回事』的东西,其实就已经是一种很棒的才能了吧?我只是看着我们写的东西,突然想到了这一点而已。」
「确实啊……。这么一想,你的曾祖父所写的自传,完成度也是相当的高。」
「就是啊。毕竟我们都能看得懂这篇文章的含义呢。」
「就是说嘛……」
我们两个大眼瞪小眼,不约而同地失落起来。
虽然有些备受打击,但这也在某种意义上为我确立了自信。如此一来,哪怕对那个妄自菲薄的东头,大概也能有一定程度的疗效才对吧。
在这一片轻松的氛围之下,忽然间,结女有些呆呆地向我开口问道。
「……你,会想成为一个作家吗?」
「不会。虽然以前搞不好还真有一段时间想过这种事也说不定。」
我的心中,没有什么想要讲述的故事。
不存在什么写作的欲望,也没有什么使命感。
空有认定自己『并非如此』的焦躁,却勾勒不出自己究竟『该当如何』。
我不过是一具空壳。
在尝试着写完了小说之后,我愈发确信了这一点……。
「……虽然,至今为止,我都没怎么提起过这件事,」
「嗯?」
「其实,我的爸爸,是一个创作者。」
我缓缓转头,向着结女的脸看去。
只见结女背靠着床边,屈起膝盖,托住了自己的下颚。
「你说的爸爸,就是你的亲生……由仁阿姨的前夫对吧?他是作家么?」
「虽然不是小说家……但好像,从事的确实是创作方面的工作。虽然因为家里找不到什么相关的东西,我也搞不清楚他到底创作的是什么……」
「那,你的兴趣难道就是……」
「嗯,没错。契机也是因为爸爸的书架。」
任凭膝盖顶着自己的下颚,结女就这样呆呆地开始讲述起来。
「关于我的爸爸,我只是依稀记得我躺在床上听见的声音……。在我迷迷糊糊躺在床上的时候,我听见一声低沉的『我回来了』,从漏着光的客厅那边传进房间里……。然后,那边传来妈妈的一声『你回来啦』。接下来妈妈问他『晚饭呢?』,那低沉的声音就回答她『我买来了』。」
「……而不是『我吃过了』?」
「嗯。是『我买来了』。然后,从客厅那边传来塑料袋的声音,还混杂着妈妈有些遗憾的一声『这样啊……』。……这就是,我的爸爸在我心里的,几乎所有的记忆。等到第二天起床,我就见不到他的人影了。所以事到如今,我甚至已经不太记得清他的长相。哪怕我见到了他,搞不好都会认不出来呢。」
「这个,怎么说呢……」
大概是一个大忙人吧,这一点似乎不难想象。
……但是,除此以外……我感觉,他更像是抗拒着所谓的家庭。哪怕和家人们同住一道屋檐下,却做出犹如独居在家一般的举动来……从他这样的言行举止中,能够感受到明确的抗拒——亦或是,隔绝。仿佛要将整个家庭用隔板隔绝开来一般,他的一举一动,让人只能感受到这样的意图。
「就像你一开始就没有了母亲一样,类似的情况对我来说也是理所当然的。不过,在运动会期间,他倒是来学校露过一次脸来着。……现在回想起来,那估计是被妈妈硬拽过去的吧。」
她们,应该挣扎过吧。
由仁阿姨她想必也做过抵抗吧。但是,直到最后也还是没能将自己的丈夫拉进『家庭』这个圈子之中。正因如此,她才不得不壮士断腕,为了她自己,为了她女儿——又或许,也为了她的丈夫本人。
「虽然妈妈过得相当辛苦,但对我个人来说,其实我并不怎么讨厌爸爸。」
「这个嘛……毕竟本来就没怎么见过面,不讨厌也很正常。」
「不是这样的……如果家里有那么个应有尽有却常年没人在的房间,总能惹得小孩子的童心骚动不已不是吗?那不是爱怎么玩怎么玩嘛。」
「是啊……」
这样的心情,我能懂。
在我第一次发现曾祖父的书房时,从我的心底里涌现而出的热情,至今仍是历历在目。
「小孩子嘛,碰上什么开心的东西马上就会沉迷进去不是吗?所以对我来说啊,我其实还挺感激爸爸给我提供了这么一个让我开心的房间呢。」
真的……任谁都有呢,这种共通的烦恼。
「……那个,咱们是在说什么话题来着?」
「在说我们是多么没有才能的话题。」
「啊啊,没错没错。虽然有些偏离主题了,不过我想说的是……怎么说呢,我总觉得,创作者的眼里所看到的东西,好像跟我们有些不太一样呢。你不觉得东头同学其实很像那种人吗?」
「……是啊……」
的确。那家伙似乎总是看着什么别的东西。
尽管我们之间志趣相投到无以复加的地步……但有些时候,我却可以感受到,我们的视点仿佛有着某种位面上的差异。
「那个,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这次也是一样,我总觉得,我还是没能从根本上理解东头眼中究竟看着什么。」
「你倒是理解理解呀。这事也就只有你一个人能做得到了。」
「连你也理解不了吗?」
「嗯……仔细想想,这,或许也是我一直以来的追求呢。」
『这』。
……明明没有多做任何的说明,我却似乎能够明白她所指的意思。
或许只是我的错觉也说不定。……不,这一定是我的错觉,是我一厢情愿的误会吧。
我理应向她确认才对。我心目中的自己正一遍遍地诉说着这般行为的正确性。然而,……现在的我,甚至不知道自己究竟应该如何开口。
「……我,或许没办法和东头看到同样的光景,」
但是。
「但如果只是从她的口中问出她所见到的景象……大概,我是可以办到的。」
「这种时候该说『一定能办到』才对吧。」
结女轻笑一声,仿佛捉弄着一个胆小如鼠的弟弟。
「怎样?这下有点自信了吧?」
「嗯。我现在已经对自己的平凡有了足够的自信。」
「你要是凡人那我可怎么办哪。」
这个瞬间。
一年多以前的那一天,我在交到了朋友的你面前应该说出口的那句话,从我的嘴边滚落而出。
「你,是一个很厉害的人啊。」
「……诶?」
没错,首先就从认可对方开始做起吧。
你已经,不再是那个弱小到连易拉罐的拉环都拉不开的女孩了。
你已经,厉害到能够做到连我都做不到的事情——
「诶?诶?喂,喂喂你刚刚说什么呀?说我厉害是什么意思呀?你快说说我厉害在哪里呀?给我说清楚点儿呀快快快!」
「……你对文采的缺失可属实厉害得紧。」
「哈啊~!?」
嘛……嗯。
一下子转变起来的确有些困难,还是脚踏实地一步一步改变吧。
就这样,我写下的小说获得了不出所料的大恶评,为东头——不,为伊佐奈的精神病治疗立下了汗马功劳。
不过我也万万没想到,这样的群组,竟会在那种情况下应运而生——
『恰逢我校即将进入文化祭的准备阶段,』
隔着手机的话筒说着这番话的人,正是川波小暮。
『并且就在昨天,你和伊理户同学双双被选为了文化祭的实行委员!在家里自不多说,就连在学校的期间里,你们在一起的时间都会暴增不少!干得漂亮啊过去的我!』
『不不不,』
在一旁冷静地吐槽的,则是已然满血复活的东头伊佐奈。
『不跟人事先商量就干出这种事情,这真的好恶心哎。活像是个强求Vtuber搞联动的指挥厨哎。』
『你好烦啊!这是我的天职啊天职!』
那可真是个扰人的天职啊。这烂活儿还是留到二次创作里去整吧您嘞。
『总而言之!文化祭啊!这世上可没几个能比文化祭更青春的事件咯。我也不要求你去告白,但你至少给我整点儿恋爱的酸臭味出来吧!搞不好对面甚至还会向你告白也说不定呢!』
『在文化祭里大搞恋爱喜剧,这种事情在轻小说和漫画里算是司空见惯了,但事实上真的有可能么?咱们可是一等一的重点高中呀。』
『越是重点高中到了文化祭就越疯啊你个白痴。你看看京大的学园祭吧你。』
『呜咕……这种思路居然也能撞车……』
据说是因为京大怪人多而选择了这所重点高中的伊佐奈受到了伤害。我对京大的了解倒是仅限于森见登美彦的作品就是了。
『你们两个给我听好了。』
川波像一个修学旅行的带队老师一样唤起了我们的注意。
『按照惯例,我们洛楼高中的文化祭每年都会在后夜祭中举办篝火晚会。东头你知道篝火晚会吧?就是在巨大的篝火旁边唱啊跳啊的那种。』
『我当然知道!你究竟当我有多不谙世事啊!』
『只要在那种活动里一起跳支舞,你不觉得有种会永远在一起的感觉么?』
『这根本不过是一种印象吧!只是同学之间流传着类似的传说而已吧!』
『这种漫画桥段怎么可能会有啊。就算真有也只可能是对某部恋爱喜剧的抄袭而已。』
「……然后呢?这是要跳舞?让我?和结女?」
我打断了唱着双簧的两人后,川波铿锵有力地『嗯』了一声。
『不过嘛,实际上与其说是跳舞,不如说只是围在篝火旁边亲热亲热罢了。这样还能顺便把满城风雨的东头女友说一扫而空,简直是一箭双雕!』
『在这种情况下,我岂不是成了一个光速失恋的女人?』
『你就放一百个心吧。届时你只会变成一个有勇无谋地企图插足伊理户姐弟的恋情,结果无情地遭到了反噬的可悲小三而已。』
『那就更糟啦!』
为什么我非要做出这种事情不可啊……。
看到我不禁重重地叹了口气,
『你不想确认一下伊理户同学的心意么?』
川波带着几分认真的语气对我说道。
『假如伊理户同学那边有这个意思,那么只要准备好相应的环境,她为了接近你就一定会有所行动。如果她对你无意,那无论你做什么都只是对牛弹琴罢了。到时候,你就安下心来好好做她的家人吧。但不管怎样,这么一来至少不会再像现在这样停留在不上不下的尴尬境地。对你来说,应该没有任何坏处才对。如果真有什么坏处的话,那一定——』
「川波。」
这一次,轮到我重重地叫了一声他的名字。
「你说过头了——就算是我,也是会生气的。」
『……啊啊,不好意思。是我有些不太识相了。』
不过这家伙也从来就没有识相过呢。
或许是因为刚刚那瞬间剑拔弩张的氛围吧,伊佐奈长出了一口气。
『总之呢,对你来说,这应该不存在什么坏处才对。不是吗?』
「……要是那家伙真的对我有意思又该怎么办?」
『那就跟她交往啊。』
『跟她交往就好了呀。』
「说得倒是简单……」
这话也就局外人能说得出口了。尽管法律上没有问题,但和同住一道屋檐之下的家人相恋究竟意味着什么,他们是一点都没有明白。
『要是真的不乐意,那你甩了她就好。你可能会过意不去,觉得好像自己玩弄了她的感情——但即使如此,你也必须要做个了断才行,不是么?如果只是普通的同班同学,那你还能故作不知,但你们现在可是一家人啊。』
……真是可恨的理论武装。的确,如果她真的对我有意,我是断然不能装傻充愣的。必须尽早处理才行。
如果最终只是白忙一场那也就罢了。那样一来,我也能安下心来,真正把她当成自己的家人看待——
「……我明白了……」
『噢?』
苦思冥想后,我终于开口了。
「只要你的建议没有脱离常识,我就遵从你的意见吧。我可不想做得太过露骨,让那个女人误以为我迷上了她。」
『好嘞好嘞。我知道啦!』
『就算最后行不通了也还有我这个备胎呢。你就尽管放心大胆地上吧~!』
『你他妈的真就一点儿女人的羞耻心都没有么你!』
『一点儿都没有喔?』
于是乎,我为了测试结女的心意,落到了不得不出手攻略她的境地。
迫不得已罢了。
……迫不得已罢了。
第二章 「挺可爱的」
回想当初,那次约会,是一次绝佳的良机。
那是在暑假开始前的周末。我收到绫井的邀请,出门与她赴约。
那时的我们,还能勉力维持若无其事的对话。在达成了有名无实的和好之后,彼时的我们还在苦苦思索着如何才能真正地回到从前。
现在的我能明白,那一定是最后也是最好的机会了
绫井的打扮可谓使尽了浑身的解数。全身上下光彩照人的姿态,无不宣告着她想要与我重归于好的决心。
实在太简单了。
我该做的事情,简直再简单不过了。
然而,究竟是为什么呢。我竟没能说出口。明明至今为止都说得那么自然,事到如今也根本没有什么害羞的必要。可是……话到嘴边,却硬是吐不出来。在我的心中,仿佛有着某种难以名状的东西,强而有力地拦住了我想要说出口的那句话。
『挺可爱的。』
明明,只需要这么一句话。
◆ 伊理户结女 ◆
「我们出门啦~!」
「好的。快去快回喔~」
和妈妈道别后,我与水斗一起走出了玄关。
在玄关外头等候的水斗看到我锁上房门,便马上迈步向前走去。一点都没有顾虑我的打算。真没风度。不过嘛,我对此倒是早有预料,事先穿上了比较方便走路的靴子。
水斗一身卫衣配休闲裤的打扮,这极度不修边幅的模样也算是一如既往了。不过相对而言,我倒也没有干劲十足到穿着约会服出门的地步。只是穿着普通的衬衫配上普通的长裙,考虑到已经入秋的关系,又多披了一件披肩而已。
身穿私服,共同外出,这也不是不能称之为约会。但唯独这一次,我们并没有瞒着妈妈他们的必要。
因为此番外出的目的,是前往圆香小姐所在的大学,以准备文化祭所需的服装。
我转头向身旁的水斗问道。
「圆香小姐的大学离这儿很远么?」
「按距离来说的话,倒也不算近了。不过,坐电车过去也花不了多长时间」
「电车啊……」
「交通费是可以用文化祭经费的名目报销的哦」
「我不是在说钱的问题!」
我的脑海里,回想起在母亲节的那一天和水斗在满员电车里挤作一团的光景……。而入秋之后也会有一大批游客涌入京都,所以今天的电车搞不好也会挤得不可开交……。
今天的我们并不是在约会。
我们并没有在约会——但即便如此,我姑且也从晓月同学那边收到过某一条指令。
——结女酱,你可要听好了喔?文化祭可是一个天赐良机!不仅可以通过准备期间的工作加深关系,还能在文化祭当天以此为由和对方约会呢!也就是说……!
——也就是说?
——想给伊理户同学灌迷魂汤的女孩子,会瞬间暴增!
——!
——不过,他毕竟还有和东头同学的传闻在身呢~。好巧不巧,这传闻应该反倒能化作一道屏障打消她们的企图,但也有一部分女生根本不会在意这种东西……
——但……但是……!那个男人才不会被那种半路杀出的女孩子给……!
——在?半路杀出的东头同学现在变成啥样儿了你还记得吗?
——呜呜呜……
——所以说,结女酱你这边也多去给伊理户同学灌灌迷魂汤吧!因为当上了实行委员的缘故,你已经具备了无视东头同学的传闻和伊理户同学约会的一切先决条件!
——灌、灌迷魂汤,要怎么灌啊……?而且说到底,汤又是什么东西啊……?是味增汤么……?
——哼哼哼。那就让我来告诉你吧,所谓灌给意中人的迷魂汤就是!
——就是?
——那就是——『这家伙是不是喜欢我啊?』!
——…………我连接吻都接过了,还要我怎样啊…………?
——这个嘛,嘛,啊~……加油!
虽然最后关头有几分甩手掌柜的味道,但晓月同学好歹是将她的小技巧一五一十地传授给了我。
比如,并肩走路的时候要比平时靠近半步左右的距离;
比如,一有机会就要若无其事地碰一碰对方的肩或手之类的地方;
再比如,在说话的时候一定要紧盯着对方的双眼。
诚然,一名异性,或者说自己的意中人倘若做出了这等举动,倒也确实很容易被误认为对方对自己有意思啦……。
——……那个,晓月同学?恕我冒昧地问你一句喔。
——什么呀~?
——这些手段……你自己试过吗?
——……………………
——晓月同学?晓月同学!?
但最近,我渐渐察觉到了。
我一旦碰上麻烦,晓月同学就会事无巨细地为我提供各种各样的意见。虽然她的意见的确很有参考价值,我对此也十分感激……但是一旦事关恋爱,只在对门而居的青梅竹马这一得天独厚的条件下谈过恋爱的她在技术上其实根本就是一个大外行吧……。
不是,怎么说啦?这也总好过完全没谈过恋爱的人提出的意见啦?但是通过肌肤接触和自己的青梅竹马拉近距离什么的啦?她自己根本就没有亲身尝试过吧之类的怀疑啦?总归还是会有的啦?
不过嘛,关于恋爱经验,其实我也没脸说别人经验不足。初中时期的成功简直堪称天上掉馅饼的好事——就连为什么能够告白成功,我至今都还是一头雾水。时至今日,我既然打算超越那次的谜之成功,能够尝试的手段就该一个个尝试才对。
总之,我若无其事地朝着水斗所在的方向迫近了半步左右的距离。
「……………………」
「……………………」
我偷偷看了看水斗的表情,一点都没有看出在意的迹象。
但凡是个健全的男孩子,碰见有个女孩子就在自己触手可及的范围之内的情况,一定会对此有所反应才对——晓月同学倒是这么说过。
然而仔细一想,这种程度的距离又能怎么样呢。
毕竟,我们平时可是同住一道屋檐之下的家人啊——不得不说,区区在触手可及的距离内并肩而行,比起我们同居的事实,这种程度的接触根本就不值一提。
而事实上,我也——没什么心动的感觉。
走得太近,看来也不一定是好事呢……。
「哈啊~……」
「怎么了?」
「没什么……人太多了,我头晕」
真是前途多舛啊。
在大型车站换乘了几次电车后,我们终于在距离圆香小姐的大学最近的一站下了车。
接下来的路程根本不存在迷路的余地。我们走出车站,拐个弯,校园的大门便映入了我们的眼帘之中。
尽管已是九月的中旬,但大学的暑假看来还没有结束。大概是因为这个缘故,附近往来的人群似乎并不是很多。我们沿着紧挨车站的一所小学的围墙,朝着大学的大门方向走去。
学校的大门敞开着。我环顾四周,生平第一次踏入大学的门槛。呜哇啊,我真的踏进来了呢。
「你看着很可疑哎。明明什么都没做,怎么搞得像是随时会被抓进大牢一样」
「可、可是,我哪有过什么走进大学的机会嘛!」
「你又不是要入学,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什么嘛!多多少少我共情一下有什么不好的啦!?
水斗扫了一眼校园地图后,波澜不惊地向前走去。看他表现出如此无从揣度的态度,我的脾气终于盖过了失落之情。就算我们并不是在约会,这也未免太不解风情了啦!
我毫无保留地展现出一副愤懑(词汇乱用)的样子,和水斗一同查看起大学的地图来。我记得圆香小姐所说的集合地点是——
「呃……是在哪里来着?」
「为什么一栋栋的建筑都有这么复杂的汉字名啊……」
虽然从外表上看不出来,但原来这所大学是属于佛教系的学校,所以每一座建筑都通过佛教文化赋予了相应的名字。在这些方面上,大学和初中高中的差别尽显无遗。
就在我们二人看地图看得满脸黑线的时候。
「啊~!找到啦找到啦!」
忽然,一阵有些耳熟的声音从我们的后方传来,
「唷!两位好呀~!」
随后,我便被人拍了拍后背。
我惊讶地回过头去,看见一个戴着时髦眼镜的大姐姐就站在我们的身后,脸上满是恶作剧的笑容。
这淡色调的罩衫搭配蓬松的长裙,任谁看了都只会觉得是一位清纯大姐姐的外表,和将这身罩衫高高撑起的丰满胸部,毫无疑问是属于一个月前在乡下见过面的她没错了。
种里圆香小姐。
水斗的表姐——当然,也是我的。
「一个月没见了呢~!都过得还好吗~?」
「挺好的。圆香小姐也是一点没变呢……」
「嗯嗯。小结女你也还是……跟我的服装撞车撞得厉害呀!」
「啊」
回过神来一看,我今天的服装搭配果然圆香小姐的十分雷同,活像是穿着情侣装一样。
「对、对不起。是我忘记了……」
「没事啦没事啦。反正马上就要换衣服的嘛!嘻嘻!」
圆香小姐一如既往地全力释放出和服装品味截然相反的阳角气场。水斗倒是站在一旁一声不吭,换作是初中时期的我,估计跟他也不会有什么两样吧。
「水斗君也好久不见!上次在老家以外的地方见面都要追溯到什么时候了呀?」
「……不太好说啊。应该是哪次葬礼的会场吧?」
「啊~,对对对。哎呀啊,都长这么高了呢!」
圆香小姐对水斗冷淡的对应毫不动摇,面带微笑地说出一句很大妈的话来。我们一个月前才刚刚见过面,身高方面应该不会有什么变化才对啊。
「那,我们走吧~!衣服就在社团室里保存着呢!」
圆香小姐自然而然地钻进了我的怀里,又自然而然地挽起了我的胳膊。我的胳膊一下子被丰满的胸部团团裹住,让同为女性的我都差点没尖叫出声。
就连胸罩那略显结实的感触都让我的心脏狂跳不已,这就是F杯的破坏力么……。果真如此的话,那天天被G杯女黏着的水斗又究竟该是怎样的心情呢。为什么他还能一脸淡然啊?这家伙根本就没有性欲是吧?
我也没有甩开圆香小姐的手,就这么沿着人烟稀少的校园过道走去。在我们横穿舞台和咖啡厅等设施所在的广场时,圆香小姐的脸悄悄地凑了过来。
「(小结女,小结女啊。那个事情发展得怎么样啦?)」
「(那个事情……?)」
「(就是那个叫东头同学的女孩子成了水斗女朋友的事啦!全家上下都已经信得个八九不离十了,不过你说过这是误会来着?)」
「(误……误会,倒确实,是误会啦……)」
「(哇哦~。这话一听就别有隐情呢。)」
我一边注意着一言不发地跟在我们身后的水斗,一边开始了解释。从水斗和东头同学被亲戚们误解,到误会一路扩散到整个学校,成为了公认的事实,我将最近发生的事件向圆香小姐简单解释了一通。
「(那可真是,嘛,怎么说呢……还真是难办呐。)」
「(可不是嘛……)」
真的只能称之为「难办」了。
「(那这一次,就是想趁着准备文化祭的机会一举逆转战局?不错嘛~♪)」
「(嗯,嗯……虽然只是我朋友给我出的主意啦。)」
「(嚯嚯~。你这朋友脑子还真灵光唷。我或许跟她相当投缘呢。)」
同为阳角的圆香小姐跟晓月同学倒也的确不乏投缘的可能性,但圆香小姐你不是最不擅长搞幕后操作了么。这强者般的自信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穿过越是仰望便越感到庞大的校园正门,我们暂时走出校园。
据圆香小姐所说,社团室所在的建筑坐落于校园外头的一块飞地。在她的带领下,我们穿过斑马线,走进了一座颇具现代风格的建筑之中。
「圆香小姐是演剧部的人吗?光听妈妈他们的说法有些不太敢确定呢」
「准确来说的话,我其实并没有加入任何社团啦~。只是我的男朋友是演剧部的人,所以我偶尔会来社团帮忙。应该算是个准社员之类的吧?」
「诶?这样的话,我们找圆香小姐借服装真的没问题吗?」
「没事啦没事啦。我也已经事先打过招呼了,社团的大家都是好朋友嘛。他们说可以免费借给你们,只要能按时还回来就好」
真是厉害。『大家都是好朋友』这种话,也就只有货真价实的阳角才能说得出口了。
「啊,不过嘛,」
圆香小姐突然嘻嘻一笑,将嘴凑到了我的耳边。
「(你可不能拿它做什么下流的事情喔?那样衣服会弄脏的!)」
「(你、你要是不说我连想都不会想到这一层啦……!)」
那种事怎么可能做得出来啊……!要是光靠cosplay就能解决问题的话,我早就……呜呜……。
圆香小姐走在前头,带我们走上几层阶梯。
我们行走在走廊里,听见几扇门里传来说说笑笑的声音。虽然我听着有些新奇的感觉,但圆香小姐理所当然地无视了那些声音,径直将我们带进了演剧部的社团室——是这个叫法么?还是叫活动室比较合适?——的里面。
在这略有些凌乱的房间里摆着一张桌子,上面放了一些像是私人物品的漫画杂志和空瓶子,在一旁的墙角,堆满了无数的纸箱。
噢噢……真有社团活动室的样子!
「服装就在纸箱里面。你们随便打开看看吧」
「诶诶……?这种保存方法真的没有问题么?」
「问题肯定是有问题的,只是租衣橱也要钱呀~……」
说着,圆香小姐打开了眼前一个用油性笔写上了『服装』字样的纸箱。
仔细一看,里面的确装满了各种各样与众不同的戏服。毕竟是拿来演戏的,夸张一点倒也丝毫不奇怪就是了。
「嗯~……我记得应该多少整理过才对,但这么看来,当初还真是直接往里一塞完事儿了呢。小结女,还有水斗君,咱们分头找找吧」
「好的!」
根本没有顾及我的回应,水斗自顾自地开始挨个拆起了满地的纸箱。这个男人,面对自己的亲戚就不能好歹热情着点么。
我们需要的是能用于开办茶餐厅的cos服。因此,为了能提升展现力,最好能找到一些个性鲜明的主题服装。光是少见好看可不行,我们需要的,是一目了然的华美服饰。
「噢!……嘻嘻。小结女小结女,这种衣服怎样?」
看到一脸怪笑的圆香小姐手上摊开的衣服时,我第一时间的的确确感到了『啊,好可爱』。
那套衣服,是一套女仆般的围裙配上短袖上身的服装,有着十分浓郁的欧洲风味。
但是……仔细一看……。
「呃……这套……胸、胸口是不是开得太低了点……?」
「小结女啊。这套衣服是叫巴伐利亚裙,是德国的传统民族服装喔」
「是、是这样啊……」
「对喔。哪怕是现在喔,这衣服也会在德国的各种节日上登场亮相喔,就是一种类似于和服一样的传统服饰喔。所以这衣服可一点都不色情喔。哪怕它开胸开得很低,低得都跟泳装也没什么两样了,它也绝对不是什么色情的衣服喔」
「你这话说白了不就是在觉得这衣服很色情嘛!」
「穿穿看嘛?来嘛?你们不是要办文化祭嘛?那就学学德国的文化嘛?」
圆香小姐紧紧盯着我不放,手上不住地将那件所谓的巴伐利亚裙往我手上塞。不行了啦!下流的心思已经彻底写在眼神里了啦!
「不行」
一旁响起一道有些僵硬的声音,水斗的手臂一下子插到了我和圆香小姐中间。
「不管是传统还是民族服装,露出度太高的衣服是无论如何都过不了委员会那一关。不行」
水斗一字一顿地说道。圆香小姐见状,两只大眼睛瞪得浑圆浑圆。
「……嗯~?」
然后,她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微笑,把手上的巴伐利亚裙收了回去。
「明白啦明白啦。那就算了吧~。仔细想想,确实也不能把穿成这样的小结女暴露在大伙儿的视线下面呢,对吧~?」
「……请另找一套不违反公序良俗的服装」
说完,水斗便重新开始了自己的拆箱工作。
刚才……他是不是,有点发火了?
他这是……在抗拒我穿上暴露的衣服?
呜哇,嘴角上扬停不下来了啦……!难道说,一开始直接否决了暴露程度高的服饰,其实也有这一层原因在内?是想要保护我?呜哇。呜哇~!
「嘻嘻。小结女啊,那咱们这就去找一套不会惹水斗君发火的衣服吧?」
「好、好的。……啊,请稍等一下喔」
我制止了圆香小姐想要把巴伐利亚裙收回纸箱的举动。
然后,我盯着裙子的款式,仔细端详了一番。
「怎么?你果然还是想穿啊?」
「不……比起我……」
这衣服,大概很适合东头同学。超适合的。
「……顺带一提,」
「嗯?」
「我,能以我个人的名义借一套吗?」
圆香小姐歪了歪脑袋,
「你可别拿来做什么下流的事情喔?」
「我才……不会做的!」
给东头同学穿低胸装绝不是什么下流的事情!大概!
我卸下了上衣的纽扣。
在这今日第一次来访的房间里脱下自己的衣服的行为,让我多少有些不自在。一想到水斗就在隔壁,我的心底里更是涌出一股子不安。
「小结女你还真是一如既往的没有一点赘肉呢~。皮肤也这么光滑,这就是JK嘛……」
早已褪下外衣的圆香小姐像个评论家一样评价着我的身体。和她清纯的外表截然相反,无论是她的胸罩还是她的内裤,都是那种大红色蕾丝边的刺激货色。与其说是大人的内衣,倒不如说总感觉已经超越了那个范畴,一脚踏入了决胜内衣的范畴……。
「……圆香小姐,你平时都穿这种内衣的么……?」
听我战战兢兢地这么一问,圆香小姐嫣然一笑,
「怎么可能嘛!换作平时啊,上身下身连颜色都不一样的情况都是屡见不鲜呢!……这次只是因为,今天有展现给别人看的打算而已」
「那是……」
是指现在这个瞬间的事情么?……还是说,之后另有什么打算……?
圆香小姐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哎呀呀?到底是为什么呢~?」
随即毫不犹豫地解下了自己的胸罩。
我们现在,正打算把那些看中了的服装一一拿来试穿。
毕竟选服装这种事情不可能由我们拍板,所以我们最终决定无论如何先穿穿看,然后拍下照片回头找同学们商量后再下定论。
由我来当女生的样本,男生那边则是交给了水斗。
我和圆香小姐移动到了社团室的角落所在的另一个房间里,水斗则是留在原本的活动室里更换衣服。
至于为什么连圆香小姐都在换衣服,她自己一口一个「我也要穿嘛~!」的,我也实在拿她没什么办法。
而且圆香小姐拿在手上的,是一套因为露出度极高而被我和水斗驳回的衣装。布料少到连胸罩都穿不了的那种。
「嗯~……」
我首先尝试的,是王道的女仆装。
它的裙摆比起在动漫里见到的女仆装要长,能够覆盖到脚踝的部分。
多亏了这一点让我并没有感到多么羞耻,但这随风摇曳的发圈果然还是有点……。
「不错嘛!好可爱好可爱!正好跟水斗凑一对儿呢!」
「凑一对儿又是什么意——咿呀!?」
我被圆香小姐一路推出房间,和水斗汇合了。
水斗换上了一身管家装,纤细的身体曲线和精干的黑色调相辅相成,看上去相当不错。
「噢噢~!棒!真棒!」
圆香小姐一下子兴奋起来,掏出手机便是一通乱拍。
在此期间,我不停地窥探着水斗的样子。尽管他满脸的不情不愿,但这身衣服真的很适合他。只要再整理整理发型就会更——
——哈!?
这……莫非是我下手的好时机?要是在这里夸他几句,有没有可能就此吸引到他的注意呀?
好、好……!
「我、我说啊……」
「嗯?」
「这身衣服……还……挺适合你喔?」
说出口啦!
虽然多少有些磕磕巴巴的,但我总算是说出口啦!对我来说已经相当不错的表现啦!
水斗那边顿了一顿,仿佛在确认我所说的话,
「谢咯」
就这!?
人家可是好容易才鼓起勇气夸了你一句,结果你就这!?你倒是也夸夸我啊!这种时候,哪怕口是心非也该反过来夸我一句「你也挺不赖的」吧!?
唔咕咕……这个家伙,身为宅男居然对女仆装一点反应都没有……!
「圆香小姐,下一件!」
「哦?小结女的兴致可算是来啦?」
「对!兴致来了!」
下一件,我选择了中式旗袍。
尽管下身的开衩让腿部暴露无遗,但圆香小姐的一句『穿一条肉色的裤袜就可以了吧?』姑且让这个提案暂时得以通过。
然而。
我们自然不可能随身携带什么肉色的裤袜,眼下自然只能光着腿穿上旗袍——
这样如何!我一咬牙一跺脚,就这么径直走到换上了一身诡异的中国咒术师装扮的水斗面前,
「哼~」
就这!
这家伙!还真是!平时羞耻得不敢露出大腿的我都做到这地步了!居然就这反应!
后来,我又尝试了奥黛旗袍和魔法师装扮等各式各样的着装,但水斗的反应不是『嘿~』就是『嚯~』的,一点儿看不出什么波澜。
「哎呀~,每一套都好可爱呀!」
看上去最兴奋的,反倒是圆香小姐。
圆香小姐身穿一身和泳装无异的衣服(衣服?),外面再披了一件面纱一般的薄布,打扮成了舞娘的样子。
这样的一身衣服穿在圆香小姐这种身材凹凸有致的人身上,总觉得现在只要大门一开步子一迈就是妥妥的犯罪了,但一看水斗那边,果然还是一点反应都看不出。
圆香小姐也是有够马虎,全然不顾裸露在外的雪白大腿,就这么大大咧咧地翘起二郎腿,打开手机开始查看起了刚刚拍下的照片。
「要说服装,之前在夏日祭的时候穿的那身浴衣也很可爱呀~。黑长直配和服果然是王道中的王道呢!」
「且、且不说王道不王道……但和服的话,的确没什么问题呢。也不怎么暴露」
「对对。PTA那边的反响应该也差不了呢。和服呀~,我记得有几件巫女服啥的来着~……」
圆香小姐趴在地上,在纸箱堆里翻箱倒柜地摸索着。屁股!注意一下屁股啊!已经跟完全暴露在外面没什么两样了啦!
「啊」
正当我若无其事地遮挡着水斗的视线,一旁的圆香小姐已经从中拖出了一个纸箱。
「说起来我们的确张罗过这种衣服来着!过来过来,你们看看这种怎么样?」
「这是……?」
看着像是和服,但看圆香小姐手上似乎只拿着上半身的服装,有种似是而非的拟似和服的感觉。而除了这么一件服装以外,圆香小姐的手上还另外拿着一件类似裤裙的下装。
「嗯~,这个啊~……啊,对了。我这边还有去年学园祭上的照片来着」
圆香小姐对着手机一通操作,将屏幕递到我们面前。
手机屏幕上呈现出一个站在舞台上的女生的照片。她的上半身穿着红色的华丽服饰,搭配上焦茶色的裤裙——这双鞋子是,长靴么?
「好可爱……!」
「对吧?这是叫大正浪漫风来着?我可喜欢这种啦!」
这身服饰将和风和西洋风巧妙地结合在一起,看上去可爱又不乏帅气。尽管暴露程度相当之低,抓人眼球的冲击力却是丝毫不减。
或许是目前为止最合适的一套呢……。这身衣服既能得到运营委员会的认可,也完全没有脱离cosplay的范畴,服装风格也十分清晰明了……更重要的是,这样的衣服,其他班级的同学们大概是拿不出来的吧。
「但是,用这身衣服的话,男生该怎么办呢?」
「男生就用这个」
圆香小姐把手机屏幕一拨,换了一张新照片拿给我看——
「书生!」
和风上衣,裤裙,学生帽和外套!无可挑剔的书生装扮,不会错的……!
「很棒吧?」
「太棒了!」
我用尽全身的力气重重地点了点头。这全身上下洋溢着知性的打扮,比起刚才的管家装更能完美切合我的感性。真棒!简直好极了!
……现在,就看另一个实行委员能不能通过这个提案了……。
我缓缓地回头看向水斗,战战兢兢地开了口。
「……如何?」
「这个嘛……条件,倒确实很符合……」
哦?这可是至今为止最正面的反馈了。尽管没有一口断言,但或许在水斗的心里,大概也有了一种看到了答案的感觉吧。
「哎呀总之先穿穿看呗?水斗你也是!」
诶!?
对……对喔……我们必须得拍些样本回去才行来着……。要把、把这、这身清爽的书生装,给水、水斗……。
我莫名有些紧张地跑到了隔壁房间里更换衣服。虽说外表看似是和服,但并不是正规的和服构造,更换起来并不怎么费劲。而这种衣服,尺寸上也有不少可供通融的空间。
我轻轻敲了敲自己的指尖,确认过靴子合脚的程度后,
「头发稍微束起来一点吧」
圆香小姐将我一部分的头发束到我的后脑,取出一个类似发簪的小道具插了上去,变成了和圆香小姐一样的Half Up发型【企鹅半岛:国内对这种发型好像没有专门的叫法,请自行百度】。这样一来,我这身打扮看起来愈发像是一个大正时期的大小姐。
「真不错~!穿着可真洋气呀~!」
圆香小姐一通鼓吹,吹得我的心情也一下子好了起来。
我左右摇晃身体,动了动自己的头发和这套刚刚换上的服装。如今的这番脱离了现实的打扮,让我感到仿佛在看一个全然不同的自己,给我一种在疼爱一个洋娃娃一般的感觉。
这套衣服不比至今为止试穿过的那些令人害臊,本身就是拿来演戏用的服装动起来也没看上去那么不便。而且……更重要的是,它真的太可爱了。
「……圆香小姐。这种衣服,这里有几套呢?」
「对上眼啦?」
「呃,嘛,是的……」
「应该有四五件这样吧?加上男装的数目,应该足够你们负责前台的同学穿了」
那么,就得看男装穿着好不好看了……。不,我已经几乎得到了确信。毕竟这半年以来,我看那个男人的身姿看得可是比这世上的任何人都要多。一套衣服适不适合那个男人,根本无需试穿我就能知道个八九不离十——
我们敲了敲门,走进了水斗更衣的房间——
「————」
「咕唔哇啊——!!」
我几乎要发出的尖叫声,被圆香小姐的一声仿佛在战斗漫画中被打飞的人物发出的惨叫声掩盖了。
看到水斗一脸木讷地回过头来,两眼放光的圆香小姐立马便是一个箭步冲了上去。
「水、水、……水斗君!诶!?你真的是水斗君么!?就是那个可爱的小小的那个水斗君么!?」
「你对我的认知究竟停留在多少年前啊……」
满脸写满了无奈的水斗的身上穿着的,正是我刚才在屏幕里看到的那身和服配裤裙、头戴学生帽的书生服饰。
真棒……。
真是、太棒了……。
我的眼光果然没错。这身衣服和水斗纤细的线条与知性的气质完美契合在一起……怎么说呢,这就,这就……!
「书、书来!水斗君,快把那本书抱在腋下!就是和风的那本!小道具箱里不是有嘛!……对对对!就是这样就是这样!……嗯~,但好像还是差了点意思……」
「是、是眼镜……!圆香小姐,是眼镜啊……!」
「就是它啦啊啊啊啊!!」
我和圆香小姐两人欢天喜地地从小道具堆里翻出平光眼镜给水斗带上后,「咕唔哇啊——!!」的一声,圆香小姐看样子是又被打飞了一次。尽管这次我并没有尖叫出声,但我的心情和圆香小姐并没有什么两样。
圆香小姐双手捂着自己的嘴,浑身上下颤抖个不停。
「好、好可爱……好帅气……好可……好帅……看到此等人才竟在自己的身边,你姐姐我可真是震惊得无以复加呀水斗君……」
「这未免也太大惊小怪了……。也就马马虎虎吧」
「啊~!这敬语也好棒啊!」【企鹅半岛:嗯,水斗这句话怎么翻都翻不出敬语的成分,但是他确实有在用敬语。】
太棒了吧!我在心中也全力对圆香小姐表达了赞同之情。
虽然上次的家庭教师风确实很不错,但这次的打扮也、很棒……!真的、真的很棒……!啊啊,我的词汇量……!我的词汇量不够用啊!
「快、快快快,两个人一块儿站着!快点快点!」
「诶……!」
就这样,我被圆香小姐硬推到了水斗的跟前。啊,等……别、别靠近我啦!会死的!我会死掉的啦!
「噢噢噢,这可真是……。大正啊。这也太大正了吧!再靠近点再靠近点!」
情绪高涨到极限的圆香小姐开始一张接一张地拍起了相片。
浑身僵硬的我偷瞥了一眼近在我身边的水斗。学生帽的帽檐在他那张略有些稚嫩的面庞之上,为他带来了一丝忧郁的气息。
噫噫噫~~!!脸、脸靠太近了啦……!嘴角要上扬了啦!绷不住了啦……!
「哎呀~,这已经没啥商量的必要了吧!洛楼的文化祭是允许外人入场的吧!我会去的!我一定去!」
在圆香小姐的摄影会终于宣告结束后,我才总算是成功逃离了水斗的身边。心、心脏差点爆炸了……。
我轻抚着胸口暗自庆幸着,却看见一旁的圆香小姐向我招手让我过去。怎么了?我疑惑不解地走到她的身边,
「看哪看哪,这是拍得最好的一张啦」
圆香小姐把刚才拍到的照片拿到我的面前。
手机屏幕里显示的,是一位穿着十分洋气的少女面红耳赤地偷窥着身边那位书生的景象——我、我这表现得也太明显了吧……!
大概是被自己的防御力之薄弱夺走了太多的注意力吧,直到圆香小姐指给我看之前,我都完全没能注意到。
不仅仅是我——照片里的水斗,也如我这般斜着眼偷窥着我的模样。
「嘻嘻。虽然没说出口,但你这身衣服的评价看来也相当不错喔?」
我连忙用袖口捂住了自己的嘴。
……完全绷不住了啦。……哪怕再怎么强忍着,嘴角也还是会不由自主地上扬的。
「那个……这张照片……
「发给你是吧?我懂我懂」
我轻声地向圆香小姐表达了感谢。
然后,又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看向了水斗的脸。
无论是刚才那副样子,还是之前阻止我穿上暴露服装时的举止……。
这个男人,是不是喜欢我啊?
我们换回了原本的衣服后,整理好房间,圆香小姐以「来都来了,在校园里逛逛呗?」对我们发出了邀请。
毕竟机会难得,我最终决定接受她的好意。水斗虽然嘴上说着想要早些回去,但最终也跟在了我们的后面。
逛过体育馆、食堂、讲习室、图书馆等各种设施后,我们在位于广场中央的咖啡厅里落了座。虽然咖啡厅对我来说并不算新鲜,但开在大学里的咖啡厅可就太新奇了。直到我在圆香小姐的引导下落座为止,我一直都东张西望个不停,活像个刚进城的乡巴佬。
「让一让」
但是,在水斗坐到了我身边的瞬间,我的注意力一下子全被牢牢地吸了过去。
居、居然特意坐到了我的旁边!明明圆香小姐身边的位置也是空着的……!
不不、冷静,冷静。他只是觉得,事到如今比起圆香小姐这个单纯的亲戚,他更习惯和身为义理上的家人的我相处吧。一定是这样的。……啊啊~!但是好在意呀~!
圆香小姐打开了菜单,
「要点些什么啊~?蛋糕什么的也可以点喔。而且价格超良心的!不用客气,尽管点吧!」
嗯~……怎么办呢。毕竟一会儿还要吃完饭,现在不能吃太多,可是……。
「蛋糕和圣代看上去都好好吃啊……」
「我点一杯咖啡就好啦。水斗君你怎么说?」
「我要红茶——啊,还有这个蛋糕」
「诶?」
水斗的指尖所指的巧克力蛋糕,正是让我陷入了二者择一的烦恼中的其中一样。
水斗的面上依旧波澜不惊,
「我点这个,你就点那个圣代吧。到时候我们两个分一分,两种就都能吃得到了」
「啊……嗯、嗯。的确……」
怎么回事啊好温柔啊!哎?怎么?你是我男朋友么?我俩该不会是正在交往中的恋人吧!?
「嚯嚯~?」
看到水斗的举动,圆香小姐的双眼便是一亮。对吧对吧!我没有会错意吧!这是好感吧!这绝对是在表达对我的好感吧!
……不不不,冷静,冷静。毕竟是这个男人啊。搞不好他还真就单纯只是因为自己想吃才点的蛋糕也说不定。不,绝对是的。绝对错不了的。……错不了吧?
没过多久,圣代和蛋糕已经被分别端到了我和水斗的面前。圣代的分量并不多,拿来当点心吃算是相当合适。顶端的刨冰并没有甜到发腻,还有些恰到好处的酸味暗藏其中。嗯~……我还是更喜欢甜一点的口味呢。
「你那边感觉怎样?」
听罢,一言不发地吃着蛋糕的水斗放下筷子,将整个蛋糕连盘子一起端到了我的面前。而我也把手头上的圣代换给了水斗。
「咦~?这不『啊~』一下嘛~?」
圆香小姐故意拉长了声调嬉皮笑脸地说道。
……的确,说到共享食物的话……是这样没错啦。但是,那个男人怎么可能会在大庭广众下,尤其是在亲戚的面前做这么腻歪的事情呢。……但是但是,他今天这感觉,搞不好还真能——
「我不要」
水斗斩钉截铁地说道。
……果然嘛。我到底在期待什么——
「大庭广众的怎么可能做这种事情啊」
但是水斗接下来的这番话,又让我的大脑重新陷入宕机,就连圆香小姐听完也是愣了一愣。
「……欸?听你这说法,换个没人的地方就能做得出来啦?」
「这就任凭想象咯」
咦咦?怎、怎么回事?为什么不一口否认啊?要是换作平时,他早就一脸嫌弃地彻底否决掉这种——
「结女,怎么了?怎么在发呆啊?」
「诶?啊,不是,我、我在想些事情……。你、你想啊,卡路里啊?我有些在意卡路里的问题!」
看他直勾勾地盯着我的脸,我连忙随口蒙混了过去。
居、居然被他担心了……。果然,他比起平时要温柔得多——
「哼~。原来就连你也会在意卡路里的啊」
「诶?……什、什么叫『就连我也会』啦!?」
「瞧你平时都是敞开了肚子大吃特吃的,还以为你一点都不在意这些」
「我才、才……吃倒是有吃一点啦,才没有敞开肚子乱吃呢!」
一下子那么温柔一下子又那么讨人厌,到底是闹哪样嘛!
在大学校园里逛过一圈后,太阳也已经几乎沉下了地平线。
我们也到了该回家的时候,圆香小姐接下来也有其他安排,于是我们选择了就此解散。
我们从离车站较近的大门走出了校园。圆香小姐用手机确认过时间后,
「之后我得去参加一场饮酒会,我的男朋友应该是要来接我才对的~……啊,来了来了」
只见一辆轿车从远处开来,停在了我们的附近。圆香小姐朝着驾驶席上的男人挥了挥手——这就是圆香小姐的男朋友么……。虽然距离太远没怎么看清楚,但是怎么说呢,看上去好疲惫的样子……。
「那么,再见咯!我很期待你们的文化祭~!」
圆香小姐一路小跑着来到驾驶席的窗口说了声「谢谢~」,随即又坐到副驾驶座上向我们挥手致意。
车辆启动后,没多久便消失在了我们的视野之外。圆香小姐和男朋友同坐一辆车的这份光景给我一中十分成熟的感觉,让我的心理不禁萌生出了一份小小的感动。
然而。
水斗似乎却有些讶异。
「……她是要去参加饮酒会来着?」
「诶?她是这么说的呀」
「那,她男朋友这还怎么喝酒啊?」
「……………………」
尽管她先前说过她喜欢废柴男……但这么看来,她还真是爱使唤人呢。
……抑或是,
我的脑海里,浮现出刚才换衣服时看见的圆香小姐身穿内衣的模样。
她该不会,是想借势让没有喝酒的男朋友去照顾她——
一联想到身穿酒红色华贵内衣的圆香小姐衣冠不整地躺在床上的模样,我便慌慌张张地屏蔽了自己的思路。就算只是义理上的关系,去想象自家亲戚的这副模样可实在是太让人尴尬啦!
留在原地的两名高中生穿过斑马线,朝着车站的方向走去。
我们的距离还是一如既往。哪怕主动靠近了半步,我也依旧没能拉近和他的距离,哪怕是说话,都没能说上几句。
大概,今天也会就这么相安无事地过去吧——就像我和他共同走过的这半年一样。
但是……但是。
我已经,不想再这样下去了。
不仅有晓月同学在背后帮着我,就连今天的水斗……也给了我一种与以往略有些不同的感觉。
所以——所以啊。
没事的。
一定——不会有事的。
「……那个,」
我被今天这一特殊的日子驱使着开了口,
「我……啊,那个!我今天穿的那套衣服!……你觉得,可爱吗?」
我并非毫无胜算。圆香小姐抓拍到的那张二人照里,水斗的眼神已经出卖了他的内心。
所以……就算会被水斗冷嘲热讽,我也——
「……还好,也就一般般吧」
瞧。
我就知道,哪怕天塌下来,这家伙的嘴里也不可能吐出一句真心话——
「也就,一般般的可爱吧」
——欸?
「诶?」
「……啊」
水斗手忙脚乱地堵住自己的嘴,
「等、等等,给我等一下。刚、刚才那是、是我说错了……」
「……说错?说错什么了?」
「就、是、那、句——…………啊啊可恶!脑子错乱了!……都怪那家伙让我做这种做不来的事情……」
水斗嘴上嘀咕个不停,脚下猛然一个加速,逃跑似的向着前方快步走去。
我加快脚步跟在他的身后,嘴角的微笑却再也忍不住了。
好高兴。
好开心。
好幸福。
最重要的是——从你的口中听到这句话的瞬间,我打心眼里涌出了这份幸福感的事实,更是让我欢喜得无法自拔。
——水斗啊。
——我喜欢你喔?
——我可是发自真心地喜欢着你喔?
我没有开口,只是让这份心意藏在自己的眼神之中,朝着那一道没有回头的背影望去。
哪怕现在说不出口。
终有一天,我……一定会亲口告诉你的。
◆ 伊理户水斗 ◆
——听好了伊理户,你没有必要做什么大动作,只需要表现得跟平时有那么一点点差别就够了。
从大学校园回到家里之后,我回想起川波交代的事情来。
我要确认结女的心意,为此我需要向她发动攻势才行。
无论川波还是伊佐奈,都声称此次外出是一个绝佳的机会。
——只要一点点。只要一点点就好。比起平时稍微温柔一点点!稍微男人那么一点点!只要做到这些,就足够惹得对方格外在意了。
——我懂我懂!尤其是水斗同学平时都是不咸不淡的,只要稍微温柔那么一点点,给人的感觉就会完全不一样!
——长得帅还真是占便宜嘛你个美男子!
没错。这一切都是两人的指示,我绝不是遵循着自己的意志向结女发动攻势的。
我喜欢上了她,这种事已经再也不可能发生了。
……但是——
——简单吧?我又没叫你直接去夸她可爱什么的。
「…………说过头了…………」
真是令人痛恨的失误。
我居然做了超出指示范围的事情。
没错——这是我犯下的错误罢了。
事到如今才把这句话说出口,又有什么意义呢。
◆ 伊理户结女 ◆
「「「好可爱啊啊~!!」」」
第二天,我拿出拍下的大正浪漫衣装的样品照给大家一看,大家马上就发出了一浪高过一浪的尖叫声。
其中还数晓月同学的反应最为强烈。
「好、好可、可、好可、可爱可爱可爱好可爱…………!!」
「小月月坏掉啦——!!」
「坐。小南,坐」
麻希同学和奈须华二人连忙架住喘起了粗气的晓月同学。一阵强烈的危机感让我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
「真好啊~!呜哇~,好棒啊~!」「我也想穿!……但是我一点都不觉得自己穿上能有伊理户同学这么好看呢……」「就是啊!」
虽然我觉得这得归功于服装设计得好,但旁人如此的盛赞让我听着也十分受用。
……不过,还有那张本命照片没给她们看过呢。
我还有一张另一个人的照片,还没有亮出来给她们看呢。
「话说,咱班还能有哪个男孩子配得上这个呀?」
「男装是书生风的装扮对吧~?看上去很聪明的那种」「的确不多呢。那种带点知性气质,有点帅气,身体线条比较细的帅哥——」
女生们唧唧喳喳地说着、说着,慢慢地,她们的视线逐渐聚焦到了同一个地方。
在那视线的焦点处。
那个学习成绩在整个学年里数一数二的细线条男子,正若无其事地看着书。
我一边强忍笑意,一边趁此良机,打开那张水斗的书生照,递到了大家的面前。
「「「咕唔哇啊——!!」」」
集体东倒西歪的女生群体。
充满了谜之优越感的我。
在自己的座位上满脸苦涩的水斗。
一锤定音。
在提交给运营委员会的资料的活动内容一栏上,『大正浪漫茶餐厅』的字样就这么被白纸黑字地填了上去。
第三章「或许吧」
我也是知道的。
绫井她并没有什么恶意。造成这一切的不过是因为妒火攻心的自己无聊的坚持罢了。
但即便如此——我也依旧没能忍住。
一想到自己可能会被你那样看待,我就再也无法原谅你的作为了——
——伊理户同学。
——班上有个爱读书的同学,我跟她说了伊理户同学的事情之后——
饶了我吧。
当初我和其他女孩子进行事务性的对话时,你不是还发火了吗?
而事到如今,你为什么又会说出这种话来?
你难道是在可怜我?一交到朋友,就开始怜悯我了吗?
就连你——都觉得我这样很可悲么?
——别这样。
——我对你的朋友,根本没什么兴趣。
我知道。我知道的。
我知道就算再怎么觉得自己遭到了背叛,就算再怎样,唯独不想被你用这种态度对待,我也应该找个好听一点的说法才对。
绫井也是在为我着想。
她只是觉得我们的关系是因为朋友的原因产生了裂痕,所以只要让我也加入那个圈子,就一定能有所改善。
我知道,我知道。
我还是知道的。
我不应该当场发作,只需要随口敷衍过去就足够了。
我应该挑一种好听一点的说法才对的。
这种事——我其实也是明白的啊。
◆ 伊理户水斗 ◆
第一次进入的这间会议室里,按年级坐着从各个班级中选拔出来的文化祭实行委员。
房间里既能听见同学们窸窸窣窣交头接耳的声响,也能看见相识的人们跨过分配给不同年级的区域相互寒暄的景象。这个场景,似乎和课间休息时间的教室并没有什么区别。
我和结女就这么一脚踏入这片轻松的氛围里,遵循着白板上记述的内容,坐上了一年七班的位子。
「(……好像,气氛意外地轻松呢。)」
「(毕竟说是什么委员会,其实根本就是个猜拳输家的集中营嘛。)」
「(你这说法……)」
实行委员这种东西,根本就不是个会被主动包揽的活计,士气这么低落也是理所当然的,更何况直到现在我们都还没见到老师的人影呢。这慵懒的气氛,搞不好等到会议开始之后也还会一直持续下去——
——这样的想法,在她登场以后便烟消云散了。
房门打开。
紧接着,一位小巧的少女一马当先地走进了会议室。
就在这个时候,二年级和三年级的群体瞬间变得鸦雀无声,连带着一年级生所在的区域也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眼见着原本轻松热闹的会议室一下子冰冷下来,少女的身后又有一位男生和一名教师走进了房间。包括少女在内的三人一路走到白板前面,在早已准备好的长桌前坐了下来。
坐在正中央的,正是那位打头阵的少女。
我之所以称她为少女,只是因为她那天真烂漫的容貌。她的身高大致介于结女和南同学之间,除了她放弃了外套将学校指定的线衣直接穿在外头的着装以外,她左右刘海略有参差的不对称发型同样叫人印象深刻。
然而,最重要的是。
最具冲击力的,无疑是那份和娇小的身躯截然相反的存在感。倘若太宰治或大仲马那般的天才真的站在我的眼前,大概就会是这副模样吧——看着她毫不掩饰的强大气场,毫无根据的猜想在我的脑海里飘荡起来。
喀嚓。
白板上方悬挂着的时钟指向了实行委员会议开始的时刻。她也在这个瞬间,分毫不差地开了口。
「时间到了。坐吧」
少女如同银铃般悦耳的音色中,蕴含着一阵凛然而不可置疑的意志。待到这一句话传遍会议室的每一个角落,站在室内的每一个学生都已经如同训练有素的军队一般快步坐到了自己的座位。
少女露出微笑,仿佛赞赏着每一个听话的好孩子。
随后,朱唇轻启。
「先做个自我介绍吧。我是二年七班的红铃理,目前担任学生会副会长一职。这边是学生会会计羽场丈儿,这位则是学生会顾问荒草老师」
那位少女——也就是红铃理副会长左边的男生微微颔首,右边的荒草老师以浑厚的嗓音道了一声「请多指教」。
那个副会长介绍过的学生会会计——是叫羽场丈儿来着?他的存在感是如此稀薄,以至于就这么短短一会儿的时间内,我几乎就要忘了他的名字。唯有他那一头看上去像是自然卷的头发,以及那一副土里土气的眼镜,算是勉勉强强让我留下了一点印象。他和副会长简直是两个世界的人。
「首先,就让我说明一下吧。按照惯例,洛楼高中的文化祭向来是我校学生会在任期内的最后一份工作。为了学生会的交接工作着想,学生会的现役会长通常会选择转战幕后,将实行委员会的统筹工作交给受到指名的学生会成员负责——简而言之,一个月后我就会接任学生会长了。大家稍微记着我一点不会有什么坏处哦?」
对这位未来的学生会长最后开的一点小玩笑,在场的学生们倒是一点儿反应都没有。
比起这个,更让学生们——尤其是一年级的学生们——感到惊奇的是,
「……僕(boku)……」「boku?」「居然是boku……」
用『boku』自称的女生。
除了因为自我意识过剩而迷失的结女以外,这我还是第一次撞见。
红铃理的脸缓缓地朝着一年级生的方向看来,光是这么一眼,就让学生们停止了窃窃私语。
副会长微微一笑,
「就算我是女儿身,你们也无需顾虑。是男是女,终究不过是一条染色体的差异罢了。无论你是男,是女,又或者都不是,尽管来找我商量就好」
从头到尾,不卑,不亢,实在是有够堂堂正正的。自己作为现场的领头人理所应当地站在此处,任何人都不需要对她有所忌惮——她的一言一行,无不向在场的学生们宣告着这一点。
显然不是个寻常人物啊……,我心里这样想着。一旁的结女悄悄地对我说道。
「(听说红前辈是在二年级里遥遥领先的首席学生。别说二年级了,传闻说她的成绩甚至把历代所有学生都远远甩在了身后……)」
「(历代可还行……咱们学校不是出过很多的政治家和著名学者么?)」
「(她好像已经在东大和京大两边都拿到了A级评价。)」
什么鬼啊。这玩笑听着可一点都不好笑。
……真正的天才,么。
当初要是能麻烦她走上一趟,我又何苦去写那蹩脚的小说呢。
「那么,自我介绍也介绍完了,我们还是尽早切入正题吧。关于前几天你们提交上来的文化祭项目——」
副会长一开始讲话,先前充斥着会议室的懒散氛围便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看着她威风凛凛的言谈举止,我无可奈何地感受到了十分遥远的距离感……身旁的结女看着她的样子,眼里似乎闪烁着憧憬的火光。
「果然还是撞车了呀~」
回到教室后,我们和南同学共享了在委员会里得到的消息。
南同学已经约定过了,在项目撞车的情况下会负责担任演讲的主讲人。……没错。事到如今,她的出场已经是板上钉钉了。
Cosplay茶餐厅的竞选班级多达五个。而红铃理副会长身为文化祭执行委员长兼运营委员,通知我们需要通过演讲将名额缩减至两个才行。
对这种事态早有预料的我们倒是没怎么感到惊讶。只是通知的演讲时间比起预期的还要紧凑不少,需要尽早开始准备演讲的内容才行。
「这场演讲,我只需要负责上台念个演讲稿就行了对吧~?」
「演讲内容姑且是准备由我们这边来提供的啦……。你怎么看?」
「麻烦是麻烦了点,但这样确实会比较快」
要是集全班人气于一身的某人能更靠谱一点就好咯。
「那,要跟大家宣扬那些地方比较好啊?『我们结女酱真是太可爱啦!』之类吗?」
「晓月同学……这实在是有点……」
「说到底,文化祭当天她也有实行委员的工作在身,根本不可能在班级里待太久。你这说法根本就是虚假宣传」
「那咋办嘛!」
「一般来说,首先应该考虑到的是企划的冲击力吧。……但是,比起这个,更重要的大概是对模拟店铺的运营是否得当吧。站在运营委员会的角度来说,他们最不愿意看到的估计就是无谋的企划引发的事故了」
「这倒也是呢……。那,把菜单设计得简单点怎么样?」
「这当然也是必须的,但这可能会被解读成单纯的偷懒。这么想来,我们需要主打的方向应该是完善的事故防范措施吧」
南同学在旁略一歪头,
「所谓的事故,具体又指什么呢?」
「那可就多了去了。我们没有餐饮店的工作经验,想象起来肯定不够周全……但最可能发生的,大概是搭讪吧?」
「呜哇,听上去很有可能哎~。尽管是招待制,但毕竟校外的人也会来参观呢。……懂了,这就在教室里贴一张字条,就写『搭讪者杀无赦』」
「这么一整,店铺的氛围可就全毁了。而且人家可能也会告诉你『我没搭讪,我这只是搭话而已』」
「这种死鸭子嘴硬的笨蛋,就让女生围着他施压就能——」
「你确定?你真要在学生会和PTA的各位面前解释这个?」
「呜哇~!烦死啦~!」
事实上,模拟店铺本就是我们的主场。利用人数上的优势强行赶走那些性质恶劣的搭讪者倒也不是不行。然而,还在如何在运营委员的心目中维持一个良好的形象,才是问题的关键所在。
嗯~,在场的三人面面相觑,纷纷陷入了沉思。没有相关的经验,果然还是有些困难呢……。
「那总之先模拟一下试试呗?」
此时突然横插了一嘴的人,正是一旁的川波小暮。
这家伙又在偷听我们的对话。也罢,事到如今我也没什么好惊讶的了。
看着他那张轻薄的面孔,我开口说道。
「什么叫模拟啊?」
「就是模拟真正被人搭讪时的情况啊。就算是演戏,实际试上一试搞不好就能想出一些不错的点子来也说不定嘛」
「哈?搭讪这种事能有什么演——」
「这点子不错呀~!」
倒是一旁的南同学居然一下子就上了钩。
怎么回事?但凡川波提出来的意见,这家伙一般不杠上两杠根本就不会罢休的才对——
「练习总是有必要的嘛!结女酱,你大概没怎么被人搭讪过吧?要是能事先拿家里人做做练习,以后真被搭讪的时候也会安心喔!」
「诶?诶?家里人……?」
「噢噢,就是这么回事。赶紧拿家里人练练手去。这样或许以后就能妥善应付了呢,你说是吧伊理户?」
川波一脚把皮球踹到我的跟前,结女的眼光也偷偷地对准了我。
事态怎么一下子朝着奇怪的方向一去不回了。
而南同学更是顺着这不可阻挡的势头,开始疯狂地煽风点火。
「来嘛来嘛伊理户同学!试试看啦试试看!随便试试就行!」
「还随便试试——」
就算是逢场作戏,但搭讪这种事情到底要怎么做才行啊。
在我犹豫不决的关头,一旁的结女已经摆好了架势。她正对着我,双手紧握着放在自己的膝盖前方——唉,这个老是喜欢随波逐流的家伙!这么一来,就剩我一个人独自抵抗也没有什么用了。
可恶……。搭讪?该怎么向对方搭话才叫搭讪啊?换作是在漫画和轻小说里,所谓的搭讪基本都是以十分轻浮的语气故作亲密地和女孩子对话的感觉,但现实里见过的搭讪场景,好像也有普普通通地用敬语对话的例子……。
「……要来咯?」
「请、请指教?」
我莫名其妙地紧绷着神经,开始将脑海中构思出来的搭讪蓝图付诸行动。
「请问您是哪里来的?」
「那、那个……」
「您有什么兴趣爱好吗?」
「呃、那个……」
「那您今天吃了些什——」
「恁搁这儿相亲呢吧!!」
结果就被南同学风风火火地横插了一杠。
咋着。我这不是按你的想法演了一通嘛。
「这世上还能有距离感微妙到这种地步的搭讪!『请问您是从哪里来的?』又是什么鬼啊!你面试官么你!」
「说到搭讪,不就是『你家住哪儿?』么」
「那就别把原词改得那么恭谨!结女酱你也不要因为这种程度的搭话就惊慌失措啊!!」
「可、可是……!都说到这份上了那晓月同学换你来试试吧!!」
「诶~?换我来?」
「那是啊。既然你这么有意见,那换你自己上不是要省事得多么。你说是吧川波?」
「合着还得我来演男方啊……」
那当然了。谁提议谁负责,你可别告诉我你不懂这个规矩。
「哎呀呀……。真拿你没办法。那我就给你做个示范好啦~。你就尽管拿来参考吧?来吧川波!」
「好吧好吧……」
川波一脸嫌弃地回了一句后,瞬间就堆起了满面的笑容。
「喂喂喂那边的你!你真的好可爱诶?给个联系方式呗?」
「嗯~,这要怎么办呢~。你不会无视我的信息吧?」
「不会不会。我是秒回信息的那类人啦我认真的」
「诶~?你说的秒回是几秒呀?」
「两秒?」
「两秒?你说两秒是吧?你刚刚说了两秒对吧?我可是听到了喔。你一定要在两秒以内回复我喔?我不管你是在吃饭还是在上厕所还是在泡澡你一定要在两秒以内回我喔?」
「诶,那个」
「你要是不回我就一直发到你回为止喔?不管等多久不管发几次,我一定一定的一定不会停下喔?你懂的吧?你不会骗我吧?你不会背叛我吧——?」
「——呕」
川波的脸色眼看着越变越青,终于捂住了自己的嘴。
「喂,没事吧?」
「……我去个厕所……」
随后,搭讪男川波小暮就此退场。
南同学嘟着嘴目送着他离去之后,
「明明没有搭理人家的打算就不要跟人搭讪啦这个笨~蛋~!」
「……我,以后还是别无视她的信息好了……」
「这应对,看上去好像还挺有成效的呢……」
虽然这么一整,俨然已经是个其他主题的茶餐厅了。
「被人搭讪的时候要怎么渡过难关?」
放学过后。在老地方和伊佐奈(至今我还是不太习惯这个叫法)汇合之后,我姑且向她问了问这个问题。
伊佐奈抬起原本灌注在书本之中的视线,瞪着双眼,
「诶?搭讪?那是什么,能吃么?」
「看你生活的世界这么和平我可就放心了」
「不开玩笑的话——这个嘛,我大概会逃跑吧」
果然。她一声不吭地手忙脚乱好一阵子后落荒而逃的景象轻而易举地浮现在了我的眼前。
「某种意义上,这的确是最正经的应对方式呢。但是,接客过程中实在不能想逃就逃——等等……?」
当女生碰上了麻烦的客人就立刻换成男生来进行接待,这倒也不失为一种不错的手段。只是无论如何,都有暂且从客人面前抽身而退的必要……。若是能将搭讪这种事情本身扼杀在摇篮里,那么这才是最好的手段啊。
「要是在轻小说和漫画里,男主角就会英姿飒爽地出来帮女孩子一把呢~。可惜我的人生不存在所谓的男主角」
「我倒是不怎么喜欢那样的桥段呢。有种专门为了设立主人公的形象把整个世界写得陈腐不堪的感觉」
「这不是能轻轻松松过把王子公主瘾的好事件嘛。水斗同学你倒一直都是会在意这种方便主义事件的类型呢」
「我倒不是很在意那种能烘托剧情的方便主义,只是搭讪事件我早就已经看腻了,实在是有些提不起劲」
「真是严格啊。这种恋爱喜剧的套路,无论重复多少次,好的也坏不了才对呀。那对水斗同学来说,究竟怎样的搭讪才不叫陈腐呢?」
「……这,就那个?那种实际上手演示一下的套路么?」
「诶嘿嘿,简直就像是在说相声一样呢」
万万没想到,我居然会在短短一天之内连做两次这种事情。
上次客气着点直接被人吐槽成了相亲。的确,要是用那种态度面对一个相对比较温和的对象,那根本就构不成什么问题。现在这个场合下,我要演示的应该是穷追猛打丝毫不考虑对方感受的那种搭讪吧。这样的话……。
「喂」
「啊,嗯。这就开始了?」
「你这家伙孤零零的看上去很闲啊?跟我走一趟」
「诶~……我才没有那么闲呢~……」
「我不管。不准顶嘴」
「诶……居然是本大爷系的不良少年么……?」
「你这是不打算接受我的邀请了?」
「那、那个……我稍、稍微有点,怎么说呢,不太方便……」
「那你说,怎么个不方便法?」
「……啊!这根本不是什么本大爷系不良少年,这根本就是个职场骚扰型的上司啊!」
欲拒还迎扭扭捏捏个不停的东头突然一下子清醒了过来。
我也收回了使尽浑身解数放出的气场,
「真的好难啊……」
「不不不,水斗同学你很有才能哎!这次你试试抓住我的手腕,就,就像那样猛地往你那边一拽就行!就像恋爱电影的预告片里经常见到的那种!快快快!」
「你反倒变成了找茬的客人是想闹哪样啊……」
一边推开步步紧逼的伊佐奈,我一边轻叹了一口气,
「真正的找茬客人,也不会仅限于这种程度的麻烦呢……」
「没办法真正狠下心来找茬,让人觉得他内心其实是一个很善良的孩子,这样的形象在我这儿得分其实还挺高的喔?」
「那可真是谢谢你咯」
「那种真正的搭讪男大概会说一些跟性骚扰没什么区别的话来吧。『你奶子好大哎,我能揉揉吗?』之类的」
「那只是你想听我说的话而已吧」
「可、可以的话希望能等到回家之后再……」
「不要自顾自地把对话脑补下去」
性骚扰么。的确,这也是可以预料到的问题之一。
「顺便问一下,怎么就开始考虑被搭讪时的对策手段了呢?这是打算跟结女同学来一场约会?」
「才不是。这只是我了解决模拟店可能面临的问题而已。如果能防患于未然那当然是再好不过了」
「唔哎哎~。原来在考虑这么难的问题呀」
「伊佐奈。我觉得你这辈子应该已经回避了很多的难题——」
「这是何等的偏见啦!你究竟知道个什么啦!虽然确实是这样没错啦!」
「如果,你想要回避一个不知何时从何处杀出的潜在威胁,你首先会做些什么?」
「那不是明摆着嘛」
「嗯?」
「看攻略wiki」
「…………我说的可不是游戏哎?」
「那种遭遇我就只能在游戏里碰见了啦!别小看我浅薄的人生阅历!」
是我问错人了。所谓的攻略wiki,说的就是那种给游戏玩家发表攻略情报用的汇总网站吧?现实里怎么会有这种——
「——……等等……?」
如果是以文化祭为前提的话……。好像……也不是没有可能?
「……伊佐奈。你真是我的保姆骑士」【企鹅半岛:原文お助けキャラ,通常指代日式RPG游戏前期,在主角团十分弱小的时候暂时加入队伍,能力远高于主角团的过渡角色。】
「这话听着一点都不像是在夸我!」
「作为谢礼,我就满足你刚才的要求吧」
「诶?」
「我拉」
「噫呜哇!?啊呜啊呜啊呜啊呜啊啊~……!!」
点子已经有了,接下来只要巩固防御就好。
『唷,伊理户。你要我找的那个东西,我拍了张照发你LINE了』
「多谢。明天姑且也给我看一下实物吧」
『看倒是可以给你看啦,但这玩意儿你想拿来干什么啊?』
我在没有挂断和川波通话的情况下,确认了一下他发来的图片。
照片的内容,是去年文化祭的校外邀请函和入场人员的名单。
其中,前者只要是参加了去年文化祭的外部人员都会收到一份,而后者理应是由学校妥善保管着才对……。虽然开口的是我,但他还真有办法搞到这种东西啊。
「川波,根据规定,参加文化祭的一般入场者需要在门口的招待处出示自己的邀请函,并且将名字记录在案。是这样没错吧?」
『嗯。丑话说在前头,我可没本事给你搞到这个花名册的所有名字。哪怕是发给你的这张图,也只是碰巧打听到某个学长的手上有一张多印的纸张,才有办法给你搞到手的』
「不,这已经足够了」
我需要的并不是花名册上记载的名字,而是花名册上方的注意事项。
根据其中的记述,在校园内部引发的事件由参会者自负全责,校方出于宣传与管理方面的考量,也会对校园进行摄影。反过来说,花名册记载的每一个人,都已经默认了注意事项所记述的一切条款。
而另一方面,邀请函里也记载着与花名册完全相同的注意事项。总不至于到了今年突然把整个文案推倒了重写吧。
「应该没什么问题了……」
『伊理户,你到底打的什么算盘啊?』
「没什么」
我拿起读到一半的书,
「只是解决了一个麻烦的任务而已」
读完一本书,时间已是深夜。
眼见着差不多已经到了刷牙睡觉的时间,我便走出了房门。无论是老爸、由仁阿姨还是结女,平时应该都已经睡下了才对。于是,我蹑手蹑脚地穿过走廊,打算悄悄地走下楼梯——
身边的房间里,隐隐透出一丝光亮。
我的隔壁,结女的房门略微开了一条缝——房间里的灯光,在走廊隐约可见。
我的视线仿佛被这道亮光牢牢吸引,沿着房门的缝隙朝着房间内部望去。
映入眼帘的,是结女走向书桌的光景。
她一脸严肃地打开了一册既不是教科书也不是小说的书本,在笔记本上不知做着什么笔记。
……这是在收集资料吧。我立即反应了过来。
我负责准备突发事件的应对措施,而她接下的任务则是演讲稿的撰写工作。我们想到,只要在菜单与装潢中添加更多的大正浪漫元素,就能让这个大正浪漫茶餐厅的企划看上去更加富有魅力一些。因此,我们最终决定对大正浪漫时期的风俗进行更为详尽的调查。
我知道她去图书馆找过能作为参考的书籍。
但是,……我却丝毫不知道,她竟愿意为了这种几乎是强加于身的任务忙活到深更半夜。
……虽然看上去像是美事一桩,但其实并非如此。
为了拿出结果而削减睡眠时间,这种做法早就被时代淘汰了。明明自己就有过不止一次因为过度逞强而搞垮了身子的经历,事到如今竟还打算重蹈覆辙。这我又怎么能视而不见呢。
我拉开结女的房门,轻轻地叩了一下。
「——啊」
注意到声响的结女望向这边,
「……你还没睡么?」
「这是我的台词」
这家伙居然连一点自觉都没有。我心里有些无语。
「认真负责是好事,但睡眠时间还是得保证的。你上次是怎么搞垮了身子的,这就已经好了伤疤忘了疼了?」
听到我的讽刺之语,结女竟是噗哧一声笑了出来。
「怎么,担心我呀?」
「你以为你那些个烂摊子都是谁收拾的啊?」
「要是能让你多费点事的话,垮上一垮倒也未尝不可喔?」
这茬找得可真是有够舍身取义的。
结女仿佛被戳中了笑点一般,咯咯地笑个不停。
「没事的。我已经差不多要去睡了。正好手头上的事也能告一段落」
「这样啊」
「那你呢?突发事故的对策手段,有眉目了吗?」
「已经做完了」
「诶?」
看见结女眨巴着眼睛一脸吃惊的样子,我若无其事地和她错开了视线。
「材料已经收集完毕,接下来只要出一份稿子就行」
「上次备考也好,这次准备演讲也罢……我可真是羡慕你这灵活的脑子啊」
「毕竟我可没有悠闲到能在学校的杂务上花这么多时间的程度」
「你这话一般不都是反过来说的么?」
「对我来说,这话可一点都没反呢」
学校的生活并不是我的中心,读书的时间才是。我可不是像你那样的人。
「哼~。……罢了,办事快些也好。至于内容,反正无非又是些怪点子吧?也不知道实行委员会的同学们会作何感想呢」
「他们怎么想我都无所谓」
我打心眼里如此想道。
要办的事已经办完,我转身便想要朝着楼梯的方向走去。……但在此之前,我突然想起,还有一句话,必须向她交待一下才行。
「我说啊」
「嗯?怎么了?」
「突发事件的应对措施,如果获得了不错的评价,就当成是你出的主意吧」
「……,哈?」
结女眨着眼,显然又是吃了一惊。
但是,这次惊讶,和上一次又有着本质上的不同。
除了讶异——还有一丝反感。
我察觉到了这一点,却也没有多做理会,离开了结女的房间径直朝着楼梯口走去。
「等——你给我等等!你什么意思啊!?」
我大概走下了两阶楼梯后,回过头来将食指竖在嘴边示意结女噤声。老爸他们还睡在一楼的卧室里呢。
结女连忙闭上了嘴,又压低了嗓音重新问道,
「(……怎么回事啊?为什么要把你的功劳推给我——)」
「(因为麻烦。)」
说罢,我便头也不回地走下了楼梯。
大概是顾及到已经熟睡的老爸他们,结女并没有追上来。
我也安心下来,纵身迈进一楼的一片漆黑中。
演讲当天,放学过后,我和结女穿上从圆香小姐那边借来的服装,和南同学一起朝着多功能厅走去。
「哎呀~真是好评如潮呢!照这态势,区区一个名额还不是手到擒来?」
「……被大家捧得这么高,反而没什么真实感呢……」
「真的很可爱啦!自信点儿啦!你不自信我可要发火了喔?」
「为什么要发火啊……」
「而且啊,不仅仅是结女酱,就连伊理户同学的完成度都有这么高嘛。虽然要让我由衷地这么夸他实在有些心情复杂啦!」
「多谢咯」
我倒是希望你不要这么闹腾。穿着和服走在校园里,受人瞩目的程度可想而知。放学后的校园里人烟较为稀少,倒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撇开我不谈,结女这身装扮的完成度属实是相当不错。客观上来说,黑色长发,安静的外表,苗条的身材,这一切和这身和服搭配起来可谓是天衣无缝……应该吧。虽然嘛,不可能每个人穿上这身衣服都能有这般合身,我们这样也确实颇有点虚假广告的味道,可单论冲击力的话,拿个及格分应该也不成问题。接下来就是——
「(——南同学。)」
听见我若无其事地凑到南同学的耳边叫了南同学的名字,她「嗯?」的一声回过头来。
「(有件事要拜托你。)」
「(诶?怎么?还真是稀罕。)」
「(要是有人问你事故防范措施的立案者是谁,你别提我的名字,说是结女想的就好。)」
「(……诶诶?)」
和结女的反应简直一模一样。看到南同学一脸讶异地皱紧了眉头,我多解释了几句。
「(只要在获得好评的时候这么说就行。如果反响不好,你们就尽管往我身上推吧。)」
「(这啥呀这是?哪儿来的隐藏实力扮猪吃虎的装逼犯主角啊?)」
「(我只是不想故意鼓吹自己罢了。那样只会徒增麻烦。结女那边我已经说好了。)」
或许是稍微听到了我们的悄悄话吧,结女微微朝着我们这边看了一下。
虽然说是说好了,但实际上我也只是单方面地跟她交待了一声而已。尽管结女当时的表情怎么看怎么都觉得很不满意,但我无论如何都不想让自己的功劳公之于众。
「(……我倒是无所谓啦。只是在别人问起的时候这么说就行了吧?)」
「(嗯。拜托了。)」
这样就好。这样一来,我应该就能站在旁观者的角度上一身轻松地迎接这场文化祭了。
我们来到了多功能厅。
打开房门,只见昏暗的房间里,飘荡着十分异样的气息。
其他班级的学生们,也纷纷穿上了文化祭当天要穿的服装。希望举办鬼屋的班级画上了僵尸的妆,希望举办密室逃脱游戏的学生们佩戴的面具活像是蒙克的《呐喊》一般让人看着就发怵。首先依靠外表给人以视觉上的冲击——大家都想到一块去了吗。
希望开展cosplay茶餐厅的其他四个班级同样如此。光是看着他们的打扮,就能得知他们究竟准备的是怎样的企划。在那四个班级之中,其中的两个身穿着管家女仆的装扮。果然,这个点子是不出所料地撞了车。而剩下的两个班级,其中一个打扮成了幻想式的动漫角色……另一个,是什么?德古拉么?总觉得他们这家茶餐厅的菜单里根本不存在番茄汁以外的选项。
虽然也有些班级出乎了我的意料——不过没什么问题。
当结女身穿华贵的大正浪漫服饰走进多功能厅的瞬间,我明显地感觉到所有人的视线朝着这边集中了过来。
果然,这套衣服显然十分夺人眼球。如今在场的同学们,不论男女,全都将视线投向了我们这边,这么看来我们在企划的选择上算是做出了正确的抉择呢。
「(……现在被人盯着看的,可不止我一个人啊……)」
「(伊理户同学他对自己的事总之满不在乎呢。)」
吸引了全场视线的我们一行人朝着分配到的座位处走去。
粗看一眼,身为审查员的学生会与PTA人员似乎还没有抵达这里——
正当我这么想着的时候,入口的大门又一次被打开了。
走在前头的人,果然又是学生会副会长红铃理。
所有人都被她那压倒全场的气势所折服——不仅如此。
任谁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红铃理,这名看上去身材娇小的小女孩,轻而易举地夺走了在场所有人的目光。
是cosplay。
红铃理的身上,穿着一身军装。
那是一套模仿了军服夹克的哥特萝莉式连衣裙——此等风格的服装,和集威风凛凛的领袖气质与娇俏可爱的女性魅力于一身的她,简直堪称天造地设的一对。
「(好可爱……)」
听到一旁的结女情不自禁地发出赞叹,我也在心底里默默地感慨了一句『真不好对付』。
毕竟,她就是这么个意思吧?
——要是连这种水平都无法超越的话,我可就头疼了啊,诸位。
红副会长招呼其他审查员在最前方的席位上落座后,自己朝着大屏幕前的演讲台走去。
「那么,诸位」
握在手中的手杖朝着讲台边上猛地便是一敲,她的一举一动,活像是一个真真正正的军人。
「文化祭是本校最为重视的教育活动之一。其目的一言以蔽之,就是要培养你们的能力。那么何谓能力?这个问题的答案再简单不过了。那是为了能够让你们成为你们想要成为的人所需的技术,也就是追求理想的力量——我,是这么认为的」
铿锵有力的演讲,响彻了已然一片寂静的多功能厅。
「哪怕不够完美也无妨,让我看看诸位的理想吧。让我看看诸位追求的事物究竟有多么的美妙,让我看看诸位想要如何实现你们的追求吧。我保证,只要你能够让我们看到你们的理想所在,我校将为你提供不遗余力的支持」
副会长的嘴角露出一抹远超高二学生范畴的超然微笑,开口做出了宣言。
「——事不宜迟,开始吧」
「我在这方面虽然是个大外行,不过还是姑且问你一下——」
演讲第一组,意图举办女仆茶餐厅的一个班级的演讲刚一结束,副会长二话不说就抄起了话筒。
「你们口口声声说你们想要举办女仆茶餐厅,那么具体是哪种女仆的茶餐厅呢?」
「诶?」
「从传统系到秋叶原系,女仆也分各种各样的类型和风格。你们对店内装潢的说明可以看出你们假想的场景是秋叶原系的女仆茶餐厅,但准备的服装却是裙摆偏长装饰偏少的维多利亚女仆装。多少给人一种不协调的感觉。这是考虑到PTA的接受度问题,就把裙摆给改长了……我可以这么认为吧?」
副会长接二连三地抛出的问题,打得演讲者左支右绌疲于奔命。
南同学在一旁『呜哇~』地惨叫个不停。对我来说,这样的展开也出乎了我的意料。我也万万没有想到,她提出的问题竟会深入到这样的程度。
「(喂、喂伊理户同学……!我好怕哎!真的没问题吧!?我只要照着稿子讲就没问题了吧!?)」
「(……没问题的。如果只是这种程度的问题。)」
嘴上是这么说……但那个副会长还真是相当的不好对付。到时候指不准还会预判到我们的预判,故意抛给我们来个预料之外的问题呢——
而在接下来的两个班级所进行的演讲不出所料地被副会长的言语攻势打了个落花流水后,终于轮到了我们。
「——像这样,能通过茶餐厅这个空间接触到传承至今的大正浪漫文化,就是我们此番的宗旨」
开局相当顺利。
刚才在台下手忙脚乱的南同学,在台上的演讲却是沉着冷静,有条不紊。不急不缓、吐字清晰的声音,简直堪称演讲者的楷模。所有的审查员——满脸怪笑的副会长和毫无存在感的会计除外——一个个都摆出了认真听讲的架势,装模作样地记起了笔记。
作为模特在一旁待命的我和结女二人感受着这场演讲取得的成效。
结女做到半夜三更的时代考证工作让整个企划的完成度上升了不止一个档次,成为了宣扬大正浪漫茶餐厅是何等契合文化祭这一活动的最强有力的武器。这个总爱白费功夫的老实女人,这次可以说是少见地取得了奇效。
我们的企划,跟其他班级的企划比起来也算得上是相当的有模有样了。哪怕在外人看来,于情于理,我们的企划都是更应该得到通过的那一份才对。
只要不出什么状况,审核员们应该就会采用我们的企划吧。
没错——只要不出什么状况。
而解决这些状况,就是我此次的工作了。
「接下来——关于模拟店运营之际可能产生的突发状况,我想谈一谈相应的应对措施」
南同学话音刚落,大屏幕的画面往下一划,审查员们的面色顿时为之一变。
突发状况的应对措施。
至今为止的每一场演讲,都从未涉及过这方面的问题。
「由于届时会有校外人士参与祭典的缘故,个别情况下,负责接客的学生们可能遭到部分客人的过度搭话。原则上,这类客人将会交给有相关打工经验的老手员工进行应对——但问题在于,想要事先掌握这类客人的情报的确十分困难。那么,我们在此提出这样的一套系统来解决这个问题——」
大屏幕又是一划。
这个瞬间,不仅仅是审查员们,就连聚集在一旁的学生们都开始窃窃私语了起来。
「文化祭期间,这个系统将能够在平台上实时共享所有问题客户的衣着与特征,让各个班级能够采取迅速且精准的对策措施。这样一来,我们就不再需要进行事后补救,而是能够防患于未然」
这便是货真价实的攻略wiki。
麻烦的入场者的面貌打扮,所处的位置,以及应对的经验,只要通过现代的IT技术和人手一台的手机,就能轻松地构筑出一个免费的数据库。无需靠个人单打独斗,也无需局限于一个班级的范围,而是靠全校上下一心,对个别的惹事者进行妥善的应对——这,就是我在和伊佐奈的对话中联想到的对策手段。
诚然,这套提案并非完美无瑕。
但反过来说,凭着这套有瑕疵的方案能够战斗到什么地步,就是事关此次演讲成败的关键。
「我们的演讲到此为止。各位有什么疑惑吗?」
在南同学说完的瞬间——果然,她开始了行动。
学生会副会长红铃理。
我校首屈一指的天才结果话筒,朝着台上的南同学开口说道。
「通过实时共享惹事者的信息,以便防患于未然——嗯,的确是个不错的方案,但在这套方案的运用方面,我想难免会有两三个令人不安的问题」
「是什么问题呢?」
南同学当即答道。没事的,她要做的只是把稿子读出来就行。
「第一个问题,是这套方案可能对接客效率造成影响。你们打算在确认入场人员是否属于问题顾客后才进行接待吧?多出一道手续,无疑就会加重现场的负担。究竟能不能对本就不够专业的模拟店员们提出如此之高的要求,这难免让人在心底里打个问号」
「这个……」
南同学飞速地翻起了原稿。她在我给出的常见问题列表中寻找着答案。一旁的结女,也是心慌意乱满脸不安地守望着台上的南同学。
「……啊。关于这一点,我们有准备对策方案!」
「说来听听?」
「我们会略微削减一些模拟店的席位,以减轻现场工作人员的负担」
「嗯。这的确算是个比较妥当的手段。但这样一来,万一客人太多,就会导致过长的等待队列。这一点你们要怎么解决?」
「我们会故意排出较长的队列」
「……故意?」
「长队列有助于我们事先标记我们的戒备对象。与此同时,只要等待队列长到一定程度,我们就可以给现场设置时间限制,加快模拟店的运转速度了」
「一石二鸟——不,这算是一石三鸟了吧。毕竟我们总说队列能吸引人群呢。虽然故意让客人等待难免会平添一些风险,倒也不失为一个相当聪明的手段……」
审查员们纷纷沉吟起来。
但副会长的攻势依然没有停止。
「那我们说说下一点吧。你们这套方案,没有办法防止第一次事故吧?将惹过事的人标记起来予以警戒的方法,意味着第一个活祭品的出现不可避免。你们只能容许第一个牺牲者的出现——我可以这么理解么?」
居然会问到这种程度的问题么。
『那就实在没办法了』尽管做出这样的妥协也不是不行,但是——
「……不。关于这一点,我们也有相应的措施」
「噢?」
「按照惯例,但凡我校文化祭的入场人员,都会在正门的柜台处确认过邀请函并登记在册后才会予以放行。我们大可以在柜台处预先对一部分对现场气氛有些过于兴奋的人物抑或是对接待人员过于殷勤的人物进行标记」
「嗯。调查得还挺彻底嘛。的确,我校的文化祭每年都会设置负责招待的柜台。这么看来,你们说的这一系列措施倒也不是完全没有可能——但按照这套标准进行甄别的话,一定会有大批客人在柜台处被列入观察名单。你难道是想让现场的学生们把其中所有人的面貌特征一个不漏地全部记下来么?不说别的,光是将这些特征录入数据库就够你们喝一壶了吧?」
「不,我们既没有必要去详记,也没有必要进行录入」
「嗯?」
「全员都会在那里拍下一张照片。——留作参加本校文化祭的纪念」
「……嚯」
副会长的眼神顿时犀利起来,活像是找到了新的猎物。
而南同学却对此浑然不觉,只是一个劲地读着我事先准备好的答案。
「只要在柜台处拍下所有入场人员的照片,就能利用其中部分可能构成问题的客人的照片,通过发型与体格等特征构筑一个数据库。这样一来,短时间内的甄别就将成为可能」
「我可以理解为,你们打算骗过那些还没有犯过任何过错的客人们,暗地里组成一个黑名单吗?」
「我们并没有欺骗大家的打算」
「理由?」
「出于宣传与管理方面的考量,我校原本就会在文化祭期间对校内进行拍摄工作。而普通的入场人员,都已经通过在花名册上的签字许可了这一点。我们认为,摄影素材在校园网与校报上的使用自不待言,摄影活动也另有一层通过摄像头的威慑力以图防患于未然的意思在内。因此,我们的这套方案,说白了也不过是这个思路的延伸罢了」
听罢,除副会长和会计以外的审查员们纷纷瞪大了双眼。
我之所以要通过川波拿到去年的邀请函和花名册,正是为了确认这一点。想要共享一个人的着装打扮,拍照自然是最为快捷的方式。然而,擅自进行拍摄会引发一系列问题,所以才需要这么一套理论来证明校方已经获得了当事人的许可。
因为光是在学校的官网上就能看见几张完全拍到了人脸的照片,所以我早就知道校方肯定在某处获得过本人的许可,但这充其量也只是广告宣传方面的许可,而不能成为我们为了维持风纪而使用照片的大义名分。
但入场人员花名册上的一句『适当的运营管理』解决了这个问题——看到这些字样的瞬间我便已经确信,我的这个想法至少能够说得过去。
「哼哼。……还真会狡辩呢」
但是,道理还是能说得通的。
在副会长仿佛能够洞穿一切的锐利眼神之下,南同学依旧表现得十分坦荡。不错的胆识。没让结女去演讲真是个正确的选择。
「你们的意思,我算是明白了。行吧,看来你们有认真考虑并完善过方案的瑕疵——不过,这无论如何都不是光凭一个班级之力就能构筑的系统。哪怕真要动手,那也是运营委员会该办的事情——虽然我不知道能不能过得了校方那一关,但我会把它当做一套可行的方案予以考虑的」
「非常感谢」
已经足够了。实际上,这套方案是否被采用其实根本就不重要,重要的是让运营委员会明白,我们对事故的防范考虑到了何等的地步。
看来,我们已经算是渡过了难关……。
我暗暗地松了一口气。当初考虑到这么过头的问题还真是做对了。想当初,我就隐隐感觉那个奇妙的副会长会深挖一些一般不可能考虑到的问题……。
「最后还有一个问题——」
而就在这时,我才注意到,副会长至今还没有放下她手上的话筒。
「——这套对策方案,是谁想出来的?」
「啊,这是——」
南同学瞥了结女一眼,准备托出她的名字来。
没错。就连这个问题,我都已经有所预料,也预先做好了对策。
多余的光芒,只会让我烦躁。
我早就做好了委身于阴影的准备。在结女这道耀眼的光芒之下的阴影,才是属于我的安心之处。
南同学回过头去,道出结女的名字——
之前。
「是伊理户水斗!」
结女突然纵身向前,喊出了我的名字。
我目瞪口呆地看着身旁的结女,而她,却是轻轻地推了推我的后背。
「这套方案——是他想出来的」
这、这个女人……脑子里究竟在想些什么啊!
南同学的脸上,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苦笑。你居然早就知道会变成这样么。为什么啊……?为啥啊?明明难得有个邀功的好机会——
根本容不得我否认。
副会长的眼神已经牢牢锁住了我的身形。
「是你么?」
事已至此……我只得举手投降。
「……只是偶然间有了灵感而已」
「我很喜欢一句话」
听到她冷不丁地抛出这么一个话题,我不禁皱了皱眉头。
「《马里奥》的生身父亲,任天堂的宫本茂先生曾经说过——『能一并解决多个问题的想法,我们称之为灵感』。你不觉得,这实在是个相当简洁明了的定义吗?」
……她这是想说什么啊?
根本没有理会一头雾水的我,副会长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你的这套方案试图一同解决『员工的熟练度不足』、『揽客手段』和『预防可能产生的事故』的三大问题。——虽然是否行之有效还有待商榷,但这,已经是毋庸置疑的『灵感』了。……你知道吗?灵感的英文单词『Idea』衍生自『Ideal』,代表的正是理想与典范」
……理想……。
「这套方案,让我看到了你的理想。——谢谢你」
说完,副会长便鼓起了掌。
而其他的审查员们,连带着准备演讲的学生们也跟着一起鼓起掌来。
这全场的掌声——全都献给了我。
结女和南同学手拉着手表现得十分高兴。啊啊,的确。看这架势,演讲算是取得了相当的成功。高兴一些也是正常的。
但是——但是啊。
我对这些,却没有丝毫的感触。
台下再怎么掌声雷动,我的心里,却依旧犹如一潭死水,激不起一丝一毫的涟漪。
理想,理想——理想,么。
副会长啊,理想这种东西——我可是连一丝一毫都没有见到呢。
成功夺得了Cosplay茶餐厅的开店资格的,是我们一年七班,和接下来发表演讲的另一个开办女仆茶餐厅的班级。
他们班里似乎有一个相当狂热的女仆爱好者,演讲者在台上口若悬河地讲述了女仆在人文史上的定位和在文化祭上举办女仆茶餐厅的合理之处。
「好耶~!」「太漂亮啦!」「居然真的赢过了高年级学生!?」「屌爆啦~!」
在我们把演讲结果带回教室后,同学们也同样把我们捧上了天。
结女和南同学一脸羞涩地接受了他们的称赞,和他们一同高兴起来。而我受到副会长称赞的事情也不知何时在他们之间传开,让我也一并深陷夸赞的浊流之中。
为了同一个目标携手共进,待到功成之日,便犒劳功臣的付出,共享胜利的果实。
这大概,就是世俗所说的青春吧。
倘若真是如此——
好容易才等到夸奖的攻势告一段落,结女又在不知不觉间靠了过来。
随即,露出一抹推心置腹的微笑,
「偶尔这么来一次,感觉也挺不错的吧?」
此时的我,回想起过去曾经发生过的事。
那时,我们的关系僵化之后,你曾一度鼓起勇气试图让我们重归于好,却只得到了我话里带刺的回复。
所以——
「……或许吧」
我言不由衷地回复道。
这种程度的成长,我还是办得到的。
在我逃似地离开教学楼,摇摇晃晃地来到了校门口后,背靠着台柱的女生一下子支起身来,朝我轻轻地挥了挥手。
那是东头伊佐奈。
我可不记得跟她约在这里见面过啊……?我有些不解地朝着她的方向走去,却看见她紧紧地盯着我的脸。
「辛苦了,水斗同学」
「……我今天应该有让你早些回去吧?」
「你说过,不过我还是等你等到了现在喔。……嗬嗬嗬,怎样,是不是很有女友范儿?」
「你这听着可一点都不像一个正准备把我和其他女生撮合到一起去的人啊……」
川波的担忧,或许还真不是什么杞人忧天也说不定呢。
不过嘛,要怎么享受当下的场景倒也纯属个人自由。
我迈步向前走去,而东头就跟在了我的身边。这样的距离感颇有几分女朋友的味道,但这也只是我们的常态罢了。
我们迈着一如既往的步调,走上一如既往的归途,
换作平时,我们大概会谈些新刊方面的话题吧,
「水斗同学,我可听说了喔。你在演讲会上大展了一番拳脚吧?」
但今天,伊佐奈抛出的话题,却与平时有所不同。
就在这时,我忽然发现自己竟有些灰心。
我本以为伊佐奈是个与文化祭绝缘的人呢。……没办法,学校的每个角落都是那样的氛围,想逃也逃不掉……。
「你这是听谁说的?」
「从结女同学那儿啊!还听说你打算隐藏自己的功绩退居幕后来着~?」
「……是啊。虽然结果是失败了」
我略有些自嘲地说道。
但是,这样的交谈已经不知重复了多少次。社交这种东西,总会通过这样的一番话引出一句『才没这回事呢』的答复,活像是一台一板一眼的机器。
——但是。
「噗噗~!」
东头伊佐奈却是夸张地爆笑起来。
那副模样,又是一如既往的得意忘形。
「扮猪吃老虎失败(笑)充当日轻男主角未遂(笑)逊毙了(笑)」
「……喂。你少在那儿蹦跶了。再蹦,再蹦我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残忍」
「搁那儿蹦跶的不是你才——呜咦啊~~!?我的太阳穴!别钻了!别钻我太阳穴啦!太老套了吧!这上刑上得也太老套了吧~!」
啊啊——我可真是,一个无药可救的人啊。
这家伙的嘲笑,竟会比起全班同学的称赞更让我感到舒心。
我还真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青春绝缘体啊。
第四章 「喂?」
被虚无感吞没的暑假。
我坐在渺无人烟的神社,独自眺望着乡下的焰火。
世界依然有条不紊地运转着。
哪怕没有了我,哪怕也没有了你。
就好像——这一年的一切,都只是南柯一梦。
我看向握在手里的手机。
手机信号一定能将你我维系在一起吧。
只要我想,我大概就能轻而易举地与你取得联系——正如我去年所做的那样。
但是,我却无论如何都办不到。
我的心中隐隐感觉,你已经去到了手机信号无法企及的远方。
——倘若心想可以事成,我愿这一切都只是一个美丽的谎言。
这一年的感情,与你一起度过的一年时间。
请不要让我知道,这些终将落得个曲终人散场。
◆ 伊理户结女 ◆
在各个班级的项目定下后,文化祭的准备工作总算是正式开展了起来。
同班同学们或是开始了教室的装潢工作,或是学习起了菜品的烹饪手艺,而我与水斗则是开始与运营委员会打起了交道。
实行委员的工作,除了负责各个班级与运营委员会的沟通以外,还需要做些诸如准备邀请函与广告用海报以及和附近居民打通关系之类的杂务。因此,即便是我们费心费力地让整个企划得以通过,但事实上,我们并没有怎么参与实际的店铺准备工作。
“(——状态如何?)”
“哇!?”
在我默默地对着笔记本电脑推进着工作的时候,忽然感受到耳边一阵凉意袭来,惊得我一下子绷直了腰杆。
看着我的反应,这道低语声的主人——学生会副会长兼实行委员长红铃理学姐——在一旁满脸戏谑地笑了一笑。
“学、学姐……冷不丁的,到底怎么了……?”
“失敬。我只是不想打扰到别人罢了。”
骗人。你绝对是在逗我玩儿吧。
尽管红学姐在外被人称作学校史上首屈一指的天才,就连三年级的学生们都被她整得服服帖帖,但实际上,她相处起来却给人一种意外的亲和感。或许是因为我们在演讲时的表现相当惹眼的缘故吧,我总感觉……她尤其经常来找我搭话。不过她对谁都很随便,搞不好只是我自我意识过剩也说不定就是了。
红学姐弯下腰,看向我的电脑屏幕。
“测试情况怎样?顺利吗?”
“啊,嗯……现在还行吧。目前还没有出什么显眼的差错。”
我正在着手进行的,是在演讲时提出的那套事故防范系统的实验工作。
我的工作是挑选出数名具备了若干相貌特征的学生,由实行委员拍下照片并录入数据库,然后,以数据库为基准,对这些学生的行动进行预测。这样的一场活像是躲猫猫游戏的实验,用来测试数据库程序的运转是否正常是否有效,可谓是再合适不过了。
尽管不怎么熟悉电脑的用法,但根据谁说谁做的原则,我还是被指名分配了数据库的debug工作。而坐在隔壁书桌上的水斗,也同样执行着相同的任务。
红学姐看着屏幕点了点头,
“嗯,看上去还不错嘛。虽然我从来也没怎么担心过就是了,毕竟是丈准备的系统。”
“丈……?”
“就是我家会计。虽然存在感很稀薄,但本事却大得很呢。尤其是电脑方面。”
我随着红学姐回头一看,在一张白色长桌的一角,一头天然卷、戴了一副土气眼镜的男生正一言不发地打着字
看到这副光景,我顿时想了起来。那是学生会会计羽场丈儿学长。副会长原来还管他叫‘丈’啊。这么说来,他们两位好像总是一起行动,难道说他们的关系其实很好么。
“我想,咱们的关系还算蛮好的哦?”
“诶?”
我的小心思被看穿了!
红学姐又是微微一笑,
“你这张脸有够好懂的,真有意思。顺带一提,很遗憾我们还没发展到男女之间的关系。”
“那只是学姐你太敏锐了——”
嗯?
她刚刚……‘很遗憾’?‘还没’?
诶?不是吧?是那种关系么?
“谁知道呢?”
红学姐闭上眼睛,脸上浮现出一抹诡异的微笑,交代过一句“那接下来也拜托你了”后,就转而查看其它实行委员的进度去了。
不是……到底是怎样啦!是怎样的关系啦?
我不禁看向了那与强大的存在感完全不成正比的苗条背影。倘若真是如此的话那还真是令人大跌眼镜的一对情侣,但是也感觉我只是被捉弄了而已……搞不懂啊!
正当我纠结不已的时候,却听见一旁有人叫了我一声。
回头一看,水斗不知何时已经来到了我的身边。
“怎……怎么了?”
“第二个标签页的错录,是不是比其他几个要多了一些?”
“诶……?你这么一说,好像的确是这样。做这个页面的人是不是粗有点粗心了呢?”
“或许是因为他不是特别适应这个页面UI吧。或许可以换个更浅显易懂些的风格。”
“嗯,明白了。我这就去收集数据总结报告。”
水斗点了点头,回到了自己的位置。
……尽管他还是一如既往的能干,但水斗至今为止,都几乎没有和其他实行委员进行过交流。从头到尾,他就只向我一个人搭过话,硬要说的话也就只有红学姐会经常找上门去了。
尽管无法融入整个大环境是水斗的老毛病了……但难得他在演讲会上得到了他人的认可,现在这样真的好可惜啊。
◆ 川波小暮 ◆
“来吧,阿暮。啊~♪”
“啊咕”
随着一阵甜到发腻的声音,一片柑橘被塞进了我的口中。我开始细细品味起来。
晓月拿着勺子歪了歪脑袋,
“怎样?”
“嗯嗯~~……是不是太甜了点儿?”
“这只是单纯的个人喜好问题吧?”
“不凭喜好你还让我凭啥去下判断啊!”
我们正在试吃为模拟店准备的菜品。
说到大正时代的西点,首先想到的应该是咖喱、可乐饼、炸猪排之类的菜单,但我们举办的模拟店别说是油了,连生个火都要受到诸多限制。因此,我们最终决定以诸如从罐头中取出现成的水果往碳酸水里一丢就算完成的果汁汽水、事先准备好的火腿与生菜夹上煎蛋就能制作的简易三明治等诸如此类的简单餐点为主,来构筑模拟店的菜单。
我一边看着晓月做好的果汁汽水,
“试吃这么多怕是也没什么用吧?茶餐厅这种地方毕竟还是红茶和咖啡的天下。”
“话是这么说,可那边的测试已经被木根酱一手包办了呀。这会儿她正在家庭课的教室里卯足了劲儿磨着咖啡豆呢。”
“居然是从磨豆子开始啊……。我是不是该夸她一句不愧是茶道部的人——咖啡到底算不算茶啊我说?”
认真的家伙还真是到处都有啊。
我扫过整间教室。因为教室原本的墙壁不符合大正浪漫的主题氛围,所以我们决定贴上咖啡厅风格的墙纸。然而,咖啡厅风格的墙纸也分各种各样不同的类型,我们内部分成了木纹墙纸和砖瓦墙纸的两种派别,如今正展开着激烈的讨论。
而教室的讲台方向,同学们正在黑板上比划着布置席位的方案。根据伊理户同学的考证,大正时期初具雏形的咖啡厅其实是文化人们的沙龙。究竟是要朝着这个方向靠拢,还是中规中矩地朝着普通的茶餐厅的方向去做,关于这一点,我们一直持续着方向上的调整。
就好像是以教室为舞台玩着Minecraft一样,这氛围倒是相当不错。不过对我来说嘛,这就跟恋爱一样,站在一旁看着可比混迹其中亲身体验要有意思得多。
正当我品味着口中的果汁汽水合法地摸着鱼,晓月“啊”的一声叫了出来。
“东头同学?”
“嗯?”
回头看去,只见教室的入口处,有个女人疑神疑鬼地探出了脑袋。
那不是别人,正是东头伊佐奈。她形迹可疑地左顾右盼着,像是在寻找着谁的身影。嘛,至于这家伙在找谁,那可就再明白不过了。
我们朝着东头的方向走去,
“你找伊理户的话,他没在。”
“为、为什么你会知道啊!”
“东头同学来咱们班还能有什么其他理由嘛。”
东头略微踮起脚尖,隔着晓月的头顶朝教室内部望去。
“水斗同学何处去也……再这样下去,我可就要被文化祭的氛围压迫致死啦!”
“这么说来,你这家伙自己的班级怎么样了?”
“嗬嗬……你觉得,我们班可能会给我这种人派什么活儿吗?”
也就是说,这家伙是在自家的班级里没了容身之处,所以来找伊理户求关怀了呗。
我心底翻了翻白眼,
“伊理户在实行委员会那边,要干的活比我们还多呢。你可别去打扰他们。”
“……这样啊~……虽然很遗憾,但我也不能给他添麻烦……”
东头耷拉着脑袋,一脸沮丧的样子。这副模样莫名有些惹人怜惜,不过那也数平时不交朋友的她自作自受。文化祭这种活动本就是拉近同学之间的关系的良机,别逃到这儿来不就好了么。
“啊,对了。东头同学,来尝尝果汁汽水吧?这是我们打算放进模拟店菜单里的试作品。”
“诶?真的可以吗……?”
“可以的可以的!这家伙的意见根本没法拿来参考!”
“我想也是。”
“你这家伙为什么唯独对我一个人这么强势啊喂。”
就在晓月准备招呼东头走进教室的时候。
“……嗯?伊佐奈?”
“啊!水斗同学!”
看见走廊的尽头出现了伊理户水斗的身影,东头就如同一个看见了饲主的小狗一样转过了头。
东头三步并作两步跑到伊理户的身边,
“你不是在委员会那边做事吗?”
“今天的工作已经结束了。本来还打算回教室看看情况就去接你来着。”
“噢噢,那还真是凑巧。我也是实在没法在教室待下去了,这才刚刚过来!”
“那可真是对不住了,是我没及时去接你。”
一只狗狗摇尾乞怜的模样仿佛就近在我的眼前。这家伙还真是有够黏他的。自打在教室里发生的那次告白事件以来,就连旁人的目光,他俩都已经不管不问。
我朝着伊理户招了招手,
“唷。伊理户同学那边怎样了?”
“谁知道呢。她或许是还有些事情没做完吧。”
听到他兴致缺缺的答复,我顿时感到有些不对劲。
而就在我疑惑之际,伊理户已经叫过东头,
“没事干的话要不要一起回去?图书馆……已经要关门了,那就去我家吧。”
“好呀~!那我去拿包!”
“我跟你去。”
和她一起背过身去,然后仿佛忽然想起了什么,又回头面向我们说道,
“再见咯,川波。还有南同学。”
“噢……辛苦了。”
“伊理户同学辛苦啦~。”
伊理户点了点头,和东头一同消失在了喧嚣而拥挤的走廊深处。
目送着他们的背影,我不经意地和晓月对视了一眼。
“怎么说呢……”
“嗯……”
我的计划,本是通过让二人同时成为实行委员,以缩短两人之间的距离。
然而……怎么回事?
我怎么总觉得,他们两个的距离,反倒是越走越远了?
◆ 东头伊佐奈 ◆
一走进水斗同学的房间,我就一屁股坐到床上,一把脱下了自己的袜子。
哪怕是在如此不知分寸的态度面前,水斗同学也已是面不改色。他挂起自己的包,随手松开了领带,
“呼~……。总算能松口气了。”
“文化祭的实行委员,真有那么忙么?”
“要做的工作倒也没什么大不了,只是副会长总会莫名缠人……。应付她实在是很费精力。”
“诶?副会长?是说学生会的副会长吗?”
“是啊。虽然不是个坏人,但是我最不擅长对付的就是那类人啊。”
水斗同学居然会这么说,还真是少见呢。明明除了结女同学以外,平日里好像根本就没什么事情能让他放在心上。
“那可真是辛苦呀。我可是一天到晚无所事事的,搞得浑身上下精力十足喔?”
“少自吹自擂了。你再不多少干点儿活,反倒会攒下一身的压力。”
“这倒也是呢……。明明大家都在干活自己却游手好闲,实在让我很有负罪感……”
“还有什么事能比明明啥活都没干还要穿班级T恤来得更尴尬么?”
“呜哇~!果然还是有的么!?班级T恤这种东西果然还是避无可避的么!?我还以为重点高中不会有这种东西啊啊啊~!!”
“再重点那也是高中啊。不过T恤的制作费会从各班的经费里出,好歹不会被征收费用就是了。”
“水斗同学看上去也不怎么喜欢班级T恤之类的东西啊?”
“那当然了。这种同调压力的象征我怎么可能喜欢得起来。”
“我懂我懂!明明自己对班级的归属感本身都已经够稀薄了!”
“就算你说得好像自己和同学只是形式上的伙伴我也……”
水斗同学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唔……看上去是真的很疲倦呢。
“水斗同学水斗同学。既然你这么辛苦,要不我分点能量给你吧?”
“哈?你想怎么分?”
“这边请吧。”
我招呼水斗同学来到床边后,便让他背对着我坐了下来。
于是乎,我把双手搭在水斗同学的肩上,朝着手指注入了力道。
“揉啊揉~”
“……还以为是什么呢,原来是按摩啊。”
“怎样?”
“嗯嗯……这个嘛……”
“就在后脑勺旁边的胸部似碰不碰的是不是很让你在意呀?”
“合着你说的是这个啊。你现在才意识到么?”
“嚯嚯。水斗同学已经看腻了我的胸部——”
“说腻倒也确实腻了,我腻你老拿自己的胸部说事。”
哎呀呀,真是个奢侈的人呢。就一点儿都不想摸摸看么。我告白的时候还跟我说他并不是没有感受到我的魅力来着。
看着水斗同学老老实实让我揉肩的模样,我随口抛去自己临时想到的一些话题。
“水斗同学,听说你在文化祭上要做cos茶餐厅?”
这是从南同学那边听说的。据说他们还在演讲上赢得了宝贵的名额。
水斗同学保持着放松的姿势,
“又不是我要做,是我们班要做。”
“照片我已经看过了喔~。书生打扮真的很适合你哎。”
“我做那种事只会越做越累……”
听这语气,是真的已经相当疲惫了呢。估计是被人一路追捧过来的吧。
“学园祭举办的项目那么有意思可真好啊。哪像我们班,全班上下就没几个有兴致的,简直无聊透顶。”
“那个最没兴致的家伙哪来的脸说别人没兴致啊。”
“话是这么说啦,但是那么可爱的cosplay,我也会有兴趣的呀~……”
“你?大庭广众下?Cosplay?你还是好好想想什么事是自己力所能及的吧。”
“的确,大庭广众下cosplay还要接客,实在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呢。……唔。”
我开始思索起自己的力所能及之事。
“……水斗同学。”
我略微向前一探,从正上方俯视着水斗同学的脸。
而水斗同学则是“嗯?”的一声抬起头来,和我对上了视线。
“那,我在这儿试试cosplay怎么样?”
“在这?……你想cos什么啊,cos用的服装可没在这里。”
“不不。我只要借你衣橱一用就足够啦。”
“哈啊?借我的衣橱?你凭什么觉得我会同意啊你这变态。”
“我不会碰那些奇奇怪怪的东西啦!你只要把这款借我就可以啦!就这款!”
说着,我轻轻抽了抽水斗同学穿着的衬衣。
“这款?……这款的话,衣橱里确实有一套备用啦……”
“水斗同学的衣服,我老早以前就想穿穿看啦!”
“这毫不掩饰的性欲让我很是恶心……”
“才不是呢!这是男友T啦男友T!这不是女生共同的憧憬嘛!”
【男友T:日本网络用语,单指女性身穿男友T恤的姿态。】
真要出于性欲我就管你要你现在穿着的这套啦!那套味道也更浓!……呜哇,这话我自己说着都觉得恶心。
“男友T这种东西,一般都是在没有换洗衣服的时候才穿的吧……”
“可是你想啊,假如说现在一场暴雨让我淋成了落汤鸡,碰上那种情况的话,水斗同学会让我穿什么嘛?”
“那当然是……,…………,……把结女的衣服借给你穿。”
“对吧!?要是不趁这种时候试试,就根本没有那样的机会啦!”
毕竟再怎么说也是去男生的家里,我心下多多少少还是抱了那么点期待的嘛!甚至有时候还在天气微妙的关头故意不带伞出门!但是仔细想想这根本不成立嘛!彻头彻尾地死档了嘛!
“就是这么回事啦。所以我决定,趁现在光明正大地cosplay一把。”
“这话听起来还真是一点情绪波动都没有呢。……我倒是无所谓啦。那我现在回避一下,你爱怎么换怎么换吧——”
“不,我不介意喔?只要你别看过来就行。”
“哈?”
把房间的主人赶出房间实在是会有些过意不去呢。况且,虽然这话由我自己来说可能有些不太合适,但本人实属性欲旺盛的类型,真要被一个人丢在房间里的话,可保不准自己会做出什么事来。
“那我就失礼咯——”
我暂时停止揉肩走下床来,打开了衣橱最上方的抽屉。有了。一件件开领衬衫正整整齐齐地躺在里面呢。
我取出一件回到床上,……终于将手伸向了自己的衬衣纽扣。
“那么,我要换衣服了……你别往这边看喔?绝对绝对不要朝这边看喔?”
“虽然你这一再的叮嘱搞得我怪不好意思的,但我真的真的绝对绝对不会看你一眼。”
水斗同学一脸无奈地说完,起身从自己的背包里翻出他读到一半的书,又回到床边,打开书本看了起来。看他真就摆出一副毫无兴趣的样子,反倒是让我有些不忿。你这样还算是男子高中生吗!吃我JK现场更衣ASMR啦!
我嘶溜一声卸下领带,随后唰唰地挨个将纽扣解开。
……啊~,呜哇~。在男孩子的身边脱下衣服,意、意外有些让人紧张呢……。明明在暑假里一时间睡迷糊了,连胸部都差点给他看见,这次却光是在他视线的死角处露出胸罩都……虽然也有些下流啦……嗬嗬……。
随后我从袖口抽出双臂,一把将脱下的T恤丢到了一边。……OHHHHHH——!看哪,这被丢到水斗同学床上的女式衬衫!好涩哦!好涩哎!
要是可能的话我甚至还想连胸罩都一起随手往床上一丢的,但想来还是免了吧……。危险啊危险。要是水斗同学在房间外面搞不好真就这么办了。一对奶子一丝不挂地露在外面摇来晃去的在空无一物的床上摆自拍的蠢样差点就让水斗同学给目击到了。
那么,接下来就是裙子了。我将手指伸向褶皱裙内部暗藏的拉链——
这个瞬间,一个天才想法闪过我的脑海。
我偷偷瞥了一眼水斗同学的情况。水斗同学是真的一眼都没朝我这边看,只是一页页地翻着他手上的书本。而表面上风平浪静实际上却是竖着耳朵偷听着旁边的状况导致一点书都没读进去——这样的情况也一点都没有发生在他的身上。就算我们不是恋人,你就不能稍微满足一下我身为女人的自尊心嘛。
那么……。
我咻地一把挪过自己的屁股,将褶皱裙的拉链对准了水斗同学的耳朵——
嗞~~~~~~……。
“……喂,你特地凑过来干什么。”
“嘿啊?……你、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耶~……”
“…………算了。”
可算是让我蒙混了过去。看来做得有些太明显了呢。
我脱下裙子,全身上下只剩了一身内衣。哇哦~……。虽然心下有些想在水斗同学的身后摆几个色情的pose,但我的自制力好歹还是战胜了自己的欲望。要摆还是等哪天我穿着更色情一点的内衣的时候再摆吧。
我的手臂穿过水斗同学的那件衬衣的袖口。
……如我所料,袖子有些偏长了。诶嘿嘿。飘啊飘~♪ ……啊,这种调调不哼出来就没意义了呀。
“诶、诶嘿嘿、飘啊飘~……♪”
“……………………”
居然无视我!
虽然冷淡的水斗同学也很棒啦,但你偶尔松懈一下也没什么不好喔?
系着扣子的手,在胸部附近停滞下来。我究竟要系到哪一个比较好呢……。老老实实把所有扣子都系上的选项自然论外,但万一能看得见胸罩也不太好。嗯~,没个镜子照一照实在有些不好把握呢。
我试图找到自己的手机,用自拍摄像头代替镜子好好检查一番。我朝着躺在水斗同学身旁的书包伸出手去——
“诶?喂!”
突然,水斗同学发出一阵焦躁的叫喊声,朝着我这边看了过来。
是的,他朝我这边看了过来。
咦?
……我是不是,自己把自己丢进人家的视野里去了?
我保持着朝背包伸手的姿势,身体就这么僵着再也不听使唤。
我低头瞥了瞥自己的胸口。
毕竟刚才正是我想要确认自己的内衣有没有暴露在外的紧要关头……从敞开的第三个纽扣的缝隙间,我隐约看见了那套款式简单的粉色内衣……。
“啊呜。”
我连忙按住了衬衣便是往中间一拽。
……而这一次,却又轮到衣角往上抬了一抬。
“嗯喵!?”
我的双腿一绷,急忙护住了自己的内裤。
这、这可真是……。这身装备,也太漏洞百出了吧。在一个甚至愿意以身相许的对象面前摆出这种装扮,怎么可能顶得住嘛!
“真是一个爱闹腾的家伙……。穿成这副德行的可是你自己啊?”
“可、可是……。我、我今天穿、穿的内衣,实在有些不太可爱嘛……”
“要是你真了穿一身可爱的过来我会很困扰的。”
我就是想让你困扰的来着!?
就算我被水斗同学甩过,就算我正在撮合水斗同学和结女同学,但再怎么说,我也不会嫌捉弄水斗同学的机会太多呀!
想着,我又系上一个扣子,慎而又慎地找出一个安全的姿势坐下,重新向水斗同学问道。
“怎样?”
我轻轻举起有些过长的袖口,试图凸显自己苗条的身材。
确认过衣摆够长的状况,也尝试稍微放开了大腿方面的防御力。
而看着这样的我,水斗同学则是一副如同清早起床观看早间新闻一般的朦胧眼神仔细端详了一阵后,
“嘛,挺可爱的。”
“噢噢!?我居然被夸奖了!”
“我平时不说只是因为你这家伙一夸就会得意忘形而已。其实我倒是一直觉得你还算可爱来着。”
说罢,水斗同学的目光便回到了书上。
……咦?这言行举止好像有些不搭噶呀?
我趴着身子朝水斗同学的方向靠去,
“那个……你说的‘可爱’,该不会是,用来形容阿猫阿狗的那种可爱吧?”
“是这样的。”
“我好伤心哎!我倒是希望别是那种可爱,能更……多少能悸动一下的啦!”
“你确定么?”
水斗同学猛一回头,盯着我的双眼说道。
紧紧地,目不转睛地,水斗同学端详这我的脸庞。
“啊,……那个,这个……我、我也没做好心理准备……”
见我不由自主地错开眼神倒退一步,水斗同学“呵”地一声,发出了轻蔑的笑声。
“废柴。”
诶?……废柴?
“我就没听过比这更离谱的话哎!!我可唯独不想被一个用莫名其妙的理由甩了人家之后面对送到嘴边的女孩子还一路无视到今天的家伙说成废柴!!”
“别管那理由叫莫名其妙啊我说。虽然事实的确如此啦。”
真是的!照这态势下去,你一辈子都别想跟结女同学有所进展了啦!
◆ 伊理户结女 ◆
文化祭的准备工作正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随着活动的临近,校内不同寻常的节日氛围也变得愈发浓厚起来。平日里一心向学的肃杀之气,也眼看着越变越欢快,越来越活泼。就连我自己的心情,似乎都让这样的气氛点缀得五彩斑斓。
今天的工作是制作会场入口的拱门,某种意义上,这是实行委员们最为重要的工作了。实行委员们倾巢出动,挪开一直放在会议室里的书桌,抄起各色颜料涂抹在铺满一地的瓦楞纸上。
坐在地上的长时间的工作,让我的腰渐渐酸痛起来。等到工作告一段落,我便伸了个懒腰起身休息,朝着卫生间走去。
和那些通过委员会的工作混了个脸熟的女生们打了声招呼后,我从会议室走了出来。
教学楼的喧闹景象简直让人看不出如今已是放学时间。走廊之上四处摆放着文化祭当天用到的看板,学生们的交谈声从教室里传出,与走廊的景象浑然一体。其中甚至有班级不知为何唱起了卡拉OK,这已经完全被文化祭的氛围给带歪了吧……。
我一边透过门窗看着在一旁练习舞蹈的同学们,一边朝着女卫生间走去。就在这时,
“唷。”
“啊……学姐,你辛苦了。”
盥洗台前,赫然站着红铃理学姐的身影。
盥洗台上摆放着学姐的化妆包,插座上也接上了卷发棒的电源。这是在补妆吗。
学姐向来给人一种不食人间烟火的感觉,没想到也会做这种和普通女生没什么两样的事情呢……。我感叹着这理所应当的问题,走进厕所的单间解决了要事。
从隔间出来,却看见学姐依然还在原地没有移动。看她那装扮,化的也不是那种很费时间的妆才对呀……。我疑惑不解地走到盥洗台旁边洗了手后,透过镜子发现自己为了工作方便而系上的发圈略有松动,便解下发圈重新系了上去。
“要用吗?”
这时,一旁的学姐递给了我一把梳子。
尽管一时间有些吃惊,但我还是赶快调整好了状态,
“非常感谢。”
说着,将她递来的梳子接到手上。
开始梳头之后,学姐缓缓地开口说道。
“看来,你也已经在委员会里混熟了吧。”
“啊,是的。……我这个人性子比较怕生,这都是多亏了大家的照顾。”
“那就好。……我倒是希望另一个人也能更熟络一点呢。”
“另一个人……”
也就是说。
“……你说的是水斗吗?”
“对对。就是你那个……嗯……哥哥?”
“是弟弟。”
虽然已经不再像当初那么抗拒,但我果然还是不要当那个男人的妹妹。……要我再管他叫‘哥哥’,实在是办不到……!受不了啦!心脏会爆炸的啦!
“为了能和你那个弟弟的关系更进一步,我倒也有再三去找他搭话啦。只是这实在是有些不太好办呢。”
“诶?……那、那个、你说的、更进一步……?”
看到我梳着头的手猛然一顿,红学姐噗哧一声笑了出来,
“当然了,我可是下一届学生会长啊。像他那么优秀的学生,可属实难找得很哪。”
“是……这样啊。”
吓、吓死我啦……。这个人可真是做什么都故弄玄虚!
“他那个人啊,总有种自己把自己关进小黑屋的感觉,或者说他对旁人没什么兴趣会比较合适吧。……虽然我对这种感觉倒是感同身受啦……”
“诶?”
“但和旁人的沟通交流能够更加顺畅地推动工作。结女,我希望你无比来牵个头,让他融入到这个群体里。”
说着,学姐伸出手来,而我也正好刚刚梳好了头发。
“这一头长发可真是漂亮,真让我羡慕啊。”
学姐从我的手上接过梳子,拿起化妆包走出了女厕。
我目送着她的背影远去,回想起她刚刚说过的话来。
对旁人没什么兴趣——的确,水斗看上去确实是个这样的人。但是,那个能够积极向我这种素不相识的后辈搭话的学姐,竟能对他感同身受……?
……又是在故弄玄虚吧。毕竟这个学姐就是这么个叫人捉摸不定的人。
让水斗融入团体,么……。
那个男人一定会厌烦吧。但从他和东头同学在一起的状况来看,他似乎又不是那种全然讨厌与人来往的类型。
而且——那一幕,至今还让我记忆犹新。
在渺无人烟的神社里,他独自眺望夜空的那一幕。
彼时的他,孤高,而又孤独。那无可奈何地被铭刻在了灵魂深处的品质,却并非出于水斗的本愿。
既然如此——倘若这次的文化祭,能够多少让他从这样的纠结之中解放出来的话,倒也不失为好事一桩。
“……好。”
这也一定是我身为姐姐的职责吧。哎呀呀,真是个让人操心的弟弟。
“小结女~!有空吗~?”
拱门的上色工作告一段落后,一位学姐叫住了我。
那是安田学姐。她是一位身材高挑的二年级学生,个性开朗,为人快活,让我不禁和晓月同学联想到一起去。她为人处世十分灵活,作为我的学姐,和我交谈的时候也表现得十分坦率。顺带一提,她也是那种典型的说了十分钟就把人当朋友,对朋友会毫不客气地以名相称的类型。
“是的,我有空……有什么事情吗?”
“我正打算去把海报贴在告示板上呢,你能帮我个忙吗~?老婆子已经扭不动腰咯~。”
“嗬嗬。可以呀——”
听见安田学姐故意努出的老婆婆声线,我在轻笑一声后,猛然醒悟过来。
这是一次不错的机会吧。
回头一看,只见水斗也已经刚刚从着色的任务中解放出来,正准备直奔放置了行李的窗台而去。呜哇!这个男人居然打算就这么走了!
“啊~……那么学姐应该也需要男生帮忙吧?”
“话是这么说啦,只是咱家几个男孩子都已经被派出去干活了呢~。”
我急忙朝着水斗的方向靠拢,随即拍了拍他的肩膀。
“……怎么?”
一张全无表情的面庞回头向我瞥来。但事到如今,这种程度的反应已经震不住我了。
“事情做完了么?”
“就是因为做完了我才想回去来着。”
“有件事想请你帮个忙呢。稍微迟点走应该也没关系吧?”
水斗看了看表,做出了一副很在意时间的样子,但我知道他这根本不过是装腔作势而已。他根本没有什么要事,只是想早点回去罢了。
见我根本没有一点儿退缩的势头,水斗马上就放弃了抵抗。
“……好吧。反正我也已经提前完成了指标。”
“谢谢你。来吧。”
我抱着水斗的上臂,回到了安田学姐所在的地方。
“我找了个男生过来啦。虽然有些瘦弱。”
“噢噢,这就是传说中的弟弟是吧。咱们俩是初次见面来着?我叫安田。请多关照咯~!”
安田学姐咧嘴一笑,朝着水斗伸出手来。
我见状便是一惊。这可有些不妙啊。这个抗拒交流的家伙怎么可能会和初次见面的学姐握手呢。我得做好打圆场的准备才行——
“我是一年七班的伊理户水斗。安田学姐,以后还请多多指教。”
看到这出乎意料的光景,让我暗地里惊讶不已。
他倒也并没有像安田学姐那样含笑向对方致意。但是,他却以十分柔和的语气进行了自我介绍,称呼了对方的名字并回应了对方的握手——他可是那个水斗啊!
明明即使在身为亲戚的圆香小姐面前,他都是那么不咸不淡的态度……。
但我的出乎意料并没有就此结束。
安田学姐在紧紧地握住了水斗的手后,突然朝着水斗的面部凑去。
啊啊,侵犯领空啦!
水斗的个人空间,大致是他身边大约直径1.5米左右的范围。哪怕是在超市的收银台排队的时候都显得一脸嫌弃的这个男人,怎么可能会容许这等随意的亲近之举呢!
“虽然早有耳闻,不过这张脸还真的好可爱诶。你应该很受欢迎吧~?”
呜哇啊~!拿这种话来捉弄他可是再糟糕不过了啦学姐!水斗最讨厌这样啦!
尽管我的确设想过,要让水斗融入这个圈子还得先从那种面对水斗的冷淡态度能够毫不气馁地继续接近的人入手比较容易,但我万万没有想到,安田学姐竟会以这样的方式瞬间拉近和水斗的距离。这怕是只会适得其反了罢。这样一来,水斗只会越变越顽固——
“没有这回事啦。”
水斗微微一笑,语气柔和地回应了安田学姐的话题。
水斗微微一笑。
……水斗微微一笑???
“我嘴笨,连朋友都交不到几个,更别提什么女朋友了。”
“诶~?但是啊,我可是听说过你的传闻喔?大家都说你一直跟你女朋友在一起,关系可好了呢。”
“那只是身边的人这么说而已。她只是我为数不多的朋友罢了。我这个姐姐就可以作证。”
谈笑风生。
那个水斗,居然露出如此柔和的微笑跟人谈笑风生。
这番景象实在是太过富有冲击力,以至于安田学姐“那个传闻中的孩子真的不是他的女朋友么?小结女你可千万要告诉我真相呀!”的提问,我也只能支支吾吾地吐出一句“嘛,大概吧……”
万万没想到啊。
难道说这种毫不顾忌地拉近距离的类型,反倒更能和水斗聊得开么。仔细想来,东头同学在面对水斗的时候也是相当的没有顾忌来着……。而且我在刚刚遇见他的时候,找他搭话似乎也算是相当的积极……。
鉴于曾经有过将圆香小姐误认为初恋情人的前科,我的分析怕是一点可信度都没有,但总而言之,安田学姐的初次接触可以说是取得了显著的成效吧。安田学姐是实行委员的气氛制造者,一旦得到了她的喜欢,脱离孤单已经可以说是板上钉钉也不为过。
因为过于轻易地收获了成功而反倒有些泄气的我,和两位一起带着成捆的海报走出了会议室。我们接下来要做的,便是将这些海报贴在遍布学校的告示板上。
“伊理户同学,你的成绩很好吧?你怎么学习的呀~?”
“我只是临时抱的佛脚啦。平时也就记个笔记而已。”
“临时抱佛脚都能抱出个学年第二啊~。果然人与人之间不能一概而论呢。”
一开始,他们之间的谈话还仅限于一些表面上的话题,但随着时间的推进,安田学姐抛出的话题变得愈发深入起来。
“我说啊!你和小结女并没有血缘关系吧?你和一个这么可爱的女孩子同居,刚开始的时候有什么感想呀?”
“我算是有些惊讶吧,毕竟事情来得很突然。再往后的话,我们两个光是为了适应全新的日常生活就已经竭尽全力,也没有发生过什么香艳的桥段。”
“真的么~?嘛或许这才是现实吧~。”
这唠嗑唠得比我还得心应手啊。
即使现在已经适应,但刚开始的时候,我可是一被问到同居的话题就会感到十分为难。而这个男人确实答得面不变色心不跳。
他根本不是没有交流的能力,只是根本没有交流的意愿而已。
和他交往的期间,我可是被他高超的交流能力拯救过无数次呢。这么一想,他能和初次见面的学姐交谈得如此顺畅,倒也就一点都不足为奇了。
实际上,他和妈妈初次见面的时候,也同样表现出了一副很健谈的样子呢……。
既然并不缺乏相应的能力,那么只要有这么一个契机,融入这个群体对他来说根本就不是什么难事吧。果真如此的话,我要是能早些给他创造出这个机会该有多好啊。
…………嗯?但红学姐说的好像是‘实在是有些不太好办’来着……?
“靠右一点~。”
“这样吗?”
“对对。OK啦~!”
在我苦苦追寻着脑海中的这宛如微不足道的倒刺般的违和感时,海报的粘贴工作也在按部就班地进行着。
贴完两处海报之后,安田学姐悄悄地朝我搭了句话。
“(小结女,小结女啊。)”
“(嗯?)”
“(我看你那个弟弟老是急匆匆地赶回家,还以为他是个很难相处的人呢,结果这一谈才发现他其实挺不错的嘛?真是一点都没想到呢~。那他为什么总是那么早走啊?)”
“(我想……那是因为他那个女性朋友非常怕生,和这文化祭的氛围有些格格不入……)”
“(也就是说他怕女朋友寂寞所以就赶紧回去陪她了?呜哇~!好温柔呀!好感度噌噌往上涨!)”
……我刚刚说的不是女朋友而是女性朋友来着。
呜呜……果然啊。果然任谁都会这么以为呢……。
“(那我们就更要加把劲早点把他解放出来了呢!加快速度,赶紧把活儿干完吧!)”
“(好的……)”
全身上下一阵无力的我斜眼一看,之间水斗站在一旁,仔细地端详着手上的手机屏幕。
“辛苦咯~!明天见!”
贴完海报,回到会议室里取完行李后,在场的其他实行委员们纷纷和安田学姐道了别。
我混在三五成群地四散而去的人群之中,偷偷窥视着身旁的水斗。
“辛苦啦。和安田学姐聊得不错嘛?我可是一直都担心得要死,生怕你会说出什么对她很实力的话来。”
水斗也瞥了我一眼,
“她和某人可不一样,从来不会喋喋不休地讽刺我,聊起来简单多了。”
“……会用那种方式跟你说话的,莫非只有我一个人?”
“川波也会。”
好像也是哦。……什么嘛,害我还期待了一下。
“我可真想把你刚才面色和蔼地跟人寒暄的景象录下来啊。要是让东头同学之类的人看见,绝对免不了一通爆笑。”
“住手。那样要么会成为她一辈子的笑柄,要么又会让她产生自卑的情绪。那家伙可麻烦了。”
“谁能比得上你麻烦啊。”
“你看来是根本不知道一个缺乏沟通能力的人要是连分寸都失去了会变成什么德行啊。”
啊~好吧好吧,这是连捎带打地把我也损了一通是吧。
我勉强忍住了了嘴角上扬的欲望。虽然他似乎竭力解释着这样的态度并不是我的特权……但这种若非分过一次手根本就无法成立的对话,也是那么的让我舒心。
“我果然还是应该录下来才对的。瞧你犯倔的样子,可是滑稽可笑得东头同学拍马都赶不——”
“——抱歉。我打个电话。”
水斗挥了挥手上的手机对我示意。
看来是有什么要事。说到水斗主动联络的对象——
“东头同学?”
“是啊。跟她约定好的时间已经过去了——”
说着,水斗按下通话键,将手机凑到自己的耳边。
在手背的遮挡下,我看不清水斗的面庞。
刚才那样的俏皮话,自然也就已经无法再继续下去。
毕竟是放了人家的鸽子呢……嗯,这也没办法。确实得优先那边的事情。
过了一会儿,大概是东头同学接通了电话吧,水斗开口说道。
“喂——”
我在一旁沉默不语,听水斗和东头同学打完了这通电话。
这通电话,持续了仅仅十秒左右的时间。
“啊啊。好。我这就去。”
水斗放下手机,把电话挂断。
随后,转过头来,
“再见咯。我去个地方,过会儿再回家。”
“啊……嗯。别太迟喔。最近天色黑得也越来越早了……”
“好。我知道。”
短促地说完这番话,水斗迈着步子飞快地向前走去。那一定是要去图书室吧。现在的学校,唯有那里与文化祭毫不相干,东头同学只有在那里才能过得自在。
只要回家等等,我马上就能再见到水斗。
要是有什么话没有说完,等到那时候再说就好。
但是——
“喂!”
我叫住了他。
水斗的脚步一顿,扭过头来。
“怎么了?”
“呃……那个……”
我为什么要叫住他呢。
一头雾水的自己,搜肠刮肚地找寻着此时能对他说的话——
“班、班级T恤!明天应该就能到货了……!”
横向射来的夕阳照向水斗的脸,半边泛红,半边漆黑。
“这样啊。那真是期待呢。”
说完,水斗转身离去。
良久,我呆呆地凝望着水斗离去的背影。
打很久以前,就已经是这样了。
自从我们的关系恶化,自从我们陷入冷战,我们就一直对对方恶语相向——让这样的关系维持到了今天。
这才是至今为止的我们。
而这样的关系,如今却又让我心生喜欢。
但是——为什么呢。
明明一切都一如既往。
明明我们都依然保持着那个惹我喜欢的模样。
但事到如今,为什么——我却无可救药地,感受到了水斗和我之间,隔着的那堵厚厚的墙壁呢。
第五章 「抱歉啊。」
暑期结束,我走到那个老地方,看见你依然在等着我的到来。
我当即明白,这一切都不是一场梦。
无论是我和你成为恋人,还是因为琐碎的小事而争吵,在整个暑假一次都没有见面——亦或是,一年前那份已经充斥了胸膛的爱意,如今也已经完全见了底的事实——一切的一切,都决不是大梦一场。
——……早上好,伊理户同学。
——……嗯,早。
若这一切真的只是一场梦,那该有多好啊。
若这一切都只是我的妄想,我的幻想,……而不是现实的话,……那样的自己,我还不至于无法忍受下去。
然而现在,你就这么站在我的面前。
你就站在我的面前,对那个阔别了整整一个月的男朋友打着招呼。
你莫非是不知道么?
你莫非一点也不知道——这样的行径,只会给我无可比拟的绝望么?
——……那个。你……作业写完了吗?
我想,哪怕在这时候,我们之间也依然存在着一丝挽回的余地吧。尽管已经发展到了这般田地,我们也依然存在着回到过去的可能性吧。……恐怕,在这个场面下,我也依然存在着某句话,能让我们的关系回复如初吧。
可是,我却无法原谅。
我无法原谅我自己。
正因如此。
——写完了。毕竟一直没事干,闲得很呢。
听罢,你愣住了。
漫长的自残之举,就此拉开了序幕。
AM 06:03 ■文化祭当天早晨
被透过窗帘射进房间的光芒晃得不禁眯起双眼,我挣扎着缓缓支起身来。
这里并不是自家的房间,而是学校的休憩室。
我在使劲眨了眨眼后看向时钟,显示的时间是早上六点钟。这么早起的日子,还真是久违了。
扫视过整间休憩室,只见在并排罗列了八张左右的床铺上,各自有担任实行委员的女生躺在上面安静地熟睡着。昨天晚上在繁重的任务下被迫在学校留宿的时候,学长学姐替低年级女生们着想,便把这间休憩室安排给了我们——当然,此举也同时惹得了同为一年级却不得不睡睡袋的男生们的一片嘘声。
尽管还有点时间,但我也实在没心思再去睡个回笼觉。今天是文化祭当天,是实行委员们最为忙碌的日子。我必须鼓起干劲才行。
总之先去洗把脸吧。我并没有更换衣服,就穿着这套代替睡衣而穿上的运动衫,蹑手蹑脚地走出了休憩室。
在去卫生间之前,我沿着走廊顺便瞥了一眼隔壁的会议室。只见裹在睡袋之中的实行委员们以性别为界,分别挤在会议室的两端。尽管会议室比休憩室要宽敞得多,但即便如此,这人口密度也算是十分的憋屈了吧。我以前倒也不是完全没有憧憬过男女混宿的场景,但这样看来,我怕是没有能够安稳入睡的自信呢……。
「……咦?」
大概是因为昨晚闹到了很迟的缘故吧,现在还没见有什么人已经起床。但是会议室中,唯独有一个睡袋已经是空空如也。如果我没记错的话,睡在那个睡袋里的人,好像是……。
尽管有些在意,我还是来到卫生间的水池边好好地洗了把脸。脸色还不错。尽管在陌生的环境下入睡让我多少有些不安,好在身体状况没出什么问题。
回到一片寂静的走廊后,一阵奇妙的感觉涌上我的心头。明明只要再过四个小时,这座学校就会熙熙攘攘人声鼎沸,但此时此刻,整个走廊里,除了我的脚步声以外简直一点声音都听不见。
我忽然心血来潮地想要在这暴风雨前的宁静之中好好探索一番,于是我沿着教学楼,开始了漫无目地闲逛。
我走在冷冷清清的教室走廊,时而望向空无一人的教室,时而透过窗户环视外部的光景。
来到楼梯间,我随意地朝着楼上走去。毕竟我没有外出的打算,况且楼上还是我没怎么去过的地方。
走到舞蹈室后折回原处后沿着楼梯继续向上,我看到了一扇门。
那是连接着天台的房门。
我记得,这扇门平时一直都是锁着的吧。但现在,由于需要在这里放下垂帘的缘故,在校方的特别准许下打开了这扇门——某一位前辈好像是这么说的。
既然这天台只有现在能进去,那么机会难得……。
我握着冰冷的门把手就这么一转,平时紧锁的大门就这么轻轻松松地打开了。
「……………………」
就在此时,夺走了我的视线的事物,既不是这片开放感十足的空间,也不是那一望无垠的蓝天。
而是那坐在高高的铁丝网前方的他,那早就司空见惯的身影。
「……水斗?」
水斗身穿着运动衫,背靠铁丝网,歪着头俯瞰着地面上的风景。
察觉到我的存在后,他叹了一句「是你啊……」,便又将视线对准铁丝网的方向,重新看向了远方。
我关上门,靠近他的身边,开口说道。
「在这种地方干什么呀?冷不冷?」
「是啊……。我应该把上衣也一起带来的。」
「……你大概在这待了多久?」
「三十分钟吧。今天起得实在很早……」
这个夜猫子居然会早起,还真是罕见呢……。果然是因为挤在一起睡觉让他睡不安稳么。
「你没事吧……?要是没睡好的话,你可以躺在我那张床上打个盹……」
「躺在你睡过的床上?」
水斗听罢,露出了捉弄人的微笑。
「成长了嘛。这是已经克服羞耻心了?」
「有、有什么要紧的嘛!休憩室的床可是公共设施!……而且,毕竟是你嘛,这种事,早就,习惯……」
说实在的,我刚才那番话其实根本没有多做什么考虑。我居然会让这个男人睡自己刚刚睡过的床,我到底在想什么嘛~……!
「还是算了吧。与其去女生睡觉的房间里打盹,还不如睡睡袋呢。」
「这、这样啊……。也是呢。」
我嘴上含糊其辞地说着,沿着水斗的视线看去。
并没有什么值得在意的东西。视线所到之处,只有一间间空无一人的阳台。
「……其实吧,我也不是完全不能回去。」
突然,水斗喃喃地开口说道。
「但是,实在是提不起这个兴致……所以就选在这里休息了。对我来说,还是一个人待着更舒服一些。」
——在这种地方干什么呀?
我这才意识到,他的这番话,是对我刚刚提出的那个问题的回答。
休息,么。的确,这个个人主义者,可是被突然丢进了文化祭准备这一再青春不过的事件之中啊。从头到尾都没有时间能够一个人待着的话,倒也确实可能会有些静不下心。
那么,我也该为他着想着想,赶紧从这里撤退——
——才不是啦!
这是一个好机会吧!快趁现在和他许下一起逛文化祭的约定啊!嘛反正我们无论如何都会被实行委员的工作绑到一块去的——我怀揣这样的想法把这事一路拖到了现在,但无论怎么想,以后都不可能会出现比现在更好的机会啦!
「我……我说啊……」
我来到坐在地上的水斗身边,一边窥探着他的反应一边说道,
「文化祭……你有和东头同学他们一起逛展的打算么?」
「不,没有。反正那家伙到时候肯定无处可去,我打算找点空闲时间关照她一下。」
好、好……。看来他们并没有文化祭约会的打算。
「那、那就……那个,下午!等到实行委员的巡逻工作和模拟店的排班结束之后!……和我,一起逛逛吧?文化祭……!——啊,带上东头同学也行!」
怂啦——!
刚才水斗以要陪东头同学为由拒绝了我的光景在我的脑海中一闪而过,让我在最后的最后选择了退缩!
但、但是……就这样吧!总比邀请都没邀过要强!乐观点儿!
水斗瞥了我一眼,
「……也对。不然我在委员会工作伊佐奈那家伙却无所事事,怕是又会激起她莫名其妙的自卑心态。有你在场倒也不错。要是只有我跟她一起,只怕是会往图书馆里一钻就完事了。」
「这场景,想象起来真是一点难度都没有……」
水斗和东头同学两人在文化祭的会场逛模拟店的场景,我是无论如何都想象不出来。
「那……咱们说好了喔?」
「啊啊……」
做到啦!虽然跟预想的有些不一样,但是我做到啦!
在心中的一块大石头落了地的同时,我的身体略微抖了一抖。天气还真是有些冷呢。
「我说啊,咱们差不多该回去了吧?这里比想象中的还要冷啊?」
「你倒是赶紧回去吧。这个弱不禁风的家伙。」
「比、比起初中时期已经好多了啦……!不是,那你呢?」
「我没事。不用你担心,我也会在感冒之前离开这里的。」
「这样啊……」
虽然心下有些犹豫,但我还是丢下水斗,一个人回到了室内。
直到我关上房门,水斗都一直百无聊赖地透过铁丝网,俯瞰着学校的景象。
AM 09:18 ■看上去比平时更加成熟的你
「噢噢~!」
看着眼前一脸不自在的川波,我轻轻地拍了拍手。
如今的川波,身穿着和风上衣配裤裙的书生装。尽管明亮的发色和随意的发型都没有改变,但意外的是,这打扮看上去居然还挺不赖的。有别于伊理户同学那样的气质,他这身也散发出一丝吊车尾的别样感觉——这个嘛,喜欢这类型的人应该会很喜欢吧?
「还行嘛。庆幸自己没被剃光头吧。」
「合着要是穿着不搭你就打算剃我光头了!?」
「毕竟是书生吧?书生说的就是那种看上去很聪明的男人吧?那跟你不是八竿子打不着嘛。」
「这一点就算你剃我光头也改变不了啊!」
「那倒也是。要是剃个光头就能变聪明,你怕是巴不得每次靠前都给自己剃一剃呢。」
「咕……无法反驳……」
我轻笑一声,随后用手指轻轻捏起袖口,好让自己的打扮能给川波看得清楚一些。
「然后呢?你对我这身作何感想呀~?」
当然了,如今的我,身穿的也是和服裤裙配长靴的洋气装扮。
见我面带微笑地等着自己的答复,川波朝我翻了个白眼,
「不是,试穿的时候我就看过啊。事到如今我还能说些——」
「你倒是再夸夸啊!」
「你怎么回事呢你,当自己是我女朋友呢吧。」
「就算不是女朋友也给我多夸几次!这张轻浮脸长着干什么吃的呢你!」
「真遗憾,老子这张脸就是个装饰而已!」
川波蹙着眉头视线一转,看向了我的脑后。
对这个和平时扎得一样高的马尾辫上,我今天可是下了一番特别的功夫。
「……我说你这发圈,和以前是不是有些不太一样?」
「可爱吧~?我特地用了和这套衣服比较搭调的和风发圈呢~♪」
「整得跟零食袋子一样——啊疼!你给我住手啊!不准用长靴踢人啊!」
「你这辈子都别当着人家的面号称自己懂女人心了!」
「你这蠢货才是哪来的自信觉得人家会拿你当女人啊!」
在我一脚一脚恶狠狠地踢在川波身上的时候,只听得「喂~」的一声,麻希同学从标注了「非员工禁止入内」的幕帘中探出了脑袋。
「那边的小两口儿~,咱们差不多得开门了,夫妻相声还请悠着点儿哈~。」
「你说谁是夫妻呢吧——!」
「我可是伤心得紧哪。伊理户同学又是那么受欢迎,小月月说夫妻相声又说得那么欢,如今就连奈须华都交到了男朋友。回头一看好家伙,合着独守空闺寂寞如雪的就我一个嘛!喂~喂喂喂……」
「麻希酱你肯定没事的啦!你个子那么高,长得又那么帅气!」
「受女孩子欢迎有毛用啦!」
篮球部的麻希酱身材高挑,穿上一身和服也依旧难掩她满身的凛然之气。这身装扮自然获得了女生群体的一致好评,但偏偏这种人往往对同性没有一星半点的兴趣呢。
「我也好想要一个男朋友啊~!今天有没有可能被人搭个讪什么的啊~?」
「咱们这边可是禁止搭讪的哎。」
川波一脸无语地答道。
「说到底,跟一个会触犯这种理所当然的规则的男人在一起,想来也不会有什么好事。你可别一时心急了去糟蹋自己啊。」
「诶……?」
麻希酱听罢,瞪大了双眼看了看川波,一手捂住了自己的胸口。
……啊~?
「诶?不妙诶。我刚刚居然稍微心动了一下哎?什么嘛川波!你果然还是个表里如一的轻浮男嘛川波~!小心河东狮噢~?」
「河东狮?你看我像是有这种玩意儿的人么?」
「又来咯~!出轨成性的臭男人又在装未婚人士范儿咯~!」
「……………………」
我一言不发地盯着麻希酱和出轨成性的臭男人谈笑风生的景象。
……怎么?在我的COS装面前一个屁都不放,现在倒是对麻希酱这么温柔体贴是吧?哈~……嘿~……这样啊……。
「(……赶紧来个搭讪女搭到他吐满一地吧。)」
到时候我死也不会帮你的。你就等着作为怪人呕吐男给人传唱到世界末日去吧。
正当我别过脸去准备走进职工区域,
「说到搭讪,你姑且也注意着点啊。」
川波突然柔着声对我说道。
「毕竟起码你这张脸蛋子好歹还算有些标致,何况这身COS穿下来,多多少少也显得成熟了些——」
「诶?你说我?成熟……?」
「——瞧,这双长靴一垫,不就显高了点儿嘛。」
「……………………」
「啊疼!?你踩个毛线啊!还用长靴踩!要被踩烂啦!」
踩得越烂越好!
AM 06:03 ■文化祭当天早晨
文化祭终于开始了。
我们一年三班全体人员的干劲都显得十分微妙,班级采取了去其他班级的项目尽情玩耍享受文化祭时光的方针,选择了摄影展这种只需最低限度的准备和最少的留守人员的项目。
尽管多亏了这项方针,没怎么干过活的我也没有遭到同学们的责难,但文化祭当天,也就是今天,根本无处可去的我,只得独自留在这间无聊透顶的教室里,无聊透顶地发着呆度过这无聊透顶的一天——于是乎,百无聊赖地在班级里留守的女生们自然就会聚集过来,仿佛找到了一个有趣的玩具。
「哎哎,东头同学你不出去玩吗?」
「诶、呃……这个……」
「她不是有男朋友嘛~?只是我记得伊理户同学是委员会那边的人,巡逻来巡逻去的估计没剩下多少时间了吧~。」
「啊~,这样啊~。那,东头同学的那个男朋友是怎样的一个人呀?我还没见过他呢~。」
「嗯~,我记得他看上去感觉有些瘦弱……虽然也有人觉得他帅气,不过我还是更喜欢那种结实些的类型呢。」
「才没问你的喜好怎样咧!对不起喔东头同学!这家伙就是个肌肉狂而已!」
「什么嘛!说到喜欢肌肉,你难道就不是么?」
「啊……啊哈哈~……」
来人啊——!快来救救我吧——!这些我连名字都叫不上来的同学,拿我当谈资薅得可欢啦——!到头来聊得开心的就只有她们自己,我除了赔笑以外根本啥都做不到啊——!
大概是我发自内心的呐喊得到了上天的回应吧。
这间和喧嚣的走廊形成了鲜明对比,彻底沦为了休憩室的这个冷清教室,在此时迎来了一名访客。
那是。
上身和服。
下身裤裙。
身披斗篷,头戴学帽。
俨然一副书生模样——
——是水斗同学。
「……唷喂。」「噫呜……。」
在随风飘扬的黑色披风随着水斗同学一同进入教室的瞬间,刚刚还在谈笑风生的两位同学瞬间就是一僵,发出了仿佛牙齿漏风一般的声音。
不过,我也没好到哪里去。
虽然……虽然吧,我之前也有所耳闻。照片,我也见过。但、但是……但是……!
——这完成度是怎么回事啦~!?
这活脱脱就是个良家嫡子嘛!活脱脱就是个指腹为婚的未婚夫嘛!就,那种,因为自己的终身大事被自作主张地订下而反感的自己和订婚的对象在相识前因为奇妙的缘分而相遇后心中想着『如果他才是我的订婚对象那该有多好啊』结果还真是!的那种!就是那种……感觉!
吓、吓我一跳……。吓得我二刺猿妄想症都犯了。【注:原文「夢女子」,在日本网络用语中意指幻想一个二次元男性角色与自己进行各种互动并以此为乐的女性。】
水斗同学环顾教室,没过多久就发现了我,二话不说就朝我这边走来,……咦?这好像并不是我的妄想哎?他好像真是冲着我来的哎?啊!话说这人,好像还是我的好朋友来着!
「伊佐奈。」
而且不久之前,他都已经改口称呼我的名字了来着!
「我来看看情况。……你在忙么?」
「……啊呜啊呜啊呜……」「……哈呜哈呜啊……」
一道清爽的视线扫来,让刚才为止还在叽叽喳喳个不停的两位女生变成了和我没什么两样的沟通障碍症患者。
看着她们的模样一时间有些摸不着头脑的水斗同学暂且收回了他的目光,重新看向了我的脸。
「接下来要在校内巡逻,大概中午的时候我来接你吧。……班上的人让我在巡逻的时候穿上这身衣服,说什么有利于班级宣传,早点结束了也好早点脱下。」
「「「没有那个必要!!」」」
我们三人异口同声地大叫道。
就连直到刚才为止全程都保持着赔笑状态的我,都完美地对上了大叫的时机。
看到我们三人突然统一了战线,水斗同学翻了翻白眼,
「唉,总之我只是来看看情况而已。看你也没我想象的那么困扰我就放心了。再见。」
说着,水斗同学转身走出了教室。
身旁的两位连名字都叫不上的女生呆呆地目送着他的背影离去,
「……知性派的男生好像也挺不错呢……」
「……是啊……」
居然看上一眼就扭曲了别人的性癖……水斗同学,恐怖如厮。
AM 10:05 ■心脏比言语更能说明问题
「快看快看,这装扮好洋气啊~!」「真的耶。好可爱~!」
这样的声音至今还会时不时地传入我的耳中,让我的脸不禁有些发烫起来。
文化祭期间,校内理应到处都是穿着cos服装的学生才对。本着这样的思路,我原以为穿着这身和服穿过走廊也不会过于引人注目。但事实证明,我实在是太天真了——我们选这身衣服,图的不就是它款式华丽惹人注目嘛。
「真是的~……!这还不如留在店里接客呢……!」
「本来就做不到的事就别挂在嘴边随便说了吧。」
「什……!怎、怎么可能做不到!不就是接待客人嘛!」
我朝着书生打扮的水斗发出抗议。你这损了我一句之后这一脸清爽的表情是几个意思啊你!
水斗的披风上,挂着一张写有『1年7班 大正浪漫茶餐厅!』的标语牌。那是在我们开始巡逻前回了一趟教室的时候,晓月同学给他挂上的。考虑到标语牌这比起cos服简直有过之而无不及的尺度,我和水斗达成了定期交换标语牌的共识。
「等排班时间到了,你就睁大眼睛好好看看我大展身手的场面吧!我可是个想做到就能做到的人!」
「知道知道。你最近老是练到大半夜,我可都听着呢。」
「噫咕……!你、你别偷听啊你……!」
「那也得怪你声音太大啊。」
所以说嘛,同居并不是一件百利而无一害的美事。到时候情人节什么的我可怎么办哪。我究竟得在哪里做巧克力才好?
文化祭期间,实行委员们最费时的工作,便是整个现场的巡逻工作了。碰上纠纷就要解决问题,有人迷路就要伸出援手,根本没工夫发挥什么怕生的本性。
我之所以能在和他约定一起逛文化祭的时候允许东头同学的加入,究其原因也是考虑到了这次的巡逻工作。毕竟像这样一起巡逻,简直就跟约会完全没什么两样嘛!而且据学长学姐们所说,他们之中不乏一些以实行委员会为契机开始了交往的情侣。
我看了看自己的手表,
「啊……那、那个啊。我们差不多该走了喔。」
「嗯?……啊啊,要去视察鬼屋的布置情况来着。」
「对对!迟到可不太好啊!对吧!」
参展项目的安全考察,也是实行委员会的工作。
没错。鬼屋内部视线昏暗,容易引发事故,所以实行委员需要事先进入鬼屋探查一番,以保证项目的安全性。
这是我们的工作。绝非出于我的一己私欲。这是工作!我只是!无可奈何地!和水斗已经进了鬼屋……!
「啊,来啦?」「是委员会的人吗~?」「呜哇!这身衣服好漂亮啊~!」
我们来到我们负责的班级,只见被装点得阴森恐怖的教室门口,站了几个负责接待的同学。
据说这个班级的事前准备没能赶上死线,所以才会改为在文化祭马上开始的现在进行检查。……不过这一看便知下了大功夫的装点,果真不愧是精心雕琢到了最后关头的项目呢……。
水斗没有理会变得有些紧张的我,以业务性谈话的口吻向接待的同学们说道,
「能让我检查一下吗?」
「请吧请吧~!」「请两位一起进去吧~!」「还请务必小心脚下,沿着指定的道路行进~!」「……顺带一提,里面的光线非常昏暗,哪怕稍微埃近点儿也不会被发现喔?」
呜哇,一个个的都开始煽风点火了!这个鬼屋,怕不是情侣向的吧……!
「……,走吧。」
水斗和我拉开一段不知该作何判断的微妙距离,伸出手来拨开了挡住入口的门帘。
「等、你等等我啊……!」
我慌慌张张地追上他的脚步,穿过门帘走进了鬼屋。
鬼屋的内部实在是相当昏暗,让人难以想象外面还是艳阳高照的大白天,简直就像是身在洞窟的内部。只是在鬼屋的深处,有一道像是用来指引参与者前进的光,仿佛幽灵一般模糊不清,直叫人毛骨悚然……那个光是怎么回事啊?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前进路线的引导姑且算是做到了……」
倒是水斗彻底进入了工作模式,镇定自若地评析着鬼屋的得分点。这个男人好像并不怕鬼屋来着?啊啊真是的,早知如此,当初还在交往的时候跟他一起去那么一两次就好了!
我静静地深吸一口气,下定决心后朝着水斗说道。
「……那个……手,可以,牵一下么……?」
「哈?为啥啊?」
我还想问你为啥呢!难得人家说出这么可爱的话来结果你就这反应么!?
我没有气馁,继续发动着攻势。
「你想啊,光线又暗,我们穿的又是和服,万一跌上一跤把东西给摔坏了岂不是很给人添麻烦嘛?所以说嘛,以防万一……对吧?」
「……好吧,我知道了。」
我也没管他到底有没有听进去,自顾自地缠上了水斗的手臂。
水斗的手臂纤细而又修长,但那份略有些结实的触感,能够让人清晰地明白这是一只男生的手臂。……比起初中时期,好像长大了一些呢。
在十指相扣的瞬间,水斗偷偷地看了我一眼。不过我一个劲地装聋作哑,摆出一副『我可一点儿都没有在意喔?这只是你自我意识过剩而已吧?』的姿态。没过多久,他的视线就逃也似的挪了回去。嗬嗬嗬。
我们的鬼屋约会就这么开始了。
噗通、噗通……水珠滴落的声音也不知从何而来,在这样的背景声下,我们小心翼翼地走在那条一片昏暗的羊肠小道。突然,从那原以为是用来指引参与者的那道白光之中,猛地杀出了第一波刺客。
「噫啊!?」
措手不及之下,我条件反射地抱紧了水斗的手臂。
就在那发出了朦胧的光亮的幕帘深处,一道明显非人的剪影一闪而过。
说到鬼屋,我想到的是那种从纸门的另一边突然冒出一支支森白色的手吓唬参观者之类的场景,因此我原本以为,至少什么都没有的空旷地带是绝对安全的。结果,我的这点小算盘打一开始就被钻到了空子。
「……喂……」
在我又惊又恨的关头,一道略有些颤抖的声音从耳边传来。
「你想抱着我的手臂抱到什么时候……」
「啊……对、对不——」
不对不对,等一下。就是因为老在这种关头打退堂鼓,我才永远都是个废柴啊。这种天赐良机,此时不攻更待何时?
「我……我能稍微再抱会儿么……?我……我有点害怕……」
「…………平时把这样那样的尸体躺满一地的小说看了个遍的家伙现在在说什么鬼话呢。」
「解、解谜小说跟恐怖小说根本就是两码事!」
我耍起性子把水斗的胳膊抱得更紧了——尽管在三秒之后我终于意识到自己的胸部已经狠狠地按在了那只胳膊上,但事已至此,我已经再也没了退路。呜哇啊啊啊呜呜……虽然很是羞耻,但这时候退缩只会暴露自己至今为止的所作所为全都只是在逞强……。
——咚……咚……咚——
我的心跳越来越快。这份心跳声,究竟有没有通过这条手臂传达过去呢?而你,又会怎么看待我的这份心跳呢?你究竟是能领会到这是因为我和你的肢体接触,还是一心只当是被鬼屋的氛围吓出来的?
「…………,快走吧。这鬼屋应该没那么大才对。」
水斗没有回答我内心的疑问,只是拽着我向前走去。
在那之后,精心设计的一个个陷阱也还在一路继续着。怪物突然从阴影里蹦出来之类的把戏在这里不过是小儿科的水平,一路上时而会有什么人在不知不觉间跟到我们的身后,时而会有不小的脚步声猛地从我们的身旁一闪而过……各种各样的机关层出不穷,吓得我根本没心思去行什么色诱之事。
就在我暗自思忖着差不多该到头了的时候,前方正好出现了一扇门。
那是教室的推拉门。只要穿过这里,就算走出教室了。
然而——这扇承载了希望的大门,却被这么一张字条堵住了窗口。
『纯真的恋慕之情,将让魑魅魍魉望风而逃,门扉之诅咒也将解除。请行亲吻之礼,相拥亦可。』
「……………………」
「……………………」
什么鬼啊!?
不接个吻还就出不去了!?这算哪门子的鬼屋啊!?
在进去的时候倒是就有些不祥的预感了……。毕竟进屋的时候大家都是一脸难以名状的微笑嘛……。
我悄悄地凑到水斗的耳边说道。
「(怎、怎么办啊……?)」
「(这怎么可能办得到啊。不接吻就出不去,这不是摆明了有人在旁边偷窥么。)」
对、对哦。也是呢。仔细想想,现在普遍的认知是水斗正在和东头同学交往来着。要是在这里跟水斗接吻,哪怕是装的,传出去也会非让水斗一夜之间变成劈腿男负心汉不可……。
「那……真拿他们没办法呢。嗯,出不去就实在没有办法啦!」
在大声喊出这么一句话之后,装作心不甘情不愿的样子——
走到水斗的正面,一把环住了他的身躯。
字条上写明了『相拥亦可』,既然不能接吻就只能这样了。我也是别无选择嘛。对吧?
「喂、喂——」
「来吧。快点儿。说的是相拥嘛……你也得抱着我才行。」
「…………混账……」
我不禁笑出了声。我这辈子还是头一次听到有人在现实里用『混账』这种词咒骂呢——
忽然间,触感沿着我的双肩传到后背,我被水斗搂进了怀里。他的温度传遍我的全身,让我的心中充满了一股暖洋洋的幸福感,既兴奋,又安心……啊啊,自从我们分手以来,我大概,还是第一次像这样被他抱在怀里呢——
——咚、咚、咚——
从他紧贴着的胸膛,传来一阵和我有所不同的心跳声。大概也不是我的错觉吧,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份心跳声,似乎也变得越来越快。
我不禁笑出了声。
随后,恶作剧的欲望从我的内心深处急速蔓延开来,再也按捺不住。
我贴着水斗的面颊,将嘴凑到水斗的耳边。
「(好久没这样抱过了呀。舒服吗?)」
——咚。重重的心跳声沿着他的胸口传来。
就算面上再怎么泰然自若,心脏却是诚实得很呢。尤其最近只见他沉着冷静地打理实行委员的工作,让我只觉得这心跳声更加惹人怜爱。
但是,幸福的时光没有持续多久,随着咔嚓一声响,门锁解开的声音传入我的耳中。
水斗听罢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挣脱了我的身体。而鬼屋内部昏暗的灯光,加上他又总是躲躲闪闪的不肯和我对上眼,也让我没能马上确认他的表情。
这个嘛……我现在倒也没资格嘲笑别人面红耳赤,水斗避开我的视线倒也帮了我的大忙就是了。
啊啊~~~!我刚才都说了些什么啊!好像莫名有那么点儿色情的感觉哎!?
「辛苦啦~!」
回到走廊,我和水斗不约而同地错开对方的视线,难以名状的尴尬飘荡在空气之中。
「咱们的鬼屋做得怎样呀!?」
「很不错吧!简直是小两口儿毋庸置疑的约会圣地嘛!」
看着她们对自家的项目赞不绝口,作为文化祭的实行委员,我必须做出相应的合理判断才行。
「……基本上没什么问题,但最后那张贴在门上的纸有损我校的风纪,还请大家撤下。」
「「「诶诶~!!」」」
随着女生们略显不满的哀嚎声响起,男生们却纷纷露出一副『果不出我所料』的表情。嗯。这是理所当然的判断。
我和水斗离开开办鬼屋的班级现场,重新回到了巡逻工作之中。
过了一会儿,一直一言不发的水斗突然开口向我说道。
「……刚才那个……」
「诶?」
「刚才……只是因为,那个鬼谷做得有些硬核……让我有些吃惊而已。」
……你的心跳那么快,是因为抱着我的缘故吧?
——这么不解风情的话就先留在肚子里吧。
「心里那么害怕,却一直为我忍着呀?」
「才不是!我只是有点吃惊——」
「——有点吃惊却强忍着没有表现出来呀?好可爱~!」
「才不——啊啊可恶!」
真是的,你全身上下就只有心跳最诚实了呢。
AM 10:56 ■只属于你,有何不可?
在鬼屋略微(真的是略微)失态了一番后,我便一路随口应付着得意忘形的结女,一边继续履行着巡逻的职责。
「要是能够抹除人生三大欲求之一,你会抹掉哪一种?」直到刚才为止,要是有人问我这个问题我一定会毫不犹豫地选择睡眠欲。一旦没有睡眠的需求,我就能将大把的时间投入到读书之类的其他活动之中。但现在,我却是一心只想把性欲给抹个一干二净。明明也不是第一次那么干了……竟然还能慌成那副德行,简直是一生的耻辱。
身在喧嚣的文化祭中,我的脑中思索的却尽是些毫不相干的事情。
伊佐奈是不是又在百无聊赖地打发时间呢。刚才去看她的时候,她就被班上的女生围着摆出了一副困扰的表情——尽管论一个人打发时间她可是一等一的专业人士,但我还是想尽早过去把她接走呢。
「……唔。」
正当我准备掏出手机确认时间的时候,我看见结女的脚步顿了一下。……她刚才,面部表情好像有点扭曲?
「怎么了?」
「没……没啊。没什么。只是脚上稍微绊了一下而已……」
看到她努出一脸徒有其表的假笑,按照字面意思把她的一番话全盘接收——我对她的了解可一点儿都没到这等一无所知的程度。
我看着结女套上了长靴的脚,略微思考过后,
「……脚被磨破了吧?」
「诶?你为、为什么会——」
「这都穿上根本没穿习惯的靴子走了整整一个小时了,这样的可能性总该考虑一下的。」
实际上,这种可能性打一开始就应该考虑周全才对。可惜我们之前根本没有想到这种程度……。
「保健室……离这儿有些远呢。」
「我、我没事的啦!」
「少啰嗦。总之你先让我看看你那脚到底有没有事吧。我记得附近应该有一间空教室才对。我们走。」
我抓住结女的手腕,拉着她向前走去。结女对此也并没做出什么抗拒行为。
空教室前的走廊,仿佛台风的风眼一般风平浪静。明明教学楼的四面八方都是那么的喧闹,这里却安静得连自己的脚步声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我打开房门查扫视过整间教室,并没有看到什么人影。据说每年都有部分学生聚集在这种空教室里摸鱼,但这间空教室看来并没有什么人占着。
「这里没人,正好。你坐那把椅子上吧。」
「没事啦,我只是偶尔会有些轻微的阵痛而已……」
「都会痛了怎么可能没事。万一你动不了了,我的工作量也会增加的。」
「……你这是在担心自己?」
「是又怎样。」
「……没怎样……」
我在坐到了椅子上的结女面前蹲下,确认过她痛的是右脚后,便解开了右脚的长靴。
脱完靴子后自然就要脱袜子了。虽然在我准备动手的时候结女好一阵的张皇失措,但因为伊佐奈的缘故,穿脱别人的袜子这档子事对我来说早已是驾轻就熟。更何况这个女人不也曾经让我脱过她的长袜么?事到如今还装什么纯啊你。
褪下袜子,雪白的脚踝就此暴露在我的眼前。在我托住她的脚底时,结女轻叫了一声,大概是有些痒吧。
「……内侧脚踝和大拇指的鼠径部有些红肿……。虽然目前看来好像不算特别严重。」
「对、对吧?我没事的啦。」
「我说了这只是目前的情况吧。接下来我们还在班级活动那边也有轮班呢。你这性子我还不明白么?哪怕后面伤势恶化,谅你也说不出口,只会忍着痛咬着牙硬上。」
「……嗯,…………」
结女沉默不语,看上去有些害羞。
伤口已经红成这样,还是多少做些应急措施比较妥当吧。最好的办法当然是换回平日里穿的鞋子,但现在手头上没有带……。
「……啊,对了。」
我灵光一闪,从和服的口袋里翻翻找找,最终掏出了一样东西来。
结女的眉头微微一蹙,
「……创可贴?你还带了这种东西呀?」
「考虑到有可能碰上小孩跌倒之类的情况,我姑且就带在身上了。把这个贴上,你也多少会好一些吧。」
我替结女贴上创可贴,盖住泛红的创口。
结女看着我手上的动作,呆呆地自言自语道。
「你……意外地很会替人着想呢。」
「……那倒也没有。哪怕现在这情况,也只是因为我不擅长应付小孩,所以最先考虑了对付他们的办法而已。」
「你明明,是个很体贴的人,……但知道这一点的,也就只有我和东头同学了吧?」
我看着结女贴过创可贴的脚,伸手把她的袜子拿在了手上。
「即便如此,……有什么不好吗?」
「你明明,可以跟别人处得更好一些。你这样的做法,让实行委员的同学觉得你是个很难相处的人喔?」
「这有什么办法,他们的确没说错啊。」
我没有抬头,没有观察结女的脸,只是一心一意地替她穿上了她的长靴。
「让别人以为我很好相处只会给自己惹麻烦。和别人说话很累的。」
「和我说话也累么?」
「那是尤其的累。」
「再怎么说也是一家人,别说这么过分的话啊。」
嘴上这么说着,结女却笑出了声。
……可对我来说,这些都没有任何的必要啊。
我就是那种不需要『大家』这种群体的人啊。
我和你不同。……不同得无可救药。
随着我系好鞋扣起身,结女也一并站了起来。
「怎样?」
结女看着自己贴上了创可贴的右脚,沿着课桌的间隙踱了几步。
「……嗯。好像没事了。已经不痛了。」
「别逞强,省得我还得费事替你看伤口。」
「你倒是多少坦率着点儿啊。」
结女轻笑一声,
「谢谢喔。」
我的脑海里,浮现出结女替我看病的光景。
由仁阿姨告诉过我,要想表达感谢必须亲口告诉对方才行。但是——事到如今,我却依然没有表达过这份感谢。
明明,你是轻而易举地就将这句话说出了口。
「…………,啊啊。」
我短促地回应一声,便朝着教室的门口走去。
空无一物的虚无感,仿佛顺着喉头,溢出我的体外。
AM 11:06 ■过于天才的同学不知为何总想夺我贞操
——吱……。
就在我和水斗一道走出教室准备离开的时候,我的背后传来了一阵咯吱作响的声音。
「(等、等等!)」
「嗯?」
压着声响赶忙叫住了水斗之后,我悄悄地朝着刚刚走出的教室凑去。
「(刚才那间教室……好像,有人?)」
「哈……?」
水斗皱起眉头露出惊讶的表情,而就在这时,教室里又发出了一阵咯吱声。
我和水斗面面相觑。
接着,我们不约而同地踮起脚,沿着刚刚亲手关上还没过多久的窗户向内部看去。
于是——我们目击到了。
「——哎呀,真是让人心惊胆战呢。」
「……饶了我吧,红同学……」
我们就这么看见,一男一女从讲台桌下爬了出来。
「「…………!?」」
教室里居然还藏了人!?
就在我向水斗伸出脚,让他摸了个遍的时候……居然就藏在了讲台下面!?
而且这对男女,我们可是再熟悉不过了。
女方正是留了一头十分独特的斜刘海的红铃理副会长。
至于男方,则是一直陪伴在副会长左右,天然卷戴眼镜的羽场丈儿会计。
这两个人……在我们占用教室的时候……就在那狭窄的讲台下面,……纠缠在一起……?
「(诶?诶?怎么回事?那两个人,为什么要躲……?)」
「(那是因为……有什么见不得人的隐情吧……?)」
诶?也就是说他们在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么?孤男寡女的?在空无一人的教室……?
红学姐掸了掸屁股上的灰尘,坐在窗边的课桌上翘起了二郎腿。
红学姐的身材整体上算是十分娇小,胸部也算是小巧的类型,但身体线条其实也算是女人味十足。也就是说……嗯,说得委婉点就是……安产型,吧。明明身穿一条短裙,却依旧满不在乎地翘起自己肉感十足的大腿,让人不知道自己的视线该往哪儿摆去。而事实上,羽场学长也确实撇开了视线,而我也揪着水斗的脸把他的视线扭到了其他方向。
仿佛对羽场学长发起挑衅一般,红学姐把双手往后面一撑,全然没有半点防备。
「那么,丈啊。你刚才可让你把我的气味给吸了个饱啊。那么,我们继续吧?」
「我一没有吸你的气味,二也没打算继续下去。」
羽场学长斩钉截铁地说道。我好像还是头一次听到他说了这么多话……,倒是他们说的继续是什么意思啊……?是想继续什么事情啊?
红学姐嫣然一笑。
「说谎可不太好啊?刚才你失去平衡把脸埋进我的胸口的时候,你的鼻孔可是张大了两毫米左右。这可真是不好意思,我本该预见到类似的情况,今天不穿胸罩来学校的。」
「我也一点都不需要这种照顾……。诱惑我这种人到底有什么意思?」
「这个问题恕我在有些难以理解。诱惑一个自己着迷的男人怎么可能没意思?」
着……!?她刚才说的是着迷吧!说的是这个词没错吧!?
红学姐的手指已经勾上了胸口挂着的领带,一举一动挑逗着学长的神经。
「还是说,我的处子之身还不配让你舍弃童贞吗?」
童——!?
「(……喂。我们在这偷看这种东西不太合适吧。)」
「(再、再看一会儿!一会儿就好!)」
我的视线看不到背对这边的羽场学长脸上的表情,但他的耳朵,却是红得我们这边也能勉强看见。
「……容我再说一遍吧。配不上的是我才对。我不知道这算哪门子的心血来潮,但我这种人怎么可能配得上红同学你呢。」
「你还真好意思当人家的初恋是心血来潮啊。我也再说一遍,你并不是一个如此渺小的人物。你可是得到了我的认可哦?」
「都说了,我只是个除了略懂一点计算机以外没有任何长处的——」
「人呐,心目中总有一个理想的自己。」
突然,红学姐说了这么一句话。
但这句前言不搭后语的话,却是那么的掷地有声,哪怕隔了一堵墙,我都清清楚楚地听进了耳里。
「这跟有没有自觉没有任何关系。我认为一个人的美丑,取决于他是否对自己的理想保持着足够的敬畏之心。丈啊,你理想中的自己是一个相当美妙的人,所以你才会觉得现实中的你不值一提吧。正是因为尊重着自己的理想,才会太过小看现实中的自己——我想说的是,你的这种态度,让我觉得很美。」
羽场学长没有回答,而我身旁的水斗,似乎也一样屏起了呼吸。
理想中的,自己……。
我的心目中,也的确有着一个理想中的自己。正因如此,我才留长了自己的头发,克服了怕生的弱点,也结交了一个又一个的朋友——也正因如此,我才选择了向他告白。
水斗,你的心目中,是否也有这样的理想呢?
初中时期,我甚至一度以为你是个无所不能的超人。而现在,那个依然保持着高超的能力,几乎从不需要他人伸出援手的你——是否也有那么一个想要达成的理想,和无法企及的现实呢?
「……即使如此,」
平时一向沉默寡言的羽场学长,这次说话却仿佛挤出了浑身的力气,
「理想中的我,也绝不是一个会禁不住有头脑没品位的同学拙劣的诱惑,在大家努力工作的关头化身兽性大发的家伙。」
「……,这样啊。」
红学姐重新系紧有些松动的领结,二话不说地跳下了书桌。
「我看见一份资料,说在大家努力工作的时候沉溺享乐会令人兴奋,看来事实并非如此。」
「请现在马上把那份资料丢进垃圾桶。」
「哎呀呀。我再去想些别的手段吧。迷上一个理想崇高的男生可真是件辛苦的活计呢。」
「还请你务必尽快发现被一个奇怪的女生盯上要比你说的要辛苦十倍。」
啊,糟了!他们过来了!
我们悄无声息地逃离了现场。在拉开了充分的距离,和文化祭喧嚣的氛围重新融为一体之后,我们总算是长出了一口气。
「吓我一跳……。他们两个一天到晚形影不离的,果然是这样的关系呀……」
「总觉得他们之间光是一句『这样的关系』实在是概括不来……」
的确。不愧是红学姐,谈个恋爱都谈得与众不同。……不过话说回来,恋爱中的她总给我一种略有些废柴的感觉。
「……真是同情羽场学长啊。」
水斗喃喃地说道。
「诶?为什么啊?红学姐怪是怪了点,但她那么可爱,不是挺好的嘛?」
「我是说对象太好也很让人困扰啊。」
说着,水斗迈开步子向前走去。
是说太过完美的高岭之花会让人高攀不起么?虽然他们两个的存在感确实有如云泥之别,连他们本人都承认过这一点没错啦……。
……但是,这也没什么关系吧。
哪怕废柴如曾经的我,不也和你成为了一对不登对的恋人吗。
AM 11:34 ■他的人气之高让我既欢喜又嫉妒
「啊……!来啦来啦!」
在教室门前等候的我,终于等到了结女酱和伊理户同学的现身。
见我朝着他们招了招手,他们一边看着客人进场的大门,一边朝着这边跑来。
「对不起喔,稍微迟到了一会儿。……我说啊,这队列也未免太长了吧?」
「就是说啊~!队列长得完全超出我的想象了啦……就算临时增设了进场时间的限制,又临时加了几个座位,也还是完全招待不过来!」
还好隔壁班级的项目不占用教室,不然这队列非排得一团乱麻不可。
「为、为什么人气会这么高啊……?」
「好像在客人们口口相传之下名声一下子就传出去了呢。木根酱泡的咖啡完全不是文化祭的档次——另外,在学校里四处走动的两个人人气高得一塌糊涂,现在都传疯啦!」
我向结女酱挥了挥手机,结女酱发出一阵既困扰又有些高兴的呻吟声。倒是一旁的伊理户同学一脸嫌弃地皱起了眉头。
「总之快来帮忙吧!咱们现在人手完全不够用啊!」
「好、好的!」
我拉起结女酱和伊理户同学的手走进了教室。于是乎,
「啊,是刚才那两个人……!」「呜哇~!真的好合身哪~~~!」
店铺里忽然一阵骚动,惹得结女酱不禁暗自翻了个白眼。
嗬嗬嗬。结女酱你还是太小看自己了啦。你还是快些察觉到自己有多可爱吧~。
而且,理所当然的是,结女酱并非视线唯一的焦点。
占了七成以上的女性顾客在看到书生打扮的伊理户同学之后,有的欢呼出声,有的窃窃私语,有的甚至捂着自己的嘴开始颤抖起来。
而伊理户同学本人则是一脸云淡风清的样子无视了一切反应。伊理户同学要是哪天真的对自己得天独厚的条件有所自觉的话估计会很烦人,但这故作姿态的模样也有些让人难以释怀呢。
穿过门帘走进员工区域,结女酱似乎仍然没能接受现在的状况。
「这个……那个……女性顾客意外地多啊?」
「对呀对呀。毕竟是在女孩子群体里传开的名声嘛。现在这里已经成了一个偏女性群体的茶餐厅,我们一开始担心的搭讪问题一点儿也没出现过呢。」
说到底这次文化祭实行的本来就是招待制,通过那个系统得以共享的情报目前而言也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多。从结果来看,这次的系统估计会以伊理户同学白忙活一场而告终了。
「——伊理户!你终于来了……!」
随着一阵哀嚎,男生们也接二连三地走进了员工区。那是穿着伊理户同学的同款和服在外头接客的服务员们。
「看过你的装扮之后来这儿的女生们都搁那儿交头接耳地说着呢……!都说什么『完成度挺微妙诶』,什么『刚才看见的那个人比这帅气多了吧』之类的……!」
「这不废话嘛!普通的男子高中生哪来的书生气啊!」
「你要给我付起这个责任!快出去掩盖住我们的存在感吧!趁我们还没彻底伤透了心!」
真可悲……。
不像我们女生还可以用这套服装华丽的色彩蒙混过关,男生那边看来是相当的不容易呢。原本只是熟人会到访的茶餐厅,却因为在外打广告的伊理户一家过于优秀而招揽了一大批素未谋面的客人,这倒是多少有些弄巧成拙了。
而以绝妙的轻浮感斩获了一些人气的川波从靠近伊理户同学身边的人群之中钻出,满脸坏笑地对他说道。
「伊理户啊,快出去服务一下粉丝呗。人家一个个在外面小鹿乱撞的等你等得可苦咯。」
「……哈啊……」
伊理户同学满脸愁容地长叹了一口气。
就连这副表情都能美如画的吗。原来如此确实有够犯规呢。
「知道了。不过我也只能按指南所说的去接客哦。」
「足够了。你干这种事还不是手到擒来?」
川波给伊理户同学让出一条道路。
而我也推着结女酱的后背,
「结女酱你也是!你犯下什么错也有我兜着呢,尽管放它一百个心!」
「我、我会加油的……!」
我推着一脸紧张的结女酱,川波推着用帽檐深深地藏住了眼神的伊理户同学,同时从员工区走了出去。
就在这时,
「这边这边这边~!」「我们要点餐~!」「续个杯,谢谢~!」
座上客人们一股脑地举起了手,
哇哦~。这大部分都只是在起哄吧。
看到这狂风骤雨般袭来的点单狂潮,内存溢出的结女酱一下子慌了神。
「怎、怎怎怎么办哪……!?」
「就近接客吧,就近找一桌就好!其他桌我会负责的!票据给你!」
我把票据递到结女酱的手上把她送到了附近的餐桌旁。坐在桌边的客人是三位女生。本以为这样的客人会比男生或者成年人群体要好应付一些,
「哇~!近看也还是这么漂亮!」「这头发怎么整的啊,打理得也太好了吧!」「我说啊,我能拍照吗!?我想传INS!」
「诶,啊,不是,那个……」
「来来来~!各位客官还请速速点餐哈~!咱们餐厅的合照收取一万日元的手续费哈~!」
看见结女酱被女生独有的饱和轰炸打得晕头转向的样子,我连忙上前帮了她一把。女生们一个个高喊着「好贵!」「奸商!」「牛郎店老鸨是吧?」的纷纷笑出了声。这本来就不是货真价实的茶餐厅,用这样的态度接客已经足够了。
「晓、晓月同学,谢谢你喔~……!」
「不客气不客气。这又不是真在店里打工,放轻松点就行啦!这段时间我会给你打圆场的!」
「呜呜,真丢人……」
还真是认真呀。不过你就属这种地方最可爱不过啦!
而另一方面,伊理户同学那边则是——
「奶咖一份,带冰黑咖啡一份是吗?」
「是、是的……」「那、那个、我可以拍张照吗……?」
「非常抱歉,本店是禁止拍照的……」
「哈呜……!」「不、不……没关系……」
看见伊理户同学露出一副略有些困扰的腼腆笑容,女性客人们纷纷败下阵来。
真叫人意外。我还以为他只会瘫着个脸提供机械式的接客服务呢,实在没想到他居然还能露出营业式的微笑。
「伊理户同学啊这不是想做还是能做得到嘛!我都要怀疑他平日里那冷淡的态度究竟是真是假了呢。」
「他好像一旦涉及到工作就会开启对人模式的开关呢。在委员会里他也差不多就是这种感觉……」
「……你怎么了?」
我看着结女酱的脸,只见她一边面上含笑,一边确实嘟着嘴幽幽地看着伊理户同学,表情十分精彩。
结女酱略有些腼腆地用单据遮着自己的嘴,
「……虽然很高兴水斗能得到其他女孩子的认可……但是……看到他和她们有说有笑的样子,就……很不甘心……」
「……………………」
咋回事儿啊这孩子也忒可爱了吧!!
「喂喂——!伊理户!你过来一下!」
就在附近的川波突然就叫了伊理户同学一声。
看到伊理户同学一头雾水地朝着这边走来,川波半眯着眼睛死死地盯着他说,
「你……接客的时候给我冷漠着点。」
「这么奇怪的要求我这辈子都没听说过。」
「吵死了!进修课上的老师就没教过你不能太过轻易地展现自己的笑容吗!」
「这哪儿来的恶堕麦当劳叔叔啊。」
听到伊理户同学冷静的吐槽,结女酱扑哧一声猛地笑了出来。
AM 11:55 ■工作中的朋友跟平时相比简直判若两人
嘿咻。
来了。我是东头伊佐奈。
听闻水斗同学和结女同学正在当班,就来到了一年七班举办的这间有口皆碑的大正浪漫茶餐厅现场……。
「人气好高……」
现场的门口排出一条长长的队列,活像是促销中的美仕唐纳滋。
我本就没有一个人走进其他班级的勇气,更别说茶餐厅这种场所对我而言简直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了。然而过来随便看看的我再怎么也没有想到,这家餐厅的人气竟然能高到这种地步。
我还是稍微叨扰叨扰,从窗外稍微看上一看吧。除我以外也有不少对这超长的队列产生兴趣的人从窗外窥视着里面的情况,我就混在他们中间……。
「……啊……」
找到水斗同学和结女同学啦!
刚才我倒是见过水斗同学的模样,但结女同学那边穿着也好合身哪……。哈啊~……。这两个人,在初中时期曾经交往过一段时间来着……。呜哇~,不知怎的,我的心突然间跳得好厉害。
他们接客时的身姿,倒也别有一番风味呢。刚才看见水斗同学的时候还给我一种『只是把衣服套在了身上』的感觉,但他工作的样子,多多少少有了一种货真价实的书生味……不,货真价实的书生倒也不可能在咖啡厅里干活就是了。
「您确定是点这些没错吗?」
「是、是的……!」「就这样!没错!非常感谢!」
「还请各位慢慢享用。」
……怎么说呢。
好像……水斗同学的气质,比起平时要柔和一些,或者说温柔一些。
怎么回事啊?这满脸爽朗的笑容是怎么回事啊!再怎么被人缠着都面不改色心不跳的那个平日里的水斗同学究竟上哪儿去了!居然唯独对客人露出那种表情!太过分了啦!
就算我出口求他,他大概也不会露出那样的表情给我看吧……。我既没有走进店铺的勇气,也没有能用来消费的余钱,只能在一旁看着干瞪眼而已。看哪,这就是大街小巷里谣传的那个伊理户水斗的女朋友真正的姿态啊。
「——咦?东头同学?」
「呜喵!」
南同学的练突然出现在我的眼前,吓得我条件反射地退了一步。
她的身上穿着和结女同学相同的和服,束成了单马尾的头发上,系了个大大的和风蝴蝶结。噢噢,光是换一个蝴蝶结,给人的印象居然就能有如此之大的变化呢。
「在这儿干什么呀?你不进来么?」
「我、我哪有这勇气啊……。而且这队又排得这么长……」
「哈哈~……。一个人不太好进去,所以就在床边偷看伊理户同学是吧?怎样?感觉如何?」
「……跟平时的水斗同学判若两人,光是在一旁看着,心脏都跳得厉害……」
「噢噢,反应不错啊。东头同学居然还残存着一点儿少女心呢,真让人意外。」
「我当然有少女心啊。我可是每天冲击着少女心的极限在跟人家保持着朋友关系的啊。」
「这跟男女朋友的关系到底有什么区别啊……」
南同学半眯起眼睛作无语状。区别就在于水斗同学那边是一点儿意思都没有啊。
「总之,你进来吧?我给你开个后门。」
「不、不必啦不必啦!对那些老老实实排队的客人们也不太好!」
「这样啊。嗯~……啊,对了。接下来有空吗?」
「诶?啊,嗯。不过仅限水斗同学他们结束工作之前……」
「足够啦足够啦。我的排班差不多也该结束了,接下来就是自由时间。你稍微陪陪我呗!……我有件事想请你帮帮忙!」
「哈啊……。我倒是无所谓啦……」
请我帮忙?我可是连自家班级的摄影展都没有帮过忙哎?
「那,东头同学你等我一下喔。我得去换身衣服。」
南同学嗬嗬嗬地怪笑着从我这边离开,摸到结女同学的身边对她说了一句「那东西借我用用」。只见结女同学「诶」了一声,看了我一眼后转头对南同学便是一句「啊啊,原来如此。那就交给你了喔」,脸上也露出了心照不宣的谜之笑容。
诶诶……?这算什么啊?她们到底有什么企图啊……?
正当我疑惑不解都时候,旁边隐隐约约地传来窃窃私语的声音。
「东头……」「就是哪个嘛,据说就是,那个,伊理户同学的……」「啊!是她啊……!」
……嗯嗯……。
尽管我已经下定了决心要无视旁人的说辞,但即便如此,我的心中也难免会有些想法。再这么引人注目下去我恐怕连想死的心都会有了,于是我恋恋不舍地离开窗边,和七班的教室保持了一段距离。
南同学她到底是想干什么呢……?我只有一股子不祥的预感。
AM 12:16 ■忘却无法挣脱因果的束缚
临近午休,我们暂且叫停了队列。只要把眼下正在排队的客人们招待完,我们就可以休息了。下午我已经与结女约好了叫上伊佐奈一起逛文化祭。这样我总算可以从这不甚习惯的营业式微笑中解脱出来了。
……然而。
偏偏就在这个时候,麻烦的刺客就从刺斜里杀了出来。
「喂,伊理户。有人在叫你。」
川波一脸惊讶地走进员工区向我打了声招呼。
「叫我?谁啊?」
「我哪知道啊?是带了个小学生的一位超漂亮的大姐姐。她跟我说只要跟你讲你就知道了……你们什么关系啊?」
大姐姐。
在我认识的人群里,就只有那么一个人符合这个名词。
「……知道了。我去去就回……」
「你看上去好嫌弃啊。」
「那当然了——要是你亲戚去你打工的地方找你,你会是什么反应?」
「……啊啊~……」
川波顿时了然,露出一副同情的面孔,拍着我的肩膀来了一句「加油吧」。
我走出员工区来到比起刚才已经清静了不少的餐厅,发现结女已经被那个人给抓了个正着。
「——来吧竹真。你不是有话要对结女姐姐说吗~?」
「诶,啊,呜呜……」
「圆香姐你没有必要这样逼人家说啦……。竹真,对不起喔?你没必要顾虑我们的。」
不出所料,是圆香姐。
她之前也说过她一定会来,结女也把请帖给她发了一份,结果她还真就来了,甚至把竹真都给一并带了过来。真是可怜。他本来就是个认生的孩子,跑来参加高中的文化祭恐怕会让他不太好受吧?
我心不甘情不愿地来到面红耳赤的小学生被女高中生和女大学生团团包围的现场汇合后,圆香姐「哦!」的一声看了过来。
「水~斗~君!你的名声我可是如雷贯耳呀?听说还是这家店的头牌来着?」
「我不记得又谁给我们分过三六九等,我的排班也仅限这段时间。毕竟我还是委员会的人。」
「又来咯又来咯~。女孩子冲着你大声尖叫的场面我看得可清楚了喔~?嘻嘻,姐姐真心为你自豪呀!」
正经地应付她只会让自己愈发疲惫,于是我转头就把皮球踢到了结女那边。
「划水划这么久不太好吧。还有其他客人在呢。」
「你还真是不爱搭理人啊。你倒是也开了你那待人技巧的开关招待招待人家啊。……对不起喔圆香姐。客人比我们想象中的要多太多了……」
「没事啦没事啦。我在这儿看着就好,你们工作去吧~!」
结女向圆香姐点头致意后离开了这张餐桌。竹真的视线,也时不时地会朝着她的背影望去。……这个嘛,一般来说,突然多了这么个亲戚,让他心生憧憬倒也正常。一般来说。
我也离开了席位,朝着排队等待服务的客人们的方向走去。室内正好有一桌刚刚空了出来。
「请问几位客人?」
「啊,两位~!」
大约是初中生吧,而且看上去还是一年级的样子。她们看着像是两位还没有长个子的一年级女生。其中一位似乎很自来熟,但另一位的视线总是望着斜下方,感觉有些不太好相处。这应该就是上午的最后一拨客人了吧。
为了营造气氛,我们特意在墙上贴了大正时期的新闻,也在书架上放了当代文士的作品。两位女初中生瞪大了眼睛看着这样的光景,在我的指引下入了座。
这次学园祭有相当之多的初中生客人。他们大抵都是从哥哥姐姐那边收到了请帖,抱着参观学校的心情参加的这次文化祭。也就是说,她们说不定都是未来的学妹候选人——不过看她们的年纪,就算她们真的考上了这所学校,我们恐怕也已经毕业了呢。
刚一坐下,那位自来熟的女生就咧嘴一笑朝我搭起了话。
「哥哥你好帅气呀~!这身真的很适合你!对不对?你也这么认为吧?」
「……………………」
那个看上去不好相处都女生听到话题被甩到了她的面前,不知为何紧紧地盯着我仔细端详了起来。
身上穿着这么一身衣服,我倒是早已经习惯了惹人注目,但无论如何这盯得也太死了点吧,简直要让我怀疑自己的脸上是不是沾了一头小龙虾什么的。
这是怎么了?
刚刚想到这里,
「……那个……」
那一位女初中生皱紧了眉头死死地盯着我的脸,缓缓地开口问道,
「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哈?」
一下子没绷住的我瞬间解除了营业模式。
我们以前有没有见过?她是这么问我的没错吧?
我重新看向那一位女初中生的脸。她梳了一头仿佛将双马尾和长直发结合在了一起一般的发型——这应该是叫披肩双马尾吧——看上去有几分天真无邪的面庞尽管长得相当标致,但一双吊眼让她给人一种严厉的印象。
【注:披肩双马尾(Two side up),指一种将两边的头发束成两跟小马尾辫垂在两肩,正后方的头发径直垂下后背的特殊发型。典型的披肩双马尾代表人物例如惣流·明日香·兰格雷和远坂凛等人,可以自行参照,自行脑补。】
我本就不擅长记住别人的长相,何况她的年纪又这么小,我就更不可能认得出来了。为什么人这种生物一旦长大了就会分不清小孩子的面孔呢。
「非常抱歉……我没有什么印象。」
「这样啊……」
一旁的那位自来熟女生看着她一脸遗憾地低下头颅的模样,
「诶~?真是少见啊!你居然会对男生产生兴趣!平时明明都把同班的男生们当垃圾看待~!」
「没什么……我只是有点误会了而已。」
「哥哥你听我说喔!其实啊, 这孩子说她在5年级的时候,目击过年长的——呃,大概是初中生来着?——看见过一对情侣啵嘴儿呢!在那之后,大概是那段记忆莫名地成为了她的心结?搞得她一直不懂得怎么应付男生!」
「等待……!你话太多了啦!」
原来如此。那刚才她看向我的视线其实是戒备的眼光吗。……但即便如此,她刚刚问我的那句话还是让我有些想不通呢……。
「那么接下来我请女性接待员给两位提供后续的服务,这样可以吗?」
「非……非常感谢。」
嘴上这么说着,但整个点餐的过程中,那位讨厌男生的女初中生还是紧盯着我的脸不放。
结束点单回到员工区,结女冷漠的眼神向我撇来。
「……你们几个,聊了很久嘛?」
「那只是因为对面太能说了。现在人流量也消停了不少,多少花费点时间也没什么问题吧?」
「哼~……」
结女又瞥了刚才的那对女初中生一眼,
「……差不多是初一吧。」
「差不多。」
「年纪真小。」
「初一学生差不多都那样吧。」
「…………你喜欢初中生?」
「我揍你哦。」
我的确跟初中生交往过没错,但那时我也是个初中生好么。
对这种莫名其妙的指控我也没有时间奉陪,我强硬地将话题推进下去。
「那位长发的初中生好像有些讨厌男生,待会儿上菜的时候换你去吧。」
「哼~……连讨厌男生的女孩子都跟你搭话了啊……」
「好好好,你说是就是吧。」
耳边传来一阵嘻嘻的笑声,我转头望去,只见圆香姐看着我们这边又露出了可疑的笑容。这一个个的怎么都这德行……学学人家竹真,老老实实地端坐在位子上给红茶吹着气,多叫人省心啊。
这样的念头还在我的脑海里盘桓着,
「——啊。」
突然,端起红茶正准备往嘴边送的竹真,手肘一下子磕到了桌角。
茶托从桌上滑落,随着一阵清脆的声响,掉在地上摔了个粉身碎骨——正当我的脑海联想到这样的声音之时,
「小心。」
一旁迅速地伸出一双手来,将半空中的茶托接在了手上。
那是就在附近的那位讨厌男生的女孩子。
她长出了一口气,将茶托递到竹真的跟前。
「给。小心点别再掉了。」
「啊……」
竹真轻轻地叫了一声,从她的手中接过了茶托。
「对不起喔~!太感谢了!竹真,你也快感谢感谢人家呀!」圆香姐见状连忙对那位女生说道,而竹真也抬起了那张或许是因为刚才的失态而变得面红耳赤的脸,看着那位女生说道,
「……非常,感谢……」
「————唔。」
女生则是显得在一阵畏畏缩缩之后,冷冷地说了一句「不用谢……」,回到了自己的座位。
嗯~。面对小孩子都是这样的态度,看来她是真的很不擅长应对男生啊。
小学5年级的时候,目睹了一对情侣接吻的场景——么。现在是初一的话,也就是说那差不多是在两年前发生的事情——
——两年前——情侣——接吻——小学生——
「……嗯嗯?」
好像……感觉有些不太对劲?
「二号桌,做好了!拿走吧拿走吧~!」
随着厨房里的同学一阵吆喝,这阵违和感也就此不翼而飞。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啊?
AM 12:48 ■称赞女性朋友的衣着打扮总给人一种莫名的挫败感
「你说晓月同学?」
午休时间,我们暂且关闭了模拟店的店面。眼看着负责厨房的同学因为食材枯竭而哀嚎着奔向附近的超市,我和结女为了脱下这身衣服,一起朝着指定的更衣间的方向走去。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里突然发来了一封谜之短信。
一旁的结女凑过来看着我的手机屏幕,
「『东头同学在我的手上。想要完璧归赵的话就到操场舞台旁边的那台自动占卜机这边找我。』……晓月同学还真是喜欢玩这种桥段呢。」
「反正我本来就打算过去跟伊佐奈汇合,正好过去一趟吧。话说这个自动占卜机又是什么东西啊……?」
这种东西有什么意义吗?话说居然还有班级想用自助服务的模式解决模拟店的服务问题么。
总之,我们先来到更衣室,总算是从这身和服的束缚中解脱了。
在我穿着制服走出男更衣室后,没过多久,结女也从女更衣室里走了出来。她的下半身穿着制服的百褶裙,但上半身却是穿上了那件以黄色为基底订做的班级T恤。
结女看着我的模样,有些疑惑地问道。
「班级T恤呢?」
「……穿在里面了。」
我拽了拽衬衫的领口,让她看了看里面穿着的T恤。
正如我之前和伊佐奈聊过的那样,我并不喜欢这种所谓的班级T恤。不过,这件T恤在功能性上也并不算差,不穿上的话结女也会像刚才那样啰唆个不停,所以我也就穿在了身上——但考虑到我接下来要去见的人向来痛恨班级衬衫,还是穿在里面会合适一些。
将脱下的衣装归还之后,我们朝着南同学指定的地点走去。
整个操场遍布着各式各样的模拟摊位,而摊位的前方则是搭起了一个专供活动事件用的大舞台。戏剧和乐团演奏之类的项目会由这个舞台和体育馆两个地点进行演出。
现在正值午休,舞台上连一个人影都没有。我们穿过稀稀落落的观众区域来到了舞台的另一边,确实见到了一台自动占卜机被摆放在了一个难以察觉的角落。
在那旁边,植被的阴影处,我们看见了身穿班级T恤的南同学,和不知为何蜷缩着身体的伊佐奈。
「久等啦,晓月同学,还有东头同学也是。……你们这是在干什么?」
「……呜呜……不是我干的……是南同学突然动的手……」
伊佐奈面朝树洞小声地嘀咕着,全身上下颤抖不已。
我皱着眉头,转而瞪了南同学一眼。
「……你干了什么好事?」
「好可怕!你别发火啊,我只是让她换了身衣服而已!我也太没信用了吧!」
我倒想问问你做过什么能提升自身信用的事情。
听她这么说来,伊佐奈如今的装扮倒和她平时的那身行头大相径庭。尽管上半身被黑色的披肩包裹着没能看见,但下半身穿的裙子却是抹茶一般的深绿色,还在外另穿了一层类似围裙的东西。这怎么看都不像是穿了制服的模样,倒像是服务生的样子……。
「来来来,东头同学!难得换了这么一身,就让人家好好看看呗!没事的啦这身真的超适合你的!结女酱的眼光是不会错的!」
「噫呜啊啊!?等、我还没做好心理准备……!」
伊佐奈被南同学硬推到我们的面前,结女看罢便是双手合十惊呼起来。
「噢噢~!太好了!尺寸果然合适!」
「那可太合适啦~!一开始我还担心胸部能不能塞得进去来着!」
服务生这一猜想,这么看来大体上算是切中了靶心。
尽管胸口附近被覆盖了起来,但她的这身衣服,是在白色罩衫上面又穿了一件镂空了胸口部分的围裙。
这身乍一看就很有欧洲风情的衣服,我感到有些眼熟。
「……这是……巴伐利亚裙来着?」
在大学里物色服装的时候,圆香姐曾向结女推荐过这身衣服。
我记得,当时被我以胸口暴露过度为由阻……止……。
「…………啊啊,所以多穿了一套披肩么。」
「穿着这种衣服怎么可能到外头乱晃嘛!德国人脑子都怎么想的啦!」
伊佐奈将披肩紧紧地揪在胸前大叫着说道。所以才多穿了一件披肩挡住了胸口么。
南同学「嘻嘻嘻」地发出怪笑,从后方抓住了伊佐奈的肩膀。
「没事的啦……这种衣服的暴露程度,跟泳装比起来根本算不上什么嘛……你自信着点儿吧……你这身真是了不得的色q……了不得的可爱啦……」
「色字都已经说出口啦!说出口了啦!」
「嘴上这么说——但你其实,还是很想让伊理户同学看看的对吧?」
「呜。」
「毕竟已经觉醒了嘛~?已经觉醒了让喜欢的人说自己可爱的癖好了嘛~!既然只是个普通的朋友嘛~,有没有可能就此撇清莫名其妙的顾虑,老老实实地夸奖自己一下嘛~~~?」
「呜呜呜……」
「教唆人的手段已经完全可以登堂入室了……」
结女苦笑着做出了评价。这家伙尽整些没用的活。
我心下无奈,决定出手帮她一把。
「别逼人家了。再怎么是同性,这也能构成性骚——」
「——只、只是稍微看一下的话……」
伊佐奈偷偷看了我一眼,轻声细语地说道。
「只是给水斗同学……稍微看那么一小会儿的话……这、这个嘛?仔细想来,暑假期间我也是只穿了一件汗衫就去你家玩的嘛?好像也……没什么区别吧?」
「你别问我啊你……」
这话倒也没错。比起上次她穿上我的衬衫,这套衣服倒也确实算是正经多了。
伊佐奈冲我招手招呼我着到她那边去。如果不陪她这一出的话,看来这事永远都结束不了了。在我准备朝她靠拢的时候,结女忽然你拉住了我的袖口。
「(你可一定要好好夸奖她一下喔?……不能死死地盯着她看喔?)」
你到底想让我怎么办啊。……真的,你到底想让我怎么办啊。
结女松开了手后,我来到了伊佐奈的身边。南同学退到一旁给我让开了位置后,正午的树影之下,只剩了我和伊佐奈两个人。
伊佐奈揪着披肩,目光闪动,许久之后,才终于抬头看向了我的脸。
「那……那就、失礼了……」
嘶的一声,伊佐奈解下了披肩的纽扣。……看她这么郑重其事的模样,让我也难免有些紧张起来。这场景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们几个大中午的到底在操场的角落干什么啊。
正当我朝着空气文化的时候,伊佐奈打开了披肩。
「……………………」
「……………………」
…………这、是…………。
我知道的。我本该是知道的。巴伐利亚裙这种衣服,从设计上就是一种非常显胸显肩的衣服。但是……穿在伊佐奈这远超高中生范畴的身材上,居然会变成这副模样么。
褶边点缀下的洁白衬衫被自称G杯的胸部高高地顶起,胸前的乳沟清晰可见。衬衫和胸部之间又恰到好处地空出了一小条缝隙,仿佛只要用手指一勾再往下轻轻一拽,就能轻而易举地把整件衣服扒下来。
倘若只是如此,那这身打扮倒也和这家伙暑假期间毫无防备的装扮没什么两样。但在漫画和幻想系作品里常见的巴伐利亚裙,又和她朴素的样貌相得益彰——
「怎……怎么样……?」
伊佐奈满脸不安地问道。
而我现在的心里,就只徘徊着一种想法。
总有些——不甘心。
一想到伊佐奈平时邋里邋遢又一点都不习惯捉弄人的德行——我就对自己如今的感想,有种莫名其妙的败北感。
但是……我要是不把这话好好地说出口,她这身衣服就算是白穿了呢。
对于自己的用词,我搜肠刮肚地斟酌了好几秒的时间。但这对缺乏文采的我来说也不过是无谓的抵抗罢了。
「…………挺合适的。我觉得很可爱。」
「呜哎?」
伊佐奈吃了一惊,眨了眨被瞪得浑圆的双眼之后,面颊慢慢地飘起一阵红晕。
「真……真的吗?」
「你总该知道我不擅长社交辞令的吧。」
「你说的是不是阿猫阿狗的那种『可爱』——」
「不是。」
「……顺、顺便问一句……大概是什么地方可爱……?」
「都很可爱。再细说就恶心了吧。」
「…………诶嘿。诶嘿嘿。诶嘿嘿嘿…………」
伊佐奈害羞起来,露出了一副腼腆和恶心的中间态一般的笑容。
在谜之败北感的逼迫之下我不得不错开眼神。你开心就好。
「诶嘿。既然这么戳水斗同学的性癖,这披肩我还是暂时不要穿上了吧。诶嘿嘿!真是没办法,毕竟是水斗同学的性癖嘛!诶嘿嘿嘿!」
「……我顺带着问你一句。」
「嗯?」
眼看着伊佐奈一眨眼就得意忘形起来,我将毫不留情的现实毫不留情地甩到她的脸上。
「这身衣服……内衣是怎么个穿法?」
一看便知……本该穿着胸罩的地方,却看不到布料的存在。
伊佐奈的笑容逐渐凝固——过了一会儿,她便默默地重新披上了披肩。
「……我还是穿上吧……」
「赶紧穿上吧。如果你不想去学生指导室走一趟的话。」
哎呀呀。……当时没让圆香姐得逞可真是太好了,真是的。
AM 01:05 ■复杂的少女们
「虽然事儿是我搞出来的,这话说来可能不太合适啦,不过结女酱,这样真的好么?」
看着东头同学如梦初醒地披上披肩,水斗在一旁翻着白眼面露微笑的样子,一旁的晓月同学悄悄地问道。
我不置可否地笑了一笑,
「不也挺好的吗?这两个的关系早就这样了,现在旧事重提也太迟了点。」
「话是这么说啦没错啦。毕竟他们两个光论好感度那肯定是爆表的。」
这种不可思议的复杂感情,迄今为止我已经品尝过好几次。
看着东头同学兴高采烈的样子,我也会和她一起开心。……但与此同时,一想到如果在他身边欢笑的是我该有多好,一份与嫉妒相似的羡慕之情也会在我的心底油然而生……。
当初在我还没有确认自己的感情,搞得自己的立场飘忽不定的时候,这样的羡慕之情令我感到相当的不快。……但是,正因我如今已经清晰地明白了自己的追求,我也总算是正视了这份复杂的心境。毕竟,我的这份心意,便是又一次喜欢上了水斗的证据。
「……结女酱成长了好多呢。简直不敢相信这还是当初伊理户同学开始用名字称呼东头同学时动摇到泣不成声的孩子。」
「不是,这个嘛,该不安还是会不安的啦。」
比如现在嘛,毕竟,我不也被他夸过可爱嘛?大正浪漫时期的服装,不也狠狠戳中了水斗的性癖嘛?所以说没事啦没事啦。打平啦打平啦。
「那好呀,接下来的事情你能一个人完成吗?」
晓月同学的脸上露出恶作剧的微笑,用仿佛对小孩说话时一般的语气对我说道。
明明自己的外表看上去比我还像个小孩——把这番话吞下肚中,我点了点头。
「嗯。我没事的。……所以说啊,晓月同学你也赶紧去找川波同学去吧?」
「为啥会变成这样啦!那个死现充这会儿肯定在跟其他朋友玩儿得嗨了去了啦!」
我稍微尝试着反击了一下,便得到了她死要面子活受罪的答复。平时摆出一副监护人的架子,一说到自己的事总会一下子蔫得厉害呢……。
「加油吧。文化祭这才刚刚开始呢。」
「你向我加什么油啊。……嘛,要是让我偶然撞见了,我倒也不是不能找他几个茬。」
晓月同学别过脸去,脑后的单马尾也随之摆动起来,活像是一条小狗的尾巴。
AM 01:10 ■天然小恶魔不可复制
目送晓月同学离去后,我们三人决定先解决午餐问题。
「我们这边是暂时关店了,但路边摊应该还开着吧?」
「是啊……。虽然性价比不高但也没办法了。毕竟便当也没带。」
「啊……!那、那样可以吗?真的可以吗!?我想吃章鱼烧!」
东头同学似乎意外地喜欢路边摊。不过她毕竟是个那么怕生的人,一个人恐怕逛不完那么多摊位呢……。我懂你……。
我们来到章鱼烧的摊位前,一人点了一份。尽管作为冷冻食品来说价格有些偏贵,不过反正今天也拿到了特别资金,放开些手脚反而会比较合适些。
「很烫的。小心点喔。」
「好的!呼~,呼~,……啊呜啊呜。」
东头同学明明个子要比我高上一点,吃着滚烫的章鱼烧的时候,却像一头小松鼠一般可爱。
我所不足的,大概就是这么一份可爱吧……。既然这样……。
「……哈呜!」
我故意将还没有凉透的章鱼烧塞进口中。理所当然地感受到一阵滚烫后,我连忙用手捂住了自己的嘴。
水斗翻了翻白眼,朝着我这边看来。
「明明自己还刚提醒过别人,真叫人不省心啊。」
「唔呼……只、只是烫得有些超乎了想象而已!」
试着展示了自己意外有些笨拙的一面——我本是这样的打算,但结果却烫得我根本顾不上这种事情。这下搞不好是真的被烫伤了。
东头同学将章鱼烧吞下肚子,「呜」的一声捂住自己的嘴,喃喃地说道。
「或许烫着舌头了……」
「喂喂,没事吧你?」
「你看啊~……」
呸。
东头同学对着水斗,吐出了自己粉红的舌头。
诶诶!?这、这个……!诶?你就一点都不羞耻么!?
但吃惊的就只有我一个人而已。水斗面色镇静,看了看东头同学吐出的舌头,
「好像确实有点红啊。来点冷饮降降温好了。」
「拜托你了~……」
的、的确算是有点可爱没错啦……。的确可能会让人心动没错啦……。舌、舌头啊……。
「水、水斗……」
「嗯?」
我轻轻拽了拽水斗的制服。
接下来,只要张开嘴伸出舌头就行……。呸地一下,把舌头……。
「……没、没什么……」
「是嘛?那我去买饮料,这些东西你帮我拿一下吧。」
水斗把章鱼烧的托盘递到我的手上,朝着附近的饮料店走去。
我左手一个托盘,右手一个托盘,站在原地不禁灰心丧气起来。
……办不到啊……。我终究还是没办法变成东头同学那样的人啊……。
「结女同学,你怎么了?哈呼哈呼。」
「东头同学……请问……究竟要怎么做,才能变成像你这样不知廉耻的一个人呢?」
「咦?难道说,我刚刚是不是被骂了个狗血淋头啊?」
AM 01:18 ■我可是一点儿都完全不是很在意喔
「啊~啊,真无聊~。」
走在喧嚣的走廊,麻希有些怄气地说道。
「我们的友情到底上哪儿去了啊喂!伊理户同学有工作要负责也就罢了,奈须华那家伙居然告诉我要优先去陪她那个男朋友哎!」
「那也没办法呀~。毕竟他们才刚刚开始交往,哪能在他们最期待的时间里去打扰他们嘛。」
「可她本人好像一点都不开心哎!?」
的确,奈须华嘴上说着要去见男朋友的时候,面上可是瘫得跟平时没什么两样呢。
「不过,脸上面无表情内心里却是激动不已的样子想想还蛮可爱的吧。」
「唔噶——!别谈这种酸酸甜甜的话题啦——!搞得连我也想要个男朋友啦——!!」
「吁~吁~。不要激动不要激动。还有我陪着你呢。」
「呜呜,真是太好了……我没有交到男朋友,可我交到了一个女朋友啊……。我们两个就这么腻歪着过日子吧小月月~……」
「好好好,腻歪吧腻歪吧。」
眼看着麻希像一只大型犬一样朝我抱了过来,我也抱起她的身子轻轻抚摸起她的脑袋。朋友被人抢走之后的那份寂寞之情,我也相当感同身受。不过嘛,奈须华——当然结女酱也是——并不是交到了男朋友就忘了闺蜜的那种重色轻友之徒,我们还是别耍什么小性子,打心底里为她们加油吧。
我们一边说着笑着,一边在文化祭的现场四处闲逛。我看着拿起在摊位上购买的法兰克福香肠自暴自弃地便是一阵狂啃的麻希不禁会心一笑,和她一起朝着正在演出着话剧和乐队演奏的体育馆走去。
「篮球部的前辈们好像组了个乐队来着呢~。」
「你喜欢啊?」
「也没有啊~?只是周围的人都闹腾得很,一眼都不看的话岂不是要跟不上话题了嘛。」
「啊~,原来如此。一定是个人气爆表的大帅哥呢吧~。」
「不,那是个学姐来着。」
「嗷呼。」
打篮球还组乐队,掌握流量密码了属于是——我原本还是这么想的来着,好家伙,合着我层数还低了?
体育馆的内部光线相当昏暗,唯有舞台的灯光十分耀眼。在一片昏暗的台下,各路观众人头攒动,挤得是不可开交。
「唔唔……看不见……」
「我抱你上去吧~?」
正当我使劲踮着脚尖窥探着舞台的状况,一旁的麻希却是问都没问一句,直接将我一把抱了起来。可恶~……就仗着自己个子高……!不过多亏了这一举动,我总算是可以看清舞台的全貌了。现在,也不知是哪个班级还是社团正在台上跳着舞呢。
忽然,
「……嗯?」
人海之中,似乎突然有个似曾相识的脑袋在我的眼前闪过。
……不,不可能看错的。那个发型……是川波没跑了。
而他的身边——
「……………………」
不,这跟我又有什么关系嘛。
这跟我,又有,什么一星半点的关系嘛。
就算这家伙跟自己在班上经常混在一起的西村同学两个人待在这个现场,也跟我没有一点关系我也根本就无所谓嘛。
「啊~,手好酸!我放你下来咯~。」
麻希把我放回地上,看来看我的脸。
「咋了?一脸不高兴的样子。」
「……没有啊。我哪有不高兴。」
「啊,难道是气我刚刚未经同意直接给你举高高啦?那对不起喔,我明明知道你很在意自己身材矮小!不过我觉得娇小玲珑的身材其实很可爱的!」
「你也别自顾自地搁那儿安慰我啦!老娘我一点儿都没有在意自己身材矮小——!」
的确,西村同学对那家伙有意,这一点我倒是早就隐约感觉到了。
毕竟,在和西村同学对话的途中,那家伙老是会往厕所跑。……这也就是说,他感受到了西村同学的好感,又犯了那个老毛病吧。
对一个光是说两句话就会起一身荨麻疹的对象,一般人难道不会感到厌恶么?至少换作是我的话,我一定会退避三舍的吧。正因如此,我一直以来才会顾虑着你的感受,和你保持着距离,结果——
音乐结束,部分观众开始朝着出口的方向涌去。「哎唷唷。」麻希拖着我走到路边,给那些准备离场的观众们让开道路。
在这离场的人流中——我看见了刚才见过的那个脑袋。
「咦?那是川波——和西村?」
川波说了些什么,让身旁的西村同学轻笑起来。估计说的又是些无聊的笑话吧。就像那些曾经对我说过的一样——
「呜哇~,我原本就觉得他俩关系很好,但没想到居然到了这种——」
「……………………」
「——噫噫!?……小、小月月~?你的眼神好像有点恐怖啊……?」
「……才没这回事呢。」
「明明就有这回事啊!」
这跟我又有什么关系呢。我早就知道这家伙受人欢迎了。……也早就知道这家伙是个彻头彻尾的大骗子。
所以,哪怕他嘴上说什么「恋爱不是拿来谈的是拿来看的」却在文化祭期间私底下偷偷和别人跑出来约会,也一点都不出乎我的意料。
「麻希酱,趁现在人少,我们往前走吧。」
「诶、诶诶~……这种情况下还要享受学姐的演唱会,好像有点儿办不到啊……」
我拉着麻希的手,朝着舞台的附近走去——之前。
从体育馆的外头,传来呼喊的声音。
「啊,找到了找到了。川波——!」
「来了来了~!真是的,这也能走散。」
「人挤人的我有什么办法嘛!」
回头一看,在体育馆的入口附近聚集了一批同班同学,包括川波和西村同学在内,一共有五人左右。
有男有女的五人团体在重新集结后,有说有笑地渐渐远去。
「……小月月?」
麻希和我一同目送着他们远去,转头看了看我的表情,
「这下放心了吧。他们俩没在约会。」
「…………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啊~啊~。合着到头来没有青春的人就我一个人啊~。」
「我都说了跟我没有关系啦!」
AM 02:35 ■过去与现在
「哎呀~,能平安逃脱真是太好啦~。真有意思~!」
「是啊。当我注意到至今为止的答案就是最终解谜的线索的时候,还真是吓了一大跳呢。」
「这其实算是比较常见的套路了,不过话说回来,还真亏他们能想得出那种程度的谜题。」
从举办密室逃脱游戏的班级中离开后,我们三人一边走在路上,一边畅谈着对游戏的感想。我们三人尝试了很多项目,即便放眼所有的游戏,刚才那个密室逃脱游戏的质量也算得上是一等一的高了。尽管也有部分原因在于这游戏很合我们的胃口,但它并没有满足于文化祭独有的高涨情绪,作为一项娱乐游戏考虑得相当细致周全,最终打造出了一款颇具游玩价值的作品。
「有水斗同学和结女同学一起玩真是太好啦!换我一个人来的话,怎么都不可能有勇气进去的。」
「的确。我也是有些太小看文化祭了。实在没想到竟然会有班级能做出那种品质的游戏来。」
「对吧~!我一直以为文化祭就是个现充群体搬出一个个无聊透顶的项目用兴奋的情绪蒙混过关的自嗨活动来着!」
「不是,你们对文化祭的认知未免也太过分了点吧?」
这不是很普遍的认知么。
我们漫无目的地走着走着,最终来到了操场。此时三年级的学长学姐们正在舞台上表演得热火朝天,台上的女生操着一口中气十足的嗓音,唱着某一首动画作品的主题曲。在这样的BGM之下,结女打开了手上的文化祭手册。
「接下来我们去哪里啊?很多班级已经开始下午的活动了。」
伊佐奈歪着头仰望着天空,
「嗯~……刚才那个密室逃脱搞得我有点燃尽症候群发作了……」
「是啊。稍微休息一下也不碍事吧?」
「也对。我们也的确一直都没停下来歇息过……啊,那我想去一下厕所。东头同学你要去吗?」
「我还不急。去吧~」
「我去去就回,你们原地等我一下喔。」
目送结女走进教学楼后,我们背靠在走廊的支柱上,眺望起了在舞台上唱着歌的那位三年级前辈的模样。
就在这时,
「水斗同学,水斗同学。」
「嗯?」
就在我转过头去的瞬间。
「我掀。」
伊佐奈把盖住了胸部附近的披肩猛地便是一掀,露出了被巴伐利亚裙大胆地暴露在外的胸口。
「……你还上瘾了还?」
「你不觉得很涩嘛?我这可是在大庭广众之下只给水斗同学看了一眼喔。」
「尽开发些多余的性癖……」
我就不该轻易出口夸她的。
与其说是色诱,伊佐奈看上去更像是喜欢上了这样的情景本身。她掩起自己的嘴,「嗬嗬」地偷笑起来。
「水斗同学也可以学学看喔,对结女同学试一试呗?」
「很遗憾,男生并没有能这样给女孩子看的东西。」
「不不不,水斗同学你还真是一点也不懂啊。看见胸部会兴奋,这一点可是男女共通的喔?」
「然而我并没有兴奋来着。」
「嗬嗬嗬。看在你我的交情上,我就当你是这么回事咯。」
这家伙一旦得意忘形起来可真是有够烦人的。
「不过嘛,就算撇开这种事情不谈,恰逢难得的文化祭,你对结女同学的攻势也未免太薄弱了点儿吧?你到底有没有攻陷结女同学的打算啊?」
「我本来就没有那个打算。……实行委员的工作忙得有些超乎想象了。尤其那个家伙还很受委员长的青睐……我不是很想打扰她。」
「都是借口……看这样子好像也不像呢。可是结女同学好像一点都不觉得你是在打扰她喔?」
「这和她本人的想法没什么关系。」
眼下应该以什么为先。……这种事情,并不取决于本人的情感。
「唔。」
伊佐奈盯着我的脸,嘟起嘴唇,看上去好像有些生气。
「水斗同学,你是不是在考虑一些很麻烦的事情啊?」
「总之比你前一阵子想过的问题简单多了。」
「能理解我那么麻烦的想法,这本身就足以证明你的性子比我还要麻烦了啦!」
……说实在的,这话还真有些不好反驳。
「虽然我猜水斗同学的脑袋那么聪明,估计会把周围的事情面面俱到地考虑个遍,但无论如何都该首先考虑到自己的事情才对吧?其他的事情往后推一推也没什么不好的嘛。」
「或许吧。……你说得对。」
但是,……这话也只能适用于那些拥有着自我的人。
那是能够坚信自己的人们才能抱有的信条。
但是,我却无论如何,都无法顺从心底里的那份宛若乡愁一般的思绪。
毕竟——难道不是吗?
这份记忆,简直失败到无可挽回,失败到令人绝望。
「我说啊,伊佐奈。你就当是我在开玩笑,听我说几句话吧。」
「好啊。」
「要是我告诉你,我其实应该接受你当初的告白——」
「我会很生气。」
「……也是呢。」
我有些自嘲地笑了笑。这世上怎么可能会如此称心如意呢——
「但是,」
伊佐奈并没有移开紧盯着我的视线,
「要是水斗同学愿意重新向我告白的话,我会很高兴地答应下来的。」
我意外地睁开眼睛,将视线对准了伊佐奈的双眸。
「这……又有什么区别呢?」
「这个嘛……。大概,就是过去和现在的区别吧?」
「……过去,和现在?」
「我不能接受对方因为对曾经的选择感到后悔而想要当至今为止的一切都没有发生,像是读取了存档一样从头来过,但是很乐于接受他能看着现在的我,接受现在的自己,做出现在才能做出的全新抉择——我想,差不多就是这样的区别吧。」
……啊啊,原来如此。
这家伙的言辞,果然还是那么的条理分明,让人一听就能明白。
「我啊,在遇见水斗同学之后,其实已经改变了不少喔?而且,遇见了水斗同学之后的我,比起在那之前的我更让我自己喜欢。所以啊,如果你愿意选择现在的我的话,无论是要我当女朋友还是当老婆我都会非常乐意,当天就会带你回家做些色色的事情——」
「你的性欲暴露得也未免太多了点。」
「这对我来说可是很重要的事情喔。水斗同学你难道就不是么?」
不。
对我来说,更重要的其实是——
——啊啊,又来了。
明知道并非如此,但进一步地扪心自问后……又是什么都答不出来。
「嗯~……水斗同学,话说——」
「——不好意思。」
正当伊佐奈准备问我些什么问题的时候,一阵低沉的嗓音打断了我们的对话。
我看向前方,只见一位身穿夹克的男性正站在我的面前。看样子大约是四十岁左右的模样……颇有几分实业家的干练气氛。这是谁的父亲吗?
「我想问个路……方便吗?」
「啊啊,请说。」
我的上臂处系着印有实行委员字样的袖章。大概是看到这个,才上前找我问路的吧。
貌似实业家的男人没有理会存在感瞬间变得无比稀薄的伊佐奈,看着我的脸,问道。
「请问一年七班在什么地方?」
我们班?
我有些意外,但还是作为实行委员严肃地回答道。
「在那一座教学楼里面。沿着楼梯走上二层,数到第三间教室就是了。」
「这样啊。谢谢。帮大忙了。」
随后,男人看着缩在我身边的伊佐奈,脸上露出了微笑。
「是个很棒的女朋友啊。你可一定要好好珍惜。」
「噫呜。」
大概是因为话题突然被带到了她的跟前让她吓了一跳吧,伊佐奈惊呼一声抓住了我的衣服。
「那我走了。真的非常感谢你。」
男人最终消失在了教学楼的大门里。
真是个爽朗的人呢。这是我们班里哪位同学的父亲呢。
「……诶嘿。诶嘿嘿……。水斗同学听到了吗,他说我是个很棒的女朋友喔!」
「那可真是太好了哈。」
「对吧!……喂,这话唯独不能由水斗同学说出口的吧!」
看到伊佐奈被呛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我便开始出声安慰,仿佛是在安慰一条可爱的小狗。
……一定要好好珍惜,吗。
这话说来容易,做起来,可就难了啊。
AM 03:45 ■这个世上存在两种不同的人类
上过厕所休整了一阵后,我和水斗带着东头同学一起逛过了各种各样的项目。
我们在体育馆观看了乐队的演奏,也去了在演讲时同台竞争过的女仆茶餐厅。我们东走走,西转转,时光飞快地流逝着。
终于,察觉到平时的下课时间已经到来,我对水斗说道。
「我们差不多要开始后夜祭的准备了吧?」
「啊啊——已经到这个点了吗。」
水斗看着手机的时间,喃喃地说道。
后夜祭要来了。篝火晚会要来了。收场的工作被安排在了明天,也就是说,这就是今天我们作为实行委员的最后一桩活动。
东头同学听罢,肉眼可见地失落起来。
「这样啊……。既然是工作就没有办法了呢……」
「东头同学接下来打算怎么办呢?要参加班级的庆功会吗?」
「我估计我们班绝对不会开这种会的,而且就算真开了我也绝对不回去喔。」
还绝对呢。这话真是值得这么自信满满地说出口的话么?
「嗯~……后夜祭应该是自由参加的吧?虽然我也确实很想看看巨大的火苗子啦……」
这孩子居然管篝火晚会叫巨大的火苗子。
「机会难得,干脆看到最后吧?又没规定说东头同学非得围在旁边跳舞不可。」
「可是,没有水斗同学感觉也不算特别有意思……我八成看到一半就会回去了。」
「那我陪你吧。」
听到水斗的发言,我「诶」的一声转头看去。
东头同学瞬间便是笑逐颜开,
「真的吗?」
「毕竟后夜祭的准备结束之后就有空了。」
「那我就不会去啦!待会儿联系我吧~!」
欢天喜地地说完后,东头同学回到了自己的班级队列。
看着一脸淡然地目送东头同学远去的水斗,我有些疑惑不解。
「你为什么会许下那样的约定啊……?」
「什么为什么啊?」
「可是——后夜祭期间,委员会那边不是要举办庆功宴嘛!」
没错。后夜祭期间要举行文化祭的庆功宴,这是打一开始就定下的事情。委员会的成员们在这几个星期的时间内同甘共苦,这便是货真价实的最后一个活动。
水斗不可能不知道还有这档子事。毕竟,我可是亲口告诉了他,并得到了他的回应。我本以为他已经融入了这个圈子,至少已经愿意参加这场庆功宴会了。可是——
「委员会那边之后还有班级的庆功会……你是这次文化祭的最大功臣之一,总不能连脸都不去露一下——」
「这是我的工作吗?」
一片虚无。
水斗看着我的眼,脸上,一片空白。
「那个庆功会,算我的工作吗?」
「诶……不……那倒不是,算不上什么工作啦……」
「那我就不参加了吧。」
「可、可是!」
等我反应过来,我已经拉住了水斗的制服。
仿佛想要就此把他留住。
仿佛要将他抓在这里。
「我们也受了学长学姐们很多关照……临别之前,总得打个招呼吧……?」
「等明天收拾完了,再打个招呼就好。」
「难……难得稍微融入了那个圈子,这下可就全白费了喔?别人搞不好又会觉得你不好相处喔?这样也可以吗……!?」
「这也没什么吧?」
水斗丝毫没有动摇。
他的双眼——一点都没有任何动摇的迹象。
「委员会的工作也到此为止了,无论别人怎么想,都没什么大不了的吧?」
「别这样啊……说得好像是专门为了工作才和人家打好关系的一样……」
「可是,事实就是如此啊。我就算再没经验,也知道工作期间多少要对别人亲切一点啊。」
这家伙在说些什么呢。
水斗一脸惊讶的样子,仿佛无声地向我这么诉说着。
「衣服,……放开一下吧。我们得赶紧过去了。」
「……嗯。对不起喔。」
我放开了水斗的衣服。
在放开了他的衣袖的同时,我仿佛感觉到,他的存在本身,正在逐渐离我远去。
只要回到家里,我就可以再一次见到他。从今往后,我们也依然会在同一间教室上课,在同一间房屋生活。
但是,今天万桑,我会出席委员会举办的庆功会,而他选择了和东头同学一起度过。
光是这一点——却让我有了天崩地裂的预感。
我这才终于感受到,我们之间,已经隔上了一层可悲的厚障壁。
「……说到衣服,」
水斗拉开制服的领口,低头看向那身被他穿在里边的黄色T恤。
「这身T恤,我该还到哪里去啊?」
「…………那是要带回家的。」
带回家里,留作纪念。……一般都是这样的啊。
「啊啊……这样啊。」
事到如今,我才终于意识到。
这个世上,存在着两种不同的人类。
其中一种,会将文化祭视为此生难忘的珍贵回忆。
另一种,只会当它是一桩麻烦的差使。
我和他——终究只是两种截然不同的人类罢了。
「……对不起。」
依稀之间,我仿佛听到了这么一番话。
那一定是我听错了吧。
在一片仿佛要让人冻僵的气氛之下,我们相顾无言地并肩向前——
只为完成我们各自的工作。
第六章 「谢谢你。」
初中的最后一次文化祭,你和你的朋友们在一起,聊得是那么地开心。
我逃也似的冲上天台,在这远离尘嚣的空间里,远远地眺望着热热闹闹的文化祭现场,紊乱的心跳才总算平稳了几分。
这样就够了。
我这样就够了。
我们,这样就够了。
至今为止发生的一切,一定只是一场误会罢了。我们只是一对乳臭未干的丑小鸭和白天鹅,互相看不出区别才会误打误撞地走到了一起,仅此而已。
啊啊,那个白天鹅,指的自然是我了。虽然估计你也会这么说。
正因如此,这样就已经足够了。
就连共同的美好都不复存在的我们,究竟要怎样才能继续下去呢?
……对不起,绫井。真的很抱歉。
就连道歉的话语,我都只敢藏在自己内心的最深处。
明明我自己也知道,除了道歉以外,我还有那么多的话应该对你说。
从一年前到现在,我反复尝试着对自己的定义。
我明知道自己和她有着一层隔阂,却为何拖到了初中毕业的那一天,才最终和她提出了分手。
以前那么令我怜爱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却为何会在转瞬之间就变得如此疏远起来。
我的心中,一定共存着喜爱和厌恶的两种感情吧。
我对你的爱绝无虚假,对你的恶也是千真万确,明明是自相矛盾的两种情感,却偏偏都是我的真心实意。
正因如此,我才会感到万分的痛苦、悲伤、难以忍受。
自相矛盾的两种感情,早已让我的内心千疮百孔。
……正因如此,当我正式向你提出了分手后,我才会有那一身清爽的感觉。
毕竟,我们已经不再是恋人了。
这足以证明,我是打心眼里讨厌着她的存在。
矛盾的心境已然消失,满目疮痍的内心也终将得到治愈。
也正因如此,哪怕和你成为了一家人,也总比分手之前的状态让我好过得多。
毕竟,成为一家人和相互间的厌恶之情并没有什么矛盾。
『因为讨厌她,所以我和她分了手』。哪怕成了一家人,我得出的这个结论也不会因此而产生动摇。
……本该是这样才对。
然而,那个夏日的夜晚过后,一切都不再对劲。
烟花照耀下的面庞,让我的定义日渐扭曲。
告诉我一切都是谎言吧,告诉我一切都只是一场梦吧。
如若不然,我又是为了什么才和你提出的分手呢?
至今为止的那份辛酸、那份苦楚、那份悲哀,又究竟算是什么呢?
明明是因为讨厌你,我才选择了和你分道扬镳。
可是,为什么你的侧脸,却总是烙在我的脑海里,久久挥之不去——
◆ 川波小暮 ◆
『至此,本年的洛楼高中文化祭已经全部结束。非常感谢各位来宾的到场。』
我听着校内播放的广播,「啊~」的一声长出了一口气。
食材见底,茶叶见底,咖啡豆也被一扫而空后,我们总算是熬到了时间结束,迎来了文化祭的落幕时间。
这简直就跟打工没什么两样呢。嘛,不过至少没有烦人的上司和前辈,打打工倒也没什么不好。
「辛苦咯。」
坐在没有了客人的餐桌上发着呆的时候,脸上突然传来一阵冰凉的触感。
转头看去,只见身穿班级T恤的晓月不知不觉已经站到了我的身边。
小矮子一屁股在我的对面坐下后,拉开了易拉罐的拉环。那是一罐橙汁饮料。她递给我的则是一罐罐装咖啡。
「……我们搬了一整天的现磨咖啡,轮到自己的时候就只剩灌装咖啡能喝了呢。」
「我只是寻思你现在大概比较想喝这个。」
「谢咯。」
说来火大,但这家伙是真的懂我。
我也轻轻一拉,打开了易拉罐的拉环,细细品味着这算不上高档的苦味和酸味,沉浸在周遭的喧闹之中。和晓月还有伊理户同学经常走在一起的坂水手上提着装满了零食和饮料的塑料袋,正在挨个发给班上的每一个同学。我这罐咖啡,估计也是从那批物资里拿出来的吧。
「文化祭,感觉如何?」
混杂在班上的同学们情绪高涨到了极点的交谈声里,晓月的声音传进我的耳朵。
从小到大,无论身处怎样的环境,我这个青梅竹马的声音,竟总是能不可思议地传达到我的内心深处。
「很开心。尤其是二年级的那个密室逃脱游戏堪称杰作。」
「啊,你也去那边玩啦?我和麻希酱也去过了呢~。虽然玩到一半时间就耗干净了。」
「哈。你这家伙个子矮也就算了,居然连脑容量都小得一塌糊涂。我们可是成功通关了。」
「你几个意思啊你,是说我脸蛋儿够小?你们可是五个人一起去的,我们这边只有两颗脑袋在解谜,有什么办法嘛。」
「……嗯?我有跟你说过我们是五个人一起去的么?」
「啊。」
晓月一脸尴尬地别过了视线。到底是在哪儿让她给撞见的呢。
「说到逛文化祭,也不知道伊理户他们怎么样了。模拟店这边实在有些忙,搞得我都没工夫去管他们的事。」
「就算没你介入,他们也好好地约过会啦。……虽然也带上了东头同学。」
「哈啊?那个女人脑子在想什么啊。那还约个屁的会啊!」
「那也没辙啊。伊理户同学护犊子护到那种地步,怎么可能对东头同学坐视不管嘛。」
「话是这么说啦……」
「也没啥吧?反正他们两个在巡逻期间也算是独处过了。」
真是让人心急啊。不过这也算是恋爱的真髓就是了。
「……罢了,反正还有后夜祭。东头那家伙估计早早就要溜回家去了。」
「是啊~,委员会那边的工作估计也早就结束了呢……」
……后夜祭。
我这边,该怎么办才好呢——
「——喂。」
仿佛洞察了我一闪而过的思绪,晓月忽然开口说道。
「后夜祭……你,跟别人有约吗?」
「……没有啊?」
「你不是自称很受欢迎嘛?居然没人来邀请你?……比如西村同学啥的。」
「你是故意找茬儿是不是?她要真的整出这种跟表白没什么两样的事,我现在早就躺保健室的床上起不来了。」
「那……跟我一起吧。」
晓月她——阿晓她背靠着窗台,背对着射进教室的夕阳。
用那双逆光之下被阴影覆盖的双眼,偷偷地窥视着我的脸庞。
猛然间,我的手臂一阵抽搐。
这种跟表白——
「这样一来,你也不至于被人整吐了吧?」
「……啊?」
「我是说,看在青梅竹马一场的份上,我来给你当这个挡箭牌。嘛毕竟你这体质也算是我造成的,我还是得负起这个责任的嘛。……咦?」
晓月见我完全跟不上状况的样子,沉思了一阵后,咧起嘴笑了出来。
「难道说,你以为我会对你告白啊?」
「……怎么可能。」
「自我意识也忒过剩了点儿,恶心。」
「都说了我不可能这么想!」
晓月露出了胜者的微笑。
……自我意识过剩的到底是谁啊。可恶。
◆ 伊理户结女 ◆
『至此,本年的洛楼高中文化祭已经全部结束。非常感谢各位来宾的到场。』
夕阳西下,随着播报声响起,普通访客们从正门朝着校外走去。
一看手机,圆香小姐发了一条LINE信息。
<我差不多就回去了喔!今天玩得很开心~!>
与此同时,后夜祭的准备工作也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我们撤除了部分摊位,腾出操场的空间,垒起大捆的木材。
而水斗即使不在团队的正中心,却也在其中出着自己的一份力,……但却只有我一个人,知道他面上的笑容只是他的一层伪装。
或许是我太过傲慢了吧。
暑假期间,我和你回到乡下,自顾自地以为我已经读懂了你,……于是,心中的傲慢,让我自以为可以成为你的助力。
殊不知,这一切的一切,都只是我的妄想,只是我的一厢情愿……。
我只是一厢情愿地希望,那个自己的前男友、自己的家人、自己喜欢的男生,能得到他人的赞赏和认同,……并以此满足自己无聊的认可欲。
直到我们落到这步田地为止,他都一直在勉力配合着我的任性。
他对外树立了我的形象,在委员会里波澜不惊地扮演着一个不惹眼的角色。从头到尾,他为了我,一直遏制着自己的性情。
事到如今,我总算明白了。
他之所以想要早点结束工作,他之所以想要早点回去陪东头同学,并不是因为他在顾及无处容身的她。
那只是因为,在东头同学面前的他,才是真正的伊理户水斗。
只有和东头同学在一起的时候,他才能够撇开任何的顾虑。
……连身为一家人的我,……对水斗来说,都已不过是需要戴着假面勉强应付的对象罢了……。
同住一道屋檐下,我们的距离却仿佛天各一方。
蓦然回首,那个一度以为已经做到了心意相通的人,如今却是遥远得令人绝望。
就连暗藏心中的这份爱慕之情,如今看来,仿佛都是那么的有勇无谋——
◆ 伊理户水斗 ◆
「丢死人了啦……」
后夜祭的准备工作过后,和我成功汇合的伊佐奈不知为何涨红了脸浑身颤抖着。
她的胸前,紧紧地抱着一个纸袋。看她如今已经换回了制服模样,里面装的应该就是南同学让她穿上的那套巴伐利亚裙了吧——喂。
「……你该不会把那套衣服直接穿回教室了吧?」
「我就是忘了嘛——!同班同学们说起这事的时候我才注意到没换衣服……他们一个个『好可爱』啦『很合身』啦『原来你男朋友喜欢这种类型啊』的,七嘴八舌地议论了好长时间……」
「这不都是在夸你——等等。刚刚屎盆子是不是给扣到我的头上了?」
这大SNS时代的净给我整这些烂活……啊啊,算了算了。
伊佐奈把纸袋塞到我的怀里。
「麻烦你把这身衣服还给结女同学吧……。本来还想洗干净了再还给她的,但我也不知道这种衣服要怎么洗比较合适……。」
「嗯,我知道了。」
「要闻味道的话还请适可而止一点喔。」
「闻个鬼啊。别拿我跟你相提并论。」
「噫呜。……你、你在说什么我听不太懂哎~……」
天天把人家的枕头按在脸上,事到如今还装什么傻啊。
「我们走吧。」
「好耶~。这搞不好还是我头一次参加篝火晚会呢。……果然还是要跳舞吗?」
「八成会有在旁边跳舞的人吧。虽然我跟你不一样,但烧得这么旺的篝火倒也挺有看头的吧?简直就跟神社供奉的神火一样。」
「是呀是呀~!看着熊熊燃烧的大火,连自己心中的热情都会有种被点燃的感觉~!」
「……看来,火属性的天赋,给谁都不能给到你的手上。」
眼看着伊佐奈转头就准备往操场的方向走去,我连忙抓住了她的手臂。
「等等,不是去那边。」
「诶?……不去操场么?」
「我们有个更好的地点。」
见伊佐奈眨巴着眼睛,我不禁笑了起来。
我可是勤勤恳恳干到了现在,区区这点报酬总有收下的资格吧。
◆ 伊理户结女 ◆
「那么,我作为委员长说一句吧——各位辛苦了!」
「「「辛苦了——!!」」」
在红学姐的带头下,觥筹交错的声音在房间里回响起来。
在这间俨然成为了实行委员会主据点的会议室里,高年级的学长学姐们买来的饮料和点心被分发到了每一个实行委员的手上。虽然要管这叫庆功宴未免是有些太过寒碜,但等后夜祭结束,我们还打算借用外头的店面继续下半场。也就是说,现在这个只是个开胃菜而已。
「哎呀~,小结女呀~!你们那个大正浪漫茶餐厅我去过了喔~!真的好棒好棒的~!」
「谢、谢谢夸奖。」
「咦?你弟弟上哪儿去了呀~?」
「呃……他好像,有些其他事情要办。」
「诶~?这样啊。真是遗憾……。我还想跟他多说两句话呢~。」
以安田学姐为中心的女生们向我搭话,算是让我免于在这种场合下躲在墙角一个人打发时间的下场,但我的心口却仍是一片空虚,仿佛被挖开了一个大洞。
换作是一年前的我,怎么可能像这样在庆功宴上和前辈们好好说话呢。顶多只会在大家谈笑风生的关头,左躲右闪地寻求自己的容身之处吧。
这本该是我在一年间获得的成长才对。
我已经比一年前来得更加强大、更加圆滑。论为人处世之道……我无疑已经长进了太多太多。
……可是,我又为什么会感到如此的空虚呢。
明明被那么多人成群结队地围在身边,却全然无法填补那仅此一人的空洞。
「呀,结女。辛苦了。」
「啊……委员长。你也辛苦了。」
红学姐突然朝我打了声招呼,径直坐到了我的身边。实在是有些太过突然,搞得我有些紧张了起来。
学姐根本看都没看一眼各种各样的饮料点心,紧紧地盯着我的双眼,脸上露出了微笑。
「委员长这个称呼也差不多该结束了。」
「啊~……那就,『副会长』?」
「那个也差不多该到头了。过不了多久,你就得叫我会长了吧。」
下一届学生会长红铃理半开玩笑地对我说道。
真是厉害啊……。她对自己的学生会长身份,没有任何的踌躇与怀疑。曾几何时,这样的一份自信正是我的憧憬与目标。但光靠那种临阵磨枪的努力,终究还是没法变成那样的人。
等实行委员会解散后,我和红学姐之间的联系也将到此为止。到时候,我又会成为仅仅只是仰望着学姐的一介普通学生而已——一想到这,我又难免有些感伤了起来。
「话说回来,你的弟弟好像没有来啊?」
红学姐看了看我的周围,忽然开口说道。
「啊,是的。其实他——」
正当我屡次欲言又止,试图向学姐解释他的情况的时候,
「——他果然,还是那种类型的人啊。」
听到学姐喃喃自语的声音,我不由得闭上了嘴。
诶?那种类型的人……?
「那可真是有些对他不住了。虽然多少有预料过这种可能性——但我还是觉得,那也总比放着他不管要来得强。」
「请、请等一下。我有些听不懂你在说些什么……」
「啊啊,对不起对不起。我说的是我拜托你让他融入这个圈子的事情。」
学姐若无其事地对我说,
「班级演讲的时候,看他的样子我就明白,他一定是那种和团体有些格格不入的学生。但无论如何,缺乏交流总是会影响办事的效率。我也不可能放着他那种人才不管,所以才会选择让你去牵这条线——虽然也不乏他其实是个耐不住寂寞的人的可能,但到头来,他果然还是属于那种只会将得到的拥簇转化为压力的类型呢。不给发薪水也就罢了,还特地给他安排了让他讨厌的环境,实在是有些对不住他了。」
「学姐你……从一开始就这么了解他的吗?」
我……一点都没有察觉到。我只是一厢情愿地以为他其实很不甘寂寞,可学姐却——
「不,没这回事。了解他的人不是我。」
「诶?」
红学姐有些自嘲地笑了笑。
「我这个人啊,性子总是傲得很,搞不懂身边的人有什么长处。无论做什么事情,总会觉得『还不如我自己操刀来得更快一些』。就算我对这一点有所自觉,也实在是改不掉这个毛病。」
「哈啊……」
「所以这种事情,我向来都是交给丈夫来判断的。刚才对你弟弟的那通分析,也是他负责的工作。」
丈……说的是会计羽场学长吗?
副会长那个存在感无比稀薄的左膀右臂,如今正站在会场的角落,独自一人喝着手头上的饮料。
「尽管他本人的对话技能甚至已经退化到了连文明人都算不上的程度,但看人的眼光却相当准确,在观察人类这一方面堪称登峰造极。论寻找他人的优点,可以说是无人能出其右。」
她的语气听上去竟有几分自得。
红学姐滔滔不绝地继续讲述着,根本容不得我有应和的余地。
「或许正因如此吧,他对自己的评价总是低人一等,算是他的一个小瑕疵吧。谈到伊理户水斗的时候,他还告诉我『看他就像是在看一个全方位加强版的自己,看着有些火大』来着。我可是一点儿都不这么觉得。」
不不,绝对是水斗比他帅气。
这一闪而过的念头,终究还是忍着没有说出口。这才是所谓的社交性嘛。
「说不定,这也正是他叫我让他和其他实行委员打好关系的原因吧。毕竟丈就是我说的那种『其实很怕寂寞』的类型,所以他对伊理户水斗同学产生了一份同理心也说不定呢。虽然丈会看错人属实是难得一遇的奇事,但如果这是因为他将别人误认成了同类的缘故——」
听到学姐的这番话,我的心中忽地闪过了一个想法。
试图让我牵头令水斗和其他实行委员打好关系的是羽场学长。倘若这对羽场学长来说是一次罕见的失败——
「那个……难道说,」
「嗯?」
「他其实只是想让你们分开……?毕竟红学姐你老是找水斗搭话嘛。」
「……嗯?」
红学姐这一头雾水的表情,我还是第一次见到呢。
「分开……?把谁跟谁分开啊?」
「水斗和学姐你啊……大概。」
「嗯嗯???」
别、别让我再解释下去了啦……!
「所以说啊……羽场学长不是说水斗就像是全方位加强版的自己嘛!要是突然打哪里蹦出这么一个人,学姐还老是找他搭话的话……有些不安也不是没道理的吧……」
「不安?丈还会不安?为什么?」
「因、因为他吃醋了啊!」
啊啊真是的!你好意思听,我都不好意思说了啦!
红学姐脸上的疑云倒是一点没有消散,
「吃醋……嫉妒……?」
「嗯,嗯。」
「丈……吃醋了?」
「我想是的……」
「…………哎呀啊,哈哈哈。开玩笑,怎么可能呢。」
真让人心急啊啊啊啊啊啊————!!
「他绝对是吃醋啦! 虽然羽场学长的确是那种不露声色的类型没错,但是但是,在空教室里那次连耳根子都红透了不是嘛!」
「——嗯?……你、你等等。」
「诶?怎么了?」
「你……看到了?你看到我和丈待在空教室里了?」
「……啊。」
糟了。一不小心……!
「对、对不起……!我们走出教室之后听到了你们的声音,就……!」
红学姐别过脸去,错开我的视线,
「……不,你不用在意,硬要说的话也是躲着你们的我们两个不好。」
回复了往常的声色,对我说道。——但是她的耳朵,却已经和当时的羽场学长红得没什么两样了。
「我话说在前头啊!我原本,原本也不是那种不知廉耻的女孩子啊!……要怪就怪丈那家伙,无论怎么进攻都一点反应都没有……」
……真是少女呀……。
虽然仔细一想倒也理所应当,但天才如红学姐,在害羞的时候也会面红耳赤啊——倒不如说,就算脱线如她,也会觉得空教室里发生的事情很丢人呢。
……也就是说,她对羽场学长的所作所为,也是她为羽场学长专门准备的伪装吗?
「那个……恕我冒昧地问学姐一句,」
「……诶?」
「学姐你为什么会喜欢上羽场学长呢?」
红学姐的脸上又飘起一丝红晕,
「……我也没说过我喜欢他来着。」
「啊这……那,请问两位走到一起的契机是什么呢?」
不是,你在空教室里明明白白地说过『自己着迷的男人』之类的字眼吧——虽说心里这么想着,但这种话还是别说出来为好。
在那间空教室中,他们谈论了理想的自己。
倘若这只是红学姐只在羽场学长面前展现的另一面,……那么,在红学姐的心中,应该还存在着某种更加切中核心的其他理由才对。
或许是逃避现实的心情作祟吧。……现在的我,莫名地想听别人谈谈这一类的话题。
学姐轻轻摇了摇杯中溶解的冰块。
「……也没什么了不得的契机。只是一个女人偶然发现了一位存在感稀薄的少年隐藏的才能,而这份偶然,又恰恰激起了那个幼稚的女人内心的傲慢,如此而已。」
……幼稚,傲慢。
活像是至今为止的我。
「我呢,在初中时期经历过一次相当重大的失败。究其原因,就是因为我误认为自己完美无瑕,正确无误——也就是青春期常有的那种自我意识过剩的心理了吧。所以我当时一直在寻找一个能够补足我这一点缺陷的存在。就在这个时候……有个通过一次偶然的机会进入了我的眼界的男生,对我说了这样的话。」
——你这是从根本上犯了错误。除你以外的所有学生都知道我这种人就应该放着不管才对,但你却一点都没有意识到这一点。读书读得那么好的人,为什么连这种程度的道理都不明白?
「本以为世上只有我一个人懂他,结果他却告诉我世上就属我最不懂他了。听到这话,我可是受到了相当的打击……。但是最让我深受打击的,却是我受到了打击的这个事实。总觉得,他的那番话不偏不倚地刺中了我心中那块最柔软的地方……」
「……即便如此,你也没有,选择和他保持距离吗?」
「那是当然。这不是很让人火大嘛!明明自己跟别人说话都说不清楚,居然还敢跟我顶嘴!……但与此同时,我也意识到,他正是我苦苦追寻的那个人。所以我才千方百计地想要得到他,无论色诱还是什么,无所不用其极——」
红学姐的目光忽地一转。
在人群之中,存在感稀薄的羽场学长总会在不知不觉间消失不见。
但红学姐似乎却从未迷失过他的踪迹,也从未特意找寻过他的身影。
一如至今为止一次又一次地找到羽场学长的所在,纵使人海茫茫,她总能一眼寻见他的藏身之所。哪怕身处成千上万的人流之中,也从未看错过他的模样。
「……真叫人窝火啊。这世上能如此坚决地无视我的人,也就只有他一个了。」
听见她有些闹情绪的发言,我不禁笑了出来。
如今站在我身边的红铃理,既不像学姐也不是个天才,只是个为情所困的普通少女罢了。
「啊啊可恶!我居然跟学妹谈了这么害臊的话题!」
眼看着学姐一口一口地吸起了手上的饮料,我开口对她说道。
「不会害臊的啦。谁都会碰上这种事情的。」
「……真是这样的话,我可要对全人类肃然起敬了。」
归根结底。
哪怕是头脑超群如红学姐,也无法事事顺心——那么,能在情场上万事如意的人,想必是一个都不存在吧。
哪怕对方曾一度和自己交往过,自然也不例外。
「噢噢!差不多要开始咯~!」
现场有一名学生在看过窗外后对大家说道。于是大家纷纷开始朝着窗台的方向靠拢,又或是快步朝着门外走去。
面朝操场的窗口,如今已被通红的火光点亮——篝火已经被点燃了。
看着这副光景,我转头对学姐说,
「学姐你也和羽场学长一起过去吧?他……不是『其实很怕寂寞』嘛?」
「……结女啊,你对我的态度是不是一下子变得太没大没小了点?」
「请称之为多了一分亲切感。」
长叹一口气,红学姐站起身来。
「算了……多出一个这样的学妹,倒也没什么不好。」
「啊?」
「我这次,可不是为了跟你谈论这种恋爱话题才来找你搭话的。」
她一脸严肃地看着还端坐在椅子上的我,随即开口说道。
「结女——作为下一任学生会主席,我想要拜托你一件事。」
听到红学姐口中道出的请求,我才终于意识到,我的命运,在不知不觉间,早已悄然发生了改变。
◆ 伊理户水斗 ◆
「噢噢~……」
穿过房门,伊佐奈在环顾四周后抬头望向已被彻底染黑的整片天空。
秋季的晚风静静地吹过。喧嚣与灯火,都与我们所在之处相隔甚远。
我们所在的地方,是教学楼的楼顶。
「我还是第一次来楼顶呢。原来这栋楼还真有楼顶啊~。」
「这楼顶平时都不对外开放的,只是仅限文化祭期间,这里会对实行委员开放。早上我无意间来这里看了一眼,就觉得这视野挺适合看篝火晚会。」
我们走到那道防止坠落的铁丝网前,巨大的篝火尽收眼底。
正值篝火点燃的关键时刻,下方不断地传来噼里啪啦的声响,层层垒起的木材散发出阵阵通红的火光。
「虽然比起在草场上看要小一点,不过这里胜在安静,也挺不错的吧?而且这样一来,也不会传出什么多余的绯闻。」
「对呀~。我还是在这里更安心一些。嗬嗬嗬!看哪,人就像垃圾一样!」【注:《天空之城》名台词。】
「你这不是兴奋得很嘛。」
这里虽然足够安静,但美中不足的是气温有些太冷。我将自己从自动贩卖机里买到的热奶茶递到了伊佐奈的手上。伊佐奈向我道了声谢谢后,打开拉环用双手捧着易拉罐,就这么喝了起来。
我也打开自己的灌装咖啡,一边喝着一边俯视操场的方向。篝火的周围已经围上了不少人,就像是垃圾——倒也不像,但从这个距离看来,实在有些难以分清每个人的样貌特征。
「文化祭还挺开心的呢。我这辈子还是第一次这么正经地享受了文化祭的氛围。」
「正经?」
「怎么说呢。哪怕不参与各个班级项目,光是在一边旁观这种氛围,不也别有一番乐趣嘛。」
「……我跟你还真是合得来啊。」
我也一样,若不是由于那强制性十足的协同感,我也不会讨厌文化祭。脱离了日常的校园光景,光是在一旁看着也十分有趣,总能给我一种旁观者的感觉,亦或是观察动物般的快乐——虽然这种感受绝不会得到世间的认可就是了。
「初中时期你又是怎么度过文化祭的?」
「基本都是在教室里看轻小说。水斗同学你呢?」
「我也是在教室里看书。我记得当时看的是梦野久作的作品来着。」
「我去年应该是在看一部还没有书籍化的《成为小说家吧》作品吧。」
【注:成为小说家吧,日本的一个小说连载网站,日本的主流网文平台。话说这个真的有必要注释么……】
「对你而言,那也能算是轻小说的范畴呢。」
「是呀~。在文化祭期间,比起看几部新作我更喜欢把那些自己喜欢的作品拿出来重温一遍。这是为什么呢?」
「……我也不懂。或许,是为了在文化祭的独特氛围里不迷失自我?」
「另外啊,比起主流题材,文化祭期间我会更爱看那些很挑读者的小众题材作品呢。这又是为什么呀?」
「我哪知道啊。大概是你那微末的自我展示欲在作祟?」
「可是在手机上看web小说这种事,在旁人看来根本就不懂你在做些什么啊?真是奇怪~……」
我回溯起自己的回忆。我究竟,是在哪次文化祭期间读的梦野久作品呢?
去年……绝对不可能。梦野久作这个名字,对当时的我来说实在太过糟糕。【注:「梦」字的日文读音同「结女」。】
在那种状态下……这种读作『yume』的字样,我怕是连看都不敢多看一眼。
所以,错不了了,那是再往前推一年的文化祭。
当时我还是个初二学生——是我刚开始和那个女人交往的时候。
下定决心要将交往的事情隐瞒下去的我们,自然不可能奢望能够出双入对地逛遍文化祭的现场。
但是……对于这场在刚刚交到恋人之后便接踵而来的文化祭,我们又怎么可能丝毫没有念想呢?
我们的内心,一定怀揣着一份别样的憧憬吧。
所以,或许……这也是我的一次小小的自我表达。
那时候,我之所以会装模作样地在书桌上打开那本封皮上印有『梦』野久作字样的书本——
「——话说回来,水斗同学,」
伊佐奈的声音和视线中断了我的思绪,
「结女同学呢?她什么时候会来?」
随之而来的疑问,让我顿时如坠冰窖。
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感觉,我是丝毫没有头绪。……啊啊,想来也是。对伊佐奈来说,这个问题倒也算不上奇怪。我没有跟她说过这次只有我们两个人,考虑到三人一起逛过文化祭的经历,会误以为结女也会一起来到这里也是理所当然的。
但是,为什么呢?被问到结女的时候,这份仿佛被戳到痛处般的感触又是怎么回事?
「……我忘了跟你说了。她来不了了。实行委员会那边有场庆功会。」
「这样啊。……嗯~……」
低头看着手上的奶茶,伊佐奈欲言又止,……但最终还是选择了住嘴。
「……你刚刚是不是想问我为什么不去参加庆功会?」
「是这样没错啦……但是转念一想,如果换作我是水斗同学,我估计也不会去参加吧。感觉没什么意思。」
……果然,这家伙是真的懂我。
这让我很是宽慰。伊佐奈能和我在同一所学校里,即便班级不同也成功认识到了彼此的存在。这对我来说,想必是天大的福分——
「……可是,」
——然而,与此同时,
「结女同学,恐怕会很寂寞吧?」
这对我来说,也是一场天大的挑战。
在这个比起任何人都理解我、认同我的人面前……任何试图糊弄她的举动,任何试图藏在心底的秘密,都会被毫不留情地被她洞察,让她挖个一干二净。
换作是不久之前的她,大概也不会对此刨根问底吧。
然而,恰恰在不久之前,又恰恰是我亲自向她证明了——世间你我,并不存在不可逾越的鸿沟,因此也不存在顾虑的必要。
「结女同学那么能干,在实行委员会那边一定也能吃得开吧。哪怕是在庆功会这种场合下,一定也能过得很开心。……可是,很想陪伴在左右的那个人如果不在现场的话,她一定会很寂寞的。」
「……你是想说,那个她想要陪伴的人就是我?」
「你这不是清楚得很吗?只是嘴上老是不承认罢了。」
或许如此。
又或许不是。
然而。
「所以你是想让我丢下你一个人,去参加那场一点都不想参加的庆功会?」
「你……很讨厌这样吗?」
「那当然了。话说在前头,我可是挺重视你的。」
「……嘿嘿。这话我爱听。」
伊佐奈又一次端起手上的奶茶喝了起来,
「但是……虽然也只是我自己的想象啦……但我还是觉得,结女同学她,其实很想和一起奋斗了几个星期的水斗同学在一起……」
「……就算真是这样,」
漆黑的夜空在,在火光的照耀下,映出一片淡淡的绯红,
「这份寂寞感……也是她必须跨越的难关。」
◆ 伊理户结女 ◆
在文化祭氛围的推动下,我在不知不觉间已经独自走出了操场。
从操场的正中心处发出通红的火光,一道道火星仿佛一颗颗火红的流星,在一片漆黑的夜空中四处飞扬。
我默默地站在人群的后方看着这道光景,突然一个熟悉的面庞映入了我的眼帘之中。
是晓月同学。
我几乎下意识地就要叫出声来。
「晓——」
但是,我立即发现了。
川波同学,就站在她的身边。
两人肩并着肩,好像在说着什么话。他们既没有牵手,也没有什么接触,只是保持着不远不近,能够轻微地感受到对方体温的距离。
在说话的时候,他们会转过头去望着对方的眼;话题结束后,又会重新望向篝火。
但是,就在他们身边的我却发现——
川波同学看着篝火的时候,晓月同学的目光看向了他的脸;
晓月同学看着篝火的时候,川波同学又会看向晓月同学;
——深深地,凝望着对方被篝火照亮的侧脸。
◆ 伊理户水斗 ◆
「水斗同学是觉得这是为结女同学好吗?」
听到伊佐奈开门见山的提问,无处可逃的我也只得老老实实地点了点头。
「我和那个家伙,根本就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
我看着飞舞的星火在夜空中渐渐消失的景象,
「乍一看合得来的部分,其实根本就似是而非。比如我们都喜欢读书,但其实喜欢的类别却完全不一样;再比如和生性喜欢独处的我不同,她的独处归根结底只是因为她别无选择罢了,只要习得了相应的社交技能,融入其他的群体也是理所当然。我和结女,其实根本只是偶然之间,暂时性地,曾一度走到过一起的人而已。」
这种事情,想必我早在一年前就已经明白。
曾几何时,我也不愿意承认这个事实,也一度想要抵抗这样的命运。
但到头来我却发现,无论自己再苦、再累,我也无法狠下心来改变自己。
「在小说里,总有那种成长性十足的主人公吧。原本孤身一人的主人公交到许多朋友,原本被打上无能的标签人间人欺的主人公,最终也会通过自身的努力屹立于世间的顶点。说实在的,我无论如何都没办法和这样的角色产生共鸣。毕竟,他们所谓的成长,毫无疑问都建立在自我破坏之上。为什么他们为了往上爬,不惜将至今为止的自己全部推倒重来?如果这就是所谓的成长,明明一个朋友都没有却安于现状的我又算什么呢?身处底层却一点都没觉得不甘的自己又算什么呢?——人类这种生物,就非要『成长』到这种地步不可吗?」
我从未拥有过能够破坏的自我。
也从未拥有过能够成长的属性。
我也曾无数次地意识到自己不存在所谓的理想。哪怕曾一次又一次地感受过『不该如此』的违和感,却也从未浮现过『应该如此』的理想图;哪怕读过一本又一本的小说,『我想写这个』的创作欲却也未曾闪现在我的脑海中。
移花接木。
从读过的小说之中,盗取他人的人生——我的一切,充其量也只是移花接木、东拼西凑的缝合怪罢了。
不曾有过等级的人,自然不可能实现等级的提升。纵使世上有再多的小说,又怎能写得出能促使一个丝毫没有成长才能的人获得成长的故事呢?
他们嘴上说着只要努力谁都能成为下一个他们。
殊不知,世上偏偏就是有人能不被包含在这个『谁都能』的范畴之中。
「说白了,我原本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哪怕能办得好任何事情也无法获得成长,哪怕天塌下来也不会想到去改变自己,也一点都不觉得这种态度有什么问题——我花了足足半年的时间,才终于意识到这就是自己的本性。」
生日,圣诞,情人节。
当我发现自己哪怕在这等重要的节日里毫无作为也过得心安理得的时候,……顿时有了一种恍然大悟的感觉。
我终于明白,我和绫井并不是同一路的人。
「我并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问题,也不觉得自己的活法低人一等。只是……我们不一样,仅此而已。……伊佐奈,你一定能懂吧?你应该能理解世上的的确确存在着这种类型的人吧?你也一定明白,两种人根本就是两条平行线,绝不存在任何相互理解的可能性吧?」
「……是的。我明白。」
伊佐奈毫不迟疑地给出了肯定的答复。她的这番举措,对我来说无疑又是一次救赎。
「人与人之间的不同的确曾让我很受伤……在和水斗同学相遇之前,甚至没有人能够理解这种『不同』的存在……」
「对吧?所以我——」
「但是。……但是喔?」
伊佐奈抬起头来直视着我的眼睛。
「的确,我也觉得水斗同学和结女同学是截然不同的两种人。我也觉得你和她的世界观、人生观、价值观,一切的一切的确都有着根本上的不同。如果按照我妈的说法,认为应该选择一个和自己合得来的人作为结婚对象的话,你和结女同学的确是不应该结婚的两类人没错。……可是啊,再怎么说也没有什么绝对不能喜欢上对方的道理吧?」
「……什么意思?」
「如果水斗同学——或者结女同学——是个排他性极强的人,那的确是不太可能走得到一起的没错。可是,异性恋和同性恋者就算无法相互理解也能成为朋友,就算无法理解对方的观念,也依然可以相互包容,不是吗?」
「…………这倒是没错。」
比如说——我并没有结女那么喜欢推理小说。
但是,我依然可以听结女谈论推理小说的话题——哪怕没有办法真切地对她所描述的一切产生共情,但这样的时光,也绝非毫无意义……。
「从成长环境到三观都截然不同的两人相爱,这样的例子只要找找肯定能找到很多吧?哪怕是在水斗同学读过的小说里,应该也会有很多这样的情侣存在吧?可你为什么偏偏就觉得自己做不到呢?」
「……………………」
啊啊,伊佐奈——你说得没错啊。
你的话语之中总是透露着一股子无可辩驳的正确性——让我不禁感叹不愧是那个凪虎女士的女儿。
但也正因如此——我才愈发痛切地明白。
就连这样无可置疑的正确性,都已然无法撼动我别扭到了极点的心境——
「——我说啊,伊佐奈。『喜欢』究竟是什么?」
这个问题,一定是在我的心中潜藏多年的疑问罢。
「你说身处不同世界的两个人也可以相爱——但一个不知喜欢为何物的人,也能适用这样的道理吗?」
◆ 伊理户结女 ◆
我坐在操场角落的长椅之上,眺望着随心所欲地享受着篝火晚会的学生们。
晓月同学的身旁站着川波同学的身影。
羽场学长也陪伴在红学姐的左右。
他们说说笑笑,打打闹闹,深深地凝望着眼前的光景——
望着冲天而起的篝火。
望着陪伴在身旁的那个人。
◆ 伊理户水斗 ◆
一切绝不是一场谎言。
无论是我和绫井一同度过的时光,还是我对她的感情。这一切的一切,都绝没有半分的虚假。
然而……这已经足够了。
要我怀疑起自己的一切,这些,已经足够了。
对曾经深爱的人深恶痛绝,哪怕见上一面都让我痛苦万分。
这样的半年时光,已经足以令我怀疑起这份曾经无比明晰的感情。
我透过铁丝网,俯视操场正中势头正旺的篝火。
围在篝火旁的学生们,尽收我的眼底。
「……唯独这一点,你也一定不会明白吧。当时的我只觉得自己就是个傻子,只怀疑自己至今为止所做的一切究竟算个什么,只是打心眼里……厌倦了这份感情。一旦落到了这个地步,就已经无药可救了。我再也无法沉下心来细细感受,再也不可能不心生怀疑——怀疑自己的喜欢到底是真是假,怀疑这段感情会不会只是我一时的糊涂。」
越想,就越是想不明白。
越是不明白,就越是心生疑念。
这也早已不再是我和她能否互相理解的问题。
而是……我甚至,已经无法理解我自己。
「你能回答我吗,伊佐奈……?大街小巷的人们天天挂在嘴边的『我喜欢你』,这归根结底到底是个什么?——你能告诉我吗?」
我之所以问她这番话,是因为我一心笃定她绝对答不上来。
但伊佐奈却抬头望向星空,露出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
我大概是已经忘记了罢——
这家伙即使是我的同类……但是,也断然不是同一个人。
「那,我说一说我自己的感想吧。」
「……,哈?」
「这是……我当初意识到自己喜欢水斗同学的时候想到的事情。……顺带一提,这话说来还挺羞耻的,你可不要让我再讲一遍喔。」
听罢,我顿时闭上了嘴。
伊佐奈依然抬头望着星空,一片淡然地继续讲述起来。
「说实话,当时也正是被南同学和结女同学两人指出这一点之后,我才终于意识到『啊~,这么说来我确实好想和水斗同学约会』的。……但是仔细回想之后,我又想起当时从自己的脑海里闪过的,其实还有其他的东西。」
「……………………」
「……是侧脸。水斗同学各种各样的侧脸。在图书馆一起读书时的侧脸——一起走在回家路上时的侧脸——一张张的侧脸就这么清晰地浮现在我的记忆里,多得让我自己都吃了一惊。我这才意识到,我在不知不觉间,我已经偷偷地在一旁窥视了水斗同学这么多次。」
「…………啊…………」
——穿着十分合身的大正浪漫服装,一脸紧张地盯着手机屏幕的她。
——为了班级企划坐在桌前查资料,直至深更半夜的她。
「所以我想……说来也很单纯啦,」
——一脸严肃地盯着一条接一条地出现在电脑屏幕中的信息的她。
——将海报抱在怀里,和学姐谈笑风生的她。
——在鬼屋之中十指相扣,对我展颜一笑的她。
——在停下脚步的瞬间,疼得面部一阵扭曲的她。
——……
「如果你发现你对某个人各种各样的侧脸了如指掌——那么我想,那个人一定就是你喜欢的人了吧。」
◆ 伊理户结女 ◆
——百无聊赖地透过铁丝网俯视着整个校园的他。
——在昏暗的房间里相拥之后,羞得红透了耳根子的他。
——淡定地观察着我脚上被磨破的伤口的他。
水斗一副又一副的侧脸,在我的脑海中一闪而过。
——露出和平时天差地别的笑容,出去接待客人的他。
——受到圆香小姐的纠缠,微微皱起了眉头的他。
诚然,我或许的确做出了所有能做出的错误选择。
——看见东头同学的Cosplay,不知为何面露懊恼之色的他。
——看着逃脱游戏的谜题,满不在乎地思索着答案的他。
但是,光是今天,我就已经发生了这么多的事,见识了他这么多从未展露过的侧颜。
既然如此——
◆ 伊理户水斗 ◆
——尽管已经筋疲力竭,却依然强打着精神认真接客的她。
——用如同对待亲生弟弟般的态度应对着竹真的她。
——看着逃脱游戏的谜题,皱起眉头面露难色的她。
一段又一段的记忆排山倒海地涌来。
我记得。我还记得。我全都记得。
明明自己没有刻意去记,它们却都是那么的刻骨铭心。
明明那些时候的她根本没有在看我,我却将她的面庞牢牢地记在了心上。
不存在任何的必要性,我只是单方面地、自顾自地,时时刻刻地挂念着她。
原来——我对她已经在意到了这样的地步。
头晕目眩。
眼前发黑。
怎么办。
啊啊——怎么办。我该怎么办哪。到底如何是好啊。
不知道。我完全不知道。
因为,毕竟,难道不是吗?
我可是……什么都没有做啊。
「话说回来,水斗同学……刚才我忘了问你了,」
伊佐奈背靠着铁丝网突然问道,
「初中时期,向对方告白的是谁呀?」
我自嘲般地笑了笑,
「……你看我像是那种会告白的人吗?」
「那第一次约会是谁邀请的?」
「……是她。」
「那初吻呢?」
「…………接吻的气氛是她创造出来的。」
「那你们第一次——」
「我早告诉过你我们没做过了吧。」
准确说来——我们曾有过那个打算。
但明明尽心尽力地准备了一切,到头来却什么都没做的人……是我。
「……自始至终,我都只是一味被动地接受着她的付出。」
我的口中道出的,是我长年累月的忏悔之情。
「一直以来,我什么都没有做过,只是一味地享受着她的付出,吃着天上掉下的馅饼罢了。哪怕后来我们陷入冷战,在真的无药可救之前她也一直都没有放弃,一直在试图挽回。……而我呢?我还是什么都没有做啊。」
这份忏悔,便是我日复一日的自残之举。
我无法原谅这样的自己。
也不愿这样的自己得到她的原谅。
更无法接受这份自我厌恶的情感让她也受到了波及。
回想起来,我根本就是个撒娇的小孩。
我沉溺于她的努力,沉溺于她的温柔。或许正因如此,我才不愿意她的努力和温柔被分到别人的身上——哪怕只是几个普通的朋友。
在这长达一年半的时间内,作为绫井结女的男朋友……我从没有付出过任何东西。
「嗯~……那,你不介意我再问你一个问题吧?」
伊佐奈开口说道,活像是个电视剧里的警察。
「一开始向对方搭话的人——是谁?」
——推理小说,你也喜欢吗?
我没有忘。
怎么可能忘得了?
「……,呜……」
对我而言,那是最不堪回首的一段往事——也是最让我无法忘怀的记忆。
那是神明设下的陷阱。
那是命运对我露出了獠牙的瞬间——也是那场漫长的美梦的,一个开端。
「…………呜呜…………!」
对啊。
对啊。
对啊!
就算一切只是偶然,但毕竟让这一切拉开了帷幕的人————
「————…………是我…………!」
这件事……是我做的。
唯独这件事……是因我而起的。
哪怕是毫无作为的我,唯独这件事……。
「诶嘿嘿……和我那次一模一样呢。」
不知为何,伊佐奈看上去有些高兴。
「那真是太可惜了。如果我能早结女同学一步认识水斗同学的话,或许我就能和你交往了吧。」
我强忍住某种仿佛要涌到嗓子眼般的冲动。
我一直以为——一直一直一直,都以为这是一次彻头彻尾的失败。
以为这一年半的时光,是我人生中的,一次再惨烈不过的失败。
我一直以为,是我无聊的占有欲,毁了结女鼓足了勇气的告白,毁了她难得的成长……。
但是。
要是没有我的那一句话,一切都不会开始。
我们不会升入这所学校,也不会和伊佐奈萍水相逢。
我们只会成为一对彼此几乎一无所知的一家人。
我们之所以没有变成这副模样。
我之所以能得到眼前的这位朋友这般的照顾,之所以能想到她如此之多的侧脸,之所以会有如此欣喜若狂的感觉——
这一切的一切,都是因为——我,对她说出了那一句话啊。
唯独这一件事,是我也能办得到的。
咽下这潮水般涌上心头的喜悦,我透过铁丝网看向操场的方向。
在这数以百计几乎无法分辨的人山人海之中。
我看见了——那张世上最让我熟悉的侧脸。
「……伊佐奈。」
我回身朝着这位最好的挚友说道,
「改天,我一定找机会补偿你。」
「嘿嘿~♪那我等你喔!」
我飞奔着离开天台。
——为了向她,传达这番早该传达的话。
◆ 伊理户结女 ◆
曾经那么壮观的篝火,如今也终于已经燃尽。
至此,文化祭终于宣告结束。
被准备工作压得喘不过气的这几个星期,也终于迎来了完结。
话说回来,这或许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完成如此大规模的工作呢。……一想到这里,原本紧绷着的神经也顿时感觉放松了不少。
后天还有现场的整理工作要做,待会儿还要去参加下半场的庆功会才行,明明现在还没有到能够享受这份成就感的时候……。
好啦。我强行切换了自己的情绪。
再在这里待下去,身子只会越来越冷。趁着集合时间还没过,赶紧和大家汇合吧——
正当我想到这里,……一阵脚步声传进了我的耳朵。
那阵不急不缓的脚步声,在我的身旁忽然停下,……然后,又坐在同一把长椅上,和我相隔仅仅两个手掌的距离。
他把自己的右手在这个空隙间放下,仿佛要试图将它填满。
见状,我也将左手放到他的身旁。
只要相互向前再伸出那么一点,两只手就能重合在一起。但只要不伸出这只手,我们触碰的,就不过是长椅冰冷的表面而已。
回想起来,我们似乎一直都保持着这样的距离。
我本以为,我们这辈子都只能保持这样的距离,究其一生也无法更近一步。
但是——但是。
哪怕只是小拇指的指尖。
哪怕微弱到连体温几乎都感受不到。
但即便如此——我们也没有逃避,的的确确地触碰到了对方。
「……来得可真迟啊。篝火都已经快灭了喔?」
我看着几乎已经燃烧殆尽的篝火,对他说道。
「篝火这种东西,看着也没什么意思。……我这次,是来完成作业的。」
他回答的语气依旧是那么地生硬。
而这,也是顾虑了我的感受才戴上的伪装?
果真如此的话……那未免,也太过蹩脚了些。
「谢谢你。」
水斗开口说道。
从他的口中道出的,是平时的他绝不会老老实实说出口的那句话。
「……谢什么?」
「很多事情。至今为止,有太多事情应该对你表达感谢了。你不仅在实行委员会里照顾了我不少,在家的时候,怕是也免不了操心吧——何况,由仁阿姨也对我说过。」
「妈妈?」
「就是你照顾我感冒的那次。她让我向你道个谢。」
惊讶之余,我下意识地望向水斗。
水斗的侧脸,被篝火燃尽后重新降临的黑暗笼罩起来。
「这事……都过了一个多月吧?」
「不行么?」
「你到底是有多想谢我……」
就这么短短的一句话,这么短短的三个字。
……为了说出这番话来,究竟耗费了他多大的觉悟啊?
「实行委员会那边的照顾,不是让你很烦吗?」
「无论结果如何,我都得谢谢你。……仔细想想,至今为止,我说这话实在是说得太少了……仅此而已。」
反过来说。
现在的他,可是鼓起勇气将这拖了一个月之久的感谢说出了口。
光是这件事——嗯,不就已经很值得我高兴了吗?
「我才应该谢谢你呢。委员会那边你也关照了我不少……至于感冒,第一学期那会儿我感冒的时候,也是你照顾的我。这下算是扯平了吧?」
「是啊……所以……我接下来的话,就不再是我以前落下没说的部分了。」
就在这时……我察觉到了。
正因为知晓着水斗各种各样的侧脸,我才终于察觉到。
水斗在说这番话的时候,微微地抿紧了嘴唇——他在紧张。
「我……能提个任性的要求吗?」
我们的指尖又是轻轻一碰。
「嗯。……怎么了?」
「接下来……」
水斗用力地吞了吞口水,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
随后又微微低下自己的头颅,……从嗓子眼里艰难地挤出声响。
「……接下来,别去参加下半场——和我,一起回去吧。」
我情不自禁地咧开了嘴角。
我并不知道为什么这番话会如此令我欢喜。
但是我想,这一定是一桩值得让我欣喜若狂的好事。
这一定,是一桩值得让我高声欢呼的大事吧。
不过嘛,……现在的我,可是一个懂得轻重缓急的大人了。
我用从容不迫的笑容掩盖住刚刚情不自禁地咧开的嘴角,
「真拿你没办法呀。仅限这一次喔?」
听罢,水斗轻轻地出了一口气。
绷得僵硬的嘴唇也安心地放松下来。
随后,终于将视线对准我的眼睛,又一次说道。
「……谢谢你。」
我想,今天已经不仅仅是个学校的文化祭开办的日子。
除此以外,还会是个特殊到难以名状的某种纪念日罢。
◆ 伊理户水斗 ◆
疾驰而过的车灯,照出两道长长的人影。
这条一如既往的上学路,光是换成夜景就给了我截然不同的感觉。……不,这份别样的感觉,又或许别有原因也说不定呢。在某个契机过后,眼中的世界焕然一新,这种现象可是一点都不罕见呢。
「虽然辛苦,倒也挺有意思的吧。」
用仿佛刚刚吃饱喝足过后一般的轻松语气,结女感叹道。
「能大家像这样齐心协力地完成工作……我们都因为种种原因没有参加社团,但社团活动大概也是这种感觉吧?」
「谁知道呢。我只觉得很累。」
「辛苦啦。从今往后,你又可以尽情享受独处时光了喔?」
我在一旁看着结女笑着捉弄着我的模样。
顺着太阳穴垂下的发丝,在面颊处照出一道道阴影。明明从早到晚工作了一整天的时间,她的脸上却依旧看不出疲惫之色。
从几时起,我曾度以为自己只能在一旁遥望她的这张侧脸。
在不知不觉间,我在自己和这张侧脸间,亲手砌起了一道无形的障壁。
但是。
事到如今——我终于明白,只要我能伸出手,就一定能触及她的身影。
「——嗯哎!?」
结女突然大吃一惊,朝着自己的左手看去。
——看向那只被我牢牢地握紧的左手。
「诶?诶?……好端端的突然怎么了?」
「……天色暗了,我怕你迷路。」
「那也是在很挤的时候才会做的事吧!」
尽管嘴上这么说,结女也没有丝毫挣扎的迹象。
光是这样。
光是如此微小、如此微不足道的事情,……都已经让我安心得几乎叫出声来。
我这个家伙,可真是有够烦人的呢。我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竟能脆弱到这种程度。
但是——我已经不再畏惧。
为了和这样的自己抗争,我已经做好了一切觉悟。
「……我说啊。」
「嗯?」
我们手牵着手,走在回家的路途。
走了一段后,结女窥视着我的表情,开口说道。
「我可以,跟你商量一件事吗?」
「……什么事?」
「那个……红学姐跟我商量过了。」
「商量?」
「嗯。」
听到她若无其事却又仿佛下定了决心一般的语气,我竖起耳朵聆听起她接下来的发言。
结女抬头仰望着那片早已司空见惯的星空,将证明我和她之间『截然不同』的决定性证据,赤裸裸地抛到了我的面前。
「——红学姐她,邀请我加入学生会。」
……啊啊。
意外的是,我对此竟没感到什么违和感。
本届学生会将在文化祭后宣告结束。我也曾听说过,红学姐之所以会担任实行委员长一职,也有几分作为下一任学生会长的就任进行实习的意味。
既然如此,……从实行委员为基础打造自己的学生会班底,倒也没什么值得惊奇的。
而现在的结女能入得了她的法眼,也同样不足为奇。
「……你怎么看?」
我从结女那双直视着我的双眼中,已经看到了明确的答案。
既然如此,我唯一要做的,就是从背后推她一把了。
「你是想去试试的吧?」
结女沉默片刻,
「……嗯。」
「那就去试试吧,没什么好犹豫的。」
「嗯……」
结女的视线重新看向正前方,
「顺便问一下……她有邀请你吗?」
「没有。我根本不适合干这种活。」
毕竟,学生会里已经有那个红学姐在了。……她虽然表面上掩饰得很完美,但骨子里和我与伊佐奈绝对是同一个类型的人。自己的继任者最好还是选一个和自己不同类的人来当——关于这一点,她的心里想必早就有了定数,
「这样啊……」
结女发出的一声叹息,又让我有些高兴。
虽然或许只是我的误会……但我想,她大概也曾因与我类似的问题而烦恼过吧。
我依然紧紧握着她的手,
「没我在,你就放不下心?」
面带微笑,以一副捉弄人的口吻。
一如那场烟花绚烂的夜晚以来,她一直对我所做的那般问道。
结女又瞥了我一眼,倔强地嘟起了嘴。
「……别拿我当小孩子。虽然实行委员期间我确实因为不懂规矩的缘故搞得有些慌乱,但现在已经没事了。」
「哼,真是这样就好咯。」
「都说了我没事!」
是啊,已经没事了。
毕竟我已经明白,只要伸手,就能触碰到你的身影。
也明白,只要握住你的手,你也会回应我的心意。
哪怕我们走在截然相反的人生路上,哪怕两人的人生观、世界观、价值观,一切的一切都截然不同。
终于握紧的这只手,我也绝不会放开。
绝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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