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悠米之翼汉化组] [纸城境介][文库版]继母的拖油瓶是我的前女友4 来自初吻的宣战布告【5.6完坑】

书名:继母的拖油瓶是我的前女友4 来自初吻的宣战布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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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纸城境介

插画:たかやKi

图源:企鹅半岛

翻译:三上悠米

校对:三上悠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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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常宣传一波闲聊以及招黑奴群:79331416(逃

1、未来情侣的日常快照 深夜通话

「……哈~……」

那是中学二年级暑假时候的事。

吃过晚饭回到卧室的我,倒在床上长叹了一口气。

回想起的是,仅仅数日之前,人生中的第一次约会。

穿着浴衣,和伊理户同学一起参加了祭典。

用语言表达出来的话也就只是这样,完全没有现实感。

毕竟,毕竟,变得能好好地说上话才不过十来天。

就这样马上发展到祭典约会的地步,我的人生到底怎么了?时来运转吗?我的春天来了吗?

而且,而且——

「……嘿嘿……」

从压在枕头下的口中,溢出了连我自己都觉得恶心的笑声。

在我迷路后,对着手机哭诉着的时候,伊理户同学找到这样的我。

像这样一定会被讨厌的,在我满脑子都是消极想法的时候,『无论怎样给我添麻烦我都很乐意』他却对我这样说道。

哈啊啊~…………喜欢!

喜欢、喜欢、喜欢!太喜欢他了!!

我倒在床上扑腾着双脚。

人这种生物,原来可以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变成这幅模样吗。

明明就在不久之前,还将他作为一个对手抱有小小的敌意。

现在却,一想到伊理户同学心脏就会咚咚直跳,脑袋也变得轻飘飘的,什么都做不了。

好想早点见到他……。好想和他说话。

似乎,是到明天为止吧。

他说过因为有要紧事,到明天为止都不能到图书室来。

所以,到后天的话,就又能见到他了……。

横躺在床上的我的视线里,出现了放在枕边的手机。

……啊,对了。

因为和他交换过联络方式了,想要和他说话的话,就算是现在也……

没……没关系的吧?不会给他添麻烦吧?

已经完全是深夜了……会不会觉得我很烦啊?

不,不,没关系的吧……。祭典约会那时候的我,应该更烦吧。连那样的我都原谅了,半夜打个电话而已……。

一边犹豫着,一边把手伸向了手机。

就在这一瞬间。

连手指都还未触碰到的手机,响起了铃声。

「哇!?」

还没有进行任何设定,系统默认的铃声。

我慌慌张张地拿起手机,确认了来电人。

「伊……伊理户同学……!」

为……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心灵感应!?

正想要和他说话的时候,对方却打了过来……!

一,一定是我的春天到了……一定是我的春天到了吧……。一定是神进入了我许下什么愿望都会实现的模式了……。

将来不会付什么代价吧,还有点害怕呢……。

总之,不接的话,再这样磨磨蹭蹭的话会被挂掉的!

「喂!……喂~……」

太过用力导致开始的一声音量有些过大了。

察觉到之后慌忙调整起音量,不知为何又变得像是叫人起床的整蛊节目似的了。

我喉咙的音量调节机能还是一如既往地崩坏……。这个废物……!

『……喂?』

伊理户同学的声音,感觉音质有些不好。是信号不太好吗?

『现在……没关系吗?』

『嗯,嗯……!没关系哦,完全没关系!现在超有空!』

感觉情绪有些太过激动了。冷静下来啊!

仿佛为了掩盖紧张感,我推进了话题。

「怎,怎么了吗?难道,有什么要紧事……?」

『也不是……也并没有什么要紧事』

「啊,这样啊……?」

『嗯。……只是,想要和绫井说说话』

「嘿唔」

心跳突然加速,让我发出了奇怪的声音。

和,和,和,和,和我??誒,什么意思?什么意思!?

「那……那个……我也……」

别退缩啊。冲上去!

「我也……正想,要和伊理户同学,说说话」

说,说出来了——!!

做到了!我,做到了!

『这样啊。……那,我们想的一样呢』

「对,对啊!……誒嘿嘿……」

伊理户同学的声音,呼吸,都能清晰地听见。

明明是晚上,明明是在家里。

体验着这样幸福,真的好吗……?

之后我们,漫无目的地随便聊着。

关于最近读的书,以及图书室的入库情报。两人的交友圈都很窄,所以离开与小说相关的话题,就没什么别的好说了。尽管如此我们仍有说不完的话。

「果然啊,我觉得以技巧来定胜负的时代已经结束了。」

『我也是这样认为的。现今的解密小说总的来说给人一种通过逻辑的巧妙性进行竞争的感觉呢。主打特殊设定的书渐渐地多了起来也是这个原因吧——』

这个时候,从远处传来卅卅卅地树木摇晃的声音。

我不由自主地朝窗外看去。但是,我家住的是公寓,树什么的是不可能看见的。

「外面,风很大吗?」

『嗯?啊啊——有一点大呢』

对伊理户同学的回答,虽然我感觉到了些许违和感,但之后马上就没有深究这个问题的机会了。

「结女~?还醒着吗~?我进来了哦——!」

「咦呀,哇哇哇!?」

门咔嚓一声就被打开了,妈妈来到了我的房间。

我慌忙地钻进被窝,把手机抱在胸前藏了起来。

「什,什,什,什么事?」

「我来回收垃圾箱里的垃圾啦——」

「至少,至少敲一下门啊……!」

「誒——?明明从小到大都没说过这样的话。难道是叛逆期到了?」

好,好危险……!

深夜里还在和男生通电话什么的要是被妈妈知道了的话,绝对会被她捏着捉弄一辈子!

妈妈把垃圾箱里的垃圾全都倒进了带来的大垃圾口袋里。做完这些后就立刻出去……我虽然是这么想的。

「啊~真是的。这种地方怎么还有团纸巾……」

妈妈一边伸手从桌子下面捡起被揉成一团的纸巾,一边说教了起来。

就在我和伊理户同学通着电话时,这个状况下。

「我说过了要好好丢进垃圾箱吧?每次都是懒洋洋地躺在床上,想躺着就丢进去吧?明明没那本事——」

「哇~!!哇啊啊啊啊~!!」

都,都说了些什么啊!明明伊理户同学可能在听着!!

我把手机放在被子里,自己从被子里飞了出去。

「我没有懒洋洋的!!那团纸巾只是偶然间掉在那里的——」

「誒~?结女,你平时不都是马马虎虎的吗。之前也是,在厕所把卫生巾——」

「吵死啦啊啊啊~!!没什么事的话就出去!!」

「啊——叛逆期!终于到叛逆期了啊,结女!」

妈妈差一点,差一点就打算要说出不得了的话了,我赶紧将她赶了出去。

然后我回到了被子里,惊恐万分地将还通话着的手机放到了耳边。

「抱……抱歉啊……。我妈妈来了……」

『没事,没关系的』

「……刚才的话,都听见了……?」

要是被听见了的话,那我可能真就玩完了。

虽然到现在为止我都是很喜欢妈妈的,但可能从今天开始我就会变得讨厌她了。这可能是一个旷日持久的反抗期到来的宣言也说不准。

一边做出这样悲壮的觉悟,一边等待着对方的回复。

『没有……没听见哦,什么都没有』

「这……这样啊……」

太好了……

——正当我安下心来的时候。

『……虽然刚开始的时候,一直能听见你的心跳声』

「誒」

我回忆着自己之前的行动。

我记得,对了——

——我慌张地钻到了被子里,把手机抱着藏在了胸前。

——把手机抱在了胸前

——抱在了胸前

一直……把手机的话筒,按在心脏的位置的……?

我的心跳被……实况转播给了,伊理户同学……?

「啊,啊……唔唔啊,啊啊啊啊——」

『不,不是不是!并没有觉得讨厌!反倒是我擅自听了,抱歉!』

「没……没有,讨厌吗……?」

『怎么说呢……一想到绫井这样活着……存在着……就会觉得很安心……。哇,这说得有点恶心吧。抱歉!』

「唔……唔唔~……!!」

好,好害羞啊……!!

被听到心跳这种事,是这么羞耻的事吗……!?

这和自己被看到裸体或者内衣状态下被看见有什么区别,感觉更像是被窥视到了更深处的东西……!!

「我,我……不奇怪吗……?」

『并没有啊……。硬要说的话,感觉心跳似乎有点快吧』

「哇啊啊啊」

『那种状况下很正常的!很正常的!』

啊啊~,安慰我了~!好温柔啊~!好喜欢啊~!

『……你已经很努力了,绫井。自信一点』

誒誒誒!?

听到伊理户同学突然轻声细语地说了这么一句,猝不及防之下大吃了一惊的我将整个脑袋都埋进了枕头里。

在一片漆黑之中,通过手机听着伊理户同学的呼吸声。

在这样的情况下,话语声自然而然地从我口中流落出来。

「能……能再说一次吗?」

『你已经很努力了』

「嗯」

『很了不起』

「嗯,嗯」

『而且——怎么感觉变成了什么奇怪的音声动画了啊』

「嘿嘿嘿」

我轻轻地笑了起来,伊理户同学在电话的另一端也跟着轻笑了起来。

伊理户同学,虽然不在这里……也见不到他的脸……但我觉得我们是心意相通的。

『绫井』

突然间被叫到了名字。

「嗯?怎么了吗?」

『……不是……』

感觉他的声音有些迷茫。

『实际上,差不多,手机快要没电了』

「啊,这样啊……」

梦一般的时间已经就要结束了。

虽然还有些依依不舍,但我不想表现得太过缠人。

「伊理户同学。我已经,很努力了……下次能,再和我说说话吗?」

『啊啊,当然。到后天的话,就又能去图书室了。』

「嗯,我等着你,等着你哦」

『那就这样吧……』

「嗯。……就这样……」

『……下次见』

「下次见」

沉默了数秒后,通话结束了。

在被子里呆呆地望着手机画面。

通话时间,43分45秒。

8月12日,下午7点59分。

我从被子里探出头,望着天花板长叹了一口气。

后天,能早点来吗。

这个想法,比43分钟前更强烈了。

……如果能一边充电,一边和我聊天该多好啊。

2、前情侣寻求刺激「别说什么帅气啊」

「呐,水斗同学。这本书的书签去哪了?」

午后,我正悠闲地在客厅读书的时候。

结女突然向我搭话,我不得不抬起原本看书的视线。她向我展示的是之前我从她那借过的一本书。……书签?

「啊啊……说起来是有这么个东西。大概是放在我桌子上的某个地方了吧」

「誒誒——?放在那个乱七八糟的桌子上了?为什么不好好地夹在书里呢?」

「抱歉啊。我用不上它。我一会儿会去找来给你的——」

「现在就去!反正一会儿你又会忘了!」

「哈啊——?真麻烦……」

「哈?难道不是你不好好对待从别人那里借到的东西的错?」

「啊——,好好」

我叹了口气后从沙发上起身。你说得都对。知道了知道了。

本想着赶紧找到后回来看书,但在离开客厅前,我察觉到了看向我们的视线。

是罕见的两人同时休息在家的老爸和由仁阿姨。

两人都坐在餐桌旁,带着忍俊不禁的表情看着我们。

「怎……怎么了?」

同样察觉到视线的结女询问后,由仁阿姨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不是,那个,怎么说呢……是吧?」

「嗯。是的。我懂我懂」

说着,老爸也跟着笑了起来。

我和结女都一头雾水地歪起了头。刚才那一幕,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吗……?

由仁阿姨依旧笑嘻嘻的,对我们说到。

「刚才的你们——总感觉,看起来像是进入倦怠期的情侣」

「「!?」」

倦怠期。

对于这一存在,姑且,作为一项知识我们是有所耳闻的。

所谓的倦怠期,就是指交往中的男女,在慢慢开始习惯于两人的共同生活后,对彼此的关系失去了新鲜感,并开始在意对方缺点的时期。

视情况甚至有就此分手的,夫妇与情侣关系的劲敌——

「真是出乎预料啊」

结女一边把靠垫狠狠地按在地上,一边说到。

就在在结女的房间。

为了处理预料之外的事态而开展的紧急会议。

「本以为已经习惯了现在的生活,不应该会再有穿帮的情况了……没想到,这种适应感会起到反效果……」

「倦怠期……仔细想想的话,确实最像是真正的情侣之间的发生的现象呢。哪怕是装出一副情侣样子的假情侣,也不可能连倦怠期也一并重现出来吧」

「我们现在并不是什么恋人吧!」

「话虽是这么说,但问题是现在别人就是这样认为的啊」

当然,老爸他们说这些话的时候也只当是在开玩笑而已吧——我们曾经交往过的事实大概还没有被察觉到。

但是,我们在慢慢习惯了四个月之久的同居生活后,有些过于缺乏紧张感了,这一点也是不可否认的。

刚才的情况也是,确实已经不能算是『相处融洽的义理兄妹』了——更像是陷入倦怠期的情侣,或者亲生兄妹才会采取的态度。

对完全是初次见面的人来说,适应得也太快了——被别人这么认为,也并非是不可能。

「看来有回归初心的必要了啊……」

结女面露苦涩地说到。

「我们必须要取回四个月前,刚开始同居生活时的紧张感才行」

「不过,就算抛开老爸他们的看法不谈,你最近也确实太过放松了。总是理所当然地半夜打电话过来,穿得很随便就在客厅里晃悠」

「我、我才没随便呢!只是到夏天了衣服穿得薄了些而已!?」

结女仿佛为了藏住自己的身体一般紧紧地抱住靠垫往后退了退。

结女现在穿着的,是型号有些偏大的衬衫和略微有些短的马裤,因为天气炎热的缘故,袜子也不是之前的过膝袜而是穿的小腿袜。

明明出门在外的时候那么固执地不让别人看到自己的裸足,现在她的大腿却是露出了一半以上,而衬衫也因为型号较大的缘故,在屈身的时候,领口部分就会挤出空挡,若隐若现地露出胸口来。虽然我是不会看的。我是不会看的。

而且,她还戴上了眼镜。

虽然平时戴的是隐形眼镜,但暑假开始后,不需要出门的日子多了起来,或许是因为觉得很麻烦,她戴眼镜的日子多了起来——这样一来,对我来说,无论如何都会回想起初中时期的那段时光,对我的精神卫生来说相当不妙。

「……你眼神好色情」

从镜片深处传来了轻视的眼神。她说着盘起膝盖,大腿暴露在了我的面前。虽然很想说「你这该不是故意的吧」,但总算是强忍着开口的冲动挪开了视线。

「……总之,如果是四个月前,你又怎么可能会以如此松懈的打扮出现在我的面前。感觉像是回到了初中时代的气氛,这么说都还算好的……」

「啊~真的是~你好啰嗦啊!反正只要度过倦怠期就行了不是吗!度过倦怠期!」

「所以啊,我们又没在交往,不存在什么倦怠期吧。……不对,等等。这作为范例或许还能用用?」

「范例?」

「我的意思是说,情侣们跨越倦怠期的方法,或许能让我们取回紧张感也说不准」

「啊啊,原来如此……。毕竟我们也不清楚究竟该怎么办了……」

结女用大拇指按着自己的下唇,喃喃到。

「但是……说是要度过倦怠期,具体该怎么办呢?」

「……………………」

「……为什么不说话了?」

「不是……我是在想,我们不就是因为没能跨过倦怠期才分的手吗」

「…………确实…………」

彼此都越来越看对方的缺点不爽,当时的我们,正是陷入了这样的模式。

虽然当时我们并没有意识到这是倦怠期,但从去年的夏天开始持续了半年左右的时间,那正是我们的倦怠期吧。

只不过那段日子并没有发生什么值得回忆的事,让我们根本无从回忆就是了。

「这样的话,就只能依靠前人的智慧了呢」

「前人的智慧?」

「也称之为因特网」

「……难道说,你每次和我发生了些什么的时候,都会试图仰赖网上的知识来做些什么吗?」

「不……不可能那样的吧?」

眼神游离得好厉害。难怪总觉得她时不时会做出一些奇怪的举动。

结女翻出手机,使用语音输入了「倦怠期。跨越方法」后开始了检索。虽说家丑不可外扬,但现在的我们也没有别的办法了。

「嗯~……」

结女的手指不停地在屏幕上点击,目光上下游弋不止。

「怎么样了?」

「……如果够快的话,倦怠期大概会在交往过后三个月左右就开始」

……那反倒是关系最亲昵的时间段来着啊。

「对于跨越倦怠期来说,最重要的是再次确认对对方的感情——网上是这么说的」

结女透过眼镜瞥了我一眼。你这是想让我说些什么啊。

「废话就算了。找一下具体的手段啊,手段」

「就是这样想要立刻得出结论。我讨厌的就是你这一点啊」

「哦~,这不是很完美地重新确认了自己的感情吗。这样一来不就能成功摆脱倦怠期了么」

「正从倦怠期朝着憎恶期绝赞进化中哦」

嗯~,结女的双眼重新看向手机屏幕,「跨越倦怠期的方法其一……去平时不去的场所约会相当的有效」

我们不禁面面相觑,沉默良久。

……约会。

为了不让老爸他们误认为我们是情侣,而做些情侣之间才会做的事,这究竟是闹哪样。

「……怎么办?」

结女抱紧了坐垫,放下双腿以人鱼坐的姿态坐下,缓缓地歪起头来看向我这边。

「……去吗?,约会……」

对我来说,倒是希望你能一笑带过来着……

……果然,最近这家伙还真是放松啊。

「…………就算要去,打算去哪里啊。平时不去的场所是哪?」

「书店或是图书馆以外的地方?……啊啊不对,这是初中那会儿的事了」

确实,尽管我们在初中时期总是一起去书店和图书馆,但从同居开始后,两人一起去的次数反倒并不怎么频繁。

话说,把平日里常去的地方除外,这样想的话——

「……只要不是家和学校,其他地方好像都可以啊?」

「……原来如此」

因为无论在家还是在学校都是在一起的,所以两人已经放松到了会被外人误认为是倦怠期的情侣的程度,这一点确实是真的。

那么,改变周围的环境本身,或许不失为一个不错的手段。

「哼~……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结女一边喃喃着,一边不停地划动着手机屏幕。你这是哪门子的原来如此啊?

「……那样的话,说不正好呢」

「什么正好?」

「只要不是家里和学校无论哪里都可以的吧。正好我有个想买的东西,你就陪我一起去吧」

「有想买的东西……?」

除了书以外的东西?买夏装的话也已经有些迟了……。

结女将下颚托在怀中的坐垫上,嘲笑似地扬起了嘴角。

「是·泳·装」

「我去一趟书店」

「哦哦。别中暑了哦——」

「快去快回~」

听到我满嘴的谎话,老爸和由仁阿姨没有丝毫怀疑。这种情况下,深居简出的日常生活就体现出了优势。

我走出玄关,在家门前的道路稍微走了一段距离,然后在第一个拐角之后停下了脚步。

好热啊……。

我站在电线杆的阴影之下,抬头望向满是蝉鸣的夏日晴空。四周充斥着桑拿般的热气,仿佛用丝绸紧紧勒着我的脖子,抬高着我的体温。出门还没多久,就已经有了回到那开足了空调的房间的想法。

那个女人,嘴上说着自己要换衣服所以让我先出门,难不成是打算让我中暑身亡吗?

「久等咯。还活着吧?」

当我差不多产生了这样的想法时,拐角的另一边突然出现了结女的身影。

反正无非又是平时的大小姐装扮吧。我心中这样想着回头望向她的身影,脑海中瞬间混乱了起来。

我都要认不出她是谁了。

今天结女的穿着打扮,一言以蔽之就是活力十足。

上身穿的白色的衬衫,下身是深蓝色的牛仔短裤,小腿上覆盖着黑色的及膝短袜。

令人震惊的是这身打扮的露出程度。上身衬衫的袖子仅仅盖住了双肩,领口也开得很低,隐约能够看到锁骨部分。而牛仔短裤和短袜之间,大腿暴露无遗,甚至连短袜那略微嵌进了小腿中的橡皮环都看得一清二楚。

然而,对我来说比什么都要危险的,是她脖颈以上的部分。

大概是为了规避日晒,头上戴着宽大的帽子,令人厌烦的黑色长发分成两半扎起,顺着肩头披在了胸前。

光是这些就足以勾起我的一些回忆了,但更加决定性的是她的眼睛。

刚才,在房间里的时候戴着的眼镜,他就这样戴了出来。

「库库库」

结女看着我的脸,像一个恶作剧成功的小孩子一般轻笑起来。

「跨越倦怠期的方法其二。惊喜也是很有效的方式」

我皱起了眉头。

这家伙果然是故意的吗。

从肩头垂下的双马尾辫,再配上眼镜——完完全全就是,初中时期的绫井结女。

不过,现在的她给人的印象,和当初的她已是天壤之别。

「嘛,毕竟让熟人认出来了会很麻烦呢。就当作成是乔装一下吧。……啊,对了。这个给你」

说着,结女将一顶似乎是青色棒球帽一样的帽子递了过来。嗯?

「毕竟你也在期中考的时候拿过第一名,学校里有不少人知道你的长相。所以戴上这顶帽子,就没那么容易被认出来了吧?」

「……搞得跟个艺人似的」

「在暑假结束后传出我们两个约会过的传闻,你不介意的话不戴倒也无所谓哦?」

「……嗯~嗯~……」

「而且,」

在我下达许可之前,结女已经将帽子扣到了我的头上。

「今天阳光很毒,万一中暑就麻烦了」

我透过帽檐看到的那张脸,已经丝毫没有了当年那个只会跟在我身后的绫井结女的影子。

不知是因为长了个子的原因,还是因为与平时感觉有些不同的打扮。

或是——她在精神上的成长了,给了我这样的感觉。

但即使如此,我也没打算当她的弟弟就是了。

「…………知道啦」

「很好」

我又再次压低了帽檐。

之后我本想着该出发了,但在这之前,结女突然扭扭捏捏地偷瞄起我这边。

「怎么。还有什么事吗?」

「誒誒,嘛,那个~……还有,一个东西……」

结女缩手缩脚地从挎包里取出了一件东西。

是一副眼镜。

结女抬起视线,用祈求般的眼光盯着我的脸,手中拿着眼镜并打开递到了我面前。

「就当作是乔装……我也戴着的……所以……」

「不戴」

「为什么啊~!明明那么帅气!」

别说什么帅气啊。

因为在烈日下就算只走十分钟也受不了,所以我们乘坐公交来到了百货商店。

虽然在离家近一些的地方也是有商场的,但那里又是我们『常去的地方』,属于必须规避的场所——说到底这次外出只不过是为了取回平日的紧张感。要是忘掉这一点的话,就成了我单纯地陪她购物而已。

「说是要买泳装,你是打算去海边吗?」

从入口进去后,感受到包裹全身的冷气后不禁长出了一口气后,我对着结女说到。

结女一边用手帕擦拭着颈部渗出的汗水,一边说着「倒也不是。原本以为晓月同学她们会制定类似的计划,但结果她们说不想被搭讪所以还是算了。而且海边也很远」

「……哼~」

「这样就放心了吧,姐控弟弟?」

结女将头探到我的跟前,从斜下方抬起视线望向我的脸。

我依旧维持着一张扑克脸,但结女却嘲弄般地笑了起来。

总觉得今天一整天都会被这家伙牵着鼻子走啊。必须注意一下才行了。

「这样的话,那为什么还需要泳装?」

为了夺回主动权,我重新开口问了一句。结女听罢,一边看着店铺的展示窗口一边回答到,「为什么啊,那是因为峰秋叔叔跟我说过。说是盂兰盆节要用」

「老爸说的?盂兰盆节?——啊啊,不是去海边是去河边啊」

在盂兰假期的时候,我们预定会回老爸的老家一趟。

现在我们居住的房子原本是在我出生前就已逝世的祖父的房子。因此,虽然老爸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但因为祖母(健在)住的地方在别处的原因,每逢盂兰盆节就回一次老家已经成了习惯。

特别是今年还增添了新的家人——不回去露个面可不行。

祖母所在的老家,简而言之就是『真·乡下』。除了河边以外没有任何娱乐场所,像是一个现代社会的秘境。嘛,小时候的我,消磨时间的主要手段还是翻阅祖父的藏书——这大概是让我成为了滥读派的主要原因。

想着她是为了这个而买的泳装的话,怪不得她没有叫上东头或者南同学,而是叫上了我。需要泳装的只有自己而已,这样确实很难开口让她们陪自己来买。

「如花似玉的女高中生为了在乡下玩耍而屈尊前来物色泳装吗。听上去简直寒碜到想哭了」

「什么啊,河边有哪里不好了。比起人山人海的海边浴场,河边要开心多了」

「嘛,话是这么说啦。但是既然只是给家里人看,就穿去年穿过的不就行了?」

「……你这是在挖苦我吗?」

「哈?」

结女一脸无语的表情盯着我,并单手捂住自己的腹部

「你是明知道我去年的体型还故意这么说的吧?」

「……啊」

我不由得一愣后,真的是在无意之间,瞥向了结女的胸口。

现在她胸前那清晰可见的膨胀撑起了她所穿的白色衬衫,但在一年前还不存在这样的光景。不,印象中这家伙是在初三的时候迎来了迟来的的成长期,去年的这时候已经很有料了也说不准——在暑假之前和她吵了架的我,并没有确认这一点的机会。

「……看得太入迷了」

结女用双手遮住自己的胸口,后退一步和我拉开了距离。

「什么啊?今天是到发情期了?没事吧?一会儿还要试穿泳装。你不会袭击我吧?」

「怎么可能。我要是猴子一样的家伙,那事到如今东头可就不得了」

「…………。虽然不想承认,但还真是有力的反驳啊……」

我生平第一次觉得东头是个毫无防备的家伙真是太好了。

结女稍微拉近了些,回到了原本的距离,

「但是,你还是尽量控制一下别像那样看我吧。今天可不是给你放福利的日子啊」

「哈?你不会觉得这种东西就能构成所谓的福利吧?就凭你的泳装?呜~哇。还真是自信呢。我好尊敬您哦~」

「真——是火大!!」

结女一边踹着我的小腿,一边和我一起来到了泳装卖场。

在最显眼的地方摆放着的模特,穿着的比基尼泳装,是那种在巴西以外的地方不太适合的大胆款式。极度抗拒露出,以至于在夏天都要穿过膝袜的家伙,想来是不会穿这种东西的吧……。

「……那个,虽然看你两眼放光的样子很不好意思……那个不行哦?绝对不行哦?那可是连屁股都露了大半的款式啊?」

「我知道啊。谁会让你穿这种东西啊。明明都不知道到时候会让谁看见……」

「…………那你的意思是只要在没人能看见的地方就可以了?」

「……我没这么说吧」

「哼~……」

「什么啊,你这意味深长的眼神」

「没什么。说起来,好像曾经有个人,在女朋友穿上她压箱底的迷你短裙的时候,还跟女朋友抱怨过呢」

…………居然还记得这件事啊。

「那么~。接下来,就让我好好找一套某人恶心的独占欲不会爆发的泳装吧~」

「真——是火大…………」

就在我全身上下充斥着近似杀意的感情踏入店铺里的时候。

「这位客人您是找什么呢~?」

野生的店员 出现了!

脸上贴着完美到感觉都有半只脚踏入了毛骨悚然领域的微笑,她用超音波般尖锐的高音问了我一句

当然,对这个人来说,她也不过是在履行着身为店员的职责而已。但对我来说,无论怎么看都只觉得是出现了一头迷宫里出没的怪兽。到了打倒它还是掉头跑路,二选一的境地。

在我即将伸手选择『逃跑』的半秒前,一位女生勇敢地朝着怪兽前进了一步。

「那,那个,我们在找泳装……」

「泳装是吧?是要找比基尼吗?还是说一体式的?」

「啊,总之先看看一体式的吧……露出度稍微低点儿的会比较好」

说着,结女稍稍瞄了我一眼。

瞬间,女性店员的视线飞快地在我和结女之间兜了一圈后,脸上的微笑变得愈发灿烂。

「即使是比基尼,我觉得只要选择短裙类的款式也不用太过担心露出度的问题哦?这样一来您的男朋友也就能放心啦!」

「誒」

誒。

「那,那个……、他不是我男朋友……!」

「那么我这就去帮您找找,能麻烦您告诉我常穿的型号吗?」

「誒、啊、型、型号!?」

结女面色微红,视线慌张地在我和店员之间游离。最后,她凑到店员的耳边,悄悄地说了些什么。

店员点了点头,说了句「我明白了!请稍等~!」随即消失在了店铺的深处。

结女一把按住自己通红的耳朵,长出了一口气。

「嘿~,被说了些莫名其妙的话,让我都有些焦躁了……」

「这种事你还挺擅长的嘛。我一直都以为你不怎么擅长应付这样的场合来着」

「我当然不擅长啊,非常不擅长,只是我克服了而已。……虽然某人完~全~没有注意到过,但身为女孩子,总不能一直那样吧」

我没有否定她,倒是回想起了第一次见到这个女人身穿私服的样子的时候。

明明自己的人际关系一片狼藉,但第一次看到的私服装扮,却正常得让我大吃了一惊。……这么想来,在我所目不能及的地方,她确实有好好地努力过吧。

嘛,事到如今,这都是与我无关了的事了——

「——呐!看到了吗!?看到了吗!?」

「看到啦看到啦!好~可~爱~啊~!酸酸甜甜的高中生情侣真棒啊~!」

「……………………」

「……………………」

能到我们听不见的地方说吗,店员们。

我们之间的氛围变得愈发尴尬起来。漫无目的地逛着商场里的泳装商品和观望着路上往来的人群,没过多久,刚才的那位女性店员走了回来。

「久等了~!我找到了一件符合您要求的款式,如果型号不对的话还请你不要客气尽管提出来!啊,试穿的时候还请记得从内衬的上半身部分开始!」

说着,女性店员将一件泳装递给了结女,不知为何又给了我个意味深长的眼色后回到了柜台。都什么啊,这写满了『加油吧』的眼神。

「嗯——那么,我去试穿一下看看……」

结女拿着泳装转身面向更衣室,突然又回过头来看了我一眼。

「……要看吗?」

不是,你让我看什么啊。

「你倒是自己照着镜子自己判断去啊」

「我,我只是因为是第一次买泳装,所以想听听别人的意见而已!」

「听完我的喜好之后你就会照着买吗?」

「这……当、当然是反着买了!反着买!我就是为了选出你不喜欢的款式!」

原来如此,那我就放心了。

「……嘛,被一个人晾在这儿也确实有些不太好受」

「对吧?毕竟你和这种场所简直不般配到了极点」

「还不是多亏了你」

在我移动到了试衣间附近后,结女消失在了门帘后,我则是坐到了试衣间前的凳子上。

泳装吗……。初中时期倒也上过游泳课,但高中连泳池都没有。因此,原本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这个女人穿泳装的模样了……。

咻……飒飒,熙熙——

门帘的另一边传来衣物摩擦的声音,衣物落地、拉链拉开各种各样的声响。真亏她能在仅隔了一层薄薄的门帘的地方脱衣服——更何况,不远处就有我在。

在结女换衣服的时候不幸撞上——这种一听就很有可能会发生的事态,万幸,到目前为止还一次都没有发生过。准确地说,倒是曾经撞见过这个女人出浴时的样子——

当时不由得目击到的光景,那雪白而又肉感十足的曲线在我的脑海中浮现出来,旋即让我赶出了思绪。

初中生啊。

都已经同居了四个月了——事到如今,别因为这种程度的事情就动摇啊。

正当我试图摒除杂念的时候,试衣间里的声响停了下来。

大概十几秒后,门帘被稍稍拉开了一点,结女从里面探出头来——依旧戴着那副眼镜。

「怎么了?」

「不,那个……周、周围没人吧?」

结女左顾右盼,确认着四周的情况。虽然店外很喧闹的样子,但四周除了我并没有别人。充其量也就只有从柜台的方向传来的店员们的视线。从他们的角度来看,是看不见试衣间内的。

「谁都没有哦。话说你这泳装原本不就是打算在外面穿的么。在试穿阶段就害羞成这样,到时候要怎么办才好」

「吵、吵死了!我只是第一次穿暴露程度这么高的衣服……倒不如说,冷静下来想想,感觉这已经和内衣没什么区别了啊……」

「你越是磨磨蹭蹭的就越有可能让别人看到哦」

「你别催了!就这么想看吗!?」

「我只是想要尽早解决讨厌的事情而已」

「你这个……!我、我哭给你看哦!」

唰的一声,门帘被气势汹汹地拉了开来。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那纯白色的短裙和那雪白的大腿。

视线顺着余光瞥到的腹部向上游去,那纤细到令人心生不安的腰部正中间,有一个小小的肚脐眼。

继续向上看去,看到的则是带着花边的白色布料。一分为二的双马尾辫搭在与苗条的身材并不匹配的隆起之间并顺流而下,在肋骨一带遮盖出两片阴影。

最后则是,她仿佛忍耐着什么一般紧紧地抿着嘴唇的表情。

似曾相识的眼镜和在视野之下一览无余的乳沟形成了强大的视觉冲击,让我有点头晕目眩的感觉。

「……怎么样?」

她的两条大腿相互摩擦着,视线透过眼镜投向了我这边。

那令人怀念的面孔,和那以最低限度的布料包裹住的身材,在我的心中并没能重合在一起。绫井她就算再怎么恭维也不敢说是身材姣好的那类人。就算在接吻和拥抱的时候,哪怕多多少少有些兴奋,我也一次都没有想过去碰她的胸部或者臀部。明明是这样的,怎么会,怎么可能……!

「……誒~……那个……」

大脑花了好几秒的时间,总算组织出了一句像样点的回答。

「……挺好的啊。大概」

「不……不行啊,这种评价。你再好好夸两句啊」

「就算你让我好好夸两句……」

结女从放在试衣间墙边的挎包里翻出手机,把屏幕凑到了我面前。

「跨越倦怠期的方法其三。寻找并夸赞对方的优点」

「咕……!」

难道,这也在你的计算之中吗!

要是拒绝了这个要求,那这次外出的意义本身就会产生破绽。突然说让我陪她买东西,原来就是为了这样羞辱我吗……!

结女露出胜利般的微笑。

「你怎么啦?快说啊,我的优点在哪儿,你倒是告诉我呀,水斗同学」

我再次将目光投向身穿白色比基尼泳装的结女。

裙子款式的下半身以下的双腿纤细而又修长。从上到下没有一点赘肉,白得简直要让人怀疑毛孔是否真的存在。大概在这世界上羡慕这双腿的女性,多得数不清吧。

和腿部一同构成三角形的臀部曲线之上,是骤然收紧的腰部。女生的腰部,究竟为什么会这么纤细呢。明明她的腰围本身和初中时期比起来并没有什么变化,但在胸部和臀部一上一下的两处对比之下,竟显得仿佛随手就能掰折了一般纤细。

然后就是,和初中时期相比差距最大的胸部了。

到底是因为泳装本身就有这样的功能,或是因为她是所谓的穿衣显瘦的体质呢,总之,现在她的胸部看上去比平时还要大上一些。 乳沟被清晰地凸显出来,两束马尾辫在其间如同川流一般倾泻下来……初中时期,我们相拥的时候还能紧紧地贴合在一起,但若是现在,大概在腹部会空出一条缝隙……。

这么看来,我无论从哪方面去夸奖,都只会构成性骚扰。

我竭尽全力将丰满的胸部、纤细的腰身和修长的双腿等我的主张赶出自己的意识,寻找着不冒犯对方的答案。外表……那外表以外的方面如何……!?

「家……」

殚精竭虑之下,我终于挤出了声音。

「……为家人着想,……之类的」

「誒」

结女的脸僵住了。

定住了视线,半张着嘴,面颊一抽一抽的。

然后,她的目光开始左右跳动,嘴巴不住地一张一合,用双手紧紧按住了自己的面颊。

「为……为什么在这种时候,会提起精神品质的话题……?」

「我、我有什么办法啊!要是说出几条你的泳装姿态的优点,我就社会性死亡了!」

「誒啊……!?」

瞬间,结女的脸变得通红,她用手遮住胸部和腹部,后背一把撞在了试衣间的墙上。

「大……大色鬼!闷声色狼!这、这种时候、只要稍、稍、稍微夸夸泳装的款式就好了啊这种时候!」

「…………原来是这个意思啊…………!!」

我顿时悔恨到了极点。因为泳装是店员挑选的,所以对泳装本身的夸奖这一选项从一开始就被我排除了。

结女用门帘遮住身子,只探出脑袋紧紧盯着我。

「……我总算是知道你平时是怎么看我的了」

「不是你自己要给我看的吗!」

「我、我给你看的又不是我的身体!……更何况,我不是这个意思……」

「哈?」

「我什么都没说!」

结女别过脸,慢慢地在门帘里侧换起了衣服。

我感觉有些无法接受,在膝盖上用手臂撑起面颊沉思了起来。

难得夸了你一句,就别对夸奖的内容指手画脚的啊。况且,为什么总是我……。

「喂」

「嗯誒?等、等一下,我现在还在换衣服……」

「不是说称赞对方的优点是为了取回互相之间的紧张感吗。既然如此,你倒是别老让我说,你也说点什么啊」

「誒?」

换衣服的声音停了下来。

商场的喧闹声顿时支配了试衣间。

「不……不管怎么说,你还是好好陪我到最后了……之类的……」

她那柔弱的嗓音,尽管在纷纷扰扰的嘈杂声中,也清晰地传到了我的耳中。

我用托着面颊的手掩住了嘴。

你那边怎么也给我来精神品质这一套啊。

原本还以为她会说『很适合戴眼镜』之类的话来……。

「啊~……这样啊。你平时都是用这样的眼光来看待我的啊」

「这,这样的眼光是指怎样的眼光啊?」

「这个嘛……方便使唤的工具人?」

「要是连你都算好使唤的话全天下的人类都很好使唤了!」

别否定啊你,真是个不灵性的家伙。

我就此打住,等待着结女换好了衣服。

终于,结女从试衣间里走了出来。比起刚才穿上泳装的时候,这次花的时间更长。

「这件泳装……我去结一下账」

「看上这件了?」

「差不多吧。就是这样。看上这件了。我很喜欢」

「我」很喜欢,呢。毫无疑问,就该这样。

我和结女一同来到柜台,看着她将手里的泳装交到了刚才那位店员的手上。就在这时,泳装上附着的标签闯入了我的视线。

上面写着的,是『9M』的字样。

……9M……。

遭遇了谜之度量衡的我,被好奇心驱动着打开了手机。9M,9M——上围83公分?C、D杯……这样啊……。

「(那个,不好意思,)」

结女探身到柜台上方,悄悄对店员所说的话却传入了我的耳中。

「(试穿的时候,胸部稍微有一点紧……)」

「(誒?是这样吗?那和您说的型号又长了一个号呢。)」

………………………………………………………………………………。

正当我达到无我之境界的时候,女性店员的脸上露出超越了营业式微笑的笑容,说着「欢迎下次光临~!」。

看到结女从店员手上接过了放着泳装的购物袋,我向她伸出了手。

「嗯」

「……誒?」

「给我。我帮你拿」

结女低头看了看抱在胸前的购物袋,

「干……干嘛?突然这么有绅士风度了?」

「你有什么好戒备的,不过是平衡的问题罢了。你看,你本来就拿着挎包,我两手空空的也不好吧」

「啊……」

因为觉得很麻烦,所以我单方面地将购物袋抢了过来。袋子里只有一件泳装,几乎等于没有重量。

我率先迈开脚步走出商场,结女也连忙跟了上来。

然后,反反复复地对比着自己空着的手和提着购物袋的手。

「……平衡啊」

「怎么了」

「不是,那个……怎么说呢……我只是在想,在你的眼里,是把你我二人当作是一对组合来看待的呢……」

「……………………」

我花费了不少时间斟酌自己的用词。

「……这不是当然的吗。毕竟像这样并排走在一起……就算只是义理的,但我们终究还挂着家人的标签啊」

「……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

「也是啊。……也是啊」

暑假期间的商场有很多顾客。即便有走散的风险,但无论是我还是这家伙,都没有试图牵起对方的手。我们两人,都不觉得有这么做的必要。

的确,这是我们又一次的确认。

确认的,是我怎么看待这个女人,以及这个女人又是怎么看待我。

「事情也办完了,回家吧」

「是呢。回去吧」

「这样一来,我们算是取回紧张感了吗?」

「大概吧。毕竟我算是明白了,你平时都是用色狼般的眼光看待我的了」

「……我都说了那是你偏要秀给我看来着」

结女在一旁咯咯地笑了起来。

就算我不转头去看,也知道她现在是怎样的表情。现在的她,一定虚握着手凑到嘴边,微微地瞥着我的方向,轻柔地扬起了嘴角吧。

我们先成为了恋人。

而后又成为了家人。

事到如今,我实在是太过了解这张脸了。

这么一想,倦怠期的造访似乎也是理所当然的呢——毕竟别说牵手,我们甚至已经连看着对方的必要都没有了。

她的声音,她的身姿,她的存在。

她待在我的身旁——这对我来说,实在是太过于理所当然了。

哪怕被店员认作情侣,又哪怕和老爸他们围在同一张桌子上吃饭,这一点大概都不会有任何改变。

「路上要不要去书店看看?」

「也好。我也想找几本书回老家的时候看呢」

「你这也实在太没有享受乡村风光的打算了吧」

我们没有手牵着手,就这样结伴前行着。

——我的内心告诉我,这就足够了。

傍晚,我们踏上了归途。

夏日晴朗的天空被夕阳染成了一片火红。我们轻轻跨过电线杆那仿佛拦腰截断了道路的倒影,一个,又一个。

「既然在出门的时候错开了时间,回去的时候要不要也错开一下?」

「无所谓的吧?只要对他们说回家的时候偶然碰上的就行了」

「……的确,太过在意的话反而会显得可疑」

空无一人的四周,和人山人海的商场构成了鲜明的对比。

虽然从道路两旁鳞次栉比的房屋中隐约有传来小孩打闹和准备晚餐的声音,但沥青铺就的道路上倒映出的人影,只有我和结女两人的份。

在这仿佛量身定制般的场景下不知悔改地复苏的记忆,被我堵回了脑海的深处。

没有必要。

这些都,已经,没有必要了。

我们完全可以继续这样下去。一切的一切,都已经被时间和适应力解决。我们已经无需再受困于中学时期的黑历史,可以转而拥抱那已经算不上是全新的日常生活了。

成为家人的时间已经有四个月之久。

为此感到困惑的时段早已过去。

我们是曾做过情侣的兄弟姐妹。但是,过去是过去,现在是现在,绝没有混淆的可能。这两种身份的共存没有任何障碍,绝不会有其中一种身份侵蚀另一种身份的时候。

我深知这一点。

——明明深知这一点。

「啊」

结女突然间停下了脚步。

我和她之间,就此拉开一步的距离。

「这里……」

这里,是一个分岔口。

事到如今已经不常路过的,初中时期的上学路。

同时也是——

虽说现在回想起来当时的我简直年少无知到了极点,但我从初二到初三为止,确实曾经有过一种名叫女朋友的东西。

夕阳西下的上学路上。

我家和她家的分岔口。

绫井微微泛红的面庞。

印上嘴唇的柔软感触。

一个接着一个闪回的记忆,和眼前的风景重叠起来。

戴着眼镜、梳着马尾辫的结女,保持着比记忆中的她更近一些的距离,抬起头看着我的脸。

就在这时,凉爽的风猛然一刮,几乎把结女的帽子吹上半空。

「「啊」」

我急急忙忙地伸出了手。

结女也急急忙忙地按住了帽子。

结果,我们的手顿时重合在了一起。

「……………………」

「……………………」

这是今天第一次触碰到的结女的手,光滑而又有些微凉的感触,让我觉得指尖一阵阵的刺激传来。

只是有那种感觉而已。

一切不过是错觉罢了。不过是一时错乱的结果罢了。没错。在五个月前,我不是早就意识到了这一点吗。

但是,啊——我也的确想过。

听到自己的父亲提起再婚的话题后——我曾感慨过,人类这种生物,即使到了这个年纪也依然难免有一时的糊涂。

那样的话,如今还只是高中生的我们——

——忽然,结女一把握紧了我的手。

她紧紧地握着这只本没有必要握紧的手,仿佛想要就这样维系着让彼此永远不要分开一般,然后从帽子上慢慢放下手。

接着,又用另一只手摘下帽子。

摘下帽子后清晰可见的脸,在夕阳红的装点下,就好像期待着什么似的,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的方向。

「……跨越倦怠期的方法,其四」

紧接着,如同为了把王将逼入绝境一般,将名为借口的棋子追加到了棋盘之上。

「通过行动传达自己的心意」

那种事,实在太简单了。

毕竟,我们曾一次次,一次次,一次次地重复做过这样的事情。

反过来说……一年前,正是因为没有这么做,我们的感情才会破裂,最终分道扬镳。

轻轻地,结女合上了眼。

接下来,只要我上前一步,弯一弯腰就好。

很简单。

实在是,太简单了。

如果这是一年前,该有多么的简单啊。

「——疼!」

我伸手弹了她一下,结女翻着白眼用双手按住了前额。

「你……你干什么啊!?」

「跨越倦怠期的方法其二,惊喜也是有效的办法——对吧」

「嗯……!」

结女红着耳根浑身颤抖着。

我放着那样的义妹不管,朝着我们家的方向走去。

「你……刚、刚才那个完全是……!」

「我这不是如你所愿,通过行动展现了自己的心意吗」

「你到底对我是抱着怎样的想法在过日子的啊!?」

我哪知道。

只不过……我想到了。

这样的行动,在一年前说不定我们会和好,但事到如今,不过是徒增迷恋罢了。

我们不能把这一年里发生一切当作没有发生过。

无论是长达半年的倦怠期,还是最终分手的决断,还是后来成为了义理家人的事实。

以及我对东头的拒绝。

我无法把这一切当作没发生过,就此回到一年前的时光。

我的心中,没有任何迷恋。

我之所以拒绝了东头,也绝不是因为心中残留着对前女友的感情。

回首往事的必要性,已不复存在了。

明明是这样的。

明明是这样的……。

我们回到同一个家中。

只因我们,已是同住一个屋檐之下的家人。

「水斗同学。这个,是昨天找你借的书」

「啊啊……怎么样?」

「很有趣。原本以为是主打角色的小说,结果解谜部分也写得相当精彩」

「啊啊。我就觉得这本书会很合结女同学的胃口」

「嗯。……那个,」

「……………………」

「如果,以后又有什么有趣的书的话……」

「啊啊,嗯,当然」

我们成功取回了当初的紧张感。

我们成功回想起了刚刚开始同居时的微妙距离,彼此不再会像昨天为止那般破绽百出。

多亏如此,我们终于摆脱了被双亲冠上的倦怠期情侣这一污名。

终于摆脱了——本该是这样才对。

父亲说到。

「总觉得你们变得有点生疏了啊?」

由仁阿姨也跟着应和了一句。

「这回就像是一对开始仔细考虑求婚时机的情侣呢」

听到这含笑的发言,结女浑身发抖,从沙发上一跃而起。

「啊——真是的!你到底想让我们怎么样啊!都怪妈妈你们说这说那的,搞得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了!!」

「啊哈哈哈!对不起对不起。我只是还不太习惯结女和男孩子和睦相处的场面而已」

「只是练习而已,练习。等你碰上我们家的亲戚朋友的时候,绝对会被他们捉弄得更惨哦~?要是我告诉他们水斗新添了一个姐妹的话,怕是要全体起立了吧」

「……说得我都不太想去了……」

到头来,他们两个都只是说着玩玩而已,一切不过是我们的反应过度罢了。

真烦人啊。虽然很想这么说,但如果一切都相安无事,那自然再好不过。

毕竟,只要老爸他们还在开着玩笑,我们就依然能够作为家人度过每一天。

「怎么了?」

结女露出诧异的表情,在一旁窥视着我的脸。

今天的她没有戴着那令人怀念的眼镜。

虽说因此我不会回想起过往发生的事情,但也许是作为代替,脑中会回忆了昨天看到的泳装。

「……没什么」

我重新将视线对准了书本。

究竟到哪里为止是所谓的过去,又从哪里开始才是所谓的现在呢?

不明白啊。真的。……完全不明白。

3、前女友刺探情报「同居第三年的情侣……?」

从客厅里传来了RADWIMPS的歌声,原来是水斗正在看《你的名字。》。

我朝着背靠沙发靠垫端观看着被描绘得异常绚丽的东京风光的义弟搭话到。

「在干什么?」

「在看电影」

「真是难得」

「倒也不是我想看」

不是“我”?

说得好像还有别人在看一样——

「结女同学,打扰啦~」

突然,从空无一人的地方传来了声音。

在我大吃一惊之后,从沙发靠背的另一头刷地探出一支手来,轻轻地左右晃动着。

朝着手伸出的方向看去,东头同学正躺在沙发上。

枕着水斗的大腿。

「………………东头同学,你在干什么啊?」

「看电影」

不是,不是这个啊。

我是在问这是什么情况啊。

「水斗同学说他没看过『君名』,简直是不可理喻,正给他补课呢。这可是日本国民的必修课啊,必修课!」

「日本的教育方针还真是变得有些奇怪了啊」

「这部看完之后再接着看『秒速五厘米』哦」

「难道不应该是『天气之子』吗?」

水斗一边极其自然地说着话,指尖一边把玩着东头同学松软的头发。

这个样子感觉明显就是一对恋人,如果不是的话,那就是宠物狗和饲主的关系了。

我的心中闪过一个疑问。

伴随着略有些发毛的感触,曾无数次想到过的疑问再一次涌上了心头。

这,现在,我难不成是撞见了两人在房间里约会的场景了?

该不会只是瞒着我们,这两人实际上已经在交往了吧……?

该不会是在我们见证过的那次告白之后,不知不觉就成了那样的关系,只是因为不好对我们说出口而瞒着我们——

——所以,这之前,他才没有和我接吻吧?

「……………………」

——你……刚、刚才那个完全是……!

——我这不是如你所愿,通过行动传达着自己的心意。

胸口变得毛躁了起来,烦闷不已——为了赶走这样的情绪,我一屁股坐到了水斗的旁边。

水斗侧目看了我一眼,

「……怎么了?」

「我也要看」

别说膝枕了连肩膀都碰不上,别说肩膀了连手都碰不到——我保持和水斗保持着距离,看着东头同学的脸。

「明明都没有面对面说过话,却突然就成了拌嘴情侣,这感觉真美妙呢~」

这是个好机会。

正好我也有,被人委托的任务在身。

悠闲地谈论着宅圈话题的她,实际上和水斗是怎样的关系——确认这一点就是我的任务。

「呐呐,东头同学她感觉上是怎样一个人?」

兴致盎然地问了我这个问题的,是喜欢八卦的女同学——才怪。

那是伊理户由仁。

也就是,我的亲生母亲。

那是在一个空闲日子的早上,我正用手机确认着新刊情报的时候的事。我抬起头来后,

「……怎样,指的是?」

「不是,你看,从暑假开始,她不是几乎每天都跑到家里来玩吗?我就在想啊,水斗君和她实际上是什么关系呢~。作为一对已经分手的情侣,你不觉得这样的关系实在太过亲密了吗?」

让我们复习一下吧。

因为东头同学的失言,妈妈和峰秋叔叔已经将她认定为了水斗的前女友。

对这从天而降的风流韵事,两人都表现出了浓厚的兴趣,每次遇到东头同学就会问东问西的,把她吓得不轻。

「……嘛,的确,我也觉得他们关系很好……好得有些不自然」

「对吧?对吧!?我跟峰秋说过,难不成他们只是因为害羞才告诉我们他们已经分手了的~!……所以啊,结女,能帮我侦查一下么?」

「嗯。……嗯?」

虽然想都没想就点了头,但妈妈刚才说了什么?侦查?

「因为东头同学啊,她看到我们似乎会很紧张的样子。但如果是结女的话或许就能若无其事~地套出话来也说不定呢?」

「为、为什么我非得做这种事……」

「结女你应该也很好奇吧?他们俩的关系」

「…………这个嘛,倒也是」

「那不就行了!那就拜托你了哦!」

妈妈单方面的发言,让我继续说第二句话得机会都没有。

这份积极性,为什么没有遗传给我呢。我开始抱怨起遗传因子的构造来。

电视里的男女主人公之间正在上演着恋爱喜剧。

上次看这部电影的时候,是以前的事情,已经隔了有一段时间了,我记得大概是和我身旁这个男人交往前不久的事。现在,再次看了一遍后,怎么说呢,感觉在自己体内有什么东西堆积起来了。……比如想把主角和其他女孩子撮合到一起的场景之类的。

我偷偷看了一眼身边的状况,水斗和东头同学都面无表情地看着屏幕,完全不知道他们脑子里正想着什么。

虽说看上去可能会以为他们觉得电影很无聊,但实际上,在两人面无表情的背后,『超有趣啊!!!!好厉害!!!!』可能已经情绪高涨到了这种程度。真是两个很相似得人啊……。

「嗯嗯嗯~……。啊……」

在水斗的膝盖上,东头同学一边挪动着身子一边小声嘟囔了一句。

前一阵子东头同学还会穿着我和晓月同学替她选的平日里穿的衣服来我们家,但渐渐地,她或许是完全将我们家当成了她自己家的感觉了吧,最近已经完全都是穿着居家服来了。今天的她也是下半身牛仔裤和上半身连帽衫的搭配。

因为空调设定的温度有些偏高了,确实穿着外套的话会觉得有些热,稍微把温度调低一点吧。正当我准备寻找空调遥控器的时候,

——唧~~~。

在此之前,东头同学已经拉开了连帽衫的拉链。

「呼~」

东头同学发出一阵舒畅的声音,然后再次沉浸到了画面之中。

然而,我已经没有了看电影的心情。

这样凉快了吧。很凉快吧。

毕竟连帽衫里面,就只剩与内衣无异的吊带背心了。

这跟那次晓月同学让她穿上后惊呼『穿这种衣服的人根本就是痴女吧』的那件衣服根本就没什么两样。完美地贴合在肌肤上,将丰满的胸型衬托得淋漓尽致,真正的巨乳特有的I型乳沟也一览无余。而且因为这背带有点歪,就连胸罩绳都看能得一清二楚!

虽然我在动摇之中凝视了眼前的光景好一阵子,但身旁的水斗却依旧看着动画,脸上波澜不惊。加上也实在不忍心打扰他们看电影,对东头同学那冲击性的举动,我没能出声提醒她一句。

什么……?这都什么啊……?认为这个状态很奇怪的难道就我一个吗……?不把连帽衫的拉链完全拉开,故意拉开到刚好露出胸部为止是有什么原因吗……?或者其实只是嫌以后还要对上拉链觉得很麻烦吗……?

电影并没有因为我的坐立不安而停止,如今已经演到了中盘部分。故事进一步推向了高潮。

就在水斗的目光终于不再从画面上移开的关头,第二次冲击悄无声息地向我袭了过来。

「……嗯嗯嗯……好痒……」

东头同学一边嘟囔着一边扭动起身体,将手伸到了背后。

她挠了挠自己的后背。啊,是因为后背发痒的缘故吗?一时间我冒出了这样的猜测,但东头伊佐奈绝不可能就这么简单。

伴随着窸窸窣窣的声响。

她将手伸进了脱到一半的连帽衫——不,是连帽衫的里面穿着的吊带背心——的里面。

誒?什么?这是在干什么!?

回应我一片混乱之中冒出的疑问的,是一道细微的声响。

——啪唧。

这个声音,我也——不,无论哪个女孩子,都知道的日常生活中耳熟能详的声响。

难道说。

就算是那个东头同学,毕竟水斗就在旁边呢,难道说,该不会——

我几乎打心底里开始了祈求,但这微小的愿望却又轻而易举地遭到了背叛。

东头同学顺着胸口,将手伸进了衣服里——不,是将手伸进了胸罩之中。

她的手正通过卸下背后的钩子而腾出的狭小缝隙,挠着大概是前胸的部分,一个劲地挠个不停。

不是,我很理解你啊?毕竟很闷嘛,我懂我懂。确实会有想挠一挠的时候吧。

但是,真的挠吗?

光明正大地在男生面前——或者说在别人面前!能挠吗!?就这!?换做是我的话哪怕在家人面前都会三思!简直难以置信……!

「呼~」

东头同学露出一副神清气爽的表情,将手从胸前掏出,仿佛无事发生过一般重新挂上了背后的胸罩钩子。

瞧你一脸舒服的表情说来很抱歉,但这事儿无论怎么想都该好好说教说教。

事后我一定要说她两句。也一定要向晓月同学报告一下。

就算是晓月同学,也一定不会眼看着她在男生面前露出这等不成体统的姿态而视而不见才对。晓月同学无论在多么令她放心的对象面前,都绝不会以一副就穿一件大号T恤的打扮示人的。我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东头同学的做法才是异端。待会儿要狠狠地说她两句!

「……我去拿一下饮料」

「嗯」

「好~」

我微微低着头从沙发上起身。

感觉上的差异让我有些头晕。这得是放心到了什么程度才能变成那副模样啊。水斗也是,为什么就连半点上心的样子都没有。

男女朋友……这已经不是那种次元的关系了。

这已经是同居情侣了。

这已经是同居了三年左右的情侣了。

打个比方,他们俩之间的气氛甚至要让人怀疑,哪怕水斗慢慢地把手伸到东头同学的胸上,都只会得到对方『真是的~,很痒的~』这种程度的回应。哪怕下一个瞬间直接从他们口中蹦出『差不多该结婚了吧』『那就结吧~』之类的对话也一点都不会让人觉得奇怪。光是用距离感这个单词来形容他们的距离只会让人觉得愚蠢。

为什么他和东头同学之间能飘荡出一股子比实际上正在和他同居的我更同居的感觉啊!?为什么啊!?

意义不明,完全意义不明。要我说究竟哪一点意义不明,还有什么事能比双方在拒绝与被拒绝之后关系反倒要更好了的事实更令人感到意义不明呢?当初我和晓月同学还担心他们会因为告白遭到了拒绝而无法继续做朋友,如今想来根本就是个笑话。

伊理户水斗和东头伊佐奈不能继续做朋友?怎么可能。

……我愈发深切地感觉到,这两个人的存在究竟是何等的奇迹。能和如此意气相投的对象相遇的概率究竟能有多高呢?自打高中入学以来,在朋友这一块上本该是我的压倒性胜利才对,但如今就连这一点,看上去仿佛都是那么的可笑。

……好羡慕。

真的……好羡慕。

啊,不是,我也没有别的意思。

我带着茶杯和麦茶回到了电视机前。

一边看着电视画面一边向茶杯里注入了茶水。正当我把茶杯拿到嘴边时,

「也给我喝点」

「誒?」

水斗说着,眼神却一点没从电视机上移开。

「我口渴了」

「……那你刚刚就告诉我,我就多带一个茶杯过来啊」

「我忘了」

呜哇……看入迷了。

毕竟是从初中时期开始就认识了这个男人,或多或少能知道这个男人的兴趣爱好。无论是纯文学,轻小说,电影还是推理小说,他总喜欢那种作家个人色彩浓厚的作品。原来如此,他只是至今为止都没有看动画的习惯而已,按照他的性子,新海诚监督的作品应该正中了他的靶心了。

我转而看向枕着水斗膝盖的东头同学,只见她抬头看着水斗的脸,嘴角微微上扬。看来一切正如她所料。

「……………………」

——已经,没有位子了啊。

——我不过是一个器量狭隘的人。能够真心对待的人,有一个就已经是极限了。

水斗说完这番话后,拒绝了东头同学的告白。

现在在那个位置上,坐着的人是谁……只有我,只有我一个人知道。

但,那是——

「……那,这杯给你。虽然已经快喝完了」

「嗯。谢谢」

水斗看都没看我递出的茶杯,就这么接到手上咕噜咕噜地一饮而尽。外表看上去那么纤细,但在这种时候,果然还是多少有一些男生特有的豪迈。

我接过水斗递回来的茶杯,重新倒入麦茶后又一次兑到了嘴边。

「誒?」

冰凉的茶水,冲走了遍布全身的焦躁感。

「嗯~……那个……」

「嗯?」

「誒?」

正当我喝着麦茶的时候,只见东头同学的视线在我和水斗之间来来往往,脸上写满了困惑。

怎么了呢。东头同学也想喝茶吗。

我如此思索着的内心,竟遭到了东头同学来自完全不同角度的重拳出击。

「刚才那是…………是,间接接吻吧…………」

「……哈?」

「……誒誒?」

我和水斗对视了一眼后,纷纷将视线对准了茶杯。

间接……。

……接吻。

「……啊~……」

水斗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然后又重新将视线对准了电视。

看着他这微不足道的反应,『誒,就这反应?』东头同学吃惊地看着他。

间接接吻……。

这么说来,好像确实有这么个概念来着。

我继续喝起了茶水。

「誒,誒誒~……?你们都不在意的吗……?所谓家人原来是这样的吗……?或者说,所谓高中生就是这样的吗……?」

又不是用了对方的牙刷筷子,没什么好在意的。那种纯真的心境早让我们不知丢到哪去了。

……这些方面,这个男人还没有,和东头同学还不在同一边呢。

在想到这些的瞬间,我心中的那份焦躁感,稍微——只是稍微——散去了一些。

职员表播放完毕后,水斗筋疲力竭地瘫倒在了沙发靠背上。

到头来从头到尾枕了两小时膝枕的东头同学偷看了水斗一眼。

「……怎么样?」

「很有趣」

「有趣在哪?」

「一开始吸引我的果然还是风景描写吧但从故事中期作品的机关被揭晓的时候开始我的着眼点就转到了剧本的全体构造上了该怎么说呢仔细看看作品的细节就能感受到监督的个人癖好一样的东西浮出水面但纵观全局感觉又能在这些细节神上感受到好莱坞电影的那种功能性美感而这些要素的结合释放出了难以言表的魅力」

语速好快!!!!

东头同学一跃而起一下子凑了上去,双眼释放着璀璨的光辉。

「癖好!!我懂,这点我懂!!就像是履行义务一样地每次都要揉胸,不觉得这一点很妙吗!?」

「那个算是所谓性转作品的保留节目吧。在我的认知里性转类作品应该算是小众领域的,但这部电影,它怎么就长了一张国民级电影的脸啊?」

「敢顶着国民级电影的外表用个人癖好糊观众一脸,这就是『你的名字。』以来的新海诚监督的优点啊。这个是……嗯,就是那个啊。就像是拿步兵炼铜作品直接怼到纯洁无瑕的少女脸上的那种——」

「黄牌警告」

「呜哎!?刚,刚刚那话可不是喔,绝不是黄段子喔!?你难道没有读过『幽游白书』吗!?父辈里没有人收藏吗!?」

虽然我自认在推理小数领域里也算是偏宅的人了,但奈何这两人的对话里混杂了各种各样的亚文化知识,让我听着完全摸不着头脑。

……如果我也是个像东头同学那样的宅女,是不是就能一直相安无事地交往下去了呢。

我立即打消了在我脑海中一闪而过的想法。这样的假设没有任何意义,而就算当真如此,这个男人的坏脾气也不会因此而改变,我也不会因此就不对他感到幻灭。

我……并不是想要成为东头同学那样的人。

如果我成了东头同学,我就必然结交不到晓月同学和其他朋友了。

「哈啊……。连续两个小时全神贯注地紧盯画面真是累死人了」

「你体力也太差了吧」

我看着瘫倒在沙发背上面朝天花板一动不动的水斗,一片哑然地说到。明明读书的时候无论多少个小时都能坚持下去。

「哦,这样的话!」

东头同学猛然摆正了坐姿,拍了拍自己的大腿。

「作为回报,请!这次就由我来当枕头好啦!」

「嗯~……那……」

「不不停下停下!」

我慌忙扣住了想要顺势倒下的水斗的肩膀。

「无论如何这都不太好吧……!怎么说呢,……不太好吧!」

「为什么啊……?」

「为什么?」

还为什么,你看……东头同学给水斗膝枕的话,从那个角度上来看,胸部就……

东头同学脸上浮现出一副诡异的笑容,缓缓地朝着因为疲倦而意识模糊的水斗靠去。

「这可是JK的膝枕哦~。很舒服哦~。现在还附赠掏耳朵服务哦~。这可是只给哥哥你的特殊服务哦~?」

「不要用这么奇怪的说法!这种话你又是从哪里听来的——」

「……东头掏耳朵好像有点可怕啊……」

「誒?」

「呜誒?」

水斗口齿不清地说完这句话后,就仿佛断了线的木偶一般倒了下来。

并非朝着东头同学的方向——而是朝着我这边。

水斗在我的大腿上寻找着最让他舒心的位置,最终……就这么陷入了沉睡。

「……………………」

「……………………」

我和东头同学相顾无语,不约而同地端详起他的睡颜。

自从暑假开始以来,一觉睡倒中午才醒已经成了这个男人的常态,而因此在傍晚时分就常常变得十分困倦……但即便如此,枕在人家的大腿上,居然能安心到这种程度呢……。

「……这个,难道是因为不想被我掏耳朵所以就去了结女同学那边吗?」

「……大概是吧」

「真是很失礼誒。我看上去就那么笨拙吗?」

「说实话是的」

「我很受打击!」

毕竟,东头同学编制东西的样子,实在是完全想象不出来呢。

「……但是……」

东头同学喃喃说着,移动到我的膝前蹲下身子,看着水斗的脸。

「看到这么可爱的睡相,就会情不自禁地原谅他呢。誒嘿嘿~♪」

东头同学的脸上露出舒缓到了极致的笑容,然后戳了戳水斗的面颊。

她是真的很喜欢水斗呢,我不禁想到。哪怕遭到了他的拒绝,哪怕知道自己不可能成为水斗的女朋友,即便如此,她依旧对水斗喜欢得无法自拔。

……话说回来,水斗对东头同学的应对方式也有点像是对待宠物狗感觉,而东头同学对水斗的那一套也不是不能看作是对宠物猫的应对就是了。

平时面部表情并不丰富的东头同学站在水斗面前微微地笑着,

「机会难得,要不要真的给他掏掏耳朵?」

「誒?这实在是有点……。你不觉得把棍子塞进别人的耳朵里捅来捅去的有点可怕吗?」

「啊,我懂。当初我妈给我掏耳朵的时候我也是害怕得不得了。真是的,不要自顾自地在人家的耳朵里开始寻宝啊」

「啊~……」

「那就亲他一下吧」

「也是——哈?」

东头同学的这番话说得有些太过自然,以至于我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刚才你说什么?

而东头同学,则是目不转睛地盯着水斗的睡颜。

「……东头同学?你刚刚说,亲一下?」

「我想,现在的话,是不会被他发现的吧……」

「不是,虽说是这么回事。的确不会被发现。那个,怎么说呢?就是……初吻这么草率真的没问题吗?」

「嗯~……确实,稍微更有气氛些的地方会更好吧。水斗同学睡着了的话,舌头也没法伸进去……」

「你究竟打算来个怎样的初吻啊」

「他也不会顺势扒下我的衣服……」

这也太忠实于性欲了吧。

「……就这精神状态,亏你还能和他保持这样的距离感……」

「其实我已经挺努力了哦?坦白说,比如水斗同学摸我头的时候总会有些百感交集呢。总算能理解被摸头后瞬间就满脸通红的女主角们是怎样的心境了」

「我觉得那些女主角之所以会脸红绝不是因为百感交集的缘故」

这简直是对少女漫画的风评被害。

「说到底,我之所以会对水斗同学告白,也包含有馋他身子这一部分原因在内……」

「是这样吗!?」

「毕竟,如果在原本就很融洽的关系之上,还能做一些色色的事情,还有比这更棒的事吗?」

「…………嗯,嗯嗯嗯~…………」

倘若换成最露骨的说法,也的确是这样没错啦。

「虽然全年龄版就足够有趣了,但反正都是要玩的,还是想玩玩18禁的原作!差不多就是这种感觉」

「不是,你说这个我不太懂誒」

「只是朋友的话,就没法和水斗同学做遍所有能一起做的事情了……大概,就是这个意思吧」

东头同学在极近的距离下继续端详着水斗的脸,面上的表情让人看不透她内心的想法。

「……我啊,也好想看看水斗同学色色的样子呢」

从旁目睹的那张看上去波澜不惊的面孔,让我感到了一阵揪心。

就仿佛过去那个可能一直和他顺利进展下去的我,就站在眼前。

就算我心里明白过去的我和东头同学并非一模一样,但总是会情不自禁地将我们的身影重合在一起。

两年前,暑假结束的前一天——哪怕当时,这个男人拒绝了我的告白,我们的关系,大概也会像现在这样,一直维持下去吧。

并且,或许的话,我们的关系反倒能维持得更长久一些——一如东头同学这样。

「不过,如果在友字前面加上某四个片假名(セックシ=sex,就是加个炮字),就能一边维持着朋友关系一边尽情享受色色的事情了」

「等等。你想朝着那层关系努力的话我可绝不会帮你的哦」

「我知道啊。水斗同学会结交炮友可真是天大的错误解读呢」

「明明刚才还在含糊其辞!」

……错误解读。错误解读,吗。

御宅族们造出了一个不错的词呢。我如此想道。

数不清的爱情告白之所以会沦为崩坏的序章,也正是因为有这万恶之源的存在。

「嗯嗯~……」

东头同学一边紧紧盯着水斗的睡颜,一边似乎有些焦急地扭动起了身躯。

紧接着,她马上站起身来,

「……稍微借你家厕所一用」

「誒……?」

这孩子是打算在别人家里做些什么啊!?

「誒?」

东头同学看到我的反应,稍微愣了愣神后,「啊」的一声满脸涨得通红。

「不,不是的!就是普通的上个厕所而已!」

「啊……啊啊,这样啊……」

因为一直在谈论着桃色话题,让我不自觉地想歪了……。

「……话说」

东头同学「芜湖」的一声,发出了诡异的笑声。

「听水斗同学说你没怎么接触过这方面的知识来着……这不是有吗」

「……毕竟也是高中生了,也有好好听保健体育课……」

「芜湖湖湖湖。听年级第一的美少女优等生谈论这样的话题,真是让人兴奋啊」

「好恶心!」

简单粗暴地骂了她一句后,东头同学惨叫一声,一溜烟地逃走了。

不是我不知道,只是我不擅长应对这方面的话题而已。

更何况,我当时让这个男人看到的,总是自己粉饰过的一面。……毕竟,我实在害怕遭到他的「错误解读」。

秒针转动的声音和水斗平稳的鼾声回响在客厅之中。

一边感受着大腿上传来的重量,我一边低头看向那张纤细的面庞。

修长的睫毛紧紧地闭着,略微留长了一些的刘海稍稍挂在了睫毛之上。我伸出手指拨开挂在睫毛上的刘海时,指尖传来了柔顺的感触。

平稳的吐息,从他那薄薄的嘴唇中呼出。

而那唇瓣的感触,我再清楚不过了。

它是那么的柔软,但却会时不时变得干燥。那种情况下,我还几度将自己的唇膏借给他,等他涂好之后再重新来过。……还有些时候,虽然不过是在瞎闹着玩,我甚至曾经直接用自己的嘴唇给他涂过唇膏。

第一次的我们曾是那么的生硬与笨拙,光是稍微碰上一点点就已经是极限。因为鼻尖会撞上而想要侧过脸,最终却变成仿佛互做假动作一般的滑稽场面,让我们不禁笑出了声。哪怕在达成了向右侧脸的默契之后,又会因为粗喘着气而害羞起来,导致接吻无法长久下去……。

三秒一次,略微拉开,换气,然后继续。

在这期间,我们相互凝望,互相爱抚。

待到其中一方轻拍对方的后背,接着另一方也拍一拍对方的后背,就到此为止。

这是放眼这个世上,只有我——只有我和他两人才知道的游戏规则。

大概,这也是东头同学想要在成为水斗的恋人后了解的东西。

而他,事到如今,也一定记得这一切吧。

「……………………」

我弯下腰来,头发从我的右脸垂下。

我就像在读书时那般,将垂下的头发挂上耳朵。

现在的他已经睡着,不会像上次那样被他蒙混过关。

只要我心念一动,那份感觉就会回到我身边。

无论是那份飘飘欲仙的愉悦,那份身心沸腾的热情,还是那份渴望与润泽交错往复的满足感,一切的一切都会回来。

回想我们的最后一次,是在什么时候呢。大概是在我们闹僵前不久吧。应该是在去年的6月份。这份在心中沉睡了一年又两个月的情感,事到如今却重见天日,奔腾而出,仿佛马上就要流出我的体外。

——……我啊,也好想看看水斗同学色色的样子呢。

我也好想再看一看啊。这样的想法,曾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地闪过我的脑海。

但是,我已经太久没有看到你的那副模样了。你那双除了我以外再也容不下一切的眼,那双纤细却宛若宣誓着绝不会将我交给任何人一般紧紧拥抱着我的手臂。以及,仿佛你我将就此融为一体的,那份感觉。

一旦回想起来,就会情不自禁地渴望起又一次的体验。

哪怕心知事不可为,却也根本无法抑制自己喷薄而出的心意。

啊啊————

————这,只不过是性欲罢了。

冷静。

冷静。

在内心深处沸腾的一切,急速地冷却了下来。

我明白了。

之前你为什么会拒绝和我接吻——我终于明白了。

回想起曾经发生的事,想获得过去那样的满足感,而想要重复过去的所作所为——在这四个月里,我曾有过无数个这样的瞬间。

但是,……这,都不过是留恋罢了。

曾经满足过自己的东西,现在却已然不再。这不过是为了填补内心的空洞而产生的欲望而已。

肤浅。

难堪。

丢人。

就因为这样的欲望,让东头同学人生第一次的告白以失败告终——这种事情,又怎么能认同呢。

错误解读。

那样的我们——是错误解读啊。

我深吸一口气,为了不吵醒水斗,小心翼翼地把他的头放下我的大腿,然后站起了身。

明明阻止了东头同学,自己怎么能冒出奇怪的念头来。

稍微冷静一下吧……。

我蹑手蹑脚地走出客厅,来到了盥洗室。

镜中倒映出的自己,露出了犹如被踩得结结实实的地面般平静的表情。

「怎么样?水斗君和东头感觉如何?」

晚上,被一脸兴致盎然的妈妈这么一问,我就老老实实地告诉了她侦查的结果。

「关系非常好」

「嗯嗯!然后呢然后呢?」

「没了」

「誒誒~!」

虽然妈妈看上去满脸不甘心,但除此以外也实在没什么好说的。

「就,那个,没有什么更具体点的东西吗?他们都做了些什么?」

「……这个嘛。比如说,东头同学给水斗同学膝枕……」

「哦哦!」

「东头同学觉得热,突然就脱下了衣服……」

「呀~!」

「然后说着很痒就把手伸到胸罩里挠了挠……」

「……嗯嗯?」

妈妈的表情猛然间从兴奋转变成了诧异。

十分正常的反应呢。

「不能忘记的一点是,这些全都是普普通通地在我眼皮子低下做出来的事」

「……嗯嗯~……??」

妈妈一脸困惑地歪过头,

「同居第三年的情侣……?」

真不愧是母女。

「但是但是,你不觉得他们很般配吗?你看,水斗君在感觉上也是个不可思议的孩子吧,配上一个同样不可思议的女孩子就,对吧?」

「这个嘛,话是这么说啦」

两人是相当般配。

从东头同学的告白失败前开始,关于这一点,我的意见从没有改变过。

我甚至觉得,世上再没有哪对情侣,能够像他们两个那般合适了。

但是,即便到了这种地步也未必能够水到渠成地交往下去,而这,正是人类的难解之处了吧。

「这么看来,结女也不能再磨磨蹭蹭了呢!」

「誒?」

听到妈妈唐突的发言,我的心脏猛地跳了一跳。

诶,诶。为什么突然就说到我了?难道说,妈妈已经——

「为了不被水斗君甩在后面,结女也要快点找个不错的男朋友才行!都变得这么可爱了,想找的话马上就能找到吧!」

「啊……啊啊,嗯……」

是这个意思啊……。

我,找个男朋友。……水斗以外的?

「……反正又不是该拿来竞争的东西,你就慢慢等着吧」

「誒誒~?」

遗憾——真的,真的是太遗憾了。

事到如今,这才是最大的「错误解读」。

4、前情侣回归故里① 西伯利亚的舞姬

列车到站后,这好像也并不怎么乡下嘛,脑中闪过这样的念头。

巨大的车站内有有各式各样的土特产店,在走出车站,也能看见一家规模不小的商场。周围活动的人也不少,说是一个大城市都不为过。

水斗称之为『真·乡下』,难不成是用了夸张的表现方式?

抱着如此疑问的时间,也仅仅维持到了我乘坐公交的那一瞬间。

噗嗤的一声,公交关上了车门。

公交内,除了我们一家四口外,其他的乘客一个都没有。

明明是大中午的,竟然还有这种事儿?

我看向窗外,人类文明的气息慢慢淡薄下来。建筑物也渐渐地消失得无影无踪,视线所及,能看见的只有无数的连着电线的铁塔,一座座呼啸而过。

进入山林之后,四周的绿意愈发浓厚起来,现在还留存有一点人类文明气息的,也就只有我们乘坐的公交所走的枯燥无味的省道了。【注:省道原文「県道」,即县道。日本的县相当于省级行政区,为了方便中国读者理解,故修改。】

「谢谢!」

当公交到站后,峰秋叔叔说到。而公交的司机则稍稍举起帽子点了点头。似乎两人认识的样子。

公交离开后,映入眼帘的是一片广阔的田地。

公交站并没有顶棚,而是由茂盛的树枝遮出了一片阴影。每当微风拂动,树枝便会随风摇摆,阳光透过间隙照射下来,毫不留情地灼烧着我的眼帘。

——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

在公交的引擎声消失后,取而代之的则是此起彼伏的蝉鸣声。

简直就像是异世界一样。

我甚至对自己是否能平安回到自己所熟知的世界产生了一丝不安。

「呜哇——!结女,快看快看!这里的公交居然一天只有三趟!」

妈妈看到那张已经烂得七零八落的班车表后,立刻喧闹了起来,完全没个中年妇女的样子。

峰秋叔叔微微一笑,

「能早中晚各来一个班次已经很不错了。往这种乡下地区派班车,完全赚不到钱的」

「那需要买东西的时候要怎么办啊?」

「毕竟这里老年人比较多,都是由城区里的店铺接受乡镇办事处的指导,来统一调配物资的。而且这年头,就算是老人家也会网上购物了。如果还不够的话,就要开车去刚才那边的城区了」

「哈啊啊~……」

「不能开车的小孩们必须要赶在末班车之前回来,真是令人同情啊。嘛,不过是短短几天的话,这里还算是个不错的休闲地点呢」

峰秋叔叔顺口圆了下场后,说着「走吧」便迈开了脚步。峰秋叔叔的妈妈——也就是水斗的祖母的家,似乎从这里还要走上一段路才到。

正当我准备抓起放在地上的行李箱时,我的身旁伸出另一只手,抢在我之前将箱子抓住了。

「啊,等一下……!」

我的义弟·伊理户水斗仿佛没有听到一般,无视了我的喊声拖起了我的行李箱。

真是的,什么啊……!擅自动我的行李!

我追上他的脚步想要抱怨两句——但是就在我的抱怨快要脱口而出时,马上又咽了回去。

要问我为什么?

在我们的眼前,有一条及其陡峭的斜坡。

「……………………」

水斗一言不发地拖动着行李箱爬上斜坡。

本该是相当累人的工作,但却完全看不出他有半点吃力的样子,一副气定神闲的表情。

……所以啊。

有什么理由的话,就提前告诉我啊!

「呜哇……」

「噢……噢噢~……」

登上斜坡之后,我和妈妈震惊于出现在眼前的大门。

这就是,水斗的祖母的家吗。

不对,与其说是家……倒不如说是宅邸吧?

我呆呆地望着眼前这宽度超过50米的白色围墙和华丽的屋檐。

「难道说,其实峰秋君的家里其实超级有钱……?」

「不不,说是有钱也只到我祖父那一代啦。据说祖父当初并没有让子女继承家产的意思——遗产基本都捐了出去,留下的也就只剩下这座房子了」

「誒~……。真是可惜啊……」

「母亲和伯父当时似乎立刻就离开了家里,对此好像也并没有什么怨言」

这么说来,水斗当时好像也是为了学费减免才努力成为了特招生的来着。

偷偷望了一眼身旁的义弟,只见他正满脸的烦躁地望着天上的太阳。

「好热……」

「也是啊。我们赶紧进去吧」

穿过前院,峰秋叔叔按响了玄关的门铃。

这古色古香的宅邸中响起的电子铃声,总让我有种怪异的感觉。

「来了来了……」

推拉门被哗啦一声推了开来。

从大门内侧出现的,是一名身穿围裙的老婆婆。

虽然一瞬间还以为她是仆人,但她在看到水斗的瞬间,两眼瞬间就放起了光。

「哦~!这不是水斗嘛!都长这么大啦!」

水斗微微低下头来打了声招呼。

老婆婆听到水斗打招呼,「呜哈哈」地大声笑了起来。

「真是一如既往地冷淡呢你!你这样子可是交不到女朋友的!」

「妈。你当初好像还说过你不想成为一天到晚结婚结婚结婚的老太婆来着?」

「噢噢噢。的确的确。危险危险」

她招呼着我们走进了玄关。而她,则在登上玄关的台阶后,

「我是伊理户夏目」

端庄有礼地低下头,报上了自己的姓名。

「很抱歉这么迟才跟你们打这声招呼。实在是因为我这笨蛋儿子提到自己再婚的时机太过于突然了……」

「也不突然了吧。我都提前两个星期跟你们说了呀」

「这还不够突然!?」

我悄悄地点了点头。而一旁的水斗也轻轻地和我做出了相同的反应。

虽然我能理解他们顾虑到正在备战考试的我们才会在最后的最后告诉我们再婚的消息,但总觉得这事还有更好的处理方式。

……不过嘛,我总觉得,倘若我们真的在分手之前就得知了他们再婚的打算,或许情况会更糟也说不定。

「妈,对不起啊!其实我和峰秋当时也是一直犹豫到了最后关头……」

「没事啦,由仁。光是你让这孩子重新生出了结婚的打算,我就已经足够高兴啦。真的非常感谢」

「不不,您太客气了!」

夏目婆婆——还是该称呼她为奶奶呢?——深深地低下了头,妈妈见状诚惶诚恐地摆了摆手。

说起来,妈妈和峰秋叔叔究竟是如何相遇,又是如何相爱的呢,我还从来没听他们说起过呢……想来,应该是历经了不少艰辛吧。

「然后,这位就是结女酱了吧」

注意到夏目婆婆的眼光看向了我后,下意识地挺直了后背。

「我叫伊理户结女。这几日要承蒙您照顾了」

「还真是个礼貌呢。看起来真是个认真的孩子。有和水斗好好相处吗?」

「有、有的」

「甚至比我们之间的关系还好呢。对吧,由仁」

「真的真的!水斗对她可温柔了!」

「水斗很温柔!?真的啊~」

夏目婆婆柔和地笑了起来,

「不过,突然间多了一个年长的孙女可真是一种奇妙的感觉呐。就好像是孙子取了个媳妇回来一样呢」

「誒」

媳、媳妇?

当我呆住的时候,妈妈发出了恶作剧般的笑声。

「怎么样?你要不要和水斗结婚呀?」

「才、才不会。才不会结婚啦……」

「开玩笑啦!开~玩~笑~的!」

这、这可真是个对心脏不好的玩笑话啊……。

我姑且瞥了瞥水斗那边的状况,但见到的只有一张扑克脸,完全不明白他在想些什么。

虽说总比露出狼狈不堪的样子要强,但我却总感觉有些莫名的不爽。

「大家都累了吧。进来吧进来吧。峰秋,午饭吃过了吗?」

「在路上已经吃过了」

「这样啊。那就先去把行李放下。峰秋,你给他们带下路吧」

「知道啦。来,这边哦」

我们提起行李来到走廊,和夏目婆婆分开之后,顺着峰秋叔叔的引导前进着。

这座府邸简直大到了独自走着会迷路的程度。但与此同时,房屋的年月也相当久远,每次踩在地上,都会发出吱吱的声响。

「咱妈她是关西人吗?」

「她的方言是受了我爸的影响啦。毕竟我爸是个土生土长的京都人」

一旁的妈妈他们正谈论着这样的话题,而与此同时,我见到府邸里甚至还有一道面向前庭的套廊,甚至泛起了一丝感动之情。虽然伊理户家中就有前庭,但如此地道的套廊我只在电视剧里见过。感觉跟有些像犬神家呢……。(犬神家,出自横沟正史著『犬神家一族』又名『血溅的遗嘱』中出场的犬神家族。)

「我和水斗在那里,你们就住隔壁这间」

「好~」

「放好行李去佛龛那边参拜哦」

「好,好~」

可能是顾虑到了我和水斗的感受吧,分配房间时,我和妈妈、水斗和峰秋叔叔被这样安排了房间。

我进入铺设了榻榻米的房间,从行李箱中取出换洗衣物时,妈妈忽然「哈~」地长出了一口气。

「婆婆是个和蔼可亲的人真是太好啦~。我一直很担心她如果是个严格的老人家该怎么办才好呢……」

「连妈妈你也没见过夏目婆婆么?」

「虽然曾经通过电话聊过几句,但也仅此而已啦」

「这样啊」

「真是太好啦……」

妈妈瘫倒在地上,一副筋疲力竭的样子。

看来她刚才其实很紧张呢,真是意外。不过这倒也是,毕竟能不能被亲家所接纳,可是事关生死的头等大事呢。

对这个家庭来说,我们便是所谓的外来物种。

这么说来,我倒是没怎么考虑过就轻轻松松地跟到了这里,这样真的没问题吗……?

「据说亲戚们都会聚集到这个家里来对吧?大概会来多少人啊?」

「嗯~?我听说来人以种里家的人为主」

「种里?」

「是婆婆的旧姓啦。听峰秋说婆婆有一个哥哥,他的子辈孙辈们会有几个人过来」

妈妈的婆婆的哥哥……也就是我奶奶的哥哥了。这该怎么称呼来着?

他的子辈孙辈——吗。他应该算是……我的义表亲?也不知道是不是同龄人呢……。

「由仁,结女。要去佛龛参拜了哦——」

「好~。我们走吧,结女!」

我们拉开障子。和水斗与峰秋叔叔会合。

水斗依然是一副不知看向何方的呆滞表情,只是跟在叔叔后面向前走着。……这家伙,自打他来到这个屋子后是不是一句话都没说过?

又一次穿过吱吱作响的走廊,我们来到了佛龛所在的房间。

毕竟盂兰盆节将至,我们一家人也会一起去扫墓的吧。不过水斗母亲的墓碑并不在这里,回去之后是不是也要去那边一趟呢。

「就是这里」

说着,峰秋叔叔停下脚步,将手伸向了前方的障子。

但就在这时,障子却自己打开了。

「啊」

障子的里侧,是一位年轻的女性。

带着红框眼镜,身材高大约比我高十公分的女性。看样子,大概是一名大学生吧。她乌黑的头发轻柔地顺着肩头垂下,散发出书店店员或是图书管理员一般的气质。

感受到这股与自己类似的气息,我不禁生出了一丝亲近感。而就在这个瞬间——

「——这不是水斗吗~!!好久不见~!!」

她忽然快活地叫了一声,紧紧得抱住了水斗。

……嗯?誒!?

这一切实在是太过突然,让我的大脑有些跟不上节奏。

书店店员与图书管理员的第一印象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听她刚刚的语调,更像是个派对女……!这闪瞎狗眼的阳咖之光,简直能比晓月同学耀眼三倍!(派对女:原文パリピ=party people,日本辣妹独创缩略词,指喜欢群聚、喜欢热闹的人,说白了就是现充。顺带一提,パリピ本没有男女之分,译作「派对女」只是为了译文顺口而作出的妥协。)

比什么都重要的是,这肌肤接触也未免太过了吧。

我还是第一次见到以拥抱来打招呼的人。美国人吗?她是美国人吗?

「哦哦,是小圆香吗?好久不见啊」

「峰秋叔叔也好久不见了呢~!」

这位被称作圆香的女生就这么抱着水斗,欢快地跟峰秋叔叔打了声招呼。

……她究竟打算抱着水斗抱到什么时候啊?虽然似乎是亲戚的样子,但这个男人可是尤其讨厌被人亲近的体质哎。更别说和人搂搂抱抱的了。换作是我这么抱上去,绝对会被他一言不发地推开然后无语地无视我——

「圆香姐,好久不见」

他说话了!?

听到他在被人紧紧抱着的状态下,虽然有些生硬但的的确确发出了声音,我一片愕然地转过了头。

明明自从到了这个家里后,这家伙明明连呼吸都不会发出声响的!

「嘻嘻,那我可就安心了~。今年也还是这么冷淡呢!我还在想要是你突然来了个高中出道的话该如何是好呢~!」

「所谓高中,也不是什么值得出道的地方啦」

「哦~,真敢说啊~」

居然在回答她的问题!?

而且刚才我是不是被这家伙若无其事地怼了一通!?

「嗯」

圆香(?)小姐放开了水斗后,又将视线对准了我和妈妈。

「叔叔,难道说……」

「啊啊。我来介绍一下吧。这位是和我再婚的由仁阿姨,这边是她的女儿结女。两位现在都姓伊理户」

「我叫伊理户由仁~」

「我、我叫结女」

「嚯嚯~……哼~……」

透过红框眼镜,我感受到了她仿佛鉴定价值般的眼神。而且视线主要锁定的并非是妈妈,而是我。怎、怎么回事……?

「那么,这边是」

峰秋叔叔的手指向了圆香小姐的方向,

「我伯父的孙辈——应该算是小结女义理的表亲吧?——种里圆香小姐,以及,种里竹真君」

誒?

正当我为突然出现的第二个名字而感到惊诧不已的时候,一个小小的脑袋战战兢兢地从种里圆香小姐的长裙后探了出来。

一眼看上去还以为是个女生,但既然峰秋叔叔用『君』来称呼他,就意味着他是个男生吧。

看上去,大概是个还在上小学高年级的孩子,

他的身材十分纤细,活像个可爱的迷你版的水斗。而在他长长的刘海内侧,他的眼神游弋不定,似乎有些不知所措。

这个男孩——竹真在和我对上了视线的那一瞬间,一下子藏到了姐姐的身后。

这个模子——显然是个十分认生的人。

这次绝不会错的。我的心中泛起了真正的亲近感。

回想过去,我也像他一样躲到过母亲的身后过呢。

「啊,对不起。这孩子有些认生~」

「没什么啦~。结女直到不久前也一直都是这种性子。对吧?」

「……妈妈。不要擅自把这种事说出去呀」

「啊,抱歉抱歉」

为什么为人父母总是会轻而易举地透露儿女的隐私啊?

我绕到圆香小姐的身后,来到竹真的面前蹲下,和他对上了视线。

「你好啊,竹真。我是伊理户结女。还请多多关照哦」

试着尽可能温柔地打了声招呼……但竹真那张仔细一看十分可爱的脸竟是瞬间涨得通红,一溜烟地朝着走廊的另一头跑了过去。

让他给跑了……。

「嗯~。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而圆香小姐,又一次以鉴定价值般的眼神观察着我。

「那个,有什么事吗……?」

「不不……我只是在想,你的身上能看得到努力过的痕迹呢」

「誒?」

「啊,对不起!我不是在小看你。只是我一直很担心万一水斗的新姐妹是个辣妹的话该怎么应对她才好。不过看到小结女这样子我就就放心了~。作为亲戚,以后还请多多关照喔!」

圆香小姐单方面地握住了我的手。

嗯……嗯嗯~?

她这是在夸我……吧?

『作为亲戚』这句话,应该也没有什么深意吧?

这应该不是在给我打预防针吧?

「话说啊,结女,我们俩的服装品味是不是有点像啊?总觉得有点亲近感呢~」

「誒」

听罢,我重新确认了圆香小姐的服装。

整体上色调偏淡,下身选择的是轻柔系长裙,而上半身则用尺寸偏大的束腰外衣,轻轻地别进了长裙的里侧。这整体上的风格,和前一阵子我为东头同学选的那身服装有着异曲同工之妙。

而我这才发现……这个人的身材可真了不得。

因为个子高的缘故,她比东头同学看上去要苗条一些,但论及胸部的大小,她这怕是和东头同学有得一拼吧……?

在近距离之下,甚至能从略微敞开的衣领处看见若隐若现的乳沟,看得连我都不禁有些心跳加速。

「的确……听你这么一说,好像确实有点相似呢」

「对吧!我从以前开始就很喜欢这种风格的衣服!虽然大学的朋友老是说这种衣服很幼稚,但我果然还是觉得轻飘飘的可爱衣服才是女孩子们最真实的夙愿呢,小结女你也是这么认为的对吧?」

「的……的确。我觉得这样很可爱」

我当初可是为了迎合旁边这个男人才变成了这样来着。

…………嗯?

我不禁陷入了沉思。

圆香小姐说她『从以前开始就很喜欢这种风格的衣服』——也就是说,她从很久以前就在用这种裸露部分很少的大小姐风格的服饰。

而作为她的亲戚,水斗大概也是看着这种风格的服饰长大的吧。

而他也正因如此,才会以这样的风格来要求我。

嗯? 嗯嗯嗯嗯???

我本以为水斗之所以会喜欢清纯系的服装风格,是受到了轻小说之类的影响……。但难道说……实际上是因为……。

「感觉是个很谈得来的人真是太好啦!毕竟,我家的亲戚根本就没有年轻的女孩子。咱们可要好好相处哦,小结女!」

「……啊,好的。那是当然……」

这么说来,我好像听说过一种说法——

——大部分的男生,都会将初恋献给身边的某位大姐姐。

时间来到傍晚,亲戚的各位叔叔阿姨渐渐聚集起来,家中开办了宴会。

而宴会的主宾,自然便是我和妈妈这两张新面孔了。

「有没有和水斗好好相处啊?摊上这么个孤僻的孩子,想来你也很辛苦吧!」

「不不,实际上啊,他们两个的关系意外地好呢!」

「是嘛?那我们也就放心啦!」

类似这样的谈话,已经是第五遍了。

我除了拿着乌龙茶赔笑以外,根本别无他法。

「噢噢!小圆香喝得可真豪爽呀!」

「明明今年才刚到20,真不愧是种里家的人!」

「我这才刚开始呢——!」

在这十几个大人喝得热火朝天的宴会现场里,未成年人仅有我、水斗和竹真三个人。

压倒性的客场作战,让我完全跟不上他们的节奏。

所谓的酒宴,就是这样的氛围么。还是说会变成这样的氛围,其实只是因为彼此都是亲戚的缘故?无论是饮酒会还是亲戚集会,我的相关经验都实在太过匮乏,根本无从判断……。

「居然让青春期的男女同居在一栋房子里,当初我也是捏了一把汗啊」

「毕竟都说最近的年轻人都偏草食系嘛」

「阿峰啊,你这说法早就过时啦!」

「啊,是这样吗?」

「小结女呀,你别客气,尽管吃啊。来来来,寿司都还剩着呢!」

「好、好的……」

身处这一片混沌的宴会现场之中,我只能埋头吃着餐盘中越变越多的食物。

许久,

「好——狡——猾——啊!!」

随着一声大喊传进我的耳朵,我的背后突然间感受到了一阵柔软的感触。

「哇!?……圆、圆香小姐?」

「小结女真是太——狡——猾——啦!」

浑身酒臭!

压在我背上的圆香小姐浑身发热满脸通红,全然一副喝高了的模样。

话说我的背上好像压着什么体积相当惊人的东西哎!哪怕隔着胸罩都能感受到它的重量哎!压在我背上都给压变形了哎!就算我也是女人也实在免不了一阵心跳加速哎!

「水斗啊——,他对我啊——,根——本就不理不睬的啊。可是啊——,为什么小结女马上就能和他打成一片啊——?」

「誒,是这样的吗?」

「就是这样的啊?明明我从他上幼儿园的时候开始就一——直——在照顾他呢!」

身旁的水斗正故作不知地吃着红薯。

不理不睬……?我记得他从一开始就对我挺温柔了来着……?

「水斗和我爷爷,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呢」

说出这句话的,是圆香小姐和竹真的爸爸。他的年纪和峰秋叔叔相仿——大概40多岁吧。我这边又该怎么称呼他呢。

「沉默寡言的性格也好,莫名顽固的观念也罢,就连读书的爱好,也是一模一样啊。看他这副模样,总给我一种日后必成大器的感觉,想想还有点激动呢」

「喂!你对你亲生女儿就没有半点激动的感觉吗!?」

「等什么时候上课不迟到了,再来跟我说这话啊混蛋」

「我才不是什么混蛋——!」

我有些疑惑。

「『我爷爷』,指的是……?」

「也就是我们的曾祖父啦,也是这个府邸原本的所有人。名字……是叫什么来着——?」

「叫候介啦,种里候介」

看上去还没有喝醉的峰秋叔叔答道。

「他的人生那叫一个波澜壮阔啊——虽然为人父母,总会希望自己的儿女能安安稳稳地过一辈子就是了」

「这不挺好的吗。光是能健康平安地长到这么大,就已经是万幸了啊……。峰秋啊,你已经很努力啦!真的,很努力了啊……!」

「非常感谢……」

峰秋叔叔笑了一笑,从圆香小姐的父亲手上接过了酒杯。

而站在他身边的妈妈,也露出了温柔而又高兴的笑容。

「……毕竟峰秋叔叔在水斗出生之后,马上就成了单身父亲呢……」

趴在我背上的圆香小姐以几分感慨的语气喃喃说到。

「虽然夏目姑婆有去帮他的忙……但我想,那段日子一直都过得很艰辛吧……」

……据说,水斗的亲生母亲伊理户河奈的体质本就十分虚弱,在生下水斗之后不久就离开了人世。

当时,峰秋叔叔大概也才二十多岁吧。……青年丧偶的他,硬是凭着一己之力守护着水斗,一手把他拉扯到大。

而在自己的儿子结束了义务教育的同时,他和妈妈步入了婚姻的殿堂……。

我终于明白了。

明白了为什么他们会在那样的节骨眼上再婚。

明白了为什么他们会犹豫到最后才下定决心,为什么连我们都会被他们蒙在鼓里。

也明白了为什么我和妈妈受到了预料之外的热烈欢迎。

因为,峰秋叔叔的再婚,正是他跨越了一场重大试炼的证明啊……。

想到这里,我再次下定了决心。

我——不,我们——

一定要将眼下的这个家庭守护到最后才行。

「……爸」

「嗯」

回过神来,只见水斗站起身子,走到峰秋叔叔的背后叫了他一声。

「我吃完了」

「啊啊……。谢谢」

「那我走了」

水斗当即离开宴会现场,走出了这间房。

他这是打算去哪里呢?

而且为啥是『谢谢』啊?

「我可不会让小结女跑掉喔!」

「圆、圆香小姐……好、好重……!」

「你有男朋友么~!?你一定有吧~?毕竟你这么可爱嘛!要是还没有的话就让我来当~!」

「圆香已经成了相当了不得的酒鬼了咧」

「不愧是种里家的孩子呀!哇哈哈哈……!!」

「呼~……」

任由热水没过肩头,我终于安心了下来。

我漫无目的地眺望着水蒸气朝着青色瓷砖所筑的天花板升腾而起的景象。

诚然,我也有着亲戚的存在,偶尔也会与他们碰面。

然而,如此规模的大家庭聚会,对我来说却是头一遭……更重要的是,一想到我和那个男人一起参加了那样的聚会,就有种不可思议的感觉涌上心头。

……和他交往的那时候,我可是做梦也没想过,有朝一日会和他的全家上下见面呢……。

我从未听他说过他的曾祖父是个富甲一方的人物,也从未得知他居然还有像圆香小姐这样漂亮的表姐……。

话说回来,虽然对水斗来说不过是基本操作罢了,但一般会有人会在那种酒宴上一个人开溜么?

我泡完澡后,朝着走廊的方向走去。

毕竟你们想想,跑完澡去走廊吹吹晚风,听上去是不是有几分风雅?

远方依然隐约能够听见大人们的晚宴声。在我退场之后,妈妈依然留在现场喝酒没走。我这个母亲的适应能力可真令人惊讶……。

「咦」

「啊……」

走廊上已经有人了。

只见竹真面朝庭院坐在地上,小小的双手正捧着一台游戏机。

游戏机呀。

也对。说到这个年纪的男孩子,最先想到的就该是游戏才对呢。都怪某人的影响,看到他手上拿着的不是书,我竟然下意识地感到了惊讶。

「竹真,你一个人吗?」

「……嗯,嗯……」

哦。他终于第一次回应我了呢。虽然他的眼光从来没从游戏机上挪开。

我有些高兴,

「你姐姐呢?」

「她还在喝酒……」

「誒誒~……这样啊……」

听说她才刚满20岁来着?真亏她还能跟那群酒豪喝到一块儿去……。

「那,你是逃到这里的?」

「我、我姐姐她,一喝醉就会来抱我……」

「泡过澡了吗?」

「已、已经泡过了……」

「这样啊。那我是不是该把那个家伙叫来呢……」

夏目婆婆交待过我,跑完澡之后要去跟还没泡过的人打声招呼来着。那个男人八成到现在还没泡过吧。

「……………………」

正当我思索着这样的问题,我察觉到竹真正目不转睛地盯着我。

「怎么啦?」

「啊,不,嗯,没什么……」

说着,竹真唰的一下和我拉开了距离。

这是在戒备我么。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如果换作是我突然得知自己多了一个素昧平生的女性亲属,我也会戒备的。

感觉需要有一个共通的话题来打开他的心扉,但他看上去并没有读书的兴趣……。

「……我说啊,竹真。在你看来,那个男人——不对,在你看来,水斗他是个怎么样的人啊?」

因此,我将我和竹真共同的熟人作为话题抛给了他。毕竟除他以外也根本没有任何选项我也没办法,嗯。

竹真惶恐不安地扭捏了好一阵子,

「誒?这个嘛……」

「比如说他很温柔啦,很可怕啦之类的」

「……嗯~……那个……」

犹豫良久,竹真缓缓地说出了口。

「……我不太,不太了解」

「这样啊?」

「我,我几乎,没和他说过什么话……。他一直都,都待在曾爷爷的书房里、」

曾爷爷的书房……。那个男人,哪怕待在亲戚家里都改不了家里蹲的毛病么。

竹真也不知是不是因为感到了一些不安,有些焦虑地说到,

「……可,可是……!」

「嗯」

「……我感觉……他有点,帅气……」

「帅气?」

竹真看上去有些害羞地点了点头。

「因为他……堂堂正正的……完全,不在乎别人的眼光……我,我做不到……」

「……是啊……」

他的这份心情,我再理解不过了。

毕竟初中时期的我,也一样怀揣着这样的一份憧憬。

然而实际上……那个男人,也并非十全十美。

也会经历失败。

「……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呢……」

「誒?」

「啊,对不起喔。我只是在自言自语」

我笑着揭过了话题。

「打扰你玩游戏了,抱歉啊」

「啊,没事……」

「那就——对了,还有一件事想问问你」

一如杉下右京那般,我忽然回过头去。

「书房往哪里走?」

(注:自行百度『相棒』『杉下右京』。)

我依然记得初次见到他时的场景。

那是我们被分配到同一个班级的那一天——教室里的每个人都在努力地结交朋友,唯有他一个人泰然自若地沉浸在书本的世界中。

我是『绫井』,而他是『伊理户』。

按照姓氏的五十音顺序被排到第一排的我,眼看着背后那个一言不发地看着书的那个男人,却一点儿都不觉得他是个『寂寞的人』。

每次回头,都能从他的身上收获一份小小的勇气。

他让我意识到,人生在世,还能有这样的生存方式。

绝不徒然与他人产生联系,仿佛与背景融为一体,却又执着地追寻着独属于自己的世界——人生在世,还能有这样的生存方式呢。

诚然,这或许不过是我试图寻找比自己更加下等的人以获得宽慰的心理作祟也说不定——但是,我背后的这样一个存在,支撑着我走过了整个初中生涯,这也是不争的事实。

虽然当时的我也实在未曾想过,那个人会成为我如此重要的存在就是了——

照着竹真的指示,我在走廊的尽头找到了书房的所在。

这便是水斗的曾外祖父——现在也是我的曾外祖父——种里候介老先生的书房。

据说,水斗从很久以前开始,只要来到这个家中,就一定会把自己关在这间房里。

这么说来,他本人似乎也说过他在这里『读书度日』来着……。

房门并没有关。

月亮柔和的光晕,透过房门洒进了房间里。

书房的两边陈列着巨大的书架,活像是一个藏书的地窖。

书架放不下的大量书本被杂乱地堆在地面上,让本不就宽敞的房间显得愈发狭窄。

而房间里的光源,唯有天花板上的一个老旧的灯泡,书桌上的一盏台灯,以及洒入的月光而已。

而在这有如洞窟般昏暗的房间之中——

——他安安静静地坐在书桌边上,仿佛和这份光景完美交融。

仿佛唯有眼前的这间书屋倒转了几十年。

而沉浸于这份景象的水斗,也几乎要让人误以为,他打战后期间开始就在这里里度过了长达数十年的时光。

我一而再再而三地犹豫着,不知自己究竟该不该向他打声招呼,又该不该踏入这间书房。

毕竟——这片空间,已然完美。

这个小小的世界,仅凭着水斗一个人的存在,就已经彻底完善。

而一旦被我这种异物涉足其中,这个圆满的世界,就有可能因此分崩离析——

——是啊。

伊理户水斗其人,从一开始,就已经圆满了。

他孤独,孤傲,凭着一己之力构筑起这么一个圆满的世界,根本没有他人涉足的空间。

既然如此。

既然如此,你又为什么——

——为什么让我这样的人,成为了你的女朋友呢?

事到如今,回想起初中时期的那段回忆,竟有几分如梦似幻的感觉。

他仅仅对我一个人展现出的温柔、笑容、害羞……这一切的一切,都仿佛只是一场遥远的梦想,又宛若一场美丽的误会。

此时此刻,我才深切地感受到了。

正因为我和他成为了家人,正因为我们同住一道屋檐之下,正因为我从很久很久以前便已和他相识的亲戚口中听说了他的事迹,我才刻骨铭心地感受到了。

感受到彼时的他,是个独特得无以复加的人。

感受到彼时的我,是他的人生中仅有的例外之一。

……但是。

但是啊。

现在,摆在我眼前的这副景象——却是当时的我,所未曾得见的。

终有一日,我们之间不再独特,我们回归了平凡。

一时的激情,在那一天冷却下来,回归冷静,回归现实。

正因如此,我——

集中精神,深吸一口气,也仅仅深吸了一口气……便一步迈过了,这道挡在我面前的门槛。

陈旧的纸张散发出独特的香味,轻轻地刺激着我的鼻腔。

无数被罗列在两旁的书本,让我感受到了压迫感。

这就是所谓历史的厚重感么……正当我惊叹于这样的氛围之时,水斗的视线从书本上移开,看向了我的脸。

「……是你啊。……怎么了?」

听见他比起平时要低沉些的嗓音,我努力保持着平静,回想起此行的目的。

「我是,……来叫你去洗澡的」

「这样啊……这么晚了么……」

水斗发出叹气一般的低语声,合上了放在书桌上的书本。

那是一本有些古怪的书。

虽然看上去是一本精装书,但却既没有装帧也没有图案,唯有一个标题被赤裸裸地刻在了封面之上,仅此而已。

这让我一度以为这是一本专业书,但说是专业用书也未免太薄了点。大概连100页都没有吧。

「你不夹书签么?」

「没事。反正这本书的内容我都记得」

「誒?」

「毕竟这本书其他地方都不可能找得到,我每年来这里都会重温一遍」

「这本书这么珍贵吗?」

不过的确,这间书房的氛围总能给人一种哪怕随处散落着价值几十万日元一本的珍品书也并不奇怪的感觉。

我突然感到有些心慌,连忙开始对自己的落脚处提起了十八分注意。而与此同时,水斗自言自语般的回话也传入了我的耳中。

「要说它珍贵,倒也的确珍贵。……毕竟这本书,世上就只有这么一本」

「只有这一本?」

「就是所谓的自费出版啦。……不对,毕竟既没有贩售也没有分发,说它是单纯的装订本可能更贴切一些吧」

水斗轻轻抚摸着那本书的封面。

我一边小心回避着脚边散落的书本一边靠近他的身侧,只见那本书的封面之上,印着一个陌生的标题。

「……『西伯利亚的舞姬』……?」

这本书的封面上,只用明朝字体印了一行孤零零的标题,就连作者的名字都找不到。

说到『舞姬』首先想到的当然是语文教科书的青梅竹马森鸥外老师了……但是这个『西伯利亚』指的又是什么呢……?

「这本薄薄的书又是什么呀?」

「是曾祖父的外传」

「哼~,外传啊……——誒?」

「呵……听起来是个很丢人的兴趣吧?」

见到我有些不知所措的样子,水斗露出了几分自嘲的笑容。

这么说来,我倒也听说过。有不少中老年人会自费出版自己的外传来着……。

「小时候……大概是我还在上小学一年级的时候吧,我在这个书房里找到了这本书。毕竟连个署名都没有,怎么看都觉得很可疑不是吗。所以我打开了这本书——于是从那以后,我就养成了每年通读一次的习惯」

「……有这么好看么?」

「谁知道呢。要说有趣的程度,那大概是比不过东野圭吾之类的著作吧。又因为书上没有注音,搞得我当时也是看得云里雾里。但是……也不知道为什么,我坚持到了最后。这本书就是我有生以来,凭着自己的意志,独立看完的第一个故事了……」

独立看完的,第一个故事——

我能明白,这对他而言是一个多么重要的存在。

我所独立看完的第一个故事,是我从家里的书架上翻出来的。——是的,那是当时还和我们生活在一起的,爸爸的书架。

孩童时代的我一时兴起找到了那本书,虽然执笔人是一位闻名遐迩的作家,但却并不是一部世界性的名著或作者的代表著。就算和狂热粉丝以外的人提起,对方大概也不会认得那部作品吧。

我找到那本书的原因,是它的标题。

对一个小学生来说,它的标题可谓是刺激性十足。

阿加莎·克里斯蒂的『杀人成瘾』。

后来我才得知,这本书还有另一种译名『美索不达米亚杀人事件』。

和同一作者所著的『无人生还』与『罗杰杀人案』等作品相比,它并不算出名,也并没有暗藏什么令人眼前一亮的玄机。甚至连『杀人成瘾』这一标题,其实都和作品的内容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关系。

但也正是因为这部除了克里斯蒂的狂热粉丝外几乎无人问津的一部作品——当时尚且年幼的我,才会深陷密室杀人的精妙与名侦探的魅力之中,究其一生,无法自拔。

既然如此。

一如『杀人成瘾』成就了我,成就了如今的伊理户水斗的,或许也正是这本『西伯利亚的舞姬』也说不定。

我从满地书本的缝隙之间挤过,来到水斗的身旁,注视起这本静静躺在桌面上的『西伯利亚的舞姬』来。

「舞姬……我倒是可以理解啦,但西伯利亚指的是什么?铁路么?」

「你有没有在教科书之类的地方看过?」

「誒?」

「西伯利亚扣留事件。……曾祖父他在战争期间参军,在战争结束后,在苏联那边当了三、四年左右的俘虏」

「……俘虏……」

这个陌生的词汇,让我一时间提不起真情实感。

这样啊……。我们曾祖父的那一代,是经历过战争的世代呢……。

「那,这个自传写的,就是作为俘虏在西伯利亚的经历……?」

「是啊。这本书的主要内容,包括他由于食物不足而几乎饿死的经历,也包括严酷的天气下几乎被冻死的经历,还有被过于艰难的强制劳动逼迫得几乎累死的经历——」

「尽是些要死要活的经历呢」

「还有战友在他眼前死去的经历」

「……………………」

我连忙住了口。

我没有受过饿,也未曾经历过生死攸关的严酷天气——这辈子我吃过的最大的苦,也不过是体育课的长跑项目罢了。

哪怕在教科书上和课堂上听过一遍又一遍……但听起来,却总是仿佛异世界般的遥远。

「…………那,舞姬指的是?

森鸥外

「爱丽丝?」

「是啊。他将自己在西伯利亚交好的一位女性,比作了森鸥外的『舞姬』」

「总觉得……这故事听起来有些浪漫呢,真是意外。虽然故事的结局要是和『舞姬』一样的话可就糟透了,……啊,这么说来,你难道还有俄罗斯的血统?」

「……关于这事,你就自己看书自己确认去吧」

「誒?」

水斗将那本『西伯利亚的舞姬』,递到吃了一惊的我的面前。

「书嘛,总得靠自己去读才行。既然你这么在意,那你读一读就是了。反正如你所见,这本书也不怎么厚」

「誒……可、可是……没问题么?」

「什么没问题?」

我战战兢兢地接过那本『西伯利亚的舞姬』。

那本书的确很薄,薄到就连硬皮所制的封面,说不定都要比书页要厚上一些。

但是,我却从这本书的身上,感受到了一种未知的意志。

似执念,似怨念,……又似各式各样的复杂感情汇集在一起所形成的厚重感。

「……这本书……还有,别人看过吗?」

「应该没有吧。我找到这本书的时候,它就是被放在书架的最深处。虽说大家应该都是知道有这么一本书的存在就是了」

那是无论峰秋叔叔、夏目婆婆还是圆香小姐,都从未读过的——属于水斗的『根源』。

此时此刻向我袭来的畏惧之感,比起步入书房的那一刻,有过之而无不及。

——我真的,可以读吗……?

我的脑海中,闪过东头同学的面庞。

应该站在这里,应该阅读这本书的,应该是她才对吧?……这样的想法,自然而然地、无可阻挡地闪过我的思绪。

「……那,我也差不多该去去泡澡了」

水斗站起身来,走向了房间外的走廊。

「读不读这本书是你的自由,最后把这本书放在桌子上就行」

说完,伴随着木质地板咯吱咯吱的声响,水斗的气息逐渐远去。

留下我独自一人,手上捧着那本世上仅此一册的书,呆呆地站在这间充满了纸张气味的书库里。

诚然,或许更应该站在这里的另有其人。

但事实上——如今站在这里的人,不是别人,正是我。

『西伯利亚的舞姬』。

我低头看向书本的标题。

回想起递来这本书的水斗。

这一次,我整整呼吸了三回,才将心情平复下来。

我打开了封面。

『人在行将就木之际,便会时常回首往事。纵观一生,纵然无以为耻,悔恨却数之不清。其中最为揪心者,当数西伯利亚的回忆。

余对妻儿之爱从未淡泊,亦无虚假。然,异国他乡,与她所度过的寸寸光阴,宛若烛火之辉,永存吾心。

呜呼,西伯利亚。吾之菩提树大街。

一如太田丰太郎所为,余决意留笔于此。此既为余文学生涯之绝迹,亦是余呕心之忏悔。』

以此为引,『西伯利亚的舞姬』正式拉开了帷幕。

所谓太田丰太郎,正是森鸥外老师所著『舞姬』的主人公……。在德国留学的他和名为爱丽丝的少女相识相爱,最终却为了守护家族与自身的名声而选择了背叛。大概找遍整部国语系列的教材,也找不出比他更受女生厌恶的角色了吧。

候介老先生在书中记述了自己半生的时光,仿佛刻意将自己和那位丰太郎重叠在一起。

受到丰厚的资助,走在精英教育的康庄大道之上,又受父母之命与未婚妻构筑了良好的关系,却因为国家的一纸红书,背井离乡走上参军之路——

他漂亮地叙述着自己的人生轨迹,笔触之干净利落甚至不输自己的本职。

被送往满洲战线的候介老先生,就在那里迎来了战争的终结。

他遵照祖国的指令向苏联军投降,熬过艰苦的俘虏时光后就能回归故土和家人团聚。他和他的战友们也因此而感到十分宽慰。

然而——

『「东京,вернуться домой」苏联的士兵朝着我们大声喊道。

我欢欣鼓舞地向一脸惊讶的同伴们解释了这句话的意思。

所谓「вернуться домой」,是俄语「回国」之意。士兵这是告诉我们,我们已经可以回日本了。

我们坐上货车,满心期待着向东进发回归故土。然而,发车后我们立即觉察到了异样。

列车行驶的方向,乃是西方。

对自己的祖国朝思暮想的日本士兵们,历经数月的跋涉,被送到的却是极寒之地的监狱中。而等待着他们的,是食不果腹的酸臭面包和与盐水无异的清汤,以及,严酷到了极点的体力劳动。

据候介老先生所说,他在那批人中也算是较为幸运的一个了。由于他对俄语颇有心得的缘故,他被免除了劳役,赋予了翻译的工作。而他的伙食,似乎也多多少少比其他人要好上一些。

然而,代为传达苏联颁布的通知,本就是一桩容易遭受日本士兵怨恨的差事,而在严峻的监视体制管控下的苏维埃联邦,光是会说俄语,就可能会染上间谍的污名……。

不知不觉间,我的眼中已经勾勒出了一所鲜明的监狱景象。

仿佛自己,正观测着他人的人生。

而自己这一存在,仿佛正慢慢地被候介老先生的记忆与感情所吞没。

『余之文学,即使远在他乡,也从未泯灭。纵然随身书物遭到没收,但书籍的内容早已铭记于心。只要背诵出来,便可随时回味充实的故事及怀念的母语。

久而久之,便有兴趣相投之人前来听讲,一同论道。不仅是故国之士,异乡的人们亦有着一颗热爱文学的赤忱之心。

伟大的陀思妥耶夫斯基啊,您的的确确将人类联系到了一起。』

正如漫天白雪中的一道篝火那般,哪怕是残酷的生活之中,也有着光辉的存在。

其中最为耀眼的,便是那西伯利亚的舞姬了。

她,是一位名叫艾蕾娜的女性。

根据记述,她出身苏联的官僚世家,因为读书这一共同爱好和候介先生相识。候介先生成为了教导她日语的家庭教师,在和深受文学爱好者的父亲影响的艾蕾娜接触的过程之中,两人越走越近……

从他们的故事中,我不禁看到了我和水斗的影子。

这,便是崩坏的序章。

是终将分别的邂逅。

毕竟,故事的开头便已经告诉了我。

候介先生在国内,已经有了未婚妻——

『批判『舞姬』的主人公太田丰太郎意志薄弱的人,大量存在于我等文学同志之间。

从小到大一直走在家庭、国家、他人所铺设的道路之上的丰太郎,在异国他乡与爱丽丝相逢、相爱,才终于开拓出属于自己的道路。然而,他并没有跨越逆境的勇气,选择了依靠朋友的援助,并杀死了爱人的心。

「一女不守,何以守天下」等批判之声总是不绝于耳。

然而,他的经历,他的心境,竟让余有了强烈的共鸣。每当与艾莉娜对话,每当见到艾莉娜展露笑颜,父亲严厉的面庞便会掠过余之脑海。富家,强国。余从未对父亲的教诲有过半分怀疑。

无论与艾蕾娜如何相思相爱,也想象不出自己违背父命留在苏联的光景。想到有朝一日,自己也将如丰太郎那般,害得深爱之人陷入癫狂,余便会深陷难以自拔的恐慌之中。』

时光飞逝,候介先生开始了与名为『民主运动』的思想活动作斗争的日子。据他所说,所谓民主运动不过是徒有其名,实际上根本不过是苏联为了强行给他们灌输共产主义思想而进行的洗脑工作,由于候介先生的老朋友对此进行了反抗,他也不得不给予他适当的帮助。

而那位同伴被安排了愈发严苛的工作,在监狱内受尽排挤,饱受身心折磨,在饥寒交迫之下,疲惫不堪的他终于——

『余却没能助他一臂之力。友人曾多次向余伸出援手。但尽管如此。友人直到生命的最后,都从未责备于我。友人的瞳孔中倒映的,乃是遥远的故乡。』

仿佛映射出了候介先生一团乱麻的内心一般,这部分的文章脉络同样乱得一塌糊涂。

终于,在西伯利亚度过了三年左右,交还俘虏的日子终于到来了。

和艾蕾娜父女关系亲密的候介先生,受到艾蕾娜的父亲劝说,想要候介先生留在苏联。他们表示会为候介先生安排工作,并询问候介先生是否考虑和艾蕾娜结婚。

候介先生做出的选择,和过去的他自己所想象的结果全然相同。

他也同样没有为一时的爱恋而舍弃故乡的勇气。他终究还是没能忘却自己的家族,自己的国家,以及自己的未婚妻。

『「还请您,务必幸福地生活下去」

她用余教会她的日语,如此说到。』

候介先生描述着当时转身背对艾蕾娜时的自己。

『尽管嘲笑余意志之薄弱便可,若想说余枉称日本男儿,但说无妨。即便如此,余也要记下当日之真心。』

『我当时,是多么希望你能够开口挽留我。』

……这,便是全书的最后一句话了。

我开着书本的最后一页呆呆地看着那最后一句话,久久没有合上。

——啪嗒。

一滴水珠,落到了老旧的纸张之上。

「……啊……」

我慌忙擦了擦自己的眼角。

已经多久,没有看书看到落泪过了呢……?

为什么呢?是因为这本书的内容是真实发生的事件吗,还是因为,这是水斗的——也是我的曾祖父的故事……?

这么旧的一本书,打湿了不会有什么问题吧?正当我打算擦掉纸上的泪水时,我察觉到了。

书页纸上,还存在着另一片泪痕。

……这本书已经装订成册,显然,种里候介老先生的原稿另有所在。

那么这片泪痕,自然来源于这本书的读者——也是除我以外,仅此一人的那位读者吧……。

瞬间,我的眼前仿佛出现了幻觉。

在这间满是尘埃的昏暗书房里……一位年幼的少年看着这本书,泫然而泣的景象。

我从未见过那个男人读书读到落泪的场景。

但是……这样的场景,却是真真切切地发生过。

高挂天花板上的白炽灯,徒劳地散发出耀眼的光亮,大人们的酒宴声,远远地传进这间书房之中。

就仿佛唯独这间书房与尘世断绝了一切联系。

又仿佛只有他一个人与尘世断绝了一切联系。

啊啊——

——原来他,一直都生活在这样的世界里啊。

「……你怎么还在这里啊」

从书房的门外照进房间的月光,倒映出一条长长的人影。

「你倒是把门关上啊。就算是大夏天,不注意也会着凉的」

水斗一边有些无奈地说着,一边迈着熟练的步伐走进杂乱无章的书房之中。

看见在书桌上打开的『西伯利亚的舞姬』,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皱。

「那本书……难道,你全都读完了?」

我缓缓地点了点头。

「……这样啊……」

水斗长叹一口气,再也没有说话。

弥漫着着古书香气的书房里一片沉寂。

我的耳朵,已经再也捕捉不到任何声音。

那个曾经待在这间书房里的少年,和如今这个站在我眼前的这个男人,已然占满了我的脑海。

所以……我下定决心,问出了一个至今为止从未想过要问他的问题。

「你……写过小说吗?」

「哈?」

水斗听到我唐突的发问有些困惑,我继续说了下去。

「写过。……在小学时候,我写过一部几乎照搬阿加莎·克里斯蒂作品的小说。那部小说的行文根本没办法好好读下去,无论是故事还是诡计,全都是拿来主义——但是啊,那本小说里,装满了我所有的喜好,装满了我的一切」

正因如此,我至今还留着那部小说。

搬家的时候,也让我带了过来。

就算它让我羞耻得根本提不起给别人看的想法,就算连我自己都不想再看一遍……我也从未想过要丢掉它。

「呐,水斗」

刹那间,水斗的眼镜轻轻地睁了一下。

「我啊……也想看看你写的小说」

水斗半张着嘴,呼吸变得有些紊乱。

「你……名字……直呼……」

「我们可是家人呀,这不是很正常吗?」

我恶作剧般地笑了笑。

至今为止,我都只在心底里这么叫过他。

哪怕在妈妈他们面前称呼对方的时候,也会在后面带上『同学』的后缀。

但是现在,就让我称呼你一声『水斗』吧。

不,无论多少次,我都会这么称呼你。

为了不让你,从我的面前消失。

也为了不让我,从你的面前消失。

为了能让你留住我——也为了我,能够留住你。

「让我读一读吧,水斗。到时候啊,我也会把我写的,拿来让你读一读」

水斗错开视线,仿佛掩饰着什么一般,

「……要是有机会的话,我会考虑的」

「无论多久,我都等你」

毕竟我们,一生一世,都会是一家人啊。

5、前情侣回归故里② 黄昏已逝

「水……」

我捉着野餐布的边角想要呼唤一声,结果话到了嗓子眼却愣是没能吐出来。

站在对面的水斗手上捉着野餐布另一半的边角,正等待着我的指示。我们正在铺满了小石子的河滩上铺设临时的休憩场所。

水——义弟一脸惊讶地皱着眉,

「怎么了?」

「不……那个……水斗——同学。咱们就铺在这一带吧?」

「……?啊啊,好的」

我们将野餐布铺在地面,又四处找了些合适的石头固定住了野餐布的四角。

叫……叫不出口……。

明明昨晚那么自然地叫出了口。结果就过了这么一阵子,就再也没办法直呼他的名字了!

为什么啊。难道只是因为昨晚有些太过激动了而已吗。明明我还以为自己接触到了这家伙的过去,作为家人和他拉近了不少距离。

而且,为什么你那边还是不愿意直呼我的名字啊!

在我因为蛮不讲理的怒火气得浑身发抖的时候,从一旁河流的方向传来了喧闹声。

「下来吧,竹真。水流慢得很,没什么好怕的啦」

「嗯,嗯……」

「小心河底的石头喔~」

「我知道……」

圆香小姐和竹真将脚伸入水中,确认着水流的速度。

我们如今,来到了种里家附近的河流边。

水流涌动的声音,拂过水面的微风,沙沙作响的树叶听着十分舒心。日光虽然有些强烈但并不觉得有多么燥热,或许是因为我们身在水边的缘故吧。真是个相当舒适的避暑胜地。

据说,河边烧烤是在种里家聚会时的保留节目。这一家上下可真是有够现充的。不过自家附近要是有这么好的地方,会想来烤个烧烤倒也不是什么怪事。

我们先大人们一步来到了河边游玩,也顺便受峰秋叔叔所托,把那个搞不好一天到晚连一步都不会迈出书房的水斗拖出了门外。

把他带出门的时候也还好说,而且一路上也相安无事。

但是,在途中,我注意到了一件事——昨晚下定决心以后要直呼他的名字,但如今却无论如何也叫不出口。

「好了」

水斗在铺设完毕的野餐布上放好行李(其中装着毛巾和急救箱等用品)后,就火速脱下自己的凉鞋,盘腿坐在了旁边。

然后,他又从行李中取出文库本,在四角短裤式的泳装上翻阅了起来。

「……你还真是天塌下来都不带变样的呢」

「受到您的夸奖真是诚惶诚恐」

这完全不顾及别人看法的模样,我行我素得简直让人羡慕。

……我是不是也应该带本书过来的?

「小结女,防晒霜和驱蚊液都涂好了吗?」

一直看着竹真的圆香小姐回到了岸上。

「啊,正打算涂呢」

「OK~。难得皮肤这么好,你可千万要好好涂喔。我也来涂一涂好了」

圆香小姐没有脱鞋,一把跪坐在野餐布上,从行李中取出防晒霜来。

接着,她坐在了野餐布的角落上,干脆利落地拉下了自己连帽式防晒衣的拉链。

穿在防晒衣内部的,是略显成熟的黑色比基尼。

没有多余的装饰,布料也十分简约,覆盖着她大幅向前突出的胸线。而下方的腰围却是骤然收紧,勾勒出一道完美无瑕的沙漏式曲线。

并且圆香小姐略显成熟的容貌,愈发显得黑色比基尼妖艳万分。

圆香小姐一边挤出防晒霜,一边抬头望着我,发出了「嘻嘻」的笑声。

「怎样?论身材我可是很有自信的」

「嗯……。很漂亮」

「哎呀,就这点评价么?无论男女,大多数人看到我的胸部,照理来说情绪多少都会更高涨一些来着」

「啊~……实际上呀,我有个朋友比你还更大些……」

「诶!?真的假的啊!?就是说她有G以上咯!?给我介绍介绍!好想揉一揉啊!!」

「但是我拒绝。哪怕同性这也足以构成性骚扰了」

「诶诶~!真小气~!」

看着嘟起了嘴的圆香小姐,我不禁笑了起来。不管是晓月同学还是圆香小姐,为什么都会那么喜欢揉别人的巨乳呢。明明圆香小姐自己的就已经足够大了——话说回来,她说『G以上』,也就是说圆香小姐是F杯吧……。怪不得会选择黑色比基尼呢。

我偷偷瞥了瞥旁边的水斗。

他的眼神一如既往地盯着书本——看上去好像是这样的。

……他究竟是看了,还是没看?

究竟是对圆香小姐的泳装根本就不感兴趣,还是看了一眼后马上就收回了视线……。

我回想起昨晚和晓月同学在LINE上的交流。

顺着话头,我曾问过她这样一句话。

<你知道川波同学的初恋是谁吗?>

一般情况下,男生们的初恋对象都是怎样的人——我只是想知道这么一个普世价值观而已。普世价值观,嗯。

晓月同学毫不犹豫地作出了答复。

<我>

<啊——,彳亍口巴>

<停。我搁这整活儿呢!别一副好好好是是是多谢狗粮饱了饱了的反应成么!>

<所以说到底是谁?>

<据说是幼儿园的老师来着>

<顺带一提,晓月同学的初恋是?>

<无可奉告>

看来是川波同学没跑了……。

晓月同学居然真心以为这样就能瞒过我的眼睛,意外地有些粗枝大叶呢——虽说她或许就只会在和川波同学相关的事件上犯傻就是了。真是奇妙啊。

总之,果然也是年长的女性啊。

这个嘛,对小孩子来说,身边的人基本上都比自己年长,从概率上来说这也算正常啦。何况对于水斗来说,他的身边就只剩下圆香小姐这一个年纪相仿的女性了……。毕竟他连妈妈都……。

呜,心里好乱。

毕竟,到头来只有我一个人献上的是初恋,不会有种挫败感吗?

不过话说回来嘛?无论水斗的初恋到底是谁?都跟我没有一~星~~~半————————点的关系就是了!

「小结女,给。防晒霜」

「啊,好的」

圆香小姐一边往自己的脚上喷洒着驱蚊液,一边将防晒霜递到我的手上。

我收下防晒霜后,脱下凉鞋踩到了野餐布上。

我看了看自己能坐的位置。

野餐布本就不算特别大,已经坐了水斗和圆香小姐两人后,能够供我选择的空间已经不复存在——

——于是乎,我无可奈何地,坐在了水斗的身旁。

我和圆香小姐一样,在泳装外部披了一件防晒衣。

穿着衣服自然是涂不了防晒霜的。于是我理所当然地拉开了防晒衣的拉链。

防晒衣里穿着的,自然是我前一段时间和水斗一起外出时购买的那套白色花边款的泳装。

上身比基尼,搭配下身短裙的款式。这样的裸露程度已经是我能够忍受的极限了。

我一边若无其事地挤出防晒霜,一边窥视着水斗的反应。

果然,他的视线依旧集中在书本之上。

……虽然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但总觉得他在我买这款泳装的时候还表现出了一副很感兴趣的样子来着。不过,毕竟这家伙的视线感知能力十分高超,搞不好又是马上错开了视线也说不准。

又或许,是因为他在买的时候看过了,所以现在才显得毫不关心……?

啊——真是的!根本搞不懂!!

「唔哦哇哈~!」

一旁的圆香小姐发出了奇怪的欢呼声。

「你真的好瘦啊小结女……。你这腰到底是怎么回事呀?里面真的装着内脏吗?」

「有、有装着啦……。只是我没什么肌肉而已」

「不不不,虽然身边的人时常也会夸我腰很细啦,但我是真的好羡慕你哎~。你这腰一细,胸也能显得更大——哎呀我不会揉你的,不会揉啦」

见我一把用手捂住自己的胸部,圆香小姐不禁笑了一笑。

「这套泳衣也很可爱呢。你自己选的啊?」

「这个……。姑且是吧……」

「姑且?……哼~?」

圆香小姐意味深长地扬起嘴角,瞬间把自己的嘴凑到了我的耳边。

「(男朋友选的?)」

「(诶……不是啦……)」

「(哼哼~。也就是说,你们还不是那种关系呀?)」

「(不,与其说还不是,……)」

倒不如说,曾经是……

我条件反射地瞄了水斗一眼。

「诶?」

圆香小姐的双眼瞬间瞪得浑圆,慌忙捂住了自己的嘴。她的视线所指之处,正是水斗所在的方向。

啊……!糟了!

「(诶,诶?诶!?真的么?是这样么!?)」

「(不,不不不!不是啦不是啦!)」

「(这慌张的样子好可疑呀~)」

「(真不是这么回事啦……!饶了我吧……!)」

「(那就当是这样吧~)」

圆香小姐两眼放着光,嘴角浮现出一抹心领神会的微笑。

真、真的没问题么……。虽然我觉得她应该不至于告诉妈妈就是啦……。

「(咦?不过昨天,由仁阿姨告诉过我水斗有一个非常要好的女孩子……。诶?难道说,水斗其实很受欢迎……?)」

瞧这架势,圆香小姐那边倒是对水斗一点想法都没有呢。嘛就算有想法,也跟我没什么关系就是了。

……话说回来,妈妈泄露我们的个人情报也泄露得太勤快了点吧?

「小结女今年去过海边了吗?」

趁着我仔细涂抹着防晒霜的关头,圆香小姐突然转变了话题。

「不……虽然我朋友跟我提起过这样的话题」

「诶~?那为什么没有去呀~?」

「我朋友告诉我说,去海边会被搭讪,还是别去了」

「噢噢~,真是一个好朋友。相当为你着想呢。难得出去玩,要是被烦人的家伙缠上可就太扫兴了呢~」

圆香小姐理所当然地说道。明明一眼看上去就是个书店店员或图书管理员类型的人,居然也被人搭过讪啊……。

不过话说回来,身材这么好还穿着那么一身黑色比基尼,被搭讪倒也是理所当然的呢。

「也就是说,这身泳装就是专门为了这次来河边而买下的咯?好可惜啊」

「但是,在人多的地方穿泳装,不觉得很羞耻吗……?」

「虽然我也不是不能理解这种想法啦,但我倒是无所谓。我反而觉得,难得买了一套可爱的泳装,总会想要给别人显摆显摆不是吗?」

「……这个我倒是可以理解啦」

「小结女你也是啊,难得身材这么好又这么可爱,至少秀给你的朋友看看呗!拍张照吧,拍张照!」

「诶,诶诶~……?」

的确,现在穿的这套泳装,我只让水斗看见过,但至于特地拍下照片给人看么……。

正当我犹豫不决的时候,圆香小姐已经自顾自地翻起我的行李,大叫一声「找到啦」摸出了我的手机。太、太强硬了……。

「来。给你。你拍张自拍——不,等等……」

还没等我下定决心拒绝,圆香小姐已经露出小恶魔式的微笑,

「水~斗~君。打扰一下喔~!来张照片,谢啦~!」

将我的手机,递给了读着书的水斗。

「……诶!?」

我一瞬间没有反应过来。

来、来张照片?啥照片啊!?为啥啊!?

水斗慢慢地抬起头来,看着递到自己面前的手机和笑容满面的圆香小姐。

不,没问题的。水斗这家伙怎么可能会特地中断读书来陪我们干这种事情——

「……好吧」

咦!?

水斗合上书本,从圆香手上接过我的手机。

平时我跟他搭话的时候根本就对我爱答不理的……!为什么换成圆香小姐就……!

「谢啦!啊,但是密码——」

对了。我的手机设置了锁屏密码。只要不告诉他们密码就——

【打开照相功能是不需要密码的,少女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啊】

「……哼」

水斗轻轻地哼了一口气,毫不犹豫地输入了一组四位密码。

屏幕顿时亮了起来。

「为、为什么你会知道我的密码啊你!?」

「谁知道呢。大概是因为你太单纯了吧?」

虽然这个男人知道这组数字也不奇怪,但没想到他居然一上来就输入了这个密码……。

「嗯嘻嘻。不错啊不错啊。那就,都站起来吧~、」

圆香小姐发出怪笑,招呼着我们站起身来。

而站在我对面的水斗,转眼间便把手机举到了眼前。

「对对对。小结女看着镜头。至于摆拍就……虽然简简单单来个V字手势也不是不行,不过还是把手背到后面看看吧!」

咦?为什么连摆什么pose都要受人指定呀我?

但圆香小姐根本没有给我提出疑问的时间,我只得唯唯诺诺地看向镜头,将双手背到身后。

……水斗的双眼紧盯着手机的屏幕。

他正透过手机镜头,看着我身穿泳装的样子。

我从无机物构成的镜头之中感受到了仿佛具备着生命般鲜活的目光,让我感觉有些心痒难耐。

这、这算什么啊,好羞耻……。

「……和那时候的立场完全相反呢」

水斗轻轻地说道。

那时候?说到立场相反的话,那应该是我给水斗拍照的时候——

啊,说的是水族馆约会那一天的事啊。

我回想起了至今仍然沉睡在我手机里的那张我与川波同学共同创作之家庭教师风眼镜帅哥摆拍照,

我、我现在,和那个一样……?

「哦,这表情不错!好机会!」

咔嚓!随着一阵快门声,我条件反射地跳了起来。

怎、怎么回事刚才啊!?我完全没有做好任何准备!

水斗放下手机,盯着手机屏幕看了一段时间。

「怎样怎样?给我看看给我看看!」

水斗被圆香小姐缠得实在没办法,只得给她看了看手机上的画面。

「噢噢噢,这可真是……」

我也凑到一旁看了看手机屏幕,之间里面映照出的,是一个身穿泳装,双手背在身后,面庞微微泛红,抬起视线看向镜头的女生。

…………这个,好像……。

圆香小姐发出了「嘻嘻嘻」的怪笑声,说。

「小结女,不错嘛!从此世上又多了一张完美的绯闻照喔!」

【绯闻照:原文「匂わせ写真」,指经常被上传在SNS平台上的一种通过各方面的旁敲侧击间接向观众秀恩爱的照片。】

啊。啊啊啊~~!

这角度,这表情,这动作,个个都给人一种『这是男朋友给我拍的喔~』的感觉……!

「不不,这张不行吧!我为啥要暗示这种事情啦!?」

「你不觉得这样很有趣吗?」

「这样很有趣吗!?」

说出来的话根本没有道理可讲啊!所以我才受不了阳咖角色啊!

「好啦好啦。后面再补上一句『让欧尼酱给我拍了一张~☆』什么的兜个底不就好了嘛。你的朋友也会追问你拍照的人是谁,小结女也能就此感受到莫大的优越感,这不是互利共赢的好事儿嘛。……咦?话说回来你们到底谁更大呀?」

「我是他姐」

「我是她哥」

我和水斗瞬间做出了回答,而圆香小姐听罢,又咯咯地笑了起来。

怎么办啊这张照片……。我对优越感也没什么兴趣啊。

「你也别想太复杂啦,反正往insta上一丢不就完事儿了嘛?和朋友们共享回忆也是很重要的喔~?」

圆香小姐说着,把我的手机还到了我的手上。

和朋友共享回忆,吗。

听她这么一说,感觉好像也没什么问题呢。

不过也实在是不太敢把这种照片直接丢进班级群呢……。要是整出什么奇怪的传言也是一桩麻烦事。既然要上传的话,干脆就选个不太容易外传的地方会比较好……。

思来想去,最终我决定将视频上传到了和晓月同学与东头同学构成的小群组里。

<Yume:回归童心,河边玩耍中>

一分钟不到的功夫,信息已经被打上了已读的标识。

又稍微过了一会儿,

<あかつき☆:真巧啊~!我也在泳池呢~!>

诶,泳池?大家一起去的么?难道说,我这是被一个人排除在外了……?

这样的一份危机感也不过持续了一小阵子的时间,晓月同学没过多久也发了一张照片上来。

那是身穿黄色泳装的晓月同学的全身照。

泳装的上身是带着褶边的可爱款式,……但是这褶边,怎么看都是为了糊弄自己的胸部大小而特地选用的……。

她的左手拿着冰淇淋,右手比了个V字手势,看上去相当享受盛夏的时光。

因为不愿意让我被人搭讪,所以就没带上我,自己去了泳池么——想到这儿的我有些沮丧,但忽然之间,我注意到了。

这张照片的镜头,被摆得相当高。

考虑到晓月同学的身高,照片被拍成俯瞰的视角倒是没什么不自然的。然而,即便如此,这也太高了点吧?照这个角度来看,摄影师的身高怕是要比晓月同学高上了三十公分左右。

更加决定性的证据,则是照片背景里的泳池——里倒映出的影子。

那故意整得七凸八翘的发型,我可是熟悉得很。

好一张完美的绯闻照——这可是真货啊。

在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存下截图后的下一个瞬间。

<「あかつき☆」撤回了一条消息>

<あかつき☆:抱歉,当我没发过>

迟了。

<Yume:很遗憾,已截屏>

<あかつき☆:诶>

<Yume:别担心,我不会说出去的>

<あかつき☆:不不,你等等>

<Yume:不好意思打扰你们了。两位就当啥都没发生过,尽情玩耍去吧>

<あかつき☆:我说真的啦给我等等。真不是这样的>

究竟哪里不是这样的呀~?

和男性同学结伴去泳池玩,这不是约会又是什么呐~?

「……你在这傻笑个什么啊你,好恶心」

「呵呵呵。你看看这个」

为了和水斗共享这对共同的朋友最新的进展,我凑到水斗身旁,给他看了看手机里的截屏。

水斗看来也是马上发现了这张照片里藏着的秘密。

「……嚯」

「什么嘛。就这反应么?」

「那两个发展到那一步,跟我也没什么关系吧」

「你倒是多感兴趣点儿呀,你们不是朋友嘛?」

「那是他单方面的说辞」

啊……不知不觉间,我已经能和他正常地进行对话了。但是直呼水斗名字的时机,却还是意外地难找……。

但此时的我,却忘了一件十分重要的事。

在我和晓月同学先后上传了照片的讨论群里,还有着另一位成员的存在。

随着音效声响起,手机屏幕亮起了推送界面。

而我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打开了推送——就在水斗的身边。

LINE的界面被点开。

照片显示了出来。

是身穿死库水的东头同学。

「……………………」

「……………………」

无论是我,还是看着同一个手机屏幕的水斗,双双沉默下来,面面相觑。

回忆一下。

我们所属的高中别说游泳课了,就连泳池都没有。

也就是说——高中时期的校园泳装根本就不存在。

那么自然,相片里的东头同学所穿的泳装,只可能是初中时期穿过的。

那叫一个紧啊。

东头同学的发育本来就好,再穿上以前穿的校园泳装,穿着显小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下半身勒进屁股的泳装自不多言,丰满的胸部更是眼看着就要把泳装撑破了。

而且,也不知是因为害羞还是因为泳装穿着太难受,东头同学可是在满脸通红、眼角带泪的状态下拼命伸长了手臂拍下的这张自拍——

<あかつき☆:干嘛突然往群里投放色图啊东头同学>

嗯。……横看竖看左看右看,都只能联想到这种用途。

<イザナミ:这不是在举办绯闻泳装照大奖赛嘛>

<あかつき☆:我可不记得咱举办过这劳什子大奖赛。而且这算哪门子的绯闻照啦,你到底暗示了什么啦>

<イザナミ:本来想把手机放在书架上拍的但无论如何都拍不好,到头来只能自己用手自拍了一张。话说你们为什么都这么熟练啊?你们到底练习了多少次啊!?>

对不起,东头同学……。我们两个的照片,其实真的是让男生帮我们拍下来的……。

我将视线从手机上挪开,见到水斗以手掩面长吁短叹的样子,不由得战战兢兢地问了他一句。

「……要不,咱别告诉她了?」

「……还是说了吧」

我只得一咬牙一跺脚开始了编辑。

<Yume:对不起,东头同学>

<Yume:让水斗看见了>

<「イザナミ」撤回了一条消息>

东头同学惨叫不止的光景仿佛近在我的眼前。

真的,非常抱歉。

架在烤肉网上的烤肉,发出了馋人的嗞嗞声响。

在这此起彼伏的烤肉声下,令人食欲大增的香气转眼间就遍布了整个河道。

「趁热赶紧从烤好的开始吃啊——!」

夏目婆婆接二连三地将串好的烤肉架到烧烤架上。听说她已经年近七旬,但看上去甚至比我还要活力十足。

我本以为哪怕是烧烤,规模也大不到哪去,但一看种里家的长辈们载来的烤肉装备,竟然有整整六套之多。

这究竟是从哪儿弄来的啊……。难道说是原本就存放在仓库里的么。

「据说啊,夏目奶奶有个办烧烤营地的朋友,这些设备都是从他那里低价借来的呢」

圆香小姐一边咀嚼着嘴里的烤肉,一边解答了我的疑问。

「真不愧是曾经的名士对吧~。我以后也好想嫁给一个有钱人啊~」

「圆香啊,这话要是让阿帝听到,绝对哭给你看哦!」

「开玩笑啦开玩笑的啦!嘻嘻!」

阿帝?

正当我困惑不已的时候,圆香看着别处轻叫了一声。

「哎呀,竹真~,你怎么吃得满嘴都是啦~」

「唔哎?」

在圆香小姐身旁狼吞虎咽的竹真的嘴边,已经被烤肉蘸酱溅得乱七八糟。

「好脏啦,真是的~。嗯,餐巾纸餐巾纸……」

「啊,我有带手绢」

我从防晒衣的口袋里掏出自己的手绢,跪在竹真的身前,给他擦了擦嘴。竹真的双眼瞪得老大老大的,却也并没有反抗。

嗯嗯,真是个好孩子。

要是换成水斗,怕是早就推开我的手绢,用手什么的随便抹一抹就完事了吧。

“好,擦干净啦。”

“……呜……啊……”

圆香小姐看着竹真嘟嘟囔囔的样子,嘴角一咧露出了奇怪的笑容。

「竹真~。不跟结女姐姐说声谢谢吗~?」

「非……非常、……非常感谢……」

「嗯。不客气」

「呜啊……!」

我微笑着回应了竹真的感谢,但不知怎的,竹真的脸竟然瞬间涨得通红,一下蹿到圆香小姐的身后躲藏了起来。

……他果然是在躲着我吧?

虽然对我来说,要是能有个和水斗截然相反的可爱弟弟的话就再好不过了……。

「嘻嘻嘻。真是罪孽呀小结女~」

「将死?」【谐音。「罪」「詰み」日文读音相同。】

我们应该没谈到过将棋的话题来着。

「哎呀呀,小竹真好可怜呀。不过话说回来,这也算是个经验吧」

圆香小姐意味深长地说着意义不明的话,将视线转向了别处。

「小结女,你去陪陪水斗呗?」

顺着圆香小姐的视线望去,只见水斗正坐在野餐布上,丝毫没有动上一动的意思。

「又是这么唐突地……为什么会让我去呢?」

「平时一直都是我去缠着他的,但总是会被若无其事地拒绝呢~」

真亏她能笑着谈起被别人拒绝的话题……。

水斗的视线依然集中在书中的世界,完全看不出有任何想要参加烧烤聚会的迹象。而种里家的人们看上去也丝毫没有强拉着如此表现的水斗加入他们的意思。

水斗的举止,似乎已经成为了惯例呢。

水斗就是这样的人——关于这一点,看来已经得到了大家的认定。

「嗯~,真是没办法呢」

圆香小姐突然奔向烧烤架的方向,端起纸盘子麻利地夹起了各式各样的肉类与蔬菜。

难道说她不仅是个酒豪还是个大胃王么。明明身材那么瘦……。莫非这就是传说中的脂肪全往胸部跑的那类人么。

「来,这个给你」当我还在胡思乱想的时候,圆香小姐已经将盛得满满当当的纸盘递到了我的跟前。

「诶?……不,我已经有自己的份了……」

我急忙想要端起自己还留有食物的盘子,

「不不。这是水斗的份啦」

「诶」

「帮我给他一下咯?」

圆香小姐又一次发出了嘻嘻的怪笑声。

……她对我果然还是有所误会吧?

我和水斗明明真的不是那样的关系——相反,我们明明是相互厌恶的关系才对啊。

「好啦好啦快点去吧~。再不去都要凉了」

「……好吧」

话虽如此,太过强硬地拒绝这种请求反倒会惹人生疑。

我终究还是老老实实地接过盘子,走向了野餐布的方向。

时间已是傍晚,天空已经渐渐染上了一层夕阳红。河道两边的树木在横向照来的阳光下,倒映出一道道阴影将野餐布一带笼罩了起来。

我走进这副景象之中,对着岿然不动地盯着手上的文库本的水斗,

「水……」

话到嘴边,果然还是一阵踌躇。

好羞耻……而且,不知怎的,总有种不太顺口的感觉。

如果换成圆香小姐的话,想必根本不会这么犹豫吧……。

想到这,我想到了一个主意。

我调整着自己的嗓子,极力努出开朗的声线——模仿着圆香小姐的音调,朝着水斗打了声招呼。

「水~斗~君!」

「好恶心」

水斗根本连看都不看我一眼,直接甩了我一句。

看来是从脚步声推断出了我的身份吧。

当然了,我是一点儿都高兴不起来。

我脱下鞋子,一屁股坐在了水斗的身边。

「给。这是你的份」

将手上的餐盘递出之后,总算是瞥了我一眼。但即便如此,他也没有丝毫放下书本的意思。

「你不吃么?」

「不,吃还是要吃的……」

见到水斗打开的书本左侧的书页已经所剩无几,我明白了过来。

这是看到了高潮部分吧。这种情况下的确会想要先看完整本书再吃东西呢。

这样的话……。

「嘻嘻」

「…………?」

水斗看向我的眼神瞬间多出了几分疑惑。糟了,这笑声,让圆香小姐传染了。

我拿起筷子,从水斗的餐盘里夹起一片烤肉。

「张嘴」

「哈?」

「啊~」

大人们的笑声从近处传来。

水斗瞥了瞥笑声传来的方向。

「没事啦,天色这么暗,他们看不到的」

「不,才不是这方面的问题吧……」

「那是哪方面的问题啊?」

「这个……」

「嘿」

「唔咕!」

我趁着他开口说话的空当将烤肉塞进了他的嘴里。

水斗嚼完被塞进嘴里的烤肉,一口吞了下去。接着,他以抗议的眼神紧紧盯着我,

「喂!这很危——」

「啊~真是的,瞧你吃得满脸都是~」

「唔咕咕咕!」

没等他说完,我便用早已准备好的手绢给他擦了擦嘴。

拭净了水斗的嘴角,我轻声地笑了起来。

「你呀,只要闭上嘴巴,也能变得和竹真一样可爱呢」

「……那你直接找竹真去不就完事了么」

「你没事吧?该不会是看到姐姐我被抢走了在吃醋吧?」

「好恶心」

我的嘴角不禁漏出了咯咯咯的笑声。

哪怕是这个向来可恨的男人,只要改变一下对待方式也能变成一个可爱的弟弟呢。

也不知是因为读书正好告一段落了,还是因为不想继续让我喂食,水斗合上书本放在一旁,从我的手上夺走了餐盘和筷子。

我在一旁看着将烤肉和蔬菜一并夹进嘴中的前男友兼现义弟,

「……呐,水——」

嗯咕。

真是的!为什么总是叫不出口啊!

水斗咀嚼着食物朝我这边看来,

「你今天好像老是管我叫『水』来着。真是个崭新的外号啊?」

「你……你注意到了!?」

「这不当然的么。亏我还做好了从今往后都要被你直呼名字的心理准备」

……正如直呼他人的名字需要觉悟一般,被他人直呼名字也是需要做好觉悟的么。

「……那,倒是你先叫我的名字试试看啊」

「为什么啊」

「光是我直呼你的名字,不觉得很不平衡么?」

「关我什么事啊,是你自己要叫的」

「你确定?要是我叫你水斗而你还在用结女同学来称呼我的话,任谁怎么看都只会觉得我是你姐姐喔?」

「……可恶,太卑鄙了」

水斗嘴硬了一句之后,懊恼地撅起嘴唇,

「……结——」

「结?」

「……………………」

「真是个崭新的外号呢」

「吵死啦!」

水斗大叫一句,狠狠地咬了一口土豆。

他究竟是在害臊……还是,在惋惜呢?

究竟是因为直呼了我的名字而感到了羞耻……还是说,对如今早已不复存在的『绫井』这一称呼,而感到了惋惜呢?

——早安,绫井。

——那本书你读过了吗,绫井?

——我喜欢你,绫井。

——绫井……

曾一次又一次地掠过我耳畔的,那轻柔的呼唤。

事到如今已经无法挽回的,那初恋的残影。

我承认,我的心口早被不明正身的悲凉戳得鲜血淋漓,……然而也正因如此,我才更不能沉湎于我们的过往。

也更不能,紧抓着心中的留恋不放。

同为『伊理户』的我和他——已不过是一对义理的家人罢了。

曾经的交往史,事到如今早已是细枝末节。

义理的家人这层身份,已是如今的我们之间存在的一切联系。

「我们两个啊,也已经习惯了不少呢」

「你指的是对家人的这层身份么?」

「是啊。……我们已经,不再需要像刚开始时那样刻意掩饰了」

「……是这样么。至少今天,我的确花了不少的心思来掩饰」

水斗望着眼前的潺潺流水,说话的语气有几分僵硬。

「毕竟义理的哥哥老盯着妹妹的泳装看,实在是没个兄妹的样子啊」

……啊。啊啊……。

这样啊,是这么回事啊。

哼~?

「你……你为什么,要特地把这件事说出来啊」

「还不是因为你是个麻烦的家伙。……怎样?明白了人家对你的泳装漠不关心的理由,是不是觉得安心多了?」

「……笨蛋」

看到水斗嘴角一扬露出了恶作剧般的笑容,我急忙别过了脸。

要是我告诉你『这我就安心了』,岂不是更没个姐弟的样子了嘛。

「总之嘛,从今往后也要好好将这份紧张感维持下去才行啊。尤其是还在这里的期间更要时刻注意,毕竟穿帮之后会惹上大麻烦的对象,这里实在是太多了」

「也对呢……。的确如此」

偷偷瞥了瞥身旁的水斗,他的餐盘已经被扫荡一空。

而水斗的双眼,也正紧紧地盯着手上空无一物的盘子。

「……没吃够么?那就再去拿一点吧?」

「……也对」

水斗有些吞吞吐吐地回应着,偷偷看了看我手上的餐盘,

「你也一起去拿点东西吃吧」

「诶?我已经差不多——」

「你这身材再瘦下去就只剩皮包骨头了,快去多吃点儿」

他莫名强硬的语气,让我反应了过来。

这家伙是不想一个人去啊。

我露出了趁火打劫的微笑。

「你叫我一声结女,我就听你的」

「……咕……」

水斗的脸庞一阵抽搐,错开视线沉默了好一阵子。

随后,才终于心不甘情不愿地站起身来,低头看着还坐在野餐布上的我,一脸认真地把手伸到了我的面前。

「走吧,结女」

「……嘿诶?」

我顿时发出了漏气般的怪叫声。

后背感到一阵酥软,一股莫名想要逃离现场的冲动蹿遍我的全身。

水斗低头看着我的表现,一咧嘴「哼」的一声笑了出来。

「你输了」

「……诶」

「妹妹啊,咱们走吧」

「什……啊……」

这……这个家伙~~~……!!

那你这又算什么嘛,不装腔作势到这种地步连我的名字都害羞得叫不出来,这跟输了又有什么两样嘛!?

「……知道啦。欧尼酱~!」

「呵」

阴阳怪气的一声哥哥,也被他当成了耳旁风。

我拉着水斗的手站起身来。

大概,我再也不会叫他『伊理户同学』了。

大概,他也再不会称呼我『绫井』了。

我们已经摆脱了回忆的残像。

我们已经斩断丑陋的留恋,并接受了全新的自己……

……明明。

本该是这样的。

朝着亲戚们所在的方向走去,一个念头在我的心中闪过。

可是为什么——我为什么,会想要再多握一握这只手呢?

「乡下的夜路很危险,回去的路上要小心哦~」

等到烧烤结束,即将散会之时,西下的夕阳已经几乎躲进了遥远的山脉。

眺望着被染得一片通红的田园风光与一眼望去只剩下一道道黑影的铁塔,我和水斗一起走在不通车的道路上。

四周渺无人烟。

虽然家里的确有准备几辆车,但在上了年纪的老人们、玩累了的竹真和与他一道的圆香小姐相继上车之后,就已经没有了多余的座位。

因此,权衡之下,我们两个体力相对充沛的年轻人就此徒步踏上了归途。

水斗走在我的跟前为我引路。

我们之间,大约隔了三个大步的距离。

我们若无其事地错开身位,维持着彼此的距离,一前一后地走在夕阳西下的柏油路上。

「这里真的,什么都没有呢」

我扫视着四周的光景,对水斗说道。

虽然四周依稀可见稀稀落落的民家,但除此以外,剩下的就只有漫山遍野的荒野与农田,以及拉上了电线的铁塔了。山野与铁塔,想来明明应该是最不相称的两种景象才是,但在眼下的光景之中,竟不可思议地融合到了一起。

水斗头也不回地说,

「我也从来没觉得这里有什么不方便的。毕竟再怎么说也只会住五天,看几本书一下子就过去了」

「……我说啊,你——」

为了问出这句到了嘴边却又几乎让我咽回肚子里的问题,我鼓起勇气上前一步,拉近了和他的距离。

「——你,讨厌你的亲戚么?」

还剩两步。

即使迫近了距离,水斗也依然没有回头。

「不,我也不是讨厌他们」

他的语气十分平淡。

「说实话——他们对我根本无关紧要」

「好过分」

「我根本就不太了解他们,能有什么办法啊。我的亲戚净是种里家的人,我连怎么称呼大伯父他们都不是特别清楚。更何况,就连长相和名字匹配不起来的人都还有很多」

「……那,圆香小姐呢?你们的年龄不是挺接近的嘛。圆香小姐跟我说过,她从小时候开始就一直在照顾你」

「……………………」

不知为何,水斗在回答之前略微顿了一顿。

「……我的确受过她的关照。在我的印象里……第一次来这里,是我还在上幼儿园的时候吧。这么说来,当时的她还是个小学生呢……」

在一个年纪尚浅的人的眼中,年长者们看上去都会显得成熟。

他大概是有些感慨吧。原以为对方是个可靠的大姐姐,结果回想起来才发现,对方当初也不过是个乳臭未干的小孩子。

这么说的话——在水斗看来,圆香小姐是一个母亲一般的存在也说不定。

或许对于生来便失去了母亲的水斗来说,圆香小姐就是唯一一个能让他看见母亲的影子的人……。

嘻嘻嘻。

个性鲜明的笑声,回响在我的耳畔。

「……这样啊」

伊理户结女啊,你还记得吗。

还记得那个天下无双的土妹子,小儿止啼的笨女人吗。

笑容这样的词无论如何都不适合的,过去的自己。

这样啊。

果然——他曾喜欢过圆香小姐吧。

一步,两步,渐渐和他拉开了距离。

夕阳也快离去。

若即若离的黄昏过后,不久夜幕就会降临。

6、青梅竹马一同前往泳池 「巧妙地掩饰过去了呢」

虽然这是我每当回想起来就会汗毛直立的事实,但我在初三的一段时期中,确实曾经拥有过所谓的女朋友。

话说回来,那家伙也就是所谓的青梅竹马。和她的交往也只不过是这层关系的延伸而已。

况且,你想想看啊。

就住在我家隔壁,跟我像兄妹一样一起生活,和我的父母都有些交流的女人哦?怎么想都不能跟这种女人交往吧。

所以,对,就是消去法。

我从一开始,除了那个空前绝后的地雷女外,就没有别的选择了——这不过是命中注定的事而已。

或者说,我们如果不是青梅竹马的话。

只是普普通通的邻居的话。

就不会迎来那样悲惨的结局了吧——不过说这些都只是马后炮而已。

现实是,那个女人仍然无法忘怀我,我也无法对她置之不理。

现在仅仅是,对那时候爱管闲事的自己感到火大而已……对吧,小学时代的我。

那是在小学几年级的时候来着。虽然细节部分记不太清楚了,大概是和阿晓——晓月一起去游泳池的时候的事。那时候的保护人是谁来着,大概是我和她父母当中某个人吧。

我们的目的并不是去玩,是有更加认真的理由的。

我要教晓月学会游泳。

虽然现在的她运动神经超群,是个全身充满力量的运动全才,曾经却意外的不会游泳。为了面对在暑假期间进行的游泳能力检定,心胸宽广并且温柔到如同神明一般的我,决定对可怜的青梅竹马进行特训。

先入水的我,向战战兢兢地盯着水面的晓月伸出了手。

——你看,牵着我的手就没那么害怕了吧。

——恩……

晓月轻轻抓起我的手,慢慢地把脚探向水面。

居然还有这样值得钦佩的过去啊,太让我感动了。换做现在的话她肯定会踩着我的脸进到游泳池里吧。

——脚,能碰着地面吗?

——恩。没问题……

被同龄的女生紧紧地抱着并在我耳边轻言细语地说话,对无论是肉体还是精神都还十分幼小的我来说,最根本的自尊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吧。太好了吧,你这家伙那无可救药的满足感,导致你连之后会发生多么恐怖的事都不知道!!

我牵着晓月的手,带着她先从把脸贴近水面开始慢慢练习。明明只是个小学生,却把练习的阶段安排得有条有理的,都是因为有从平板电脑上学来的临阵磨枪的知识。果然小孩也有小孩的认真方式啊。

——一点都不可怕哦。虽然练习到有些力竭了——,但小孩终归还是小孩,注意力完全不够集中。

我牵着晓月的手让她练习摆腿的时候,目光却注意到了另一个地方。

呀——!!一声巨大的惨叫声后,噗通!扬起了巨大的水花。

被大人用的水上滑梯夺走了我的视线。

然后,晓月也并没有蠢到连这种事都注意不到。

——阿暮……你想去玩玩也没关系的哦?

她抬起湿漉漉的脸望着我。

——摆腿的练习的话,我一个人也可以的……

——……真是个笨蛋啊,你

我再次紧握了晓月的手后,回答了她。

——水上滑梯那种东西,一个人去玩的话很没意思吧。所以你快点学会游泳,我们两个人就可以一起去了。

——……啊……

晓月望着我,眼神飘忽不定,慢慢地把下巴沉入了水中。

——谢……谢谢……

——谢什么啊~,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最后,仅仅只有一天的时间,晓月并没有学会游泳。

之后一起洗澡的时候,她也会把脸贴在水面练习,游泳的时候我也会陪伴着她一起练习。终于,在暑假快要结束的时候,能够游10米远了。

所以,那个夏天,我并没能玩上水上滑梯。

尽管内心十分想玩。

但是……如果那个时候,我抛下晓月一个人去玩的话……一定会非常无聊,这一点是肯定的。

宇治站开往太阳之丘的公交非常的拥挤。但晓月利用她小巧的身体迅速地抢到了通道侧的座位,我就抓着她座位旁的扶手站着,忍受着从满员公交的乘客身上产生的压力。

「……年轻人啊,可以给我让个座吗?」

我对着一脸清爽的南晓月嫌弃地说到,晓月也对我露出了更加厌恶的笑容。

「不好意思哦~?只是看上去很结实的川波君。只是为了面子而锻炼的假肌肉,现在有点难受了吧?」

「……不愧是你,明明都没什么货,却每天都在坚持锻炼胸肌的人说出来的话就是不一样」

「有的啊!老娘每天都挂着呢!又大又软,摇摇晃晃的东西!」

真是可怜啊,肯定是在说些自欺欺人的话吧。

就这样,我和这个女人——不共戴天的宿敌一般不合的青梅竹马,南晓月,挤在这个满员公交上的原因,就是为了出去玩。

像个学生样

像在过暑假样

像个年轻的男女样

居然,会一起去游泳池玩。

伊理户兄妹回老家去了,这让我一下子变得无趣了起来,嘛,这也就是为了打发打发闲暇的时间。当然,这个计划不是我提出来的。是我在家全心全意地赶着暑假作业的时候,突然被晓月邀请来的。

——这么热的天儿,我们去游泳吧,为了防止被搭讪所以你也跟着来。

谁会搭讪你这种小矮子啊,我刚说完就被来了一记飞踢。正好想转换一下心情,也没顾虑这个家伙的感受的必要。

而且比什么都重要的是,暑假里的泳池会有很多的情侣。

于是,决定还是陪她去。

实际上,被邀请的时候,本以为她还邀请了其他的人,万万没想到,居然是两个人单独的泳池约会。

……哈~,约会啊。

就算我跟她说,她也只会装糊涂吧。

我很快换好了泳衣,来到女更衣旁边的地方,呆呆地等着晓月。

接连出现的泳装姿态的女生,散发着耀眼的光芒。虽然因为初中时代的心理创伤,被女生表达好感的话,身体就会吃不消,但这也并不代表我就没有性欲了。

当然,和乳臭未干的中学时候的我相比,现在的我还是相当淡定的了,尽管如此,每当有胸大到走路都会晃的人经过我跟前,我还是会发出「 哦哦~?」这样的反应。

附近还有别的像是在等女朋友的男性,都是一副色相。盯着看的话或许会被认为是什么可疑的人,所以只好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完全不会吸引视线的女生出现了。

一个得意洋洋(死语)、朝气蓬勃(死语)的女孩儿(濒死)乱入一般地走了过来,就是那个扎着马尾辫的小矮子。穿着黄色的比基尼泳衣,脖子上挂着装在防水袋里的手机。

那家伙看到我后也不着急,悠闲地朝这边走着。看来她只有在走路的方式这方面很在行啊。

「久等啦」

「完全没有久等哦,看着那些穿着泳衣的情侣,时间一下子就过去了」

「恶心,去死」

晓月一边说着刺耳的话,一边像在等什么一样抬头望着我。

我不是伊理户水斗,这种时候该说什么还是知道的。

晓月的泳装给人一种很少女的感觉,上身覆盖整个胸部的弹力泳衣有很多漂亮的褶边,弥补了身体曲线的不足,让整体的轮廓显得更加美丽。

下身也有像短裙一样飘动着的下摆,健康的大腿也大方地露在外面。看来她对自己的腿很有自信啊。

总结一下,就一句话

「巧妙地掩饰过去了呢」

「掩饰了什么你说说看!!」

「诶诶诶——!!」

晓月用她那短小的手臂迅速地勒住了我的脖子。认输认输,认输!你这个怪力小鬼。

幸运的是,她很快就从我的脖子上松开了手,哼了一声后,把脸扭向了另一边……但是。

偷瞄~。

晓月不停地偷瞄着我胸板的周围。

「什么啊?终于开始羡慕起我的胸了吗?」

「怎么可能啊傻子!……我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想法,只是觉得你明明该去参加一些社团活动而已」

「哈哈~,对我日夜锻炼的肌肉看得入迷了吗?」

虽然上高中后就什么运动都没做了,但是对于男人来说,最低限度的肌肉是仪容的一部分。伊理户那家伙,明明再稍多一点肌肉的话就能变成个不得了的帅哥,真是太浪费了。

嘛,这个女人应该早就看厌了我的身体吧。

正当我这样想着的时候,画面一转,看见晓月正一直抬头盯着我的脸——

「——就算我说『看入迷了』,也可以吗?」

用快要融化我一般的语气,这样说道。

我感觉自己体内有什么东西在不断的躁动着。

「……算了,饶了我吧……」

泳装状态的话,荨麻疹发作了想藏也藏不住。

「那就别再说那些有的没的了」

走吧,说完晓月就朝着泳池迈开了脚步。

……可恶,这也太狡猾了吧?仅仅是从她那受到点率直的称赞就已经算是致命伤了。

不能就这么算了,稍微还击一下吧。

「喂」

「怎么?」

我对摆着马尾辫回头望着我的晓月说到。

「我觉得你这泳装超级可爱哦」

「……哈……」

晓月瞬间张着嘴呆住了,但是立刻又把头转了回去。

「…………哦这样啊」

非常小声地,喃喃道。

……啊—失误了。

我轻轻的挠了挠左手腕。

——结果,杀敌一千自损八百啊。

****

「嗯~……再用力一点」

「你……还好吧?」

「还好……再用力一点也可以哟……这种程度……完全没问题……」

「你说的哦?做好觉悟吧……」

于是,我在按住晓月背后的手上加上了自己的体重。

正在伸展腿部的晓月,上身突然更加贴近地面了。

「唔哇,真柔软啊。你是章鱼吗」

「哼哼,体操部的也都这样称赞过——疼疼疼疼疼疼!过了过了!」

看着发出惨叫拍打着地面的晓月,我满足地拿开了手。呵,这是对一直以来的虐待的报复。

晓月站起身后,一直盯着我。

「欧拉」

「嗯?」

晓月突然拉拽起我的手,把我扳倒在地。

然后,骑到了被按到的我的背上。

「你也要,好好做一下,准备体操吧?」

「不要啊,你这是体操吗——动不啊啊啊啊啊啊!!」

我的手臂被强硬地拉到了身后。

意外的很结实的大腿固定住了我的腰部,想要摆脱也没有办法。痛痛痛!我的后背在惨叫啊。

「好了,这样就差不多了——嗯!?」

叮——,伴随着一声清脆的声音,拷问结束了。

回头一看,晓月正在确认着放在防水袋里的手机。收到LINE了吗?

「哦,是结女酱!诶嘿,嘿嘿嘿嘿……」

「恶心。——唔哇!」

她一边傻笑着一边扎起了后面的头发。明明你也一直在说恶心恶心的。

「——嘶」

突然,晓月停止了呼吸。

眼睛睁的像盘子一样大,像要钻进去了一样一直盯着手机画面。

身体就像断了酒的酒鬼一样颤抖着。

「怎么了?伊理户兄妹的接吻照错发给了你吗?」

虽然半期待地这么问了,但果然还是不可能吧。那种像情侣YouTube一样的事,那两个人怎么可能会做。

晓月用颤抖的声音低语道

「泳……泳装……是泳装啊……」

「啊啊?是你背后的带子松了吗?」

我在她两腿之间翻身面向她后,利用腹肌直起上身,越过她的肩膀看向她的后背。但是脖子后面的绳结和泳衣的挂扣都没有什么异常。

我探回脑袋后,晓月突然在我胸前抱起了脑袋。

「啊,啊啊啊……怎么办啊,这要怎么回信啊……怎么想都只能想到一些很恶心的回信啊啊啊啊……!」

「虽然不太清楚发生了什么,但是你就报告一下你现在正在干什么不就行了?」

「就是这个!」

「嘿!」

晓月突然从我身上跳了起来,「在这里等一下!」留下这样一句话后就不知跑到哪里去了。

等了几分钟后。

回来后的晓月的手中,不知为何拿着个冰淇淋,大概是巧克力薄荷味的。

「为什么突然去买冰淇凌啊,而且,我的那一份呢?」

「为了彰显我正健全地享受着夏天……没有你的那一份」

根本不需要彰显,现在正是最享受夏天的时候吧……嘛,她本身的存在就不怎么健全。

晓月摘下挂在脖子上装手机的防水袋,塞给了我。

「给我拍一张!拍可爱一点!」

「被拍的人本身就不可爱的话,你说这些都是废话」

「那我就变得可爱一点吧!从现在开始!」

这样宣言后,晓月将冰淇凌拿到了脸旁,然后在另一边摆出剪刀手的造型,脸上也摆出了灿烂的笑容。

……怎么说呢,真是惊人的变身速度啊,完全没法和刚才那个还在挖鼻孔的家伙联想到一起。

「可爱吗?」

「……啊~,好好,可爱可爱」

「说真心话!!」

「真——可——爱——!!」

再继续下去的话就要变成拷问了。

虽然不知道什么情况,但是为了快点解决,我架好了手机。

以俯视的视角咔嚓一下,拍好了一张照片。

「好了,这样就行了吧?」

「…………。算了就这样吧!发送!」

晓月麻利的操作完手机后,「哈——……」地吐出一口气,然后舔了舔冰淇凌。

「这样一来,今天也守住了我的现充JK的人设……」

「哈?(笑)」

「笑什么呢,你这家伙」

因为她是一边吃着冰淇淋一边朝着我致命的弱点攻过来的,所以我轻而易举的回避了开来。因为现充JK(笑),真正的现充JK如今怕是在和男朋友激战正酣吧(笑)。

……嗯?男朋友??

我突然在意起了刚才拍摄的照片。

「……刚才的照片是发给伊理户同学的吧?」

「是的啊」

「没发生什么吗?」

「发生什么?」

「从角度来看这明显是男人拍的照片啊,而且我的影子也照进去了」

「……………………」

刚开始吃的巧克力薄荷冰淇淋突然掉到了地上。

晓月呆了几秒后——对着手机猛地一顿操作。

「刚刚的不算刚刚的不算刚刚的不算刚刚的不算刚刚的不算——啊啊啊!!」

晓月突然就大腿脱力坐到了地上。真是个消停不下来的家伙啊。如果这儿不是原本就很喧哗的泳池的话,该会有人报警了吧。

「……为什么要那样做啊,结女酱……」

「怎么了?」

「照片虽然撤回了,但是被她截屏保存下来了……」

真有你的啊,伊理户同学,立刻就抓到证据了。

「为什么你还能一脸平静啊!?」

「这没什么吧,我们两个人一起来游泳池也是事实啊,对朋友撒谎也不太好」

「……你不讨厌吗?被误解为是和我在交往」

「肯定讨厌的啊笨蛋……但是嘛,也还没到需要靠说谎去掩饰的程度」

「…………这样,啊」

总觉得有点羞耻啊,我不知不觉地移开了视线。

虽然在之前学习合宿的时候发生了各种各样的事,但我们也并非是回到以前的状态。我的好感过敏症还是没有治好。如果被问到是不是喜欢晓月,我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就好像恋爱这个概念,已经不存在于我的心中了。

尽管如此,我们是青梅竹马这件事是不可否认的,我们也不打算再去再否定这个事实了。

「——哈哈!」

看着手机的晓月,突然笑了起来。

「又怎么了?」

「你不准看!!」

下意识地探过头去看看发生了什么,晓月慌忙地把手机藏到了胸前,啊,这确实有些不合规矩了。

「东头到底在干什么啊……啊哈哈!」

那个碍事的巨乳女,似乎又爆出了她那天然属性。但是这家伙开心就好了,

原本就容易被孤立,胡乱地交朋友也是在上中学之后的事。大概是因为,到了那个时候终于可以果断地和他人接触了吧。但这也只是很浅、很广地在表面上和别人交往。

从另一方面来说,一旦对一个人越来越信任,就会深陷入对其的依赖之中这个毛病完全没有治好。——正因为我曾经没意识到这一点,才有了后来那些残酷的遭遇……。

伊理户和东头那两个家伙之间,就有保持着很好的距离感。

嘛,对伊理户来说还是有挺多危险的地方,有必要继续保持警惕啊。但是和中学的时候比起来,他肯定也成长了不少吧。

如果能顺着这样的节奏重生,不去妨碍伊理户兄妹的话就再好不过了。在那两个人去乡下的这段时间,想出手也没办法吧,他们要是趁现在能有什么进展就好了——

「……嗯嗯……?」

摆弄了一会手机的晓月,诧异地皱起了眉头。

「我说,川波」

「怎么了,南」

「……结女酱,是用伊理户同学后面的名字来称呼他的?」

「哈?那不是当然嘛,因为他们的姓都是一样的——」

……………诶?

说起来,她好像只用过『那家伙』和『弟弟』来称呼伊理户……。

「……喂,有用过吗?用后面的名字称呼!?」

「我要去一趟结女酱那里……!」

「我会让你去吗!!而且你连地方都不知道吧!!」

「我~就~要~去~!!」

距离完全重生的那一天还非常遥远啊。

「…………诶哈啊啊啊啊………………」

一边感叹着太阳晒干自己湿漉漉的身体,一边摆着大字躺着。

虽说是为了让她缓解压力才陪着她进行的游泳比赛,但是我很快就疲惫不堪了。不要在普通的游泳池里用出只有游泳比赛里才会出现的速度啊。

反观另一边的晓月,她的肌肤因为水变得光彩照人,她把手伸入泳衣臀部的地方调整着泳衣的位置,看起来像个没事儿人一样。可恶的体力怪物。

「哈——,口渴了——去买点什么回来吧~」

「我的那份就拜托了……」

「哈~?你让我一个人去?你忘了你为什么在这里吗?」

「为了做一个方便的沙包吧……?」

「避 · 免· 搭 · 讪!」

「啊啊……这确实很令人担心啊……」

「嗯??这会儿还真是值得表扬啊」

「一想到这么美丽的游泳池就要被搭讪男人的血染红……」

「你倒是替我担心一下啊!」

晓月轻轻地踢了一下我的腹侧后问到,「想喝什么?」。然后我回答了「可乐」,她转身便去寻找商店和自动贩卖机。

真是的。我坐起身来。

应该没有那种会搭讪初中女生的萝莉控吧,就算有,那家伙也能很轻松地躲开或是一脚踢飞吧。要是伊理户或者东头的话我倒是会担心一下。特别是东头……以那家伙的身形来泳池的话,没办法不引人注目的吧……。

就在我看着泳池里的嬉戏的情侣恢复体力的时候,

「呐,一个人吗?」

听到了这样的声音。

啊——来了来了,要说夏天的泳池的话果然就是搭讪了——虽然这样认为,但刚刚那个声音,好像是女性吧。

我不可思议的回头一看,两个穿着性感泳装的姐姐在我身后并排站着。

像是为了看清坐着的我的脸一样,蹲了下来。

……哦哦?

「不是和朋友一起来的吗?真是少见啊?」

「我们虽然是两个人一起,但还是稍微有点寂寞啊~」

就好像是故意要给人看似的,四个软软的果实悬挂在我的面前。一个是皮肤白皙的黑发姐姐,另一个则是有点日晒过感觉的茶色头发姐姐。两人都有着健康且紧致的身材,沙漏型的曲线上覆盖着面积相当少的布料。

难……难道说,这是……。

我倒吸了一口气,为了防止万一是我搞错了的场合,还是对着两位姐姐问了一句

「是在……跟我说话吗……?」

「是啊是啊。就是你啊,你」

「硬要说的话,这就是所谓的逆搭讪吧?啊哈哈!」

逆搭讪!真的存在的吗……。

就在我对这种未知的状态,还不知道该怎么应对的时候,两个姐姐就已经坐到了我的两侧,断掉了我的退路。

「呐。仔细看的话,你的肌肉不是很厉害吗?」

「是个肌肉美男呢,平时有做些什么运动吗?」

我对着在两旁散发着香味,还捏着我的肩膀和手臂的两位姐姐说到。

「没……没有……只是在普通地锻炼肌肉而已……」

「嘿~!是努力的结晶啊」

「难得锻炼出来的肌肉,只是一个人游泳的话不觉得太可惜了吗?……稍微陪我们来玩一会吧」

茶色头发的姐姐在我耳边小声的说着,然后把胸贴上了我的手臂。

同时,像是商量好了一样,白肤黑发的姐姐也揽住了我的另一个手臂,把丰满的胸部压了上来。

哇啊,啊啊啊啊啊!

相……相当有干劲啊……!想和惹人怜爱的高中生一起创造一个难忘的夏日回忆而干劲满满啊!

如果,我是个普通男高中生的话,不可能不被她们牵着鼻子走。不一会儿就会被带到陌生的房间,度过了一段梦幻般的时间吧。

但是,对于我来说这是不可能的。

「……唔……」

全身开始发冷,紧接着一阵恶心感涌了上来。

缠绕在我两侧的姐姐们身上散发出来的带着芳香的好意,挖出了我的旧伤。

「呐,可以的吧?一定会很开心的哦?」

「我们会请客的啦——,或者只是交换一下联系方式也可以哦?」

…………这个感觉,真难受…………

自从变成了这样的体质后,我也感受过几次来自女生的好意……但是,这次是最高等级的了……现在连正面回答她们都无法做到……。

开始对自己的注重仪表后悔了。与其遭遇这种情况,还不如一副又土又俗的样子……。

可恶……要想办法拒绝才行……再这样下去的话,会把肚子里的午饭都吐出来的……。

「对面有个滑梯啦,一起去玩吗?」

「好啊~好啊~!走吧~走吧~」

「——你在干什么啊?」

就在姐姐们快要擅自把事情决定下来的时候,一个小个子的女人背对着太阳出现了。

两只手分别拿着塑料瓶和罐装可乐,是南晓月。

两个姐姐眨着眼睛看着这个用不屑的眼神俯视我的家伙。

「请问你是——……」

「……他妹妹吗?」

对于这个理所应当的反应,晓月竖起眉毛声明到

「我是他的女朋友,有什么问题吗?」

过了好几秒钟。

大概是理解这个情况需要时间,然后姐姐们突然和我的身体拉开了一些距离。

「什么啊,真是的~!不是一个人啊!」

「你跟我们说带着女朋友的话绝对马上就松手的哦!?真的真的!」

最后,姐姐们一边向晓月说着「对不起啊—!」「我们马上就离开!」「你男朋友真帅啊!」之类道歉和讨好的话,一边匆匆的离开了。「哎,搞砸了啊~!」「明明很对我胃口的说~!」带着这样的声音消失在了在喧嚣中。

「…………………………」

「…………………………」

剩下的我和晓月,相互对视了好一段时间。

总之,好像是……得救了。

寒意和恶心感渐渐褪去,变得可以开口了后,我终于松了口气并开口说到。

「抱歉……帮大——」

「刚刚全——都是的谎言」

「哈?」

晓月发表着意义不明的声明,坐到了我旁边——直到之前为止还被姐姐们占据的位置上。

「女朋友什么的,都是骗她们的。我现在也没装作是你的女朋友,不要那么担心」

她毫不客气地说着,「嗯」地一声向我递来了罐装可乐。

我接过了可乐后,嘴角微微上扬了起来。

「我啊」

「什么?」

「不会和你以外的女人一起玩的」

「嘿~?」

晓月的音调突然急转而下,翻起了白眼。

「诶,哈?什,什么啊?怎,怎么回事啦?」

「没办法啊。对我很冷淡,但同时又一直陪在我身边的女生,也就只有你了」

「啊……啊啊,这样啊……」

「如果突然被告白的话,我都不知道身体会变成什么样,真的」

拉开易拉罐的拉环,喝了一口甘甜的碳酸,寒气和恶心感都被漂亮地一扫而空。

晓月抱着膝盖,不快地看盯着我。

「真麻烦,你真以为自己很受欢迎吗?」

「事实上就是很受欢迎啊,就像刚才你看到的一样」

「我只看到了一个很容易就被带走的童真少年」

「连年长的人拿我没办法,真是罪孽深重啊。明年成为前辈后,还得注意年纪比我小的人呢」

「还真敢说,自我意识过剩的家伙」

晓月打开自己的塑料瓶喝了一口其中的的碳酸饮料,含在嘴中。

明明以前喝不了碳酸饮料的。

游泳也好,交流能力也好,精神状态也好……这家伙的成长速度,真心令我敬佩。

总有一天,连我也会被她抛弃吧……。

「不要扔下我不管哦,避免搭讪」

「……明明一看到巨乳就一副色相」

「哪有一副色相!你没看见我苍白的脸色吗!」

虽然发生了很多事,但那之后愉快得玩着水度过了剩下的时间。

乘着游泳圈在泳池中随波飘荡,在水里用职业摔跤一决雌雄——并且,还两人一起玩了水上滑梯。

以前陪着她练习游泳的时候还是差不多的体型,现在却有了这样大的差距。在滑梯的起点处前后坐着的时候,晓月的身体完全容纳在了我双脚之间。

「总感觉你会在滑道上被吹飞出去,太轻了」

「别说得这么可怕啊!」

晓月把我的两只手绕在她的小腹前……喃喃道。

「……要好好地,抓着我哦」

「了解」

如她所愿,我紧紧地抱着她那纤细的腰身,所以她才没有被吹到遥远的空中,而是顺利地滑了下来。

小学时候的夙愿,终于实现了啊。

——如果就这样结束的话,应该会成为一段美好的回忆吧。

「呐,呐……等一下,看那个,那个!」

「嗯?那是啥——唔啊」

让我眉头紧皱的是,傍晚,差不多该回去了的时候,前往淋浴室时发生的事。

刚觉得不用排队真是幸运的时候……泳池那边就走来了一群相当不妙的人。

是同班同学。

看着那些熟悉的面孔,更难受的是,他们好像是男女混合的组合一起来玩的。

要是被他们看到了我和晓月两个人在一起该怎么办?

不用说也知道。算上学习合宿的时候的事,这次真的说不清了。

「不好……!快藏起来!」

虽然说过这也不是什么需用谎言去掩盖的羞耻,但那也仅限对有分寸的人来说。看起来他们也是要来淋浴室,已经近在眼前了。不快点……不快点藏起来的话……!

「快点进来不就好了!这边!」

「哦哦!?」

正当我犹豫不决的时候,晓月拉住了我的手。

正当我在想要去哪里的时候,她打开了空着的淋浴室的门,把我推了进去。

接着,自己也进来了。

咔嗒。

立刻关上了门,她「哈」地一声松了口气。

「好危险——……」

「(不是,这个状况才更危险吧!)」

我不由得小声地吐槽到。

在只有试衣间大小的狭窄密室里,挤着我们两个人。几乎是必须要相拥才能勉强挤下的空间大小,身体完全动弹不得。

「(那,那也没办法啊!我也想不出别的办法了啊!)」

「(各自进不同的淋浴室不就好了!还有那么多空着的!)」

「(啊!)」

「(你是笨蛋吗!)」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说话的声音,我们都闭上了嘴。

我背靠在里面的墙壁上,晓月则是把脸贴在我的胸前,紧紧地抱着我。屏住呼吸后,这次轮到我的心跳声吵个不停。明显加快的心跳,贴在我胸前的晓月不可能没注意到。

「(淋……淋浴,把淋浴打开吧)」

「(哦,哦……)」

确实,不打开淋浴的话会显得很奇怪。我背过手拧开了旋钮,倾注而下的热水发出了沙沙沙的声响,稍微掩盖住了些躁动的心跳声。

原本已经干燥的身体,再次被热水给打湿了。

看着晓月的马尾辫贴在脖颈上。与其相似的,我的手指也环绕在她纤细的腰部,紧贴着肌肤。从以前开始就是这样了。只要一抱住这个家伙,就会觉得她娇小,华丽、且珍贵,变得想要去保护她。但是,每当我想着去保护她的时候,又会被她那无法想象的强大的内心给阻止……。

「呐呐。你盯上谁了?」「诶~?不是你想的那样~」

听着门外传来的声音,我不由自主地紧张了起来。缠在腰间地手臂渐渐发力,湿润的肌肤之间贴合地更加紧密,「啊」晓月小声地叫了一声。

「现在开始打扮!在暑假里交上女朋友,你不是这样说过吗?」「虽然是这么说过,但又觉得不用那么急也没什么关系……」「唔哇~,真是个见风使舵的家伙!」

如果只是一点声音的话,还可以用淋浴的声音掩盖下去。但我稍微有些不安。为了防止晓月发出声音,我把她的头按在了胸前。晓月吓了一跳,稍微挣扎了一下……但马上就老实了下来,把手臂绕回了我的背上。

我的左脚放在晓月的腿间,就像是她坐在我大腿上一样的姿势。虽然无法否认地从大腿上感受到了和男人完全不同的差异,但是我立刻把这样的想法赶出了脑海。在这种状况下,绝不能让她注意到男女之间的明显差异。

你们快点进淋浴室啊,这样我们就能出去了啊……!

这样祈求着的时候,外面传来了一声「话说」。

「说到淋浴室,在色情漫画里面,基本上,都会有情侣在这里做些色色的事情吧」

我们被吓了一跳。

才,才不是在做什么色色的事情啊!至少给我分清场所啊……!

「喂笨蛋,这里面有人了!」「对不起~!这家伙就是个傻子!」

晓月在怀中扭动着身体。完全不想看见她现在的脸,如果现在能看到的话,大概,会变得有些不可描述。

虽然现在没有做出回应余力,但似乎,他们也哈哈地笑着各自进入了淋浴室的样子。

就在我想稍微看看外面的情况……缓缓地放开环绕在晓月腰间的手的那一瞬间,她像要撞出去一般,马上离开了我。

理所当然的反应啊……。虽然是突发事件,但还是做出了紧紧抱在一起的事。姑且不谈我们还在交往的时候,现在的我不可能对着分手后的人——甚至还是,被我甩掉的人做这种事吧。

在淋浴升腾起的热气中,晓月背靠着门低下了头。我想坦率地向她道歉,但在那之前——

「(……对,对不起……)」

打湿的马尾辫沾到了她的嘴边,藏住了她的表情。

「(再这样下去……就,就忍不住了……!)」

她小声地说完后,静静地打开门,抛下我,一个先出去了。

沙沙沙——我的耳边只剩下淋浴的声音。

……忍不住

忍不住什么的。

「………………咕」

我对着天花板张开嘴,用淋浴仔细地漱着口。

这是我的台词啊,混蛋!!

回去的时候,气氛跟想象中的一样尴尬。

「……………………」

「……………………」

在公交也没有并排坐,而是前后坐着的。

彼此之间也没有任何的对话,数十分钟里,只是倾听着周围的喧嚣。

本以为今天会在这样僵硬的气氛中分别……人类,果然还是无法战胜生理现象。

换乘电车后,刚坐上座位,晓月就打起了瞌睡。

刚才就注意到了她睡眼惺忪地揉着眼睛的样子,看来终于是到了极限。以那样的气势游泳的话,会困也是当然的吧。

刚想要坐到对面的座位的我改变了想法。

坐到了晓月身边。

「肩膀,借给你好了」

晓月都没有朝这边看一眼,

「嗯……谢谢你,阿暮……」

软乎乎地这样说完后,就把头靠上了我的肩膀。

马上耳边就传来了她的平稳的呼吸声。

……哈。真是的,对自己这种爱管闲事的自己真的感到火大。

要是今天不跟着她去游泳池的话,就不用受这么多罪了。明明就该平静悠闲地度过今天的。

但是,嘛,大概。

比起那样……和这个让人操心青梅竹马一起度过的今天,确实更加开心。

——看来,最后,我还是。

无法对这个女人置之不理啊。

7、前情侣回归故里③ 初恋的伤疤

我听说,升入初中后才迎来的初恋,已经算得上是姗姗来迟了。

比如说幼儿园的老师,比如说小学时期的同班同学,又比如——等到意识过来的时候,就已经对亲戚家的孩子献上了自己的初恋。

这样的案例才是更为普遍的现象,而直到初中为止,哪怕连一场单相思的恋爱都没有经历过,就在初恋中修成正果的人们可谓万里挑一。

……虽然嘛,也不是完全没有直到高一为止都还不知道恋字怎么写的孩子就是了。

但这种人算是例外。

在迎来青春期前,首先迎来恋爱感情的萌芽,才是更为普遍的状况。

这么说来——伊理户水斗也很可能在我之前,喜欢过某个其他的女孩子。

……我知道这样的想法有多么狭隘。

哪怕真的如此,这种事情既算不上不仁也没什么不义,更何况水斗的初恋,和现在的我已经没有任何关系。

但是——但是啊。

我却有过一个梦想。

梦想着我们从初二暑假开始的那一年半的时光——抑或是至今为止的时光——

无论对我来说,还是对他来说,那段人生中的蜜月,都是在各自的白纸中划出的第一笔色彩。

即使这段恋情早已结束。

我也依旧梦想着,在那名为初恋的贵宾席上,坐着的永远只有我一个人。

……我还真是有够恶心的呢。

麻烦,棘手,沉重而又懦弱——

——这世上竟然还能有迷上了这种女人的男生,简直难以置信。

「…………呜呜~……」

我躲藏在薄薄的格子门后,因为自己的可悲而浑身颤抖。

我略微探出头来,朝着前方那间昏暗而又积满了尘埃的书房看去。

而我的义弟兼前男友伊理户水斗,正坐在书房的深处,活像是坐在书山之中。

我要做的事简单至极。

峰秋叔叔有事要找水斗,所以让我叫他过去,这也是我站在这里的原因。

既然如此,我直接上前跟他打声招呼不就行了。『峰秋叔叔找你。』只要跟他说上这么一句,任务就算完成了。

但我却仿佛见到了天敌的小动物一般,在这里躲躲藏藏了好几分钟——甚至或许已经好几十分钟了。

大概是因为一直都在聚精会神地读书吧,水斗根本没有注意到我的存在。

我一方面琢磨着这家伙差不多也该发现我了,一方面却又担忧着自己要是被他发现了又该怎么办,两种心境不分伯仲地挤在我的脑海里,将我的心头搅得天翻地覆。

又复发了。我的沟通障碍症……。

直到初中为止,我都是个想随便找个人搭话都能理所当然地磨叽上几十分钟,连一步都不敢踏入教师办公室的人。但随着恋爱这一天下最有效的训练,我应该已经克服了自己的弱点才对。

就算我与生俱来的阴暗性格无从改起,我也自认为我的沟通能力已经得到了大幅的改善才对。

然而,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说来火大,但个中原因我却是心知肚明。想来想去,我都只能联想到昨天晚上在从河边回家的路上,向水斗打听到的那件事。

——她呀,是个很爱笑的人。

一脸怀念地道出了这句话的水斗的心中浮现出的,究竟是谁的面庞……。这个问题,根本无需多言。

初次见面时的预感,果然没有猜错。

水斗的初恋对象是——

「——咦?小结女,你在干什么哪?」

我惊得浑身一颤,连忙回头望去。

只见戴着红框眼镜,身穿纯白色连衣裙的美人圆香小姐,正一脸讶异地看着我。

……纯白色连衣裙。

都20岁了,穿上这种服装还能显得这么协调,真是了不得……。

不对,我要给自己的可疑行动找个借口才行……!

「啊,不是,那个……只、只是发了会儿呆……」

思来想去,也还是没能找到一个好借口。

看来,我的沟通能力终于跌到了谷底。

「诶~,没事吧?千万要小心点喔~。这栋房子里,没带空调的房间还挺多的呢。」

圆香小姐用手不住地给自己的脖子扇风,炎热的气温让她叫苦连天。

白色连衣裙的内部,若隐若现的脖颈上浮现出的汗水看上去有些莫名的色气……。

「呃……啊,找到啦找到啦。」

圆香小姐从我的身边穿过,往书房里看了一眼后,

「水斗~。叔叔找你有事哦~?」

轻而易举地,完成了我几十分钟都未能完成的任务。

「嗯。」

水斗短促地回答了一句后,合上书本抬起头来,

「……嗯?」

才总算注意到站在圆香小姐身旁的我。

「你在啊。」

「……不、不行吗?」

实在是太过尴尬的缘故,让我的回应难免有些气势汹汹。

或许是早就习惯了吧,水斗并没怎么在意我的态度,

「有什么事么?」

事……倒是有啦。

但现在,已经没了……。

「没……没什么!」

单方面地撂下这么一句话后,我三步并作两步地跑向走廊,离开那间藏书室。

不——我是逃离了现场。

我这是……从水斗和圆香小姐所在的书房里逃了出来。

一切并没有改变。

无论是我和水斗之间的这层名为义理家人的身份,还是我们曾经交往过的事实。

只是……我只是意识到了。

意识到了他还有着我所不曾知晓的过往,如此而已。

那又怎样呢?

就算水斗曾经喜欢过圆香小姐——曾经喜欢过除我以外的人。

这……和现在的我,又有什么关系呢?

「啊。」

「……啊……」

竹真瞪大了被藏在刘海内侧的双眼。

在我逃也似的离开了书房后,我百无聊赖地在家中闲逛,结果在一间宽广的日式房间里发现了缩在角落玩着游戏的竹真。

「没事吧?空调会不会太冷?」

「我……我没事……」

竹真的用低不可闻的声音回答完,举起游戏机遮住了自己的脸。

哎呀呀。他还是在戒备我吗。每当我和竹真搭话,他总是会面红耳赤地错开视线呢……。

我想想……为了提升亲近感,好像在对方的身边搭话会比较有效来着?

回想起曾经读过的书中所记载的内容,我走到竹真的身边坐了下来。

竹真的肩膀狠狠地颤了一下,但万幸并没有被他拉开距离。太好了。

「竹真你很喜欢玩游戏是吗?」

「也……也谈不上特别喜欢……」

「我平时喜欢看小说呢。你有读过什么书吗?」

「……读、读过攻略本之类的书……」

「诶?那是什么?」

「记、记载了游戏的……通关心得啦,测试数据啦,之类的书……」

「有趣吗?」

「……还、还算有趣吧……」

「这样啊……」

啊。

话题结束了。

怎、怎么办啊……。我根本不知道要跟小学男生谈些什么才好……。

毕竟年龄段和性别都不一样,共同话题实在是太少了……就算我的沟通能力得到了改善,也并不意味着我已经像美容师那般臻至化境……。

话题……话题……和年龄段与性别都没有关系的共同话题……。

「呃~……你有喜欢的女孩子吗?」

我可真是挑了个省事儿的切入点。

完全就是个不常见面的亲戚才会问出的问题啊这。

我心下盘算着这次大概又不会得到什么回应了,

「唔哎!?」

结果竹真竟然发出前所未闻的大叫声,从游戏屏幕上抬起视线对准了我。

「喜……喜欢……?」

「诶?嗯,对啊对啊。在学校之类的地方有没有喜欢的女孩子呀?」

「学……学校……」

竹真说话的声调突然又降了八度,他的视线重新回到了游戏机屏幕上。

「学、学校里……并没有。」

「这样啊。就没有几个可爱的女生吗?」

「我……我不知道啊。他们的长相,我、我都不太记得……」

「啊~,我懂我懂。认生的人很少有机会去正眼看别人呢。」

竹真小鸡啄米似的点着头,全力表达着自己的同意。

啊,找到共同的话题了。

「吃便当的日子里忘记带筷子去学校的时候,也不敢去找老师借,搞得自己非常困扰!」

「(点头点头)」

「在郊游登山的活动中,因为没有朋友可以谈天,就只能一个人闷头享受大自然!」

「(点头点头点头!)」

「体育课上心想着自己反正组不成二人组所以将目光对准了那些看上去不太能找得到伙伴的同学,结果却因为不敢搭话到头来还是一个人眼巴巴地等着人家来邀请自己组队……」

「(点头点头点头点头!!)」

反响极其热烈。

他的双眼闪闪发光。

看来,他这是生平第一次得到了他人的理解吧。

毕竟圆香小姐根本就是个外貌欺诈级别的究极现充呢……恐怕不太能理解内向人士的难处。

「性格太认生的话……上学,是件很痛苦的事情呢……」

「……是的……」

「要是有什么困难的话尽管跟我说喔。我大概可以给你出点主意。嗯,联系方式的话……你有手机吗?」

竹真急急忙忙地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台全新的智能手机。噢噢,果然是新世代的孩子呢。

「LINE的账号……你大概不懂ID怎么交换吧。我教你。」

竹真高兴地点点头,将手机递到了我的手上。看来,他在和我对话时不需要逐个说明性格内向的人独有的苦衷,这让他感到非常的高兴。

……我也,曾经有过这样的经历呢。

和水斗初次相会,初次交流的时候,哪怕我什么都不说,他也会在各方各面照顾到我的难处……。

那时的我,感觉生来第一次和人产生了联系。

更何况,这产生联系的对象竟然是个男生,这对当时的我来说根本就无法想象……。

……那个时候的他,是不是,还喜欢着圆香小姐呢。

又或许,在我向他告白的时候,他也依然……。

「……好,搞定啦。下次知道要怎么做了吧?」

仿佛为了将这份阴沉的思绪一扫而空,我转头将手机交还到了竹真手上。竹真将自己的手机抱在胸前,他的声音虽然微弱,却比至今为止说过的任何一句话说得都要清晰。

「我、我可以……可以联系你,吗……」

我咯咯地笑出了声。

「你确定可以主动联系我吗?」

「……呜呜呜……」

「啊哈哈!我也不太擅长主动联系别人呢!」

竹真蜷缩起肩膀。看上去可真是太可爱了。这份可爱,要是那个冷淡的男人能够学到哪怕那么一点点儿,那该有多好啊——

「——很抱歉打扰你们交谈。」

随着一句生硬的话语声响起,坐在墙边的我们被一道阴影笼罩。

我抬头望去。

水斗冷冷的眼神正低头看着我的脸。

「……你们相处得还真不错啊。」

听到他略有些带刺的语气,我也不禁摆好阵仗,用同样带刺的语气开始了回击。

「怎么?不行吗?」

「没什么。……我只是觉得,你对孩子的态度可真是截然不同啊。」

「哈?根本没什么不同啊?」

「你要这么觉得,那就当是这样好了。」

……什么啊?这家伙什么意思嘛!

有什么想说的话就直说啊!

你就是因为老是像这样装作一副看穿了一切的样子……!

「……找我有什么事?你该不会是专程来挖苦的我把?」

「也没什么事。只是——」

水斗哼了一声,一脸厌烦地说。

「——只是圆香姐让我过来看看,我就过来了而已。」

话音刚落,我心中的某一根弦就此应声而断。

「……是不是圆香小姐让你做什么你就会做什么啊你?」

「……,哈?」

明明我这边一旦说点什么就一定会被他讽刺。

明明他哪怕一次都没有好好答应过我的请求。

为什么啊。

为什么你就这么听圆香小姐的话——

「…………既然没事,你走啊。」

我竭尽全力地忍耐着,才勉强没让自己大吼出声。

「你就别管我这种人,找你最喜欢的圆香姐搭话去不就行了么。」

水斗一言不发,盯了我好长一段时间。

随后,他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仿佛已经彻底看透了我一般。

「再见。」

甩下这么一句话后,水斗就此离我而去。

我甚至没能目送着他远去的背影,只是一个劲地低头看着自己的膝盖。

「……………………」

听到身旁传来屏气的声音,我才意识到竹真的存在。

只见竹真一脸胆怯地偷瞄着我的脸。

「啊……!对、对不起喔!让你受惊了……」

我慌慌张张地努出了满脸的笑容。

啊啊真是的,我在干什么啊,居然在小孩子的面前……!

「刚才那个啊,也不算什么吵架啦。真的。我们一直都这样。」

在找借口的过程中,我的心境也渐渐平复下来。

是啊——这种程度的吵架,早就司空见惯了。

「所以啊……不要对爸爸妈妈说哦?这是我们两个人的秘密!」

我将食指竖在唇边示意竹真噤声,竹真卖力地点了点头。

然后,又不知为何仿佛躲避着我的视线般微微低了低头,双手紧紧地按住了自己的耳朵。

『喂~?结女同学~?』

听到手机的另一端传来无忧无虑的声音,我感到一阵莫名的安心。

「对不起哦,突然挂电话过去。现在方便吗?」

『没关……系!我很……方便!』

「……真的没问题么?」

电话声里时不时地混杂着奇怪的声音不说,就连说话声都是时远时近的。

『没问题啦……哈啊~。刚才我正好在锻炼身体啦……』

「锻炼身体?总觉得东头同学跟这个词离了有十万八千里远呢……」

『我妈跟我说……要是因为放假的缘故就宅在家里懒懒散散的,难得的奶子就要下垂了……。还说我除了这奶子根本就一无是处了还不加把劲锻炼一下……不好好干就没饭吃……』

「前阵子我就在想了,你妈妈是不是忒泼辣了点儿?」

这世上居然还有对自己的女儿说『你的存在意义就只剩你这奶子了』的妈么?

『哈呼~。5次俯卧撑已经做完啦!今天到此为止!』

「哪怕是我都能多撑上几次……」

『结女同学,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被无视了。

我在走廊边上望向夏日的天空,仔细想了想表达的方式。

「……没什么啦,只是想了解你的近况而已。你想啊,昨天的泳装事件……」

『别让我再回想起来了。』

「你平日里明明当着他本人的面做着那么过火的举动,居然也会在该害羞的时候害羞呢。」

『毕竟实在是太羞耻了啦!你想啊,我的胸口可是写着大大的「东头」啊!这也太孩子气啦!』

「……等等。关注点在这儿么?」

不不不。

比如几乎被撑爆了的胸部啦,再比如被勒得紧紧的大腿根部啦什么的。

「东头同学你怕是整个人赤身裸体地站在水斗面前都不会在意吧……。以前被水斗看见内裤的时候还涨红了脸来着。」

『不不不,赤身裸体还是会害羞的啦。』

「啊,这样啊。」

『毕竟我在修学旅行去澡堂的时候都请了假呢。』

「……啊啊,羞耻的对象连同性也包含在内的么。」

也不是因为赤身裸体面对的对象是水斗或者男生的缘故啊。

『如果是和结女同学一起入浴的话我倒也不是不能考虑一下喔……。毕竟你明明这么瘦身材曲线还好得不得了,完美的美少女体型也不过如此了吧……诶嘿嘿。』

「有点恶心哎东头同学。」

『哎呀,抱歉抱歉。』

「……我这种人,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啦。」

感受到从心中涌现而出的阴沉情感,我轻轻地说出了口。

「看上去那么瘦,其实只是因为我没什么肌肉而已,胸部也不是通过努力换来的……」

『你这话说出来小心被南同学做掉喔?』

「啊,危险危险。」

赶走了水斗,道别了竹真,……落得个孑然一身的境地。

我……又是为什么,才拨通了东头同学的电话呢。

……是不是因为,我想得到她的理解呢?

喜欢水斗的她,能够理解我这份剪不断理还乱的心情——是不是因为,我的心理怀揣着这样的一份期待呢……。

「……我现在,在乡下的伊理户老家。」

『嗯,我知道喔~。那里有没有什么可疑的习俗呀?或者有没有什么传承已久的诡异童谣什么的呀?』

「很遗憾并没有这种东西。」

虽然我也的确期待过。

「我们现在待在伊理户的婆家这边。」

『嗯嗯。』

「实际上呢,家里有一个……上大学的,一个非常漂亮的姐姐。」

『噢噢?』

真是奇妙的反应。

既没有惊讶,也没有不安。

『莫非是水斗同学的初恋对象?』

「……或许吧。」

「噢噢~……!」

「你这算什么反应啊?」

『毕竟小时候的水斗同学绝对绝对很可爱啊。我超萌御姐正太的。』

「嗯……???」

这家伙在说什么我根本听不懂。

『本来就很可爱的水斗同学,小时候一定是超级可爱的没跑啦!而宇宙第一超级无敌可爱的水斗同学受尽了漂亮大姐姐的照顾的场面,那可真是……太妙啦!简直溢于言表!』

搞、搞不懂……。

这孩子为什么能兴奋到这种地步啊……。

「你就,不觉得受打击么……?水斗喜欢过别人哦?」

『为什么呀?那么冷淡的水斗同学对身边的大姐姐抱有一份淡淡的思恋,这话听起来反倒让我觉得有些心动呢。』

「是、是这样的吗……」

嗯,嗯~……。

恋爱观——倒不如说是价值观的差异太大,她的话让我丝毫无法理解……。

『结女同学,』

淡然的嗓音从电话的另一头传来——突然间,东头同学向我问道。

『你希望我,做出怎样的反应呢?』

「……诶?」

噗通一声,我的心脏骤然一缩。

活像是……内心深处被一箭射穿了一样。

『我只是觉得……你刚才总给我一种,好像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答复一样的感觉。如果是我会错了意的话我这就道歉喔!』

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答复。

……啊啊……。

我不过是……想要和她一起抚慰各自的伤疤罢了。

我只是想让东头同学,感受到和我一样的感受罢了……。

惹她受伤。

害她悲伤。

使她也感受到这份凄凉。

让她——能够对我感同身受罢了。

…………真是,……太肤浅了…………。

「……对不起。我没有那个意思……。只是随口一谈而已。」

『这样啊。那就好——』

『——伊佐奈——!!你丫的有没有在好好锻炼——!!』

『噫呀呜哇啊啊啊啊!?』

突然间从远方传来别人的声音,东头同学发出奇怪的大叫声,随后又是一阵慌乱的脚步声。

「怎、怎么了?没事吧?」

『我、我妈来巡逻啦~……!!对、对不起,结女同学!我还身负着塑胸的艰巨任务……!』

「啊,嗯,嗯。加……油?」

『再见!』

通话中断。

……东头同学的怪人属性,莫非是从她的母亲那儿继承来的?

「电话讲完啦?」

「噫呀呜哇!?」

头顶上突然传来的声音,让我不禁发出了与东头同学无异的怪叫声。

抬头一看,圆香小姐正透过红框眼镜看着我的脸,眼神里充满了戏谑之色。

「还『噫呀呜哇』呢小结女~!好可爱呀~♪」

「什……什么事啊,圆香小姐……」

说句实在话,在这个关头,我并不怎么想和她说话……。

圆香小姐站着没动,

「我跟你们说过我们明天去参加祭典的事情吧?」

「啊,是的……」

据她所说,明天,车站所在的城镇会举办一场大型的夏日祭。

而我们后天便会离开,所以这场夏日祭就是我们在这里参加的最后一场活动了。

……虽然以现在的状态,我也实在是提不起游玩的兴致……。

「夏目奶奶她啊,为我们借来了浴衣唷~。」

「真的吗?」

「对啊对啊。所以啊,现在跟我一起挑浴衣去呗!」

「啊,好的。」

……嗯?

我条件反射地做出了答复。不过……

和圆香小姐一起?

现在?

……两个人?

「好嘞!我们走~!」

没等我消化完自己刚刚的失策,圆香小姐已经挽着我的手离开了原地。

「浴衣多得很,随你们挑那件都行~。」

说完,夏目婆婆便关上了隔扇门。

「谢谢奶奶~!」

圆香小姐隔着已经合上的门喊了一句后,轻叫一声「好嘞」叉起了腰。

而在她的面前,一件件浴衣被叠得整整齐齐。

浴衣的款式一件比一件华丽,倘若换作平时的我,说不定会一下子兴奋起来把。然而现在的我并没有这么好的心情。

「结女你喜欢怎样的浴衣呀?毕竟你身材这么瘦头发还很长,感觉无论穿什么都会很合适呢~。」

「我……」

说到以前穿过的浴衣,我记得是蓝紫色的款式。

一想到这,本来就不畅快的心情更是一下沉到了谷底。

我上一次穿上浴衣……是了,就是在去年的暑假期间。

是怀着一丝不干不脆的希望一个人来到夏日祭的现场,等待根本没有约定过的那个男人出现的那一天……。

「小结女。」

「呜哇!」

我抬头看见圆香小姐正盯着我的脸。

「……你难道,不喜欢参加祭典吗?」

圆香小姐的语气怀着的关切之情,让我感到愈发坐立不安。

圆香小姐并没有做错什么。

而水斗也是一样的。

一切都只是我一个人的错。

都怪我……实在太懦弱了。

「只是……有些苦涩的回忆罢了。」

「这样啊。也是呢。祭典这种活动,什么岔子都不出就能平安结束的案例可要少见得多了。走丢啦迷路啦什么的根本没什么好奇怪的,跌个跤啦擦破皮啦被木屐的履带磨破脚趾啦的应有尽有,简直是各类风险的大福袋嘛。」

【福袋:虽然我猜大部分人都懂,姑且还是让不懂的去百度一下吧。】

圆香小姐嘻嘻地笑了笑,若无其事地说。

「我和男朋友去祭典现场约会的时候也搞砸过好多事情呢~。」

「……,诶?」

圆香小姐说得实在是太过自然,让我一瞬间没能反应过来。

嗯?嗯嗯?

她刚才……说了什么?

「男……男朋友?」

「诶?嗯,男朋友。」

「你……你已经交了男朋友么?」

「交了呀~?诶~?我看上去那么像没有男朋友的人么~?」

圆香小姐轻笑着说着这番话时的模样,哪怕是从我这个女生的视角来看都是那么的美丽,更何况她的性格也十分开朗,怎一个魅力十足了得。

的确,怎么可能会没有男朋友呢。

我完全没有想过这种事情。这难道是因为我一直把她当成一个亲戚家里的大姐姐看待的缘故么。还是说……。

「那……顺带一提,你们是什么时候开始……」

「嗯~?姑且呢,是从大学开学后开始的……所以大概有一年半了吧。虽然高中时期也交过其他男朋友就是了。」

「其他男朋友!?」

「嗯,对呀对呀。结果我和那个家伙不怎么合得来,没过多久就分啦。嘻嘻。」

我是万万没有想到,眼前这位佩戴着红框眼镜,浑身上下都散发出一股子旧书店店员气质的人的口中,竟会蹦出『不怎么合得来』的发言。

这外貌欺诈也太离谱了点吧。

倘若不是有着亲戚这一层关系,大概是和我八竿子也打不着一起去吧……。

「你也没必要这么吃惊的嘛~。你看我这样已经算比较老实的类型了哦?我身边的朋友可比我厉害多了,甚至还有高中三年期间的男朋友数目突破了两位数的人在呢。比起他们,我才交了两个。你瞧,我可不比她们要老实多了嘛?」

「诶?两个……?那,升入大学以来交到的男朋友不就是第三个了么……?」

「啊啊,那个人啊,实际上就是我交往过的第一个男朋友。」

「第三个就是第一个……??」

「我们复合了啦~。虽然一度分手,但却在大学校园里重逢了。」

咯噔一声,我的全身上下顿时僵得动弹不得。

复合……了。

「为什么……要复合呢?」

尽管感受到自己的嗓子眼里已经干得直冒火,我还是勉力挤出了声音问道。

「既然分手了……不就意味着,已经……不再喜欢对方了吗?」

「这个嘛,的确是这样没错啦。我也曾经一度觉得我实在受不了他了,他简直不可理喻什么的。当时的确有过这样的想法。」

同样的嘻嘻笑声,这次似乎带上了几分自嘲的意味。

「等过了一段时间,和他重逢之后……一下子就觉得,『哎呀,算啦算啦』。当时冲他发火的事情,如今想来,就觉得是那么的鸡毛蒜皮。」

「鸡毛蒜皮……?」

「那个家伙啊,实在是个邋里邋遢又靠不住的废柴,当时就是实在受不了他这种地方才和他分手的。但是你想啊,升学之后,人际关系就会被重置,或者说白了就是一下子没朋友了不是嘛?我在这种状态下再次见到他,就自然而然地重新建立起了联系……然后啊,」

圆香小姐撑开了手头上的一件青色浴衣,

「就算他邋遢,他靠不住,他废柴得不行……我也会想着『算啦,那些就由我来弥补就好』原谅他。有时候甚至还会觉得这样的一面也挺可爱的……」

「……那个,很抱歉,圆香小姐你……莫非是,所谓的那种无法对废柴坐视不理的类型么……?」

「…………果然你也这么认为么…………?」

据你所言,好像怎么想都只能得出这个结论呢。

「我的朋友也老这么说我呢……。之前和我交往不久就分手的男朋友啊,是个学习运动样样精通的完美男生,但我实在是看不惯他太过无懈可击,才选择了和他分手的。我提出分手的时候也是,他抽身抽得那叫一个干脆又潇洒,让我好一阵懊恼呢……,『你这家伙难道对我连一点点留恋都没有么!』,『明明我的前任男友当时可是哭着求我不要和他分手的!』什么的,当时我满脑子想的都是这些。」

看上去完美无瑕的圆香小姐,竟然也有如此执拗的一面呢。

我的心中莫名感到了一阵安心。

「总之嘛,我们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喜欢上另一个人的全部对吧~。」

圆香小姐一边拿浴衣比对着自己的身子一边说道。

「无论是多么喜欢的对象,也总会有一两个自己看不惯的地方嘛。正因如此,情侣才会分手啊。……但是呢,只要能迈过这个坎,我们就能以更加宽容的眼光看待别人。哪怕依旧讨厌着对方某些方面,但也会觉得『哎呀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呢』,带着这样的心境原谅他了。」

「……没办法的事……」

「对对。我现在就是这样的。前阵子我的男朋友还因为想氪金找我借钱,我对着他的屁股就是一脚。嘻嘻嘻!」

无论是多么喜欢的对象,也总会有一两个,自己看不惯的地方。

也正因如此……情侣们才会分手。

圆香小姐的话语,重重地压在了我的心头。

……虽然听她这么一说,让我开始有些担心起了她的未来就是了。

「所以呀,小结女。」

圆香小姐将原本放在自己身前比对的浴衣拿到我的跟前对比着尺寸,脸上露出了笑容。

「虽然我不知道你和水斗之间发生了什么……一些细微的小事,小结女你其实没有必要在意喔。毕竟这世道,硬要说的话肯是无关痛痒的人和惹你讨厌的人要更多一些,所以如果有一个人能拥和惹你讨厌的缺点相当的优点,那不就已经很不错了嘛!」

仔细想来,这也是理所当然的。

毕竟,对方也是活生生的人类,而不是自己的理想和妄想被投影到现实之中的存在啊。

一个为人孤傲却唯独对自己温柔的人突然间变得狭隘又妒火攻心,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而一个在我的眼中不与任何人往来,遇到自己前完全置身于孤独之中的人,哪怕有那么一个初恋的对象——果然,也一样没什么稀奇的。

毕竟,对方也不是什么偶像啊。

他只不过是一个和自己活在同一个世界里,站在同一个立场上的普通人罢了。

要是为了嫉妒或者初恋这种小事大发脾气……可就没完没了了。

我知道的。

这个道理——我打一开始就明白了。

「……事实上,也不是水斗做错了什么事啦。」

低下头,却看见一件与阴郁的心情截然相反的华丽浴衣摆在我的眼前。

「只是因为自己的狭隘……让我有些消沉罢了。」

如果我能像圆香小姐那般乐观开朗的话,……也不会一而再再而三地因为这种小事而受到打击了吧。

毕竟,我根本没有生气的权利,也没有生气的资格,更没有生气的道理。

一切的一切,……全都该归咎于消极得惹人厌倦,懦弱得无药可救的我啊。

「……嗯~。」

圆香小姐收回了放在我肩头比对着的浴衣,有些困扰地歪了歪脑袋。

「小结女呀——你看这件房,积灰是不是有些严重啊?」

「诶?」

这话题转变得实在太过突然,我惊讶之下不禁抬起了头。

圆香小姐嘻嘻一声,露出了小恶魔的笑容。

「选完浴衣,一起去泡个澡呗。」

因为圆香小姐让我先去泡澡的缘故,我就简简单单地淋了淋热水,就走进宽敞的浴缸中,让热水没过了自己的肩头。

我仰望着凝结出了水滴的天花板,才意识到我竟然完全停止了思考。

……这,这是什么状况啊?

我朝着更衣室的方向看去,隐约看见圆香小姐正在盘起自己的头发。她大概是已经脱下了衣服吧,哪怕隔了一层毛玻璃,凹凸有致的身材曲线看上去都还是显得那么的优美。

——要做什么?当然是少女间的密谈啦♪

方才,圆香小姐是一脸兴致盎然地这么告诉我的来着……。

我坐在浴缸中环住了自己的膝盖。

说到我和妈妈以外的人共浴的经历……那大概是初中时期的修学旅行以来的第一次吧?

如果再加上两人独处的条件,那甚至会是生平头一遭也说不定。

我、我在紧张个什么呀……!面对晓月同学的时候我都没这么紧张过!

「久等咯~」

一旁传来房门被拉开的声音,圆香小姐走进了浴室。

圆香小姐完全没有做出诸如用浴巾裹住了身子之类的掩饰行为。

相反,她耀武扬威般地叉着腰,放肆地展露着自己耀眼的身躯。

从昨天身穿泳装的姿态来看,她的身材之姣好早就无可置疑了。可是……。

收得很紧的腰部线条,来到臀部处时却又猛地提起。修长的双脚,从大腿往下,划出一道完美又纤细的曲线。

更加令人叹为观止的,是她自称F杯的胸部。既没有文胸也没有泳装的胸部明明失去了所有的支撑,竟然还能保持着倒扣的碗状而没有丝毫变形。再加上每当活动身体都会带起轻柔的晃动,简直要让人怀疑起物理法则的正确性来。

「怎样?」

看着圆香小姐一脸得意的表情,我老老实实地答道。

「好美……」

「谢谢~!小结女你也是超漂亮的喔?这么苗条我真的很羡慕你!你这身材可是所有女孩子的理想呢。」

「不、不。太夸张了啦……」

我不禁蜷缩起了身子。居然会被圆香小姐称赞我的身材,实在是有些惭愧。

圆香小姐从浴缸中掬起一捧水淋了淋身子,招呼我稍微让了让位置后,一脚跨过了澡盆的边缘。

在这关头,我的视线不禁扫向了她的两腿之间。

细心打理过的痕迹,果然是因为,呃,因为有时会让别人看到的缘故吗……?

「呼~」

随着圆香小姐和我面对着面坐进浴缸之中,浴缸的水位猛地涨过她的肩头后涌进了浴缸的排水口。

即使这个浴缸已经算是相当宽大的类型,但两人一起入浴后也难免显得有些狭窄。我抱着双脚坐在浴缸里,腿上时不时地传来圆香小姐大腿的感触,让我莫名地有种心跳加速的感觉。

「哈啊~。有种解放了的感觉呢~。」

说着这番话的圆香小姐的胸前,两块圆形的物件正漂浮在水面之上。

大到这种地步的话,其重力恐怕也不容小视吧。

想必对她来说,在热水提供的浮力之下泡澡的这段时间,便是整个日常生活之中最能让她从这份重力之中解脱出来的时光了吧……。

「嘻嘻嘻。你就这么在意吗?」

圆香小姐察觉到我的视线后,从下方托住自己的胸部,轻轻提了起来。

「要摸摸看吗?」

「诶?……不,不,可是……」

「不会收你钱的啦~。」

「……那,那就……」

总觉得强硬拒绝她好像又有些失礼,我便战战兢兢地伸出了手。

相触之后,我的指尖随即深陷其中;而等我放开后,她的肌肤却又紧紧地跟了上来,那感觉仿佛是肌肤粘在了我的手指上一般。

噢噢~……。

抚摸别人的胸部,原来是这样的感觉啊……。

在我继而开始尝试从前方握住、从两边托起之类的其他手法时,

「——嗯~」

圆香小姐突然发出了有些色情的声音。

哗啦啦啦——!我急忙松开双手拉开了距离。

「对、对不起!」

「嘻嘻嘻!开个玩笑啦,开个玩笑!」

吓、吓死我了……。

我和其他女孩子肌肤接触的经验,可是和水斗一样的少。……不,自打水斗有了东头同学这个朋友以来,搞不好我连水斗都不如呢。

圆香小姐的手肘支在浴缸的边缘上,

「那,在泡完澡之前,就让咱们谈一谈正事儿吧~。」

手托着腮,做出了宣言。

「在这里你总能剖心置腹地跟我聊一聊了吧。毕竟咱们都这么坦诚相见了。」

「……我没有什么可以拿来剖心置腹的话啊。」

「这不是有嘛~。你对水斗是怎么想的?是喜欢他呢还是讨厌他呢?」

我一时间没能答上她单刀直入的提问。

我的确喜欢过他。

也的确讨厌过他。

……而现在的我,究竟是喜欢他,还是讨厌他呢……。

「我啊,也稍微考虑过呢。」

「考虑过什么……?」

「考虑过如果换作是我会怎么样。」

噗通一声,从天花板上滴下的露珠,让水面荡起一层涟漪。

「如果高中时代的我要和一个同年级的男孩子生活在同一屋檐下的话——想必一定会很辛苦吧。必须要为对方考虑很多事情,何况无论如何都难免会在意对方……。虽然叔叔他们对这件事好像没有想太多就是了。不过这大概也是小结女和水斗共同努力的结果吧。」

事实上,我们的关系,远比圆香小姐所想的还要复杂得多。

但是……如果没有这层特别的缘由,现在的这个家庭,想必早就不复存在了吧。

正因为我和他从一开始就互相认识,才会有如今这个伊理户家的存在——最近的我,偶尔也会有这样的想法……。

「……那圆香小姐觉得,如果换成是你的话你会怎么样呢?如果有一天你必须和一名男生生活在一起的话……」

「虽然这个得看和谁一起生活啦……不过嘛,如果是水斗的话,我大概会喜欢上他吧?」

「诶?」

听见她若无其事地说出这番话来,我惊讶地眨了眨眼。

「……这、这个……你说的『如果是水斗的话』,是因为……」

「说白了,就是因为颜值吧。」

「颜值……」

直截了当地说罢,圆香小姐嘻嘻地笑出了声。

「毕竟那张脸真的很可爱嘛~。如果只是同班同学的关系的话或许还可能察觉不到,可一旦住在同一屋檐下,又怎么可能注意不到呢?更何况,小结女和水斗同居的日子过得没什么压力,就说明他在性格方面也没什么问题。这样的话就更是在意得一塌糊涂啦。到了那种地步,就连他不惹人注目的缺点都会转变成优点的嘛。『世上只有我一个人知道他的好!』试问哪个女孩子能胜得过这等优越感呀!」

…………哑口无言。

实在是太有既视感了。

明知没有这种可能,但我却依然感觉东头同学也在我的身旁,和我一样被噎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关于这一点呀,我觉得水斗那边也是一样的喔。毕竟自己家里有结女这等的美少女存在的话……那可真是,太了不得了呢。」

「这了不得指的是……?」

「在你满18岁之前可不能告诉你~♪」

耳根子一阵滚烫的我把自己的嘴浸到热水之中,咕噜咕噜地吹起了气泡。

至今为止的四个月时间内,纵然没有过致命性的尴尬场景,……但就算是那个冷血男,果然也有着那样的一面么。

……还是有的吧。毕竟他也存着几本色色的书。

更何况,我们之间也不是没有过几乎走火的危险场面。

但是……那只是,我们刚刚开始同居时发生的事情。

那只是因为我们还没有习惯同居生活。

也是因为——我们还没有遇见东头同学。

「……其实,哪怕没有我……水斗他也不会有事的。」

我从热水中探出自己嘴巴,说出不言自明的真相。

「毕竟他的身边……有一个关系比我还要好得多的女孩子。」

「啊啊,说的是那个叫东头的女孩吗?我听说啦我听说啦。说什么是水斗的前女友,自打暑假开始以来就三天两头地往你们家里跑来着。」

「虽然前女友这个说法只是妈妈他们的误会而已……」

「是这样吗?那他们是个什么关系呀?」

「东头同学她,是水斗的女性朋友……之前向水斗告白过,但是被水斗甩了。」

「啊~,懂啦懂啦。所以就退一步重新做朋友了是吧。原来是这样的类型啊~。」

「这样的类型?」

「虽然很稀有但确~实有这种能在友情和爱情之间反复横跳的人存在呢。摊上个这样的情敌的确很令人懊恼呢。总会让人觉得『都被甩了就不能老老实实地退场嘛——!』什么的。」

「不、不是的……东头同学没有做错什么……」

「那样才更麻烦啊。……话说你刚才承认她是你的情敌了对吧?」

「我不是,我没有……!」

「别逞强啦你。」

圆香小姐露出戏谑的笑容,

「干脆从头到尾都维持普通朋友的关系该有多好呢,对吧?依我看来啊,她的身边八成有一个煽风点火的人激起了她的爱慕心。」

「咕。」

「……嚯?」

「…………对不起,那就是我…………」

「你们几个的关系真是越捋越复杂了呢。」

圆香小姐沉吟着,仿佛为了托起自己丰满的胸部一般,将双手环在自己的胸前。

「原来如此啊~。毕竟才刚刚声援过那个孩子没多久,小结女实在不太好积极发动攻势呢……」

「……不是,说到底我也不觉得有什么积极发动攻势的必要啊。」

「但是啊,在那个孩子跟水斗黏在一起的时候,你就不觉得有些躁动不安吗?」

「……………………」

「好嘞猜中咯~」

「不是!……可那个不过是……」

不过是——单纯的留恋罢了。

那不过是因为我的心中,依旧残留着和他交往时的占有欲罢了。

「……要是当初东头同学的告白成功了的话,说不定还能更明白一点呢……」

「结女啊,你从刚才开始一直都在找借口呢。」

「诶?」

圆香小姐依旧托着腮帮,语气却是严厉了几分。

「说什么水斗身边有一个很要好的女孩子,这不就是在找借口吗?这样一来,你就可以不用喜欢上水斗了——」

我就。

可以不用。

喜欢上水斗了——

「虽然接下来我说的话只是我的推测,不过我希望你可以以此为前提姑且听一听呢……我想啊,对小结女来说,最重要的就是你的母亲对吧。」

「我的母亲……」

「对。我看小结女你对你自己的评价相当的低,大概也因此,才养成了委曲求全的习惯吧。因为你不想让由仁阿姨和峰秋叔叔分手,满脑子都塞满了这样的念头,才会觉得自己绝不能和水斗交往。我也不是不能理解喔。毕竟当今世道就连办公室恋情都不被一些公司认可,更别提家庭内恋情有多麻烦了。」

「嘛,虽然我确实没有一个不带血缘关系的哥哥弟弟就是了。」圆香小姐补充道。

「不过啊,结女。这种只能应付一时的借口,可是有时限的喔。」

「诶……?」

「或许局中人反倒没那么容易察觉吧。不过『那一天』迟早都会到来。时限一过,你就再也不可能拿峰秋叔叔他们当挡箭牌继续敷衍下去了。到时候无论是小结女还是水斗,都必须要明明白白地做出决断才行。」

听到她莫名自信的语气,质疑之辞不禁涌上了我的嘴边。

「『那一天』……指的是什么呢?到时候究竟会发生什么?」

「嗯~……这个问题啊,就留作『那一天』到来时的惊喜吧。」

我的眼前又一次浮现出一张戏谑的笑脸。

「我从以前开始就一直很想试试这种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言行呢。」

再也无法敷衍了事蒙混过关的『那一天』。

这对现在的我来说,实在是有些难以想象。

但是,圆香小姐也绝非无凭无据地说出这番话来的——只是我没有察觉而已,但『那一天』无论在谁的眼里看来,都会无可避免地来到我的面前……我有这样的预感。

「换言之呢,跟暑假作业是一个道理。在死线到来之前,干净利落地处理掉肯定会轻松很多啦。」

圆香小姐如同显摆着自己的胸部一般,挺起胸口抻了抻后背的筋骨,

「在『那一天』到来之前啊,姑且把什么家人啦朋友啦的统统抛到脑后,先想清楚自己的真心会比较好吧?」

「但是……这种事,究竟要怎么做……」

「很简单啊。比如和对方在一起就会心跳加速,又比如时不时地会想要和对方接吻,有这样的想法不就意味着你喜欢他嘛?」

「……这个,但是,这和单纯的性欲又有什么区别?」

猛然间,我察觉到现在的自己是那么的意气用事。

好似急着想要守护不知名的某种东西,我立刻接上自己的话头。

「说到底,所谓的恋爱情感,其中一部分也不过是出于繁衍生息的本能。这么说来,心跳加速的悸动感和难以名状的躁动感具体又有什么区别啊?」

「哎唷,一下子提出了一个麻烦的问题呢。……嗯~,总之呢,所谓的爱情跟繁衍的本能可不是一码事喔。如果真像你说的那样,同性恋岂不是被全盘否定了嘛。」

「……的确。」

「爱情和性欲究竟有什么区别,吗……。大概,这是一个让人类烦恼了数千年之久的疑问吧。我这边呢,姑且先给你一个我的答案吧——」

圆香小姐把脑袋枕到了自己架在浴缸边缘的手臂上,

面露坏心眼的笑容——仿佛就在我熟睡的枕边喃喃自语般地轻声说道。

「——我啊,在和男朋友做过之后,看着他的脸还会觉得我很喜欢他喔?」

「做……!」

我情不自禁地回想起当初以未遂而告终的那次和妈妈他们没有在家时被水斗推倒的那次经历——顿时,我的全身上下滚烫得几乎感受不到热水的温度。

「嘻嘻嘻!好像有些太刺激了呢~?」

唰啦一声,圆香小姐从浴缸里站起身来。

仿佛雨天挂在屋檐之上的雨水,一滴滴水珠从她丰满的胸部滴落到浴缸之中。

「我也没有让你非要现在马上得出答案啦。我说过要『干净利落地处理掉』对吧?为了做到这一点啊——总之就从尽量避免刻意回避对方开始做起吧!」

「就、就算你这么说……」

要是能做到这一点,我也不用这么辛苦了啊。

圆香小姐听罢,又一次嘻嘻地笑了出来。

但这一次,她的笑容在我眼中,竟仿佛天使吹响的号角声一般悦耳动听。

「没事。尽管交给姐姐我吧!」

「那么,你就在这里等我一下吧!」

圆香小姐抛下这么一句话后便一把拉上了格子门。

跑完澡后,我被圆香小姐带到了一间相当煞风景的房间里。

书桌,橱柜,以及空空如也的书架,除此以外一无所有。看来是个空房间——不过看榻榻米上并没有积灰,说明这间空房平日里还是有好好打扫的。

明明都有那么多人寄宿了,居然还会有空房间留下……。真是一座了不得的大豪宅呢。

天花板上虽然挂着一盏老旧的白炽灯,但灯泡并没有通电。

也没见旁边有垂下什么手拉式开关,我一边隔着线衣摩擦自己的手臂,一边寻找着电灯的开关。

『哪怕是夏天,晚上也还是会着凉的,你可要预先做好防寒工作喔』——从圆香小姐叮嘱过我的这番话来看,我被她带到这里是要做什么花费的时间会长到全身发冷的事情么?

看样子,她应该是想要调停我和水斗的关系才对啊……。

啊,有了。

我按下了墙上的开关。

……然而,天花板上的电灯泡依然没有被点亮的迹象。

这么看来,这里的光线就只剩下透过隔扇窗照进房间的月光了。

「——这里,就是这里。」

而就在这时,这一缕月光,照出了两个人影。

其中一个是圆香小姐。

而另一个……大概,是水斗吧。

「对不起喔~,明明是人家交代我的工作却硬拉你们来帮忙!」

「……都到这里来了,我无所谓。」

「谢谢~!我想应该很快就能找到的!」

看来,圆香小姐是以帮忙找东西为借口把水斗拖来这边的。

不愧是圆香小姐,安排得不错。

……明明我跟他谈这种事的时候他根本连听都不会听,一换成圆香小姐就一口答应下来了呢。

「来,进来吧进来吧!」

隔扇门被打开了。

水斗看见站在房间里的我,轻轻地皱了皱眉。

但是,圆香小姐却推着他的后背,强行把他塞进了房间。

「我猜东西就在这个橱子里!你和小结女两个一起找一找呗!拜托咯!」

「……哈啊。」

水斗含糊不清地应和了一声后,径直走向圆香小姐所指的橱柜,再也没有正眼瞥过我一眼。

气氛尴尬极了。

你倒是多少给我打声招呼啊?

——我强忍住找茬的冲动,同样朝着橱柜的方向走去。

就在这时。

「——啊!啊疼疼!啊疼疼疼疼疼疼疼疼~~~!!」

身边传来一道假得一塌糊涂的呻吟声,扭头一看,只见圆香小姐按住了肚子。

「怎么、怎么突然间肚子好疼啊~。我要、我去一下厕所喔~。」

趁着我们目瞪口呆的关头,圆香小姐已经走出房间拉上了隔扇门。

然后,向着被留在房间里的我们喊道。

「三十分钟之内我绝对不会回来的!叔叔阿姨他们也绝————对不会靠近这里!所以你们两个,在我回到这里之前也绝对绝————对不要走出这个房间!就这样咯!」

说完,外头传来丝毫不像是饱受着腹痛折磨的轻快脚步声,圆香小姐离开了现场。

「……………………」

「……………………」

在这仅有月光照耀的昏暗房间内里,飘荡着尴尬至极的沉默。

我的心中,别无他想。

…………烂、烂透啦~~~~~~~~!!!!

容我撤回刚才那句『不愧是圆香小姐』。居然还能有这么粗枝大叶的背景设定?哪怕东头同学都能更照顾到我们的感受一些!

圆香小姐……意外是个不会撒谎的人呢。

「……哈啊。是这么回事啊……」

水斗轻叹一口气,将抽出了一半的书籍放回了橱柜里。

大概是因为他已经意识到圆香小姐所说的找东西不过是带他过来的借口了吧。

「三十分钟么……」

水斗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确认了一下时间。这个房间里并没有设置时钟。

确认过后,他走到光线相对亮堂的隔扇窗边,开始玩起了手机。

看来他是一点儿都没有配合圆香小姐的意思。

「……你没有什么,想要说的吗?」

对我静静的提问,水斗只是瞥了一眼后说到。「是你有什么话要说吧?」

然后他的视线马上又回到了手机上。「我已经没有,需要处处留意的情分了」确实如此令人气愤的正论。如果是还在交往的那段时间,可能会为了维持关系而做出让步。但是,我们现在是姐弟,剪也剪不断的关系。怎么想都没有勉强地向对方低头的理由。所以,我认为,应该要把这个话题提出来,……是不好的。

但是我——却并不明白。

我不明白该怎么办才好。

也不明白我的内心究竟出了什么问题,又应该怎样才能解决。

今天,是我来到这个家里的第三天。

第一天,我在古色古香的书房里,第一次触碰到这个男人的根源。

第二天,我和亲戚们玩耍、谈笑,感觉自己找到了作为家人的定位。

然而等到第三天……我却意识到了自己的狭隘。

是啊。我就是这样的人啊。

我就是这么一个消极,胆小,不够宽容,心胸狭隘的人啊。

水斗想必也早就厌倦了我这种性子。

而说到底,促成我们分手的导火索,也依然是我小到可怜的器量。

我的错,我的错,我的错。无论再怎么翻来覆去地回忆往事,做错事的人永远都是我。有时是因为我不得要领,有时是因为我不明就里,有时是因为我态度不正,有时,又是因为我处事不周——这么想来,我落得今天这般田地,不全都是我自作自受嘛。

正因我是这样的一个人——我才会任凭这份早该忘怀的感情,拖泥带水地残存到今天。

——啊啊,是这样吗。

我的心里多多少少明白了过来。

我总算明白,眼前的问题出在哪里,又应该如何解决。

也明白了,现在的我应该对他说些什么话。

但是,我需要勇气。

比起向读着书的水斗搭话的时候,比起触碰水斗的根源的时候,这次的我需要更大的勇气才行。

因为这次,我的所作所为,无异于揭开自己的伤疤。

无异于由我亲手将那块悬在心头永远无法治愈的伤疤血淋淋地撕扯开来。

但是,为了能让我能让我们,放下过去,展望未来的话——

——我也要,接受这道名为初恋的伤疤才行。

我走到坐在窗台边的水斗身前坐了下来。

水斗的视线依然盯着手机屏幕,一动不动。

正因如此——我下定决心,说出了那个本不可能再度说出口的称呼。

「伊理户同学。」

操作手机的手指停了下来。

「伊理户同学。」

充满困惑的视线瞥向了我的脸。

「伊理户同学。」

我早该鼓起勇气直面它了。

我早该和它正面对峙了。

而不是装作已经迈过了这道坎,装作看透了这份明明白白地残存在心底的感情。

毕竟,就算我想放置不管,也是万万不可能做到的啊。

「伊理户同学。伊理户同学。伊理户同学。」

啊啊。

我真的真的——好想再这么称呼他啊。

无论多久。

无论几次。

一年半的时间,实在是太短了。

那个暑假,我是多么的希望能和你一起度过啊。

第二次的圣诞也是,第二次的情人节也是。

还有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

我是多么想要和你一起度过更久更久的时间啊——

「——伊理户、同学——」

嘴唇剧烈地颤抖起来,说话声也变得含糊起来。

但即便如此,也依然没有叫够。

就算已经呼唤了这么多次,也完全不够,根本不够——

「——伊理户、同学——」

『我们分手吧。』

当初听到他的口中说出这番话的时候,我顿时有了一种心中的石头落了地的感觉。

结束了。

终于结束了。

这份痛苦,这份悲伤,这份寂寞终于要结束了。

当初的我……打心底里,有了这样的想法。

但是。

本可能做到的事情划过我的脑海。

本可能持续的时间掠过我的心头。

本可能编制的回忆,拂过我身心的每一个角落。

那一定很快乐吧。

那一定很幸福吧。

哪怕再怎么痛苦、悲伤、寂寞得撕心裂肺,倘若能够换来那些瞬间的话。

啊啊————

————如果当初没有分手,那该有多好啊。

后悔。

自从我们分手以来,自从我们成为义理的家人以来,我终于第一次,确确实实地——感到了后悔。

那种程度的吵架,解决的方法要多少有多少才对。

只要心念一转,重新意识到自己的感情是再简单不过了。

如果能待在他的身旁,继续和他玩耍的话。

如果能有一方做出退让,在暑假期间打一通电话的话。

如果能在圣诞节到来时准备好礼物的话。

如果能趁着情人节送出自己的巧克力的话。

如果能在提出分手的时候,说出一句『我不要』的话——

那样的机会,实在太多了。

多到俯拾皆是,多得数也数不清。

而这么多的机会却一个不剩地让我亲手放过了。

只是一心想着温柔的伊理户同学总会有办法解决……愚蠢至极地,怀揣着这样的一份期待……。

真是太愚蠢了。我真是个举世无双的大笨蛋啊。

新班级,新朋友,靠前复习,这一切的一切都不过是我碌碌无为的借口罢了。

自己真正想要的东西,分明就另有所在。

就是因为像这样一路逃避下来,我才会任凭留恋扭曲了身心,落得个如此丑陋的下场啊。

「————伊理户同学————」

你不回应我也没有关系。这不过是我单方面想要做个了断罢了。

你不回应我也没有关系。只要跨越这份感情,我也一定可以展望我的未来。

你不回应我也没有关系。你说得一点都没错,你已经再也没有这么做的理由了。

所以我不能哭。那会让他产生同情心的。

所以我不能哭。万一他过来安慰我,到时候又会变回老样子。

所以,我绝不能哭。

那个能为我擦干眼泪的人——早被我亲手赶走了。

「————绫井。」

一时间,我简直不敢相信我的耳朵。

毕竟……他应该早就已经抛弃了这个称呼才对。

但是,在下一个瞬间,我感受到一根手指温柔地拭去我的泪水,我才意识到这是现实。

「……就这一会儿。」

水斗单膝跪地,来到了我触手可及的地方。

「……仅限这段时间,让我们回到过去吧,绫井。」

在他身后的榻榻米上,躺着一台断了电的手机。

这间房里并没有时钟。

手机是唯一一种确认时间的手段。

而今天究竟是何年、何月、何日——

——无论是我还是水斗,都已经模糊不清。

「……呜……啊啊啊……!!」

我发出了呜咽声——随后。

紧紧地,一把抱住了水斗的身体。

「伊理户同学——伊理户同学、伊理户同学,伊理户同学——!!」

「绫井。」

水斗温柔地回应着我的呼唤,轻轻抚摸起了我的后背。

我想,想在这时道个歉,是完全可以做到的吧。

告诉他『对不起,那时候莫名其妙地产生了嫉妒之情。』也好,对他说『对不起,那时候没能跟你和好。』也罢。

只要这么一说……就能让那一年的空窗期重新来过吧。

但是,无论是我还是他,都没有这么做。

毕竟……都已经过去了。

毕竟这一切的一切,都已经过去了。

毕竟世上也有很多事,在结束之后,才能正式开始。

事到如今,我多少对那个被甩掉自己的本人安慰的东头同学产生了共鸣。

我的这份留恋,这道化脓的伤疤。

唯有同病相怜的人,才能有办法治愈。

我应该感同身受的,并不是东头同学——

——伊理户同学才是那个,世上唯一一个能让我感同身受的人啊。

月光之下,我们相拥在一起,久久不能分开。

我们并没有接吻。

只因我已经是他的前女友,他也不过是我的前男友。

「大概还剩五分钟。」

水斗看着重新装上电池的手机低声说道。

现在,距离圆香小姐宣言的三十分钟,还剩最后的五分钟时间。

不过嘛,演戏的时候一点儿都没有用心的圆香小姐哪怕早几分钟或者晚几分钟回来都丝毫不足为奇……。

哭得有些疲倦的我靠在墙上,用便携式的小镜子照着自己的脸。

呜哇……眼圈红得一塌糊涂……。

这样子明眼人一眼就能看出来我大哭过。有没有什么办法处理一下啊……。

「然后呢?到头来,」

坐在我身旁的水斗将手腕搭在自己竖起的膝盖上说。

「你到底是看不惯我哪一点才躲着我的?我还是没怎么明白。」

啊。……这么说来,我还什么都没说呢。

从水斗的角度上看,我压根儿就成了突然开始用曾经的称呼呼唤自己,又突然开始嚎啕大哭的一个莫名其妙的女人了。

……还真亏他能做出那种应对呢。

你是哪门子的超能力使用者啊?你也太懂了吧你。

你的这一点我——嗯,最喜欢了。

虽然只是曾经喜欢过。

「……有什么要紧的啦。反正我姑且已经消化干净了。」

「我可是一点儿都没消化干净呢。现在还在肚子里咕噜咕噜地打转。」

「直接拉出来呗。」

「我便秘,成么?因为某人的缘故,现在我的压力可大了去了。」

这语气可真是讨人嫌。

这一点我倒是讨厌得很。从始至终。

「……呼~……」

我轻轻呼出一口气,看向昏暗的天花板,终于下定了决心。

「……初恋。」

「哈?」

「一想到你的初恋是圆香小姐,就……不知道为什么,就有些火大。」

啊——真是的,羞死人啦!

这种黑历史,别让当事者亲口说出来啊!

心底下担心着会受到他怎样的嘲笑,我偷偷地瞥了瞥身边的水斗。

于是乎。

我眼见着水斗满脸问号地皱起眉头,一副百思不得其解的样子。

「初恋……?圆香姐?我的?」

「诶?」

这架势……好像是真的很困惑啊?

「难、难道不是么……?」

「我从不记得我喜欢过圆香姐来着。」

「但、但是男孩子不是经常会喜欢上亲戚家的大姐姐……」

「那个不过是大多情况下吧。」

「不是……对、对了。你不是对圆香小姐百依百顺的嘛!明明我提出的要求你从来都不管不顾!」

「那只是因为圆香姐太强势了而已。」

水斗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满脸无语的表情。

「你不也一样是被人半强迫地关进这件房的么?」

「……啊。」

有一说一,确实。

「圆香姐是我唯一一个年纪相近的亲戚,所以我的确从以前开始就经常受她的照顾没错,但我可从来没有喜欢过她。反倒是她三天两头不分场合地缠着我不放,我可烦她了。」

「虽然现在已经习惯了就是。」说完,水斗又补上了一句。

「我就觉得从昨天开始你就净问我些奇怪的问题,合着是你整了这种误会出来……。我说你啊,明明基础能力一点也不差,怎么总在关键时刻掉链子呢。」

「咕……」

无话可说。

这一次,完完全全就是我的错啊。

远方传来吱吱的脚步声。

或许是圆香小姐回来了也说不定。

水斗起身沐浴在月光之下,低头看着我的眼睛。

「没事了吧,结女。」

听到他仿佛故意说给我听一般地加强了语调的称呼,我回复道。

「嗯。不必担心了,水斗。」

我们称呼对方的名字,并不是因为彼此更近了一步。

只因我们拥有了同一个姓氏,如此而已。

称呼的进化背后的真相,说来就是如此简单,如此乏味。

「……呵呵呵。」

不知为何,我莫名觉得有些好笑。

或许是因为事到如今,我才终于察觉到了。

——都长这么大了,居然还会多出一个这么大的家人呢。

「……瞧。我不是说了吗。」

「诶?」

我抬头看向突然开口的水斗,只见我这义弟盯着脚步声越来越近的隔扇门方向,似乎在掩饰着什么。

「——我不是说过吗。我的初恋对象,是一个很爱笑的女孩子。……笨蛋。」

就在这时。

我打心眼里,对房间里那盏点不亮的灯泡,生出了满满的感激之情。

8、前情侣回归故里④ 来自初吻的宣战布告

虽说现在回想起来当时的我简直年少无知到了极点,但我从初二到初三为止,也确实曾经有过一种名叫男朋友的东西。

那是一段多么幸福的时光啊。

是的。我不会再强撑面子地否定这一点了。

在我还是伊理户水斗的女朋友的那段时间——至少直到初三暑假为止的时光里,我真的很幸福。

那份幸福的顶峰——回想起来,一定就是那一天。

不是圣诞节。也不是情人节。更不是什么特别的日子。

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日子。

是像往常一样分头离开教室,然后在校外会合,一起放学的日子。

当时的我们开始交往已经有一段时间了,开始慢慢习惯牵着手走路——也开始展望起下一个阶段的事情。

『你的初吻大概是什么时候?』

在我的脑海中,闪过自己前一天夜里在网上看到的一片贴子的标题。

『第●次约会啦,交往了×个月啦。』一边回想着能不能信任得过的都不清楚的暧昧的数字,一边偷偷地窥探着牵着手走在路上的男朋友的脸。

差不多……也许,该到那一步的时候了吧?

贴子上写的条件基本上都达到了。

差不多该……尝试着一次也没有什么问题吧?

明明是走在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放学路上,现在的我却紧张得不得了。

时刻担心着他会通过我的握力或手汗什么的察觉到我的思绪,搞得我一直忐忑不安。

但与此同时……我也期待着他能察觉到我的心情,主动提出来。

但是,我的心里再清楚不过了。

即使是那么愚蠢的我,交往了这么久后也该明白了。

伊理户水斗是绝对不会主动提出接吻的。

也就是说,非得由我来提出才行吗……?

但是,那样的事,该怎么做……?

就这样,手忙脚乱了十几分钟后,我们来到了平时分别的地方。

如果是平时的话,我并不会感到寂寞。

毕竟回家后也可以用手机聊天,第二天也能马上见面。

但是,这一天——

——那么,明天见咯。

伊理户同学轻轻地挥手,转过了身。

那个瞬间——完全是下意识的。

我猛然伸出手,抓住了伊理户同学的手臂。

——嗯?

伊理户同学一脸不解地回头看着我。

到头来……我,一句话都没能说出口。

只是一个劲地盯着他。

紧紧地……

紧紧地盯着他的眼睛。

快注意到。

快注意到。

快注意到啊。

一边这样祈祷——一边下着决心。闭上眼睛,然后,抬起了下巴。如果这样还被无视的话,就只能去死了。完全是背水一战了。

心脏几乎要破裂般地敲打着警钟,身体像石头一样紧紧地凝固着。

我不知道过了多长的时间

我觉得闭上眼睛是错误的。

至少要是睁开眼睛的话,就可以一边观察伊理户同学的情况一边等待了。

但是,现在是一定不能睁开眼睛的。

啊啊啊,怎么办,怎么办!伊理户同学,你还在吧?我还抓着手呢。没关系的吧?我没有一个人被留下——

嘴唇轻轻地碰上了温热的东西。

一瞬间,束缚全身的紧张感渐渐消失。

狂乱的心跳,变成了平稳的节奏,包围着全身。

咯噔一声,我们的牙齿碰上了。

于是,我们自然而然地将嘴唇分开。

我终于睁开眼睛——看到了那张,被夕阳染红的男朋友的脸。

——……意

我一边感受到一股温暖的热意涌上了脸颊,一边若无其事地用手遮住嘴唇,

——意外的……有些难呢。

然后像是在掩饰什么似的嘿嘿地笑了起来,他也跟着微微地笑了。

——……今后,慢慢习惯就好了

就是这个瞬间。

我的人生中,最幸福的时刻。

从今以后,无论多少次,无论什么时候,我都能和这个人做这样的事。

想到这里,心里产生了「抱有这样的想法真的好吗」般的感情,变得飘飘然了起来。

我回到家中,就把那天的日期设定成了智能手机的锁屏密码。

这样一来,我觉得这份最幸福的心情就会永远持续下去。

……明明那是不可能的。

明明所有的事物都终将迎来结束。

在某种意义上,这就是一个象征性的小故事。

我这个人就是这样,连自己想做的事情都要交给别人去做。

——正是因为如此。

你才迎来了只能独自参加的夏日祭典的下场啊——绫井结女。

◆伊理户结女◆

「结女酱……赛高!」

穿着浴衣的园香小姐用兴奋的眼神从头到脚的打量着我。用兴奋的目光看着我说到。

「这简直就像是为了穿和服而生的纤细身材……好棒!太完美了!大和抚子!!下次要不试试大正浪漫风的衣服吧?化妆品都准备好了」【注:大和抚子是是一个日本文化的形容用语,具体请自行百度大和抚子和大正浪漫】

「不,不用了……浴衣就足够了……」

我顺着园香小姐小姐的气势,看向了镜中的自己。

和水斗的初次约会也是夏日祭来着,那时穿的浴衣是以深蓝色为基调,色调沉稳的。

但是这次,被园香小姐半强行地选择了白色布料配上红色花纹的华丽浴衣。

「就像是地上绽放的烟花一样!今年的烟花大会会很失败啊!因为大家都只会看结女了」

「不,那个……你是在戏弄我吗?」

「明明人家很坦率的说……」

翘着嘴回应我的园香小姐,反而穿的是一件深蓝色的,仿佛要融化在黑夜中的浴衣。好像是在说「我要贯彻黑子的原则!」【注:黑子:指的是以前日本舞台剧中穿着全身黑衣负责在过场递送道具摆放布景的人】

「好了,好了。去吧,去吧。水斗在等你哦~」

「为什么这里会有水斗出来……」

「OK,OK。不管结女怎么说,我都想看看他的反应呢!」

因为是园香小姐帮我穿的和服,所以我也不好直接拒绝,只能任由园香小姐使劲地推着背,走出了玄关。

车在门外等着。

因为庙会是在车站那边的街上举行,所以峰秋叔叔会开车过来。顺便和妈妈约会。

在那前面,水斗和竹真君在等着我。

两人回头看向从玄关出来的我们。

园香小姐把我推到两人面前,越过我的肩膀露出脸来,笑哈哈的看着水斗。

「怎么样?怎么样?很漂亮吧~?」

水斗用往常那惺忪的眼神望着我。

像是在评价我穿浴衣的样子——

——他穿着灰色的浴衣。

「……嗯~」

「嗯?」

无视露出惊讶神情的园香小姐,我朝穿着浴衣的水斗,一步一步地走近。

「呃,照片……可以拍照吗?」

太合适了—————————————!

什么?什么啊这个男人!?是为了穿和服而生的吗?细长的骨骼和肩膀、身体的线条,都能显现出简单素色浴衣的美丽!不记录下来的话……如果不在我的手机里好好保存下来的话……

水斗眯着眼睛,往后退了一步和我拉开了距离。

「……总觉得很恶心,还是算了吧」

「为什么啊!一点也不恶心吧!这个世界上没有比这更帅的了吧!!看来就算是你,换上浴衣的样子也不能小看啊!」

「是在说你啊!你说的话还能用恶心以外的词来形容吗?」

你这天杀的家伙!我要擅自拍了。

在背后看着我从钱包袋里取出智能手机的园香小姐苦笑着。

「你这不是根本没资格说我嘛,结女酱……」

「那我们就先去停车了」

「大家要小心哦~」

我们下车后,妈妈和峰秋叔叔开着车进入了几乎满位的停车场。

我环视了一下周围的情况。

「人好多啊……」

「啊。好害怕啊。从那边上村庄离开仅仅几十分钟就多了这么多人」

我原本以为车站周围是比较都市的。

有显眼的商业大楼,行人也不少。但是,即使那样,也没有这里夸张。

塞满人行道的人、人、人。

在向同一方向移动的人潮中,甚至连可以通过的间隙都没有。

究竟哪里来的这么多人呢?

「这里的庙会在这里还算比较有名。因此坐电车来的人也很多。当然还是不如京都的庙会那么有名」

「放烟花了吧。有那么厉害吗?」

「很厉害的哟?而且,从举办庙会的神社求来的签也很灵验哦」

「求签?」

园香小姐「嘿」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就・是・求・・缘・签・啦♪」

「……这和我没关系吧」

「诶~?所谓求缘签呢,并不只是指姻缘哦~?你这是心里想着跟谁干什么才会说出这种话来吧~?告诉姐姐告诉姐姐嘛~?」

「……唔……」

越,越来越烦人了……。

「嘿嘿!也就是说,这附近是很少有约会的地方。也不是必须要去参拜,普通地享受庙会怎么样?」

「快来啊,竹真」,园香小姐向竹真伸出了手。竹真坦率地握住了那只手。

「走散的话很麻烦吧?」

园香小姐一边淡淡地笑着,一边看着我和水斗。意图很明显。

水斗轻轻地叹了口气,

「我可不是会走散的小孩子。万一走散了就自己回——」

在水斗说完之前,我抓住了他的左手。

水斗看了看被抓住的手,又看了看我的脸,

「……你这是什么意思?」

「弟弟迷路的话,那就是姐姐的责任了。对吧,园香小姐?」

「就是这样!」(表情自行脑部 #大拇指)

我和园香小姐相视一笑。

因为这种程度的事情而意气用事的阶段已经结束了哟,水斗君?

水斗羞涩地移开了视线,

「……我知道了。这样牵着就可以了吧」

「居然能坦率地听我的话了,真是了不起」

「吵死了……」

我一边偷偷地笑着,一边和水斗并肩走了出去。

昨天,在水斗面前大哭了一场之后,心情轻松了许多。

可以说是把多余的东西卸下来了吧……比起以前,我觉得我可以不用担心地和水斗接触了。

如果排除了前男友的属性来看的话,这个男人也只是个单纯的有嘲笑意义的沟通障碍者。

为了不和担任向导的园香小姐和竹真他们走散,我向旁边的水斗小声询问。

「今天为什么要一起来?明明很讨厌这样人多的地方」

「没人会喜欢这样的场面吧。……只是每年都会被园香小姐强行带过来。事到如今已经彻底放弃了抵抗而已」

「哼~……」

你难道不是想看我的浴衣才来的吗?这句调侃的话,我并没能说出口。

浴衣和夏日祭典,与这两件事相关的那段最后的回忆,实在有些太过苦涩了。

初三的暑假期间。

因为在那之前的争吵,我们的关系变得有些紧张,导致难得的假期却什么计划也没定下。

尽管如此,我还是……抱着一缕希望,穿着浴衣去了夏日祭的现场。

那天正好是一年前,和这个男人初次约会的地方。

也许,他也来了——也许他会像当初一样找到我的存在,我抱着这样一份天真的希望,来到了那个阔别一年的地方。

结果可想而知。

当时的我,孤身一人迎来了祭典的结束。

这个男人一定什么都不知道——这便是我最后一次关于浴衣和夏日祭的回忆。

他一定不知道我那一天的寂寞、不安、和感到一切都已经结束时的悲伤——虽然留恋可以淡化,但只有那份伤痛,也许一生都无法痊愈。

随着人潮,我们进入了神社参拜道路似的地方,路边是一大排绚丽的夜市。

章鱼烧、棉花糖、腌黄瓜、巧克力香蕉、御好烧、腌黄瓜、炒面、炸鸡、黄瓜、黄瓜、黄瓜──

「黄瓜店也太多了吧?」

「每年都特别多呢~,也不知道为什么」

圆香小姐咯咯地笑着说道。

不知为何,我一眼望去,发现好几家店铺里都随意陈列了几根插在棒上的黄瓜,其数目简直能跟章鱼烧店和炒荞麦店的数目比个高低。腌黄瓜店的需求量真有这么高么?

「你们两个想吃些什么呀~?我从奶奶那边带来了军费,你们尽管用,千万别客气喔~!」

「夜店的价格,明显会比一般店面高出很多呢……。这么一看,总会觉得还不如去便利店买东西划算」

「不必担心!这个地方再怎么说也还是乡下,你是无论如何都找不到便利店的!嘻嘻!」

对价格昂贵这一点倒是丝毫不否认呢……。

不过嘛,想来这种就是和咖啡馆的咖啡类似的东西,商品的标价里包含了现场气氛的一份价值在内吧。在夜市购买的章鱼烧和在便利店里购买的章鱼烧,想来是不能混为一谈的。

「如果不知道买些什么好,那就让我带你们去一家我熟人开的店铺吧。要是今年也有在这里开店就好了」

「诶?熟人?……圆香小姐你应该一年只会来这里一次吧?你应该没有在这一带定居吧?」

「睁大眼睛看好喽。这才是货真价实的现充啊」

「你能不能别把话说得好像我是虚假的现充一样?」

「这不是事实嘛」

「所以我才让你不要这么说的!」

「给泛着一股子臭气的东西盖上盖子也是无济于事的哦」

咱这边可是用这种战术过着自己的高中生活咧!

遵循着圆香小姐的指引,我们最终来到了某一个摊位旁。

「唷~!今年也在这儿开店哪!」

「喔~!似宵圆香啊~?镇丝亿如几汪的票靓哈~!」

「嘻嘻~,谢谢谢谢~!」

……可疑的印度人。

摊位的主人,是一位口音磕磕巴巴到让人一听就觉得很假的可疑印度大叔。

虽然对方只是肤色黑了点儿,的确不能光凭着这一条断定对方是印度人……主要是因为,他一边和圆香小姐说笑一边搅拌着的锅里,装着的是咖喱……。

「这家店的印式咖喱鸡可好吃啦。你们两个要不要也试试看?」

而在圆香小姐的身旁,竹真伸出自己小小的双手,将零钱递给了谜之印度人。

「噢噢~似竹真啊!蟹蟹啊!窝德咖哩,必起印度本蒂的好次多囖~!」

这个跟日本人的刻板印象具现化的存在一样的谜之印度人是怎么回事啊……我还在满心狐疑地想着这种事,竹真却没有表现出多么胆怯的样子,从印度人手上接过了咖喱鸡。看来已经是习惯了老板这德行。

「那……毕竟机会难得」

「OK~!大叔,再给他们一人一份~!」

「吼啊~!」

虽然擅自给水斗加上了一份,不过他本人也没有表示反对,应该没什么问题吧。

没过多久,咖喱鸡便已经被递到了我们的手上。

我一边防止自己的浴衣被弄脏,一边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伴随着鸡肉的口感,一阵辛辣的风味在我的口中扩散开来。

「……好、好吃……」

「对吧~?这大叔的东西可好吃啦!虽然很可疑!」

「窝才卜可疑哦!」

原来圆香小姐也觉得他很可疑啊……。

在我的身旁,水斗也一言不发地吃着咖喱鸡。从他的表情上完全看不出任何想法。

「好吃么?」

「……还行」

「你倒是说清楚点儿啊」

「……………………」

结果反倒是紧紧闭上了嘴。你就这么讨厌听我的话么。

「呜哇,竹真你瞧你吃得满嘴都是。别动喔,我给你擦擦」

「我、我自己会……呜咕」

圆香小姐拿出纸巾擦了擦竹真的嘴。或许是因为害羞吧,竹真反抗个没停。烧烤的那一天,还是我给他擦的来着?

当我还在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份景象时,看见圆香小姐忽地给我递了个眼色。

……啊。

我急忙回过头去,看见水斗的嘴角沾着咖喱的汤汁。

「水斗——」

「……………………」

正当我即将掏出纸巾的瞬间,水斗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拭去了嘴角的咖喱。

呜咕咕咕,下手迟了!河边烧烤那次明明做得很成功!

「你这是在玩什么游戏啊你」

「你想啊,要是跟圆香小姐做出同样的事情,我不就成了姐姐了嘛」

「才没这回事」

「有的啦!」

身为独身子女的我,至今为止都是凭着感觉来扮演姐姐这一角色的。

但是这下可不一样了。如今我的眼前就有着圆香小姐这个范本,想要获知身为姐姐应该采取怎样的行动,可谓是轻而易举。

这样一来,想必周遭的人们都会认为我才是水斗的姐姐吧。而没有范本可做参考的水斗则做不出同样的事情来。呵呵呵呵……。

「……嘻嘻。原来如此啊~……」

离开了谜之印度人的店面后,我们沿着参道向前走去。

这股让我们几乎无法自由行动的人流,一直向前延伸着,远远望不到头。

「啊,竹真,快看快看。那边有玩打靶游戏的店铺呢。要玩吗~?」

听圆香小姐这么一说,竹真转头朝着店铺的方向看去。在看见店铺深处摆放着的奖品之后,他「啊」地轻轻叫出了声。

恐怕,是因为放置着特等奖的橱柜上层摆了一种游戏的软件的缘故吧。

……不过嘛,总觉得那种级别的奖品,会被店家布下各种机关重重保护,好不让玩家中奖呢。

「我……我要玩……」

「好嘞~!和姐姐我一起朝着特等奖努力吧!」

付了钱拿起枪,竹真一下子探出了身子,把枪口朝向游戏卡带。

但是,那枪摇摇晃晃的。就好像手臂的肌肉力量不足一样。

那样肯定是不行的吧,

「啊,真是的。你看,得这样好好的拿住枪啊」

一边笑着说,一边像是从后面紧紧抱住竹真一样的圆香小姐,支撑着竹真的手臂。

「姐,姐姐……我一个人能,能做到的……」

「不要紧张!看前面,好好的瞄准了吗?」

……虽说是姐弟,但距离可以那么近吗?

那样的,胸碰着背部,呼吸像就在耳朵边上吹气一样的距离——啊,但是,这样啊,因为是姐弟,所以才不会在意那样的事——

「砰」的一声,子弹从竹真拿着的枪里射出。

但是遗憾的是,子弹嗖地一声穿过了奖品区,什么奖品也没碰到,就落在了地上。

「啊,真遗憾」

「……呜呜……」

「嗯嗯……实在没办法就此结束呢。……所以呢,水斗!」

突然被指名的水斗,突然抬起了眉毛。

「竹真的仇,就交给你来报咯!结女也要支援哦?作~为~姐~姐~♪」

看着嘿嘿笑着的圆香小姐的脸,我突然意识到自己被套路了。

园,圆香小姐……听说我是以她为范本,所以故意才这样做的……!

「……真是没办法。就试一次哦」

水斗应该没有注意到圆香小姐的意图,瞥了一眼遗憾的竹真,然后把零钱交给了射靶店的大叔。

水斗手持着枪,在摊子前探出身子。

在水斗正在瞄准的时候,圆香小姐悄悄地靠近我,在我耳边喃喃细语。

「(怎么啦,姐姐?不去帮助弟弟的话——)」

「(啊,但是,那个……!)」

「(哎呀?好奇怪啊?只不过仅~仅~是从后面抱住弟弟而已,结女在在意什么呢~?)」

园,圆香小姐……性格真是恶劣呢!

被切断了退路的我,不情愿地靠近了水斗的背。

如果他并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我还能拿这一点来当借口糊弄过去,但毕竟是个缺乏运动的豆芽菜,瞧那发抖的枪口,比起竹真也好不了多少。

照这样下去,怎么想都不可能报得了竹真的一箭之仇。

是、是了……这都是为了竹真……。

我终于下定决心,从后方伸出双手,支住了水斗的手臂。

「诶……喂!?」

「好、好啦,你别往这里看啦!好好瞄准!」

我急忙喝住了想要回头的水斗。

与此同时,我的手沿着浴衣的袖口向前伸去,捉住了水斗的手腕。

……虽然那么的纤细,肌肉线条却很结实……果然和女生的手不太一样。

而这个男人,在碰到我的时候,会不会和我产生同样的想法呢?『和男生的手不太一样呢』什么的。

「是不是往右偏了点儿?」

「没这回事吧」

「有啦!」

「你好吵哎。那这样行了吧」

「这下往左偏过头啦!」

这么一通拌嘴后——我们终于瞄准了准星。

接下来只要按下扳机就好。

……但是……。

我感受到自己架在前台上的手肘开始颤抖起来。

从刚才开始,我一直紧绷着自己的手臂,不让自己的身体——尤其是胸部——碰上水斗的后背……但瞄准靶心意外花了很长的时间,使得我手上的力气……。

「好……」

水斗屏住呼吸,将力道注入了手指中。

而就在这个瞬间,我的手臂终于迎来了极限。

「啊」

——话说在前头。

初中生时期的我们,简直就像是发情期的猴子一般逮着机会就接吻,这的确是事实没错。

但是,我对天发誓,比那更进一步的事情——也就是,比如,呃……摸来摸去啦……被摸来摸去啦……什么的,绝对!从来!完完全全没有做过!

我的手臂不禁一松,身体连带着往下一压——

——我的胸部,一下子碰上了水斗的肩胛骨。

「!?」

随着水斗的身体瞬间一阵抽搐。

一颗子弹从枪口中被打了出来。

比起瞄准的方向往高处偏了不少的子弹,划出一道小山坡一般的抛物线。

「啊~」

后方传来圆香小姐有些遗憾的叫声。

失、失误了……。这完全是我的错啊……。

但这样的想法,也就持续了一眨眼的功夫。

噗通一声。

射出的子弹在划出一道抛物线后,打中了我们瞄准的游戏软件下方的一个白兔型玩偶。

玩偶应声掉到了地上。

「噢,打中啦!」

射击店的老板捡起玩偶,和水斗手上的枪支做了交换。

我们呆呆地望着那个运动少年范儿十足的白兔玩偶,一下子没能缓过神来。

「……你最后那一下,难道是故意的?」

水斗喃喃地说。

「怎、怎么可能啊……!我只是手酸了而已……」

「这样啊。那我就放心了,自己义理的妹妹并不是一个痴女」

「痴……!?话、话说你才是啊,你那是什么反应哪……!那种程度的接触……你不是早、早被东头同学整习惯了吗……!?」

「……你怎么能和那家伙相提并论啊」

「诶?」

「东头粘过来的时候那是脑子里根本啥都没想,你瞧你那紧张样,我都能感受得一清二楚。你倒是冷静点啊你!」

「什……!你、你这话说得好像我比东头同学还不习惯和男人接触!倒是你也太敏感了吧你个闷声色狼!」

「好了好了你们两个,别妨碍人家做生意啦~」

圆香小姐推着我们的后背暂且离开了参道。略显昏暗的路边,有好几个人正蹲在地上吃着章鱼烧和荞麦面。

我又一次看向了手上抱着兔子玩偶的水斗。

「一点儿都不合适……」

「你也用不着什么都说出来好吧。你就不会把一些话藏在心里不说么你」

「噗哧。这不挺好的吗?这样看上去或许能更有亲近感一些呢」

「再怎么说也不可能抱着在路上走吧!我又不是那种内心黑暗的萝莉角色!」

虽说他打的这个比方我听不太懂,但无论如何,水斗和玩偶的组合实在是有些太不着调了。哪怕换作东头同学,看见水斗的房间里放着这种玩偶,也会说出诸如『诶?整反差萌呢这是?这也太作了点儿吧?这种老套的属性早就不受欢迎了啦~』之类的话来吧。

从妄想中回过神来,发现竹真正紧紧地盯着水斗手上的玩偶。

这么说来,我们原本就是为了替竹真报仇才会去参加射击游戏的来着?

不过,男孩子会喜欢这种可爱的玩偶吗……?

「嗯?」

察觉到竹真的视线,水斗眯起眼睛重新看了看玩偶的模样。

「啊啊……是那个啊」

在喃喃地说完这么一句话后,

「给」

水斗便把手上的玩偶硬塞到了竹真的手上。

竹真条件反射地接过玩偶,抬头望着水斗的脸,一双大眼睛眨巴个不停。

「啊……那个……」

「我不需要这东西,你就收下吧」

听水斗语气生硬地这么一说,竹真便紧紧地把玩偶抱进了怀中。

「非……非常感谢……」

嗯~……太合适了。

虽然是男孩子,但竹真可爱的脸蛋和玩偶简直堪称绝配。

而且看他扬起嘴角的样子,似乎是真的很想要这个玩偶呢。

我偷偷地询问水斗,

「(你为啥会知道他想要啊?)」

「(因为那个玩偶是游戏里的角色。)」

「(诶?是这样么?)」

「(是宝可梦。我看竹真玩过那个。)」

啊啊……说来也是。

我从满脸欢喜的竹真身上移开视线,看向了一旁面无表情的义弟。

「(观察得还挺细致嘛,真是意外。平时明明连一句话都不说。)」

「(……毕竟他就是那个性子,平日里一定很辛苦吧。)」

尽管水斗并不认生,但也不是一个能够融入集体的人。

正如我对竹真泛起了亲近感,想必这个男人对竹真也一直都很挂心吧……。

果真如此的话,好好跟人家说不就行了吗。

要是让他知道他其实很受竹真尊敬,不知道他会露出怎样的表情来呢。

「(你啊,作为哥哥也是有够笨拙的呢。)」

「(这『也』是几个意思啊你。我什么时候笨拙过了?)」

「(这下我更觉得我不能让你当我哥哥了呢。)」

「(总比让你当我姐姐来得强吧。)」

真是一如既往的啰嗦。瞧人家竹真多坦率,你倒是学学人家呀。

水斗一肚子闷气地哼了一声,我看着他的侧脸不禁噗哧一声笑了出来。

「焰火大概是什么时候放啊?」

在那之后,我们被圆香小姐拉着逛遍了整个夜市。

章鱼烧或棉花糖之类的食品店自不必说,就连自动占卜机这种可疑的代名词,都让我们拿来试了试手。结果居然给我整了句恋爱运状态绝佳,这机器果然是块废铁。

虽然我们逛得很悠闲,但也还是慢慢地来到了神社的本殿附近,看上去似乎可以参拜的样子——姻缘之神什么的,我并没求什么事需要求他,反倒是想要揍上他一拳。

只不过,看到眼前的人群,我感觉到不预先占个好位子根本就看不了焰火,便问了圆香小姐一句。

「嗯~。我记得应该是8点左右吧」

圆香小姐一边舔着手上的棒棒糖一边说道,

「我们已经拜托别人帮我们占位子了,这一点你们就不用担心啦」

「拜托别人?」

「啊,是叔叔他们」

听到圆香小姐突然叫了一声,我沿着她的视线望去。

只见一个看上去像是神社办公室的建筑物前,妈妈和峰秋叔叔正和一个陌生的大人谈着话。

我记得妈妈他们说过他们要两个人独自去约会来着……。

「这是在和谁说话呀?」

「那个婆婆是谁来着呢~?你想啊,我们家毕竟曾经是当地的名士嘛,所以社会上的人脉还算挺广的」

也就是说,是妈妈在和他们打招呼吗?又或许只是偶然相遇聊上了而已也说不定呢。我是不是也过去打声招呼比较好……?

「——啊,结女~!水斗君~!」

与此同时,妈妈注意到了我们的存在,挥手让我们过去。

我若无其事地放开水斗的手。无论如何,在妈妈面前还这么牵着手可就要出大问题了。

我们和圆香小姐与竹真二人一起靠近了母亲所在的方向,

「你们来得正好!祁答院婆婆,这是我的女儿结女」

「哎呀呀,真是个可爱的小女孩儿。这身浴衣实在是很适合你,最近的年轻人可少有这么适合穿浴衣的了……」

「谢谢夸奖。我叫伊理户结女……」

因为没有给我介绍的缘故,我直到最后都没能明白她到底是何方神圣。不过她高雅的言谈举止,总给人一种社会名流的感觉。

「生得这么好看也不愁没人要了呢,真是令我羡慕。瞧我那个孙女,都奔三十了还成天在外头晃荡……」

「诶~?这年头三十岁一点儿都不算老啦~!没问题的没问题的!」

刚刚还嘀咕着『她谁啊?』的圆香小姐,谈起话来却是丝毫不见胆怯之色。往好了说叫勇敢,但说难听点也叫粗神经。不过这个性子,我倒希望多少能分我一点。

「水斗君也是,这下也有了除爸爸以外的家人呢」

高雅的婆婆温柔地笑着,将目光投向了我的脸。

「虽说是外人,不过从夏目那边听说这件事的时候,我也是捏了一把汗呢。虽说你大概也处于生活环境大变样的阵痛,但也请你务必要照看好水斗啊」

「……好的」

虽说点头应和了一句,但我却从中感受到了些许的违和感。

她这话仿佛就像是在说,水斗是个离开了别人就活不下去的可怜孩子。

我所知道的水斗尽管不主动与周遭产生联系,但却是一个能自己打点好一切的人。

我也不觉得他是个可怜的孩子——哪怕一次也没有过。

我们真的是在谈论同一个人么?我都有些搞不明白了……。

「我们已经为种里家的各位准备好了观赏焰火的好位置。这就给各位带路」

「每年都这样,实在是太麻烦您了」

「结女和小圆香打算怎么办?距离焰火大会开始还有一段时间呢——」

我一边思索着接下来该怎么办,一边回过头去。

而就在这时,我才察觉到。

一直都在我身边的水斗,不知何时已经和我拉开了一段不短的距离。

无声无息地——仿佛溶解在了来来往往的人流之中一般,消失了身影。

「……啊……」

并不是逃离了现场。

也不是遭到了疏远。

就像是——溶解在了空气之中。

在我看来,就是这种感觉。

水斗消失了踪影——仿佛从一开始,他就不存在于这个世上。

「啊~,又消失了啊」

圆香小姐后知后觉地察觉到这一点,有些困扰地皱起了眉头。

「为什么啊……。每次焰火大会开始之前,水斗都会一个人不知跑到什么地方去呢」

就在这个时候。

我的脑海里,闪过了这几天发生的一切。

——第一天。

水斗辞别宴会现场之时,峰秋叔叔对他说了句『谢谢』。

现在我明白了,那句话一定是在告诉水斗,『谢谢你愿意陪我们参加宴会。』

想必这世上,只有身为水斗的亲生父亲的峰秋叔叔一个人,知道那场宴会对水斗来说并不是什么让他开心的场合吧。

——第二天。

水斗从头到尾都没有想要加入到烧烤聚会中来。

他只是一个劲地潜心于自己的世界,哪怕连头都不愿意抬上一抬。

直到我主动找上他之后,才总算是搭理了我们几句……。

——第三天。

水斗看到和竹真交谈的我,表现出了明显的不悦之情。

活像是一个被人抢了玩具的小孩。

但是,那并不是对竹真有什么不满,毕竟——

——而今天。

水斗也绝非有意地无视了他的亲戚们。

事实上,他也好好地观察并关照了竹真。如果他是真的对亲戚们完完全全漠不关心的话,又怎么会想到把自己的玩偶交给他呢?

何止是这些,还没完呢。

——母亲节的那一天,我在他亲生母亲的佛龛前看见的他那虚无的表情。

——生怕自己在水斗的心中失去一席之地的东头同学。

——而甩了东头同学时所说的,『没有位子了』。

以及——

——绫井。

——……那个……。

——实际上呢,手机的电量快撑不住了。

倘若那时候的他,是在无法充电的环境下和我通的电话——

我看了看自己的手机。

8月12日,下午7点26分。

是了。

是了,对了,错不了的。

我不可能知道的。当时的我怎么可能知道呢。

两年前的我。

怎么可能会知道,那时的他,回到了老家,参加了当地的夏日祭呢?

——『我当时,是多么希望你能够开口挽留我啊。』

从同班同学。

到女朋友。

再后来,成了一家人。

在各式各样的立场上所见到的,各式各样的伊理户水斗。

就仿佛拼图的碎片般组合、连接——最终,结合成一个立体的形象。

曾经的我从未见到过这副光景。

光是成为他的恋人,怎么可能见得到呢?

想来,一个人的存在方式,一定是遵循着他的人生轨迹,循序渐进地变成了如今这副模样的。

他根本就无可奈何。

一切的一切,都是自然而然的结果。

正因为周遭的人们如此认定、如此渴求、如此谈论着关于他的话题。

就连他自己都认可了这一切。

才最终造就了伊理户水斗这个人啊。

所以,那时候的事情,一定是他的抗争吧。

那一定是他的垂死挣扎吧。

毕竟绫井结女这份因缘,便是他仅存的武器了。

你问我,他在和什么抗争?

那还用说吗。

那当然是,神明设下的陷阱。

也就是所谓的,命运。

「……我」

因此。

那个和他一道被同一个天敌耍得团团转的我的心声,自然而然地涌上了嘴边。

「我去找他」

听罢,圆香小姐的脸上随即浮现出了俏皮的笑容。

「嗯。快去快回」

当时那条通话记录,如今还好好地躺在我的手机里呢。

◆ 伊理户水斗 ◆

自打懂事以来,我就从没有感受过任何的真情实感。

无论做什么都觉得事不关己。

无论看什么都感到虚无缥缈。

就仿佛那所谓的人生,全都是存在于屏幕的另一侧。

我这并不是以『人间失格』的主人公自居。

当然,他的感受和我也不无重合之处,他也的确会时不时地给我一种『这不就是我吗』的感觉……但我与太宰治,的的确确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

只是,我对外界之事,实在感受不到任何的共鸣罢了。

只是在同班同学们感受着喜怒哀乐之时,我却无论如何都无法与他们感同身受罢了。

那大概,是因为我早已知晓的缘故吧。

太好了呢

好可怜啊

我早已经意识到,就算加上这样的注脚,也只是徒增空虚罢了。

毕竟,我已经一次又一次地听过了同样的话语。

能平安地生下来,真是太好了。

生来就没了母亲,真的好可怜。

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

这关我什么事啊。

对我来说,这种事情,真的真的和我毫不相干。

我只是想要好好地存活在世上,呼吸着同一片空气,为什么我非得受人怜悯、被人称赞不可呢?

我不知道啊。

正因我不知道,我心中的空洞,才会无休无止地越变越大。

也正因如此,我的所见、所闻,才会悄无声息地穿过这一大片的空洞,激不起哪怕一片的浪花。

纵观世间,唯一能够让我有所感触的,便是文字的世界了。

我至今无法忘记曾祖父所写的那本『西伯利亚的舞姬』带给我的冲击。

那个纯粹由白纸黑字所构筑出来的世界中塑造而出的角色、情感、人生,竟然比任何一部大制作电影都要更加五彩斑斓。

对任何事物都未曾产生过共鸣的我,在接触到被转换成了文字的世界后,才第一次意识到了那能够填满我内心的存在。

『舞姬』让我明白了人类的软弱。

『罗生门』让我领悟到人类的自我。

『山月记』让我感受了人类的骄傲。

而『心』,则带我走进了人类的内心之中。

我早已颠倒了现实与虚构。

虚构的世界才是我的真实,而现实世界对我来说,反倒是虚假的集合体。

因此……和绫井结女的感情,一开始也不过是顺其自然的结果罢了。

找她搭话不过是一时兴起。

哪怕后来一步步发展成了在图书馆谈天说地的关系,也还是只给我一种隔着屏幕对话的感觉。

不过……对了。决定性的瞬间,果然还是发生在初次约会的夏日祭现场吧。

笨拙的她走丢,迷路,甚至在电话的另一头哭了起来。

这世上居然还有这么懦弱的人。

仿佛只要离开了他人,就连自己呼吸都做不到。

倘若我就此弃她不顾的话,她就会蹲在一个无人问津的角落里,一个劲地哭到最后吧。

啊啊——

——实在是,太可怜了。

就在这时,我终于,……意识到了那摆在我面前的事物究竟是什么。

绫井很笨拙,很懦弱,一旦没有别人的帮忙就什么都做不到,这些我早就知道了。——然而,这都不过是单纯的情报而已。

一如我读小说时所感受到的那样——不,比起读小说的时候还要更加强烈地烙印在我心中的存在——

那就是你啊,绫井。

对我而言,你就是那唯一一个,为我带来了真情实感的人啊。

我知道。

这不过是一时糊涂罢了。

这不过是大脑产生的错觉罢了。

尤其是一切都已经宣告结束的现在,我更能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这一点。

但是——

——不知为何,当时的那份感觉,却是依旧烙印在我灵魂的最深处。

为什么呢。

明明只是回到了过去而已。

为什么呢。

明明根本就没什么值得困扰的。

为什么呢。

昔日的恋情,无从终结——

◆ 伊理户结女 ◆

在参道的旁边,我看到了一条狭窄的岔路。

没有任何根据可言。

只是全凭直觉与冲动驱使着自己的身体,我穿过人群,踏上了那条羊肠小路。

脚上穿着一点儿都没穿惯的草鞋走出那条小路后,映入眼帘的是一家小小的神社。

四周相当昏暗。

神社境内被黑暗笼罩着,和张灯结彩的庙会现场形成鲜明的对比。虽然能看到有几盏老旧的灯笼,但并没有被投入使用的痕迹。

当空洒下的月光,代替了灯笼的光亮,照亮了这片篮球场大小的神社全境。

而在那条贯穿了整个神社的参道尽头,是一道通往本殿的楼梯。

而水斗,正坐在那道楼梯的正中间。

水斗什么都没有做,只是呆呆地仰望着夜空而已。

所以,我仿佛刻意强调着自己的存在一般,一边用草鞋使劲叩着脚下石板路,一边朝着他的方向走去。

「你可真是有够喜欢暗处的啊」

带着满满的讽刺语气。摆出现在的我该有的姿态。

「你是豆芽菜转世还是什么呀?刚才拿着枪的时候也抖得厉害呢」

水斗的视线从夜空转向我的脸,微微皱了皱眉。

这就对了。好好看着我吧。

再冷淡都可以,再嫌弃也无妨。

毕竟,我已经不再是你的女朋友了。

「……你这是特意来嘲讽我的么?是不是看到我和亲戚都玩不开,就觉得我是一个寂寞的家伙?」

「怎么可能。这种事我早就知道了,说出口都嫌浪费时间」

「哼」

一步,两步,三步。

每靠近他一步,都能愈发强烈地感受到他的呼吸、气味和体温。

我并不认为他能从身体孱弱的母亲腹中平安生产是个奇迹。

那不过是努力的成果罢了。那不过是伊理户河奈阿姨拼劲全身的力气生下来的罢了。只是降生于世的他,没有任何理由受到他人的赞扬。

我也不认为不知母亲为何物是一种悲哀。

的确,没有父亲的我或许是个可怜的孩子吧。毕竟,我是知道的。正因我知道家庭圆满的生活,却在某一天突然失去了它。那时候的悲哀……我是知道的。

但是,倘若从未拥有过,那就另当别论了。

他从一开始就不知有母亲的日子为何物。也从未被人夺走过这样的日常。

既然如此,所谓『生来没有母亲的孩子好可怜』,也不过是将自己的价值观强加于人罢了。

就如同高高在上地对不知恋爱为何物的人盖上『没谈过恋爱真是太可惜了』的标签一样。

不过是仗着自己知道对方所不知道的事情,单方面将怜悯之情强加给对方的行径罢了。

无论是『太好了』还是『好可怜』,全都与他毫不相干。

那些都不是从自己的内心深处涌现而出的,属于自己的情感。

如果说,量子力学的观测者效应对人格的塑造也有效果的话——如果说,他人的视线也能影响一个人的人格的话。

那么『失去了母亲的可怜孩子』这一被人强加于身的角色,想必在他的内心之中,造就了一大片的虚无吧。

——但是……也不知道为什么,我坚持到了最后。

——这本书就是我有生以来,凭着自己的意志,独立看完的第一个故事了……

某个作家曾经说过。『我认为小说的创作与阅读,是人们对仅此一次的人生发出的抗议』。

正是如此,想来这便是他的抗议了。一如不善言辞的我对行云流水地构筑逻辑做出推理的名侦探产生了憧憬,因为抗议着在他人的强加之下被虚无填满的自己,才会迷上了他人的人生吧。

伊理户水斗一无所有。

只是一个劲地假借他人之物填补着自己的空白。

不曾拥有并不值得可怜。

那并不可悲,也并不寂寞。

既然一无所有,自然便不存在失去一说。

但是,究其一生,他唯独失去过一样东西。

而那对他来说,才是唯一的奇迹,才是唯一的可怜之处。

毕竟,你说对吧,水斗。

——你早已遗失的恋情,就这样站在你的眼前呢。

「……两年前,」

我一边一步步逼近着坐在主殿前方的水斗一边说道。

「那次夏日祭,就是我们的第一次约会,对吧。当时,我迷了路,打通了你的电话找你哭诉……」

「哈……?」

水斗露出一副困惑的表情,但我已无所畏惧。

「那是约会过后的第几天来着。……大晚上的,我突然接到了你的电话」

清风拂过树枝,带起一阵沙沙的响声。

「我现在还记得呢。当时在电话的那一头,我听到了一阵树木摇晃的声音。……原来,是在这里啊」

那时候,你也是孤身一人,坐在这袅无人烟的神社之前。

但唯独那一年……你拨通了我的电话。

「你啊——」

噗哧——我发出了两年前的自己不可能发出的笑声。

「——你是真的,有够喜欢我呢」

直到今天,我一直都误以为告白的那个人是我。

但是……原来,这不过是一桩误会。

毕竟,彼时的他,可是试图将我带入这片从未让他人涉足过的时间与空间之中——如果连那都算不上告白,那还有什么能算得上呢?

水斗一言不发。

而我就站在面无表情地望向别处的他的跟前,余光瞥了瞥手机上的时间。

下午8点。圆香小姐是这么说的来着。

我踏上水斗所坐的阶梯,坐到了他的身旁。

保持着约莫两个拳头的距离。

这,就是现在的我和他所需要保持的合适距离了。

「呐,你还记得吗?」

我将目光投向星光普照的夜空,开口对他说道。

「还记得我们开始交往之后的第一个上学日吗?我有些害臊,最终选择了分头到校。……如果,那时候的我们能够坦坦荡荡地一起走进教室,事态是否会有什么变化呢?」

「……………………」

他没有回答,我继续说着。

「还记得吗?我们第一次在休息日约会的时候,我是穿着迷你短裙赴约的对吧。当时还觉得你的反应莫名的冷淡呢,呵呵,结果到了分别的时候,你居然告诉我最好不要在外头穿太暴露的服装。我当时就觉得,你竟然还有着这么可爱的一面呢」

「……………………」

「还记得吗?当初上体育课的时候,你可是好好地给我露了一手你惊天动地的运动神经呢。明明对自己的男朋友活跃在足球场上的景象抱着十二分的期待,那会儿可真是让我失望得不轻呢。不过嘛,与此同时倒也让我产生了一份亲近感就是了」

「……………………」

「还记得吗?期中考前的备考期间,我们是在一起学习的对吧。当时的我们可是一有机会就黏在一起,搞得考前复习是一点儿进展都没有。我把你的橡皮擦什么的藏起来的事件,也是发生在那段日子里的来着……」

「……………………」

我们的回忆,接二连三地涌现在我的脑海。

这绝不是被他人强加的东西。

也绝不是从他人身上借来的东西。

而是我们自己所创造出来的,独属于我们的回忆。

「那是在11月份来着?当时我生病了,你来探望我。如今回想起来,你只是想来看我穿睡袍的样子吧?真是个闷声色鬼」

「……………………」

「期末考试的时候,我们还下定决心要打一场漂亮的翻身仗来着。所以还特意选择了众目睽睽下的图书馆作为复习的场所……结果,到头来还是没忍住……啊啊真是的,那时候简直是疯了心了,虽然只是个小孩子,但居然会让别人看到……」

「……………………」

「圣诞节那时候,我们也跟普通的情侣那样来了场约会呢。但结果却在最重要的关头,认生的性格作祟,让我没能递出早已准备好的圣诞礼物……。那天晚上,你跑到我家楼下的时候……嗯。我真的,真的好高兴……」

「……………………」

「我记得,那是在春假期间吧。你把我叫到了你的房间。当时可把我紧张坏了呢。但是,看你却是一点儿都没有紧张的样子……而且,到最后也都没对我下手——明明就是出于那种目的才把我叫过去的。如今回想起来,能对当时的我生出那样的想法,你可真行啊你。虽然这话不该由我来说,但我当时那个体型,可完全就是个小孩子喔?」

「……………………」

「除此以外,我们也一起逛过旧书店,同桌的时候甚至还偷偷摸摸地递过小纸条呢。递纸条的时候心里还砰砰直跳着,现在想来还有点儿开心呢……」

「……………………」

「呐」

我对这个一言不发的前男友提出疑问。

「我们的初吻——你还记得,是在哪一天吗?」

我可是,记得一清二楚。

那一天,夕阳西下的放学路上,幸福感充斥了我的全身。

那一天的事,哪怕一分一秒,我都不曾忘怀。

我看向身旁。

水斗一脸茫然地仰望着天空。

他的嘴唇——微微一张,

「…………10月,27号」

仿佛对着漫天的繁星说话一般,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那是,开始交往后……整整两个月的日子」

「你果然记得啊」

「你早知道我还记得?」

「河边烧烤的时候,你不是解了我手机的密码锁嘛?」

「……我劝你不要再把日期当手机密码了」

「你还有脸说呢。你能一下子把1027输进去,不就意味着你以前也用过同一组密码么?」

水斗行使了自己的沉默权。但这份沉默,已经和默认没有什么两样了。

「是啊,那的确是交往以来正好两个月的日子没错。我当时还有些焦急呢,总觉得一旦错过这次机会,下次就得等到满三个月的那一天才行」

「我还以为你是囫囵吞枣地吸收了杂志上或者网络上的那些乱七八糟的情报呢」

「呜。……这、这个嘛,我的确拿来参考过啦。参考过」

「不过如果没有那种手册推你一把的话,以你的性子,那种大胆的行为,怕是一辈子都做不出来吧」

「我是个靠着手册过活的女人可真是对不起啦!你倒是夸夸你女朋友勇气可嘉呀!」

「好厉害好厉害。索吻的表情想来也是经过了无数次的练习吧」

「什……你为什么会知道……?」

「我一看就懂了啊。如果没练习过,第一次索吻怎么可能做到那么漂亮」

「你好失礼哎!哪怕是临场发挥,我偶尔也是可以做得很好的啦!」

「那基本上都是多亏了我给你兜场吧」

「啊~,真是个施恩图报的家伙。这种时候看破不点破才是好男人该有的行径不是么?」

「事到如今,在你面前装出一副好男人的样子对我能有什么好处啊」

「这倒也是,怎么想都没有任何好处呢。我对你也早就幻灭到不能再幻灭了」

「我原话奉还给你」

一句,接着一句,话题源源不绝地涌上心头。

那是属于我的,属于我们的,并未被任何人强加于身的话语。

「我倒还想辩驳几句呢。关于你第一次约会时穿上迷你短裙的那件事」

「啊啊。就是让你展现出了丑陋至极的占有欲的那件事是吧」

「我想说的就是这个啊!那只不过是因为短裙实在和你太不搭调了我才——」

「啊~行吧行吧。一心想看我穿睡袍的样子想看到直接冲到我家里来看的家伙好像在说着什么鬼话呢哈~」

「不是,那时候啊,我只是姑且作为男朋友过去探望你一下而已」

「哼~?话是这么说,但最近我在家里穿着睡袍的时候,怎么就总能感觉到时不时有人往我这儿看呢?」

「这个就真的只是你自我意识过剩罢了!」

「啊,你刚刚说了『这个』对吧!说了『真的』两个字对吧!你这不果然还是想看我的睡袍嘛你个闷声色狼!」

「你说谁呢……」

「哎呀呀,有个废柴男友可真是辛苦呢。就因为你闷骚过头,连初体验的机会都被白白放过了」

「……反正两边都紧张成那样了,就算真做了也免不了失败」

「啊……!?你居然说了!?居然把这万万不能说出口的事给说出口了!?」

我们之间的对话,是那么的不着边际。

一如同班同学在教室里的寒暄。

又仿佛家人在客厅里的杂谈。

但是,为了能够走到这一步,我们究竟花费了多长的时间呢。

他又究竟,花费了多长的时间呢。

「呐」

「怎么了?」

「为什么,你会让我当你的女朋友呢?」

趁着对话的间隙,我提出了这个两年间一直没能问出口的问题。

水斗稍微想了一想,

「我想,也并没有什么非你不可的理由吧」

「哈?」

「这种事情,说穿了不就是机缘巧合吗。如果我在遇见你之前先遇见了东头的话……恐怕,我就不会跟你交往了吧」

「……是啊」

毕竟那样一来,他就不再有和我交往的理由了。

如果他已经有了东头同学的话,恐怕他们之间,就再也不会有我插足的余地了。

「但是,事实上——先和我相遇的人就是你」

水斗以十分确信的语气对我说道。

「这不过是简简单单的抢椅子游戏,先到者先得,如此而已。硬要说有什么理由存在的话,那大概就是这个了。……你满意了吗?」

「……嗯」

抢椅子游戏,先到先得。

只是侥幸先遇见了你。

这很好啊,正合我意。

毕竟——这不就是人们口中的命运吗。

「时间快到了呢」

「嗯?」

「这不是你时隔两年的夙愿吗?」

与此同时,这也是我时隔一年的夙愿。

去年的暑假,他并没有出现在怀揣着最后一份希冀的我的面前。

所以,这次我找上了他。

因为那次经历让我明白,我决不能一味地干等下去。

伊理户结女已经超越了绫井结女。

这一点,想必已经不会有任何人怀疑了吧。

下午8点00分。

预先安排的时间表并没有任何的差错。

夜空的正中央,迸发出一阵阵强烈的光芒。

砰砰作响的声音,让震感传遍我们的全身。

无论是我,还是水斗。

被五光十色的焰火映照得五彩纷呈。

接二连三地升空的焰火,迫力之强有些超乎想象。

原来如此,看来这座古老的神社,是仅有水斗一人知道的好地方吧。

明知道有这么一个场所,能够欣赏到比任何其他地方都要绝美的烟花,他却从未告诉过任何人,每年都孤身一人来到这里,独自观赏着这份绝景。

不过——活该啊。

你长达十余年的包场,也到此为止了。

「总算是——两个人一起看到了这场焰火呢?」

我看着身旁那张五彩斑斓的脸,半开玩笑地说。

实在是,实在是太难懂了。

又麻烦,又棘手,还老是爱逞强。

既缺乏表情,又不喜欢说话,如果不主动揣测他的想法根本就不可能搞懂他在想些什么。真是的,这种家伙居然能有女朋友,简直令人难以置信。

和这种家伙的恋爱,怎么可能长久呢。

持续了一年已经很不错了。

若不是成为了他的家人——又怎么可能会有人能一直待在他的身边呢?

「…………啊啊…………」

但是,也多亏如此。

我才得以见到,这自从和这个男人邂逅以来,从未见过的这一面。

「…………………………啊啊…………………………」

水斗呻吟般的声音,被焰火的轰鸣掩盖。

与此同时,焰火迸发出的强烈光芒,将笼罩了整个神社的黑暗,也将他的表情照得模糊不堪。

所以——若不是身在此处,我根本不可能看见。

若不是和他身处同一个地方。

若不是坐在他的身旁,和他拉开了仅仅两个拳头的距离。

若不是在这触手可及的距离之下观察他的侧颜——

——我根本不可能看见,他沿着面颊滑落而下的泪珠。

啊啊,我又想起来了。

我曾经一次又一次地在他的面前示弱、哭诉、流下了丢人的泪水。

可是,我却一次也没有见过他哭泣的模样。

所以,这次闯入我的心扉的,是一份前所未有的情感。

那并非心跳加速的悸动感。

也不是令人目眩的幸福感。

既没有因为紧张而浑身僵硬,也没有因为害羞而变得满脸通红,只是从头到尾维持着一份平常心。

仿佛被人搂在怀中的温暖,遍布了我的全身。

欲望,在我的心底隐隐作痛。

装点着夜空的光芒渐渐散去,黑暗重新笼罩了整个神社。

习惯了光亮的双眼,让黑暗变得愈发深邃,就连近在眼前的他的身影都变得模糊不清。

所以,和当时不同,这次我出声说道。

「呐……看着我」

「嗯?」

水斗的轮廓动了一动。

啊啊——太不设防了,这怎么行呢。

瞧你这么大意……就算被吃干抹净,也怨不得别人喔?

我举起双手,捧起水斗的脸颊。

「!?等——」

我可不会让你再说下去。

没事的。

就算再黑再暗,你嘴唇所在的地方,我可再清楚不过了。

熟悉的感触,在我的唇瓣复苏。

脸部,微微右倾。

撞上牙齿的失误,已经不会再犯了。

每三秒一次的换气,唯独这次就免了吧。

因为这次,我绝不会再放你逃走。

四秒——已然失却的时光,缓缓地在我心中苏醒。

五秒——从我们失去联系以来,长达一年的时间。

六秒——八月、九月、十月。

七秒——生日,圣诞,新年。

八秒——情人节,白色情人节,毕业典礼。

九秒——末了还成了义理的家人。

十秒——被一段早已分手的恋情耍得团团转。

轻轻地松开他的嘴唇。

本可以拥有的时光,就此填得满满当当。

我终于赶上时间的流逝——

——但我的心跳,却依旧是那么平稳。

欲望,早已得到了充分的满足。

那段空窗期间本可以做到的一切,已经回到我的手中。

要是和他的关系能延续下来该有多好——这样的一份留恋,也已然不复存在。

双眼逐渐适应了黑暗。

水斗惊得一动不动的面庞,浮现在我的眼前。

就是这样。吃惊吧,困惑吧,尽管烦恼吧。

或许对你而言,这依然不过是一份留恋之情。

不过是任凭早已沦为过往的恋情藕断丝连地持续到了现在的,一份难堪至极的情感。

现在,这样就好。你就尽管和你的过去扮你的家家酒吧。

但是。

哪怕你有多么喜欢绫井结女——

——我伊理户结女,也一定会把你拿下的。

刚才那一吻,是我的战书。

并非作为绫井结女,而是作为伊理户结女下达的战书。

就让我以我生平第二次的初吻,对你发出这份宣战布告吧。

在甩了东头同学之时所说的,你心中那唯一的席位——

我一定要把坐在上面的那个女人,一脚踹下来。

我轻轻一笑,没有理会动弹不得的水斗,从阶梯上站起身来。

随后,朝着那座一直背对着的神社看去。

万万没想到,我居然会又一次爱上同一个男人呢。

这难道也是神明设下的陷阱——也就是,命运吗。

这个混账神明。

……不过现在嘛,我倒是有那么一点感谢你了。

「咱们回去吧,水斗」

我向坐在台阶上一动不动的水斗伸出手去,只见他眨了眨眼,轻轻摸了摸自己的嘴唇。

「诶?不是……」

「快点啦!别让妈妈他们担心!」

我抓住张皇失措的水斗的手,强行将他拉了起来。

这时,我忽然感觉背后传来一阵草木晃动的声响……但一心拖着狼狈不堪的水斗往前走的我并没怎么在意。

「——啊!你们两个都回来啦~!」

我们回到最后和大家分开的神社办公室后,看见圆香小姐早在那里恭候多时。

竹真也站在圆香小姐的身后。……?也不知道为什么,他的浴衣下摆处,沾上了几片树叶。

「啊~,真是太好了~……。我一直都在担心万一连你们两个都走丢了该怎么办才好呢」

「诶?连我们两个?……这是什么意思?」

「实际上直到刚才为止,我们也一直都找不到竹真呢——啊疼!?」

竹真仿佛抗议着圆香小姐的发言,狠狠敲了敲圆香小姐的后背。那个老实巴交的竹真居然会付诸暴力,真是少见。圆香小姐也叫着「诶?怎么了竹真?」,困惑的样子展现无遗。

困惑归困惑,圆香小姐的视线反复掠过我和水斗两人之后,一把将嘴凑到了我的耳边。

「(难道说,进展得很顺利?)」

「(……我想,应该算是踏出了第一步吧。)」

「(噢噢!不错嘛!要是发生了什么事你就尽管和我联系吧!我会一直支持——)」

就在此时,圆香小姐的小腿又被竹真踹了一脚。

「啊疼!?什、什么嘛,竹真你到底怎么了!?叛逆期到了么!?」

竹真瞥了瞥我和水斗,紧紧地抿着嘴唇低下了头。

到底是怎么了呢……?是发生了什么让他不快的事情吗?

而一旁的圆香小姐,看着自己的弟弟如此表现,「啊」的一声张大了嘴,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

「诶……?不是吧?真是这样么?」

竹真没有抬头,只是一个劲地用浴衣的袖口擦拭起了自己的眼角。

「啊、啊~……这个,怎么说呢,该说是节哀顺变还是……」

真不愧是姐姐,一下就理解了竹真意义不明的举措。

圆香小姐抱紧了弟弟的身躯,仿佛安慰婴儿一般,拍了拍他的后背。

「没事喔竹真~。这种经验才能造就一个好男人啊。这样以来,你就不会成为像我男朋友那样的废柴啦!」

圆香小姐耐心地安抚着哭个不停的竹真。

而我偷偷地问了问身边的水斗。

「(呐,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啊?竹真为什么会哭啊?)」

「(谁知道呢……?)」

看来,我们两个还是远远比不上真正的姐弟呢。

嘛,对现在的我来说,这样反倒更好。

我们的离别十分的简单。

「再见咯~!欢迎常来玩啊~!!来,竹真也说声再见吧」

「……………………」

「你到底要怄气怄到什么时候啦。要是在这儿不好好道个别的话,或许以后可就再也没机会联络了喔?」

种里家的门口,在他们准备上车的时候,竹真被姐姐推搡着,战战兢兢地来到我的面前。

然后,一次又一次地瞥向我的脸,

「那、那个……」

「嗯。怎么了?」

「……我……我可以,再找你,商量一些事吗……?」

回想起自己曾和他说过,同为认生之人,如果有什么事情可以尽管找我商量。

我毫不犹豫地展颜一笑,对竹真说。

「当然。我等你喔」

听到这番话,竹真也不知是因为紧张还是什么其他原因,一下子涨得满脸通红,

「非……非常、非常感谢!」

罕见地大声道谢后,大大地鞠了一躬,回到了圆香小姐的身旁。

「噢~,干得不错干得不错。……不过啊,明明没戏可唱还当断不断的可是会很辛苦喔~……?」

「……呜呜……」

「啊,对不起对不起!又给你添新伤了!我保证最近不会再捉弄你啦!」

姐弟俩喧闹着走进车门,驶向了车站的方向。

而我们也将在参拜完种里家列祖列宗的坟墓后,从这里出发回到家中。

「真的非常感谢你啊,小结女。水斗就拜托你啦」

临别之际,听到夏目婆婆微笑着这么对我说了这么一番话,我也微笑着予以回应。

「他是个挺坚强的男生,哪怕没有我,也不会有事的」

「嗯嗯?是吗?」

「但是,您的嘱托也包在我身上吧。……毕竟,他也意外地有些不甘寂寞呢」

我故意压低了后半句的声响没让水斗听见,而夏目婆婆听罢,也露出了和蔼的笑容。

「那我就放心了啊」

随后,我来到车辆旁边,在那边等候的水斗露出讶异的表情向我问道。

「你和奶奶说了些什么啊?」

「你觉得呢?」

嗯~?听我一边凝视着他的脸一边反问了这么一句,水斗仰起身子后退了一步。

「你……是不是有点怪啊」

「才没这回事呢。你的情报是不是有些过时了呀?」

「哈啊?」

这时,车内传来峰秋叔叔的喊声。

「差不多该走咯——!」

我应和了一声,将手搭在车门的门把之上。

开门前,我回头望去。

深深地,凝望着这个我曾经的男友、义理的弟弟——以及,我的心上人。

努出一个满带戏谑之色的笑容。

「你也不必担心,我们就是义理的姐弟呀,水斗同学」

「……这当然了,结女同学」

已经过去的,再也不会回来。

曾经的幸福,也不可能再度复苏。

但是在此之上,我们却能编织出全新的回忆。

打个比方的话——是了。

欲知后事如何。

且听下回分解。

虚空第九章(第八章后面一点的东头个人秀)

◆东头伊佐奈◆

回到客厅后,发现只有水斗同学在沙发上呼呼大睡。

咦?我稍作思考。

今天是在水斗同学家一起看电影——『你的名字。』的日子。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电影结束的时候,水斗同学是睡在结女同学的大腿上的……。

那么,在我去洗手间的时候,结女同学去了哪里呢?

在歪着头思考的同时,我慢慢地靠近了沙发,看着正熟睡着的水斗同学。

这个场景不禁让人联想到了白雪公主。

被毒倒的白雪公主,被王子的吻给唤醒……。

嗯,也就是说——

现在吻他的话,水斗同学也会马上醒来吗?

虽然曾被结女同学阻止过一次。

但是现在,那个结女同学并不在这里。刹车已经被拆了。

……这样怎么行啊,水斗同学。怎么能这样没有防备……

如果这样大意的话……就算被抓住吃干抹净,也不能跟谁抱怨吧?

难道说,他这是在勾引我吗?因为刚甩了我,不好直接说出来,所以才这样间接地对我出手吗?

嘛,这都是借口啦。只是我无法忍受欲望的借口而已……。

毕竟,这样的事情,谁能忍受得了啊。

水斗同学的嘴唇又薄又柔,像女孩子一样魅力十足——

无论我怎么劝说自己,都会被他的脸给吸引过去——

他浅浅的呼吸打在我的嘴唇上。

心脏扑通扑通地响着,眼看就要跳出来了。

说不准,这比告白的那会儿还要紧张。

请表扬我啊,水斗同学。

我会忍住不伸出舌头的,所以请表扬我。

还有,拜托了。

只要一秒就好了,请不要起来哦——

——就这样,我献出了我的初

「开玩笑的~!!」

我突然感到十分羞耻,立马把打在平板电脑上的文章全删掉了。

哈——,我望着天花板叹着气。

唔姆姆……。以真实存在的人,而且还是朋友为原型写的幻想小说,真让人羞耻啊。本来还想在此之后,接着写一些色色的场景的……

因为那天的『也许能亲上』的心情一直在脑中挥之不去,所以想尝试着把『也许』的部分写进小说里,不过,看来这好像是禁手的样子。【注:禁手:(用于日本的相扑,围棋,将棋中)表示禁止使用的技法或是手法】

就是这样。想笑话我的话尽管笑吧

确实,那天结女同学没在的那段时间,我回到了客厅。

但是,在接近熟睡的水斗同学的嘴唇的时候,心里想着『啊,做不到啊』,便立刻拉开了的距离。

这明明是我人生中第一次——也可能是最后一次—接吻的机会!

……但是,对象是熟睡着的是不行的吧。对。这就是普通的犯罪。

「……哈……」

水斗同学,你能不能早点从乡下回来啊——。

好想见你 好想见你 浑身颤抖著。……啊,不好,要是说出这些的话,会被吐槽说『暴露年龄了』。才没有暴露呢!还在用着和上个时代的大叔使用的捏他是不好的!【注:好想见你 好想见你 浑身颤抖著,出自于歌曲《会いたくて 会いたくて》】

「……水斗同学……」

我抱着枕头在床上滚来滚去。

水斗同学,我的朋友。

一想到你我就兴奋得不得了。明天该和他聊些什么呢?那本书你读了吗?那个故事你喜欢吗?

我觉得这确确实实就是恋爱的感觉。

但是,真的是这样吗?与得到结女同学和南同学的协助后,努力向他表明心意的那段时间相比,现在的我并没有觉得女朋友这个头衔有什么特别的魅力。

朋友和恋人,两者之间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区别吧?

就算只是朋友,也可以每天在一起,也可以一起玩耍,也很开心,也很快乐。

也不存在分手的情况,唯一的缺点也就只是不能一起做些色色的事情。不过有些人也会做些色色的事情吧。

我已经注意到了。

虽然有些对不起结女同学和南同学……比起为了成为水斗同学的女朋友而努力的那个段时间,现在的时光更快乐。

因为,要成为女朋友不是必须要被喜欢才可以吗?

必须要装饰、打扮,要让他看到自己好的一面。

那样是很累的啊。

就这一点来说,现在这种感觉要轻松得多吧!

在一起也不会紧张,不用打扮也可以!

我知道水斗同学没有那个意思,所以也不用特别在意性别!

而且——这样一直喜欢他也没关系。

不会有必须向他告白的压力,一直单相思下去也没问题。

如果能让我一直单相思下去的话,就算不能两情相悦也没关系。

毕竟,这样真的非常开心。

能够对他进行各种各样的妄想,能够偷看他的侧脸,还有不经意间接近时的心跳加速。

用失恋的段子来开玩笑也稍微会有些狼狈。

我喜欢的对象,如今可是像这样源源不断地给我提供者喜闻乐见的桥段哦?这怎么可能不让我开心嘛!

我大概,根本就没有失恋过。

也没有失去爱情。

或许,这种单相思才是最适合我的恋爱形式。

啊啊——我简直就是最棒的现充。

神明大人,拜托你了。

如果你能听到的话,请让我和水斗同学做一生的朋友。

就算水斗同学有了女朋友也完全没关系。

喜欢上谁的水斗同学也一定是很神圣的。

所以——神明大人。

请永远不要让我的单相思迎来终结啊。

后记

也没有收录跟本篇有关的个人外传(水斗的曾祖父被扣留在西伯利亚做翻译,这段是以我现实中的祖父为原型来设定的),所以还是好好讲一些正经的东西吧。如果是还没阅读本篇的人,请立刻回头。

可以说是在恋爱喜剧这一类的作品中,一定会出现女主角识到自己对男主角的爱情的桥段。比如从某个危机中得到男主帮助,或是两个人独处的时候发现了对方的优点,或是在不能见面、关系有些微妙的情况下,反倒浮现出了这种感情。虽然有着形形色色的表达形式,但它们的共同点在于,女主角在这样的一段故事之中『发现了男主的优点』。

然而。

想来你也注意到了吧。对,水斗的优点什么的,结女从一开始就是知道的。无论花多少心思去描写水斗的帅气,对她来说都只是『很平常的事』。那么,该怎么办呢。该怎么写,才能让结女再一次爱上水斗呢——

答案都写在了正篇里。

并不是说,人只会喜欢上别人帅气的地方。第四卷所写的,就是这样的一个故事。

在一个人的性格里,自我评价会对他在社会上的地位有尤其巨大的影响,那么,在人被最先投入到的社会——家族的影响是绝对不能忽视的。

人就像是雪一样的存在,最初很容易地就能留下一个脚印,然后渐渐地被踩硬,变得圆滑起来。高中这个时期大概就是变得圆滑的稍微靠前的那一阶段。很容易改变的部分与顽固的部分共存的一个阶段。明明一直在被周围的人摆布,却不能简单地改变自己。是个既复杂又麻烦的时期,也有人把这称之为青春——不过,关于这点的讨论还是先保留吧。

接下来是宣传。

在刚刚过去的2020年3月25日,MF文库J已经发售了我的新作『以为转生之后就能逃掉吗,哥哥?』——大概。如果能顺利通过KADOKAWA的河蟹检查的话。

那将又是一个别扭的恋爱故事,也同样是一对兄妹的故事。里面有一个对哥哥的爱有亿点深的妹妹。真就只有亿点,真的。大概是中学时期的南晓月的一亿倍左右吧。

我推荐在读完了『以为转生之后就能逃掉吗,哥哥?』后,再回头来看『继母的拖油瓶是我的前女友』,你将会觉得水斗和结女的故事愈加珍贵。真的,会有非常幸福的感觉。所以就一次,成吗?就当上当试一次吧。

啊,还有,本作的官方推特账号(@tsurekano)已经完成了。

也考虑过SS的公开,所以拜托你们务必关注。

插画担当的たかやKi老师,漫画化担当的草壁老师,以及担当编辑,设计师们,校对们,书店店员们,还有读者们——以及和这个系列相关的所有人,谢谢你们。

第四卷过后,故事的第一阶段就算是结束了。我说过不会搞党争对吧,那都是骗人的。然而党争对手是过去的自己。誒?东头?那家伙正躺在战场的正中央看着小说呢。

以上,纸城境介的『继母的拖油瓶是我的前女友4 来自初吻的宣战布告』到这里就结束了。这个暑假怎么老结束不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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