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序章

  二月十四日,晚上──

  上田光惺坐在有栖西公園的長椅上,遠望著已經被風雨摧殘得破破爛爛的籃球架。

  他偶爾會過來這裡,但沒有什麼特別原因。

  只是沒來由地走來這裡,當他回過神來,總會發現自己在這裡發呆了好一陣子。

  光惺以前住在這附近。這裡對他而言,是和涼太一起度過國中時期的場所。

  而且在場還有另外一個人,妹妹也在記憶當中。

  光惺默默閉上眼睛──

  ──……咚……咚、咚咚、咚咚……

  遠處傳來籃球彈跳的聲音。

  兩名少年在耀眼的陽光照耀下,揮灑汗水奔跑著。

  有個少女就在樹蔭下的長椅看著他們兩人──

  『光惺,追上這球!』

  『等……!太高了……!』

  涼太在光惺眼裡,一直都很開朗。

  不知道是在開心什麼,臉上總是掛著笑容,看起來好像什麼都沒在想──原本以為涼太就是這種單純的籃球痴,卻很神奇地和他臭味相投。

  『哥哥,你在幹嘛呀!』

  『吵死了!是涼太傳球太爛了!』

  陽向也跟涼太一樣,開朗又愛管閒事。而且不知道為什麼,每當他和涼太在一起,陽向都會跟在後頭。她把涼太當成哥哥一樣景仰。

  難道是對涼太有意思嗎?

  光惺有一段時間這麼想過。

  『光惺,我們一起磨練球技,然後一起當先發吧!』

  『你這麼熱血很丟臉啦……』

  『哥哥、涼太哥,加油喔!』

  他們三個人總是在一起。

  他們會就這樣一起結伴長大嗎?

  當時的光惺茫然地如此心想──

  ──咚咚、咚咚……咚……咚……

  運球的聲音逐漸遠去。

  光惺睜開眼睛,吐出一口氣。白濁的嘆息就這麼隨風逝去。

  ──我也必須往前走了……

  當光惺重新如此下定決心,並緩緩站起來時──

  「找到了!光惺……!」

  他看見涼太上氣不接下氣地往這裡跑來。

  「呼……呼……嗨。」

  「……喔。」

  涼太大大吸氣、吐氣,緩和自己紊亂的呼吸。

  「呼……我找超久的……」

  光惺聞言,短短嘆了一口氣。

  因為他瞬間聽懂涼太為什麼要找他。

  「因為陽向嗎?」

  「對……你離家出走了吧?而且是突然……」

  涼太一臉無言地看著光惺。

  「話說,你的手機幹嘛不開機啊?根本聯絡不上你……」

  「啊……它沒電了。」

  光惺把全黑的手機螢幕拿給涼太看後,他的表情更無言了。

  「我剛才去過你家了。陽向在哭喔……」

  「然後呢?」

  「你這反應……現在有晶陪在她身邊安慰她啦。該怎麼說……應該是事出突然,她才會驚慌失措吧……」

  光惺厭煩地抓了抓那頭金髮。

  「沒有你講得這麼嚴重啦……」

  「這很嚴重吧?以陽向的角度來看……」

  「我有留一封信。」

  「那算哪門子的信啊!受不了你……」

  涼太深深嘆了口氣。想必是無言到了極點,開始覺得很蠢吧。

  接著,他跟剛才的光惺一樣,遠望老舊的籃球架。

  「原來那個籃框還在啊?都破破爛爛了……我們在這裡練習時明明像新的一樣啊……」

  「是啊。」

  「言歸正傳,你為什麼來這裡?」

  「嗯?」

  「還有其他地方可以去吧?比如遊樂場啦,家庭餐廳之類的……」

  光惺稍微思索了一下──

  「為什麼啊……」

  最後吐出並非真的針對誰發問的疑問。

  他只是照著感覺走到這裡。沒有更確切或是更模糊的理由,而且他也不是在這裡等誰。就只是依照感覺走。

  「……那你離家之後,要住哪裡?」

  「結城櫻之町。」

  「哦,在結城大學附近啊。」

  光惺一邊點頭,一邊把凍僵的雙手放進口袋。

  「我已經在公寓租好一間房子,家電和家具也湊齊了。遷移都已做得差不多……而且這些事我都有告訴爸媽。」

  「房租和生活費要怎麼辦?」

  「我有打工賺的錢,也有童星時代存下來的錢。短時間應該過得去……」

  「這樣啊……那我跟你說……我要拜託你一件事──」

  涼太說到這裡,沉默了一下。也許是很難啟齒吧。

  光惺架起防備,心想他大概是來說服自己回家的。

  「一次就好,你可以見見陽向嗎?」

  涼太帶著苦笑如此說道。

  「……為什麼?」

  「你爸媽同意你現在做的事吧?」

  「對啊。」

  「既然這樣,我希望你也當面跟陽向解釋清楚。不知道她會不會接受,但不管怎樣,我都要拜託你這麼做……」

  說完,涼太低頭懇求。

  面對這一席說詞,就連光惺也明顯嚇了一跳。但他依舊厭煩地抓抓頭。

  「為什麼要跟那傢伙解釋?」

  「……因為你們是血脈相連的兄妹。哥哥突然不見,她一定會捨不得吧?說不定還會從哪裡挖出一個理由,把錯往自己身上推,逼得自己喘不過氣……」

  光惺嘆了口氣,在心中痛罵──你少跟我這麼說。如今還是繼續憎恨拋家棄子的母親的你,尤其不該這麼說。

  你希望母親清楚告訴你為何要離家嗎?

  她離開後,你覺得寂寞不捨嗎?

  你覺得母親會離家,說不定是自己害的,然後把自己逼得喘不過氣了嗎?

  光是提到母親,眼神就會改變的你,根本不配說出「血脈相連的兄妹」這種理由。是自相矛盾。

  你的想法改變了嗎?

  和那個矮冬瓜一起生活之後──

  光惺多麼想把接二連三浮現腦海的話語全數扔出去,但還是盡力壓抑下來。

  話又說回來,自己為什麼要如此焦躁呢?

  光惺握緊了在口袋中因煩躁而顫抖的拳頭,最後──

  「……兄妹不過就是血脈相連的關係吧?是有血緣關係的外人。」

  他拋出這句話。

  才剛說完,涼太的表情就因為悲傷而扭曲。

  他明明只是如實搬出涼太過往的主張啊──

  此時,光惺才驚覺自己說錯話,將視線從涼太身上移開。

  涼太他把自己的內心糾葛先放在一旁了。光惺這才發現,涼太早已先將自己對母親的憎恨壓抑在身體最深處,打從一開始就只想著光惺和陽向兩個人。

  他剛才其實不該說出那句話。

  涼太會認為他是個把妹妹當成陌生人的差勁傢伙嗎──

  光惺帶著「倘若真是如此,那一定也無可奈何」的想法,再次看向涼太──然後瞪大了雙眼。只見涼太的頭壓得比剛才更低。

  「就算如此,還是拜託你……!」

  「唔……!」

  光惺的焦躁穿過喉嚨,就這麼墜入胃裡。

  當發燙的腦袋逐漸冷卻,他便抽出放在口袋裡的手,並鬆開握緊的拳頭。

  「比起血脈相連,重要的是心心相繫……這充其量是我自己的諷刺。我的體內留有『那個女人』的血,我討厭這樣,感覺好像會連帶否定我這個人……說實話,我一直很羨慕你和陽向之間的關係……」

  「…………」

  「可是,我最近開始能正面思考了。多虧了晶、老爸、美由貴阿姨、戲劇社的大家,還有月森同學、星野同學等等很多人……當然了,其中也有陽向,還有你……光惺。」

  光惺聽著涼太說的話,這麼想道:

  涼太想要向前邁進,也真的往前了──

  「現在我說的並非諷刺,我明白了果然還是心心相繫最重要。所以算我拜託你,跟陽向面對面好好談一次吧……陽向現在想要的東西,是和你的心相連。所以拜託了──」

  涼太為什麼能為了別人做到這個地步呢?

  明明沒有什麼好處,不要管就好了啊。

  ──這樣啊,因為他是涼太啊……

  其實這也是個可笑的理由,光惺卻莫名能夠接受。

  最後光惺大大吐出一口氣,傷腦筋地抓了抓他的金髮。

本卷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