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拒絕的球」
第六章 「拒絕的球」
時代正處於IT社會,各政府機構都在獎勵數位轉型,而我卻一大早就為張薄薄的紙片傷透腦筋,乾脆無視好了,反正鐵定是麻煩事。
就當我為這個新的麻煩來源而苦惱時,有個一派輕鬆的男人向我搭話。這傢伙就沒有煩惱嗎?
「雪兔你在幹麼?」
「有封信放在我的鞋櫃……」
「哦,是情書嗎!」
他這麼一喊,全班的視線都集中了過來。
爽朗型男你怎麼不去死一死啊啊啊啊啊!
「九重仔,你收到情書喔?」
「哪有可能,不是我自豪,我從沒受過女生歡迎。」
「這傢伙腦袋壞去了嗎?」
「我也這麼想。」「我也是喔。」「同意。」「我打從一開始就知道了。」「嘻嘻……不過他就是這一點好……」「沒問題,我也是這麼想的!」「我也是。」「投腦袋壞去一票。」「他果然有問題啊。」「還真敢說啊。」「腦袋壞去」「人渣去死。」「這該死的瘋子喵。」
「你們是哪冒出來的!?」
吵死了──!不要弄得像SNS的主題標籤一樣!而且怎麼有個傢伙語尾像奇幻世界的居民?竟然還全場一致認同,搞什麼,原來大家都是這樣看我?我不過就想當個邊緣人,窩在角落悄悄地生活……
「所以呢,到底寫了什麼?」
「就是不知道才頭大,你覺得這像是情書嗎?」
又不是塞進鞋櫃的玩意就叫做情書,這不過就是張折成四分之一的活頁紙,內容也只簡單寫著:「放學後,請到自習室。」,連讓人湧現夢想和希望的要素都沒有。
「不過這個,是女孩子的字吧?」
「我也有這種感覺,只是看起來不像情書……」
就櫻井和峯田他們的觀察,似乎能刪除情書的可能性。所以是怎樣?這到底是什麼!?好可怕!
「阿雪,這東西這麼可疑,不用去啦!」
「我也不想去好不好,怎麼辦。光喜你代我去吧?」
「為什麼是我去啊。算了,反正很閒,如果你堅持我也可以去看看。」
「你……真是個好傢伙,所以我才不懂,為什麼你老對我過度評價?」
「……一言難盡並不只有你啊。」
爽朗型男怎麼忽然說出如此耐人尋味的話?雖然要他去偵查也是頗具魅力的提案,但交給他人處理也是於事無補。沒辦法,放學後去看看吧!
「呃,所以妳到底是誰?」
寫信的人就站在我的眼前,而我目前唯一知道的,就是現場氛圍,絕對不像是告白那般酸甜。現場只有我們倆,感覺也不像是邀我進社團。
「我是C班的蓮村,謝謝你來赴約。」
「我需要自我介紹嗎?」
「我很清楚你的事。你不記得了嗎?我們讀同所國中。」
「不過,我們是初次見面吧?」
「不算,話雖如此,但這是第一次當面說話。」
我完全回想不起她是誰,這下更不明白她找我出來做什麼了。
「我找你出來,是有事想拜託你。」
她細長的眼瞳瞇成一線,視線似乎帶有敵意。
「我就直說了,拜託你解放汐里吧。」
我反覆思索這句話。汐里──是指神代吧。解放又是什麼意思。
她被封印了嗎?又或者被俘虜?我可不記得自己有違反國際條約。
「妳能說得清楚點嗎,解放是什麼意思?」
「汐里是我的好朋友,這全都是你的錯,只要跟你扯上關係,汐里就變得悶悶不樂的。就連現在,她也是……我實在是看不下去了!」
多麼悲痛的聲音,好朋友是嗎,聽到這我就明白了,原來是這麼回事。
她純粹是擔心神代。她看起來也不像是在說謊,我從她凜然的眼神中看到了決心,蓮村同學,是希望神代不要跟我扯上關係。
「那我該怎麼做?」
「咦?」
「妳說要解放,但我並沒有強制她做些什麼,蓮村同學妳也應該很清楚吧。我已經跟神代說過無數次了,她就是不肯跟我拉開距離,所以我到底該怎麼做?」
這提案明明是蓮村同學自己說出口的,但她卻用著懷疑的眼神看著我,她似乎為此感到困惑。
「怎麼做……難道你能接受這種結果嗎?」
「我本來就想著同一件事。我也不希望神代一直同情我。」
「不對!當時是我們捉弄汐里而已,汐里她是真心──」
「過去的事怎樣都無所謂啦,我們是在講現在的神代吧?」
「可、可是……你就這麼輕易放棄汐里?」
這句話我實在有聽沒懂。
放棄?我?放棄誰?就算不放棄,又會有什麼好事發生嗎?什麼都沒有。
不論何時,我都沒有得到任何東西。
我嘗試追求,最終下場都是慘不忍睹。
想著想著我的頭又疼起來了。
「哪有什麼放棄不放棄的,我打從一開始就配不上她,誰叫我們並不是對等的。」
「汐里是為了追隨你,才選擇了這個高中。汐里明明對你好意相向,為什麼你要把那些當成謊言?這點事你總該分得出來吧!」
「不對,事情不是那樣的,蓮村同學。」
她不清楚我和神代之間發生什麼事。她是神代的好朋友,或許這是讓她得知真相的好機會。
我對她概略說明始末後,她驚慌失色說道:
「怎、怎麼會是這樣……」
「妳希望我離開神代對吧。我知道了,我再試著去跟她說說看。」
「慢著!汐里心裡肯定不是這麼想的!為什麼,怎麼會──」
蓮村同學呆站在原地,而我轉身離開自習室。
我早該跟神代說清楚了,為了彼此著想,我們應該要保持距離。
我之所以會無法貫徹,或許是覺得那段時光其實不壞。只可惜,那已是再也無法挽回的過去。
◇
嗨,大家好,我是三年幹太郎!
在下是承襲三年幹太郎這個外號的九重雪兔。
這會不會太過分了點!?幹太郎又是什麼鬼,又不是開幹小弟,我怎麼都不知道一年級有這樣一號人物!就差我不是我橫濱海灣之星的球迷,嗚嗚……
我九重雪兔,在三年級學生會長和副會長下跪求結為砲友之後,一躍成為了全校第一的風雲人物。這謠言會不會傳得太誇張了點。
總之我因此被封為「三年幹太郎」。
先說好,我可從來沒做過那檔事,連套子都沒用過,當然也不可能辦事不戴套。
學姊給的那玩意,還好好收在我的書包,畢竟得以防萬一,真的是以防萬一而已喔?我、我說真的啦!
這下,邊緣人計畫已化為泡影,我現在光是在走廊走動,就會有人竊竊私語。仔細想想,被人非難的情況跟三年寢太郎完全一致,還真是要命。
在眾目睽睽下丟臉,還被封了這種蔑稱,若不是我的精神力超越鋼鐵,如迦密石般強固,不然肯定會受到巨大創傷。就這層意義來說,幸好不是其他人受到如此對待。不過前途真是一片灰暗,我過上理想中校園生活的那天,根本是遙遙無期。
這樣下去真的不行,我只想像被放逐到邊境過著慢活的冒險者般,平淡無奇地過日子,為何就是無法如願。
不該是這樣,得想個辦法……不過,到底該怎麼做……
我正抱頭苦惱著,學生會長不知在想什麼,竟然接近我弟,還做了那般奇行,現在傳得整間學校沸沸揚揚。她似乎是磕頭向雪兔謝罪,不過真正的問題是後續發生的事。
我有預感,要是放著不管,事態會變得難以收拾。
回家後,我試圖逼問弟弟,但他卻三緘其口。他的表情僵硬,視線猶疑,他的心裡肯定壓抑著某種情緒,不願意宣洩出來。至於那是怎樣的情感,我根本無從想像。
要思考的事實在太多了,青梅竹馬、同學,現在還加了個學生會長,這間學校太多人會傷害那孩子了。
「乾脆把他帶回我班上好了。」
「悠璃,妳怎麼了?」
「不知為何,那孩子的同學見到我就會膜拜,究竟是怎麼回事啊……?」
「是說雪兔是悠璃的弟弟對吧?聽說學生會長向他下跪是真的嗎?真是個令人意想不到的超新星耶。」
「那傳言是真的?我是不太相信啦。」
「都有人拍了照片,絕對是真的啦。」
「唉……我說妳們,這可不是玩笑話,而是相當嚴肅的問題。」
我必須得守護弟弟的校園生活。我打算參加今年的學生會選舉,並改善學校,讓那孩子變得更好度過校園生活。我只能為他做到這點事,但是我非做不可。
他再次喊我姊姊的那天,真的會到來嗎?
我其實和硯川燈凪和神代汐里差不多,就只是為了這麼點微小的願望而行動。
不,我仍有自覺,我是傷害他最深的人。弟弟從未將當時發生的事說出來,而我也害怕被他人知道,一直將那件事懷藏在心。然而,事到如今才驚覺已經太遲了。
我身負不可饒恕的罪孽,害弟弟感情崩壞的人,其實就是我。
是我親手將弟弟……我視線落在雙手,當時的觸感還殘留在上頭。我甚至到現在,還會夢見他那時的表情,而他的眼神,透露出心中想法:
「啊啊,這個人也一樣啊。」
從那天起,親暱地跟在我後頭的弟弟身影消失了,他心中,也失去了對我的親愛之情。
我們失去了姊弟間的親情,他甚至把我當成外人,我們什麼都不是。
那孩子肯定不知道,我是如此擔心他吧。
──因為那天,我差點把弟弟殺了。
「我最討厭你了!消失吧!」
她鬆開了牽著我的手,眼睜睜地看我掉下去,她的眼神似是在問:「為什麼?」我無法移開視線,直視著她的雙眼。腦中疑惑瞬間就變換成達觀,我接受事實,並希望──
◇
「九重雪兔在嗎!」
我都快習慣這種劇情發展了,這老梗是想玩幾次啊!
現在我的知名度水漲船高,不只是運動社團會跑來挖角,甚至有學生把我當成攻陷了學生會長的男人,跑來找我做戀愛諮詢。竟然找從未受過女生青睞的我做戀愛諮詢,害我笑得肚子都痛了起來,該不會是便祕吧。
我怎麼可能會知道別人在想什麼,我就連自己的情緒都無法理解了,哪可能理解他人的情感。
一如往常,又有學長跑來教室找我……這人是誰?
不知不覺就認識一狗票人的男人,那就是我,九重雪兔。
「我就是,YOU跑來這班上有什麼事?」
「原來是你啊,我是三年級的火村敏郎,是籃球社的隊長。」
「我有不好的預感,對了,九重剛才跑去學生食堂。」
「你剛才不就說自己是九重了,別裝了好嗎?」
「我有什麼辦法,誰叫光聽就覺得好麻煩。」
火村學長不愧是籃球社的,體格相當不錯。不過我記得這所學校的籃球社稱不上強,甚至算得上是弱雞,畢竟外縣高中會四處招攬有才華的選手,所以這樣的強弱差異倒是見怪不怪。
「我聽百真學長說了,他一直覺得不可思議,你怎麼沒參加籃球社。」
「你們認識啊?」
「百真學長是這所學校的OB啊?你不知道嗎?」
「我不喜歡打探他人隱私所以不知道。」
「總之我就是這樣認識你的,我是來挖你入社。」
「如果我真的有心想打球,早在剛開學就入社了。」
原來如此,百真學長竟然是這裡的畢業生,仔細想想這種程度的巧合倒是經常發生,這應該算是他身為學長的體貼,也可能是純粹感到疑惑。總之,真是有夠麻煩,雖然我應該老實感謝他的關切。
「籃球社裡應該有跟我念同所國中的人吧?那些人沒來拉我入社,學長應該就知道是怎麼回事吧。」
「我也是這麼想才去問過,社團裡沒人跟你念同所國中。」
「是這樣嗎?」
「誰叫我們籃球社並不是那麼熱衷於社團活動。」
「那何必邀請我加入啊?」
真的是事到如今何必拉我入社。我參加社團不過是為了逃避現實,並不是因為抱持著信念,最後才會輕易失去熱情。我就連唯一的目標都沒有達成,半吊子地結束了社團生活,但我放棄時沒有任何想法,也沒打算再次加入,最重要的是,我根本沒特別喜歡籃球。
「九重,對我而言今年是最後的機會。我們社團確實沒特別強,也沒湊齊足以贏得優勝的戰力,但我們好歹也努力了三年,希望在最後的大賽拚盡全力,拜託你助我們一臂之力!」
「可是這說不過去吧?哪有這麼簡單就讓一年級上場──」
「先說好,我們籃球社包括我在內只有九個人。」
「咦!?九○年代的籃球熱潮結束了嗎!」
「現在都令和年間了。幾年前確實有流行過一陣子,主要是拜JUMP所賜。」
「那你們根本超弱的嘛。」
「就是因為弱,才想在最後跌破大家眼鏡啊?」
「跌破誰眼鏡啊,我可沒那種對象。」
「九重,其實我在同年級有個喜歡的對象,大賽結束後,我打算去告白,在告白前,我想讓那傢伙看到我帥氣的一面!」
「結果是為了你喔!為什麼這間學校的高年級,都會一股腦對低年級說出自己的生平?這是什麼風土病嗎?」
火村學長就是個簡單明瞭的熱血男兒,而且是個傻子,總之他直線條到想到什麼就直接去做,對我而言根本是擾民,想告白幹麼不直接去找對方。
又來了,班上同學的視線又集中在我身上。不准偷笑!你們是笑屁啊!考慮到火村學長的性格,我也大概猜到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了。
「既然如此,九重。放學後跟我用籃球定勝負!」
火村學長根本是漫畫世界的居民。還有你「既然如此」個頭啦,前後文根本對不上啊!我完全不懂這場勝負有何意義,還有同學們,你們是在嗨三小,其中幾個人還興奮地拿起手機按個不停,他們到底是想幹麼?
「我明白了,雪兔我們上!」
「蛤?先等一下!你沒事插什麼花?」
「阿雪,來比賽吧!」
今天的巳芳也好帥啊──笑容的爽朗程度甚至比平時還增加了三○○%,還有這幾個傢伙怎麼擅自同意了?
咦、我的意願呢?為什麼大家都無視我擅自炒熱了起來……這違反人權了吧?現在是在霸凌嗎?
「我們就比三打三如何?班上正好有隸屬籃球社的伊藤。」
「什麼?原來隼人你也在這個班啊!」
「我就這麼沒存在感嗎……」
隸屬籃球社的伊藤(?)同學,心不甘情不願地走了過來。說實話我對他不熟,甚至連名字都沒啥印象,原來如此,他就是伊藤隼人啊!
「你們就不能放過我,自己去比嗎……」
我乏力碎念道。
手機的群組開始熱烈討論。這是個會逐一報告弟弟相關情報的神祕群組,不過因為方便,我也有加進去,雖然這群組也算是我頭痛的原因之一,弟弟本人似乎對這群組毫不知情,看來是未經許可公開他的情報。
「那孩子又……!」
自某事件發生後,弟弟就成為話題人物,就連二年級也能經常聽到他的名字。某種意義上來說,他已成了全校第一的知名人物,若非如此,也不會有人到處討論他,就連我班上,也有許多同學參加這個群組。聽說他這次,要跟籃球社的隊長在放學後比賽。
為什麼那孩子就不能安安靜靜地上學呢?
他國中時雖然全心全意集中在籃球上,但現在已徹底放棄了,我也看不出他有所留戀。之前他發出豪語說自己要加入回家社,如今卻要跟人比賽,我實在是摸不清頭緒。他沒事吧?不會又被捲入麻煩事了吧?我真的好擔心。
呵呵,真是奇怪,我哪有資格去擔心他,我早就失去了擔心他的資格不是嗎?我暗地自嘲著。
沒錯,從那一天開始,我就失去了那樣的資格──
「我最討厭你了!消失吧!」
我從公園的遊樂設施上,把弟弟推了下去。我當時分不清,這麼做代表什麼意思,只是順從自己的感情行事。當時的觸感是如此鮮明,我鬆開牽著他的手,看著弟弟的身體落下。
他看著我的眼神,傾訴著:「為什麼?」
「為什麼要做這種事?」
看著他瞳孔搖曳的光點,心頭湧上一股衝動,我忍不住大喊:「因為我討厭你!」
須臾後,傳來了鈍重的聲響,鮮血從他額頭裂開的傷口湧出,人類的血,原來是如此鮮紅美麗……我心裡抱持著毫無現實感的空虛感想。直到看見弟弟倒在地上一動也不動,我才終於回過神。
「咦……?」
我剛才,做了什麼?我不敢相信自己採取的行動。我不願意承認,這般結果是自己造成的。
我剛才,用這隻手將弟弟給──
身體被虛脫感所支配,心頭恐懼席捲而來,我的雙手顫抖、膝蓋乏力。
我從遊樂設施上慢慢爬了下來。
「雪兔……?噯、你、你沒事吧?」
沒有回應,這是我至今從未見過的重傷。那對年幼的我,是過度衝擊的景象。鮮血噴散在地面,漸漸轉變為漆黑。
「……不……為什麼……會變這樣……」
我否定眼前的現實,逃離了現場。
──最後,弟弟沒有回家。
我最喜歡弟弟了,媽媽工作繁忙,弟弟都是由我照顧。弟弟很乖,照顧起來完全不費事,而且他很黏我,媽媽也因此感到放心。可是,我和弟弟只差了一歲,說到底,我也只是個不諳世事的孩子。
我總是和弟弟在一起玩耍。雖然那並不造成我的困擾,但是我也正值建構自身人際關係的時期,當時自我意識萌芽,開始覺得世界迅速擴張。
這時,我開始覺得和弟弟在一起,成了我的重擔。
媽媽也老是在意弟弟,或許這造成我的心靈蒙上一層黑影。現在回想起來,媽媽絕對沒有偏袒弟弟,只是我渴求母愛,感到寂寞而已。
某一天,我和好朋友真希玩在一起,弟弟也在。
真希是獨子,一直希望能當姊姊,她非常寵弟弟,使我心裡充滿了疏離感。弟弟被搶走的獨占慾,以及朋友被弟弟搶走的醜陋嫉妒,種種複雜的感情交織在一起,而我無法好好消化。就在某天,我和弟弟一起回家時,事件發生了。
我將心中壓抑的情感傾巢而出,讓他的身心受到了嚴重的創傷。這或許無法光用嚴重二字帶過,我究竟有辦法否定,自己沒有殺意嗎?即使年紀還小,這仍是不可饒恕的行為。弟弟沒有回家,不安在我內心不斷膨脹。這明明是我的錯,是我一手造成的,弟弟的眼神,深深烙在我的腦海,無法揮去。
媽媽一回家,我就向她說明事情經過,畢竟瞞也瞞不住,我們急忙趕往公園,但弟弟已經不在那裡。我心想,他說不定回家了,於是在家等待,但他遲遲沒有回來。
隔天,我們向警方報案。報案完成到警方聯絡之間的時間,有如身處地獄。不過真正的地獄,是在他回來之後。
弟弟回到家,已是六天後的事了。不對,他並不是自己回來,而是警察打電話通知我們找到人了。
弟弟的面容十分憔悴,雖不清楚他到底是怎麼走的,但他人最後是在鄰市找到的。
他的額頭受了重傷、骨頭裂開。弟弟會變成這樣,全都是我害的!我後悔內疚、良心深受苛責。弟弟卻用灰暗的眼神看著我,以沙啞的聲音說:
「對不起我沒有消失。」
──咦?不對、不該是這樣!該道歉的應該是我,你什麼都沒做錯!
感情洪流逐漸汙濁,淹沒了心中千言萬語,使我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弟弟受到的,不光是肉體的傷。
所以,雪兔沒有回家是我害的?因為我叫他消失?他才打算消失在我面前?
想當然,媽媽對我大發雷霆。不過生氣的媽媽,最後抱著我痛哭。這肯定是比純粹生氣還要椎心刺骨。
那時候,我還無法理解弟弟那句話的含意。
弟弟打算從我面前消失。我只從字面意思解讀那句話,以為他只是想從我身邊離開而已。因為我當時把他推下去,這是無法被原諒的錯事,再怎麼悲傷後悔都沒用。
對當時年幼的我而言,這種程度的認知已是極限。
時機究竟是什麼時候,已經不重要了,我經歷成長,理解了人類的「死亡」後,一切產生改變。
弟弟打算去死。他所謂的消失,不是指消失在我面前,而是從這世界消失。所以他才沒有回家,即使當時弟弟,並沒有理解什麼是「死亡」,但他似乎本能地感受到也說不定。
若是再晚個一天才發現他,說不定他就會這麼死去。或者是從遊樂設施上掉下時撞到要害,可能也會當場死亡。
當我理解這件事時,被嚇得腦中一片空白。我差點親手殺了最喜歡的弟弟。差點因一時衝動奪走他的生命。
弟弟回來後徹底改變,他再也不牽我的手,也不再黏著我。那個跟在我身後,笑咪咪地喊著「姊姊」的弟弟,就此消失了,甚至,他再也沒稱我為姊姊。
想也當然,我差點殺了自己的弟弟,誰會想跟殺人犯相處,天曉得我什麼時候又會錯手殺了他,離得遠遠的才是正確選擇。不過,弟弟的眼神中沒有丁點恐懼,這使我更加困惑。若是畏懼我倒還能理解。不過弟弟的反應,就像是若有所失,又或者像是壞掉般地異常。
我對他道歉、謝罪了無數次。每當我夢見那天發生的事,看到弟弟壞掉的身影,就會不自禁向他道歉。
可惜,已經為時已晚。不論我怎麼道歉,對弟弟都沒有用。所謂的謝罪,是請求他人原諒的行為。向對方傳達自己做錯事,被對方生氣,才終於能化解恩怨,若非如此,兩人則無法向前邁進。
不過弟弟卻完全沒有生氣,他打從一開始就原諒了我。已經原諒的對象,再怎麼謝罪都無法成立。不論怎麼傳達自己做錯事,要是對方早已寬恕,那便是毫無意義。
就好像,他喪失了「憤怒」的感情一般……
他已經原諒我了,也沒有生氣,那我再怎麼道歉都是於事無補。我每次道歉,弟弟就會原諒我,話題就此告終。一切都沒變、也無法改變,而破鏡也沒辦法重圓。不論我多麼想回到原本的關係,早已原諒我的弟弟,卻再也回不去了。
我希望接受制裁、被他人譴責:「為什麼妳會做出這種事!」
我想哭著向他道歉,對他真情告白說,其實我最喜歡你。我想再一次和他成為姊弟,即使那已無法如願。
之後,弟弟的狀況變得越來越糟。每當發生什麼事,他就像是又失去了什麼似的,那模樣看起來,如同一絲絲感情從他身上剝落……
這時我才發現──如果,他喪失了一切感情,會變成什麼樣子?
和他通話時我才再次想起,他說等他高中畢業,等什麼?不用說也知道。那孩子打算從我面前消失,我可能再也無法見到他了。要是在那之前,他連「恐懼」的感情都失去的話,一定會毫不猶豫選擇自殺。
我那天說的話,至今仍如楔子,將弟弟的心靈死死釘住,無法鬆開。無法觸及弟弟內心的我,是沒辦法幫助他的。
所以我才期待她們能夠拯救弟弟,然而最後,卻以失敗告終,豈止如此,還把他傷得更深了。
我根本不該交給她們!這次就由我自己來拯救弟弟,說什麼都得做到。
「比賽籃球……他明明根本不想做這種事。」
弟弟的心境轉變,我一個都沒看漏。任何徵兆及細微的變化,我都不會放過,我再也不會把眼神從他身上移開,過去我曾放開他的手,結果就是他再也不願意觸碰我。
這次,我要是把視線移開,或許就再也見不到他了。
還是準備一下毛巾跟運動飲料好了。雖然他應該自己也會帶,但總比什麼都不做要好,國中時,弟弟打球的身影非常帥氣,說不定有機會再次看到。
我將思念懷藏在心,引頸期盼著放學到來。
◆
體育館塞滿了前來觀戰的閒人們。
「那就是傳說中的……」有人朝著我竊竊私語,還是無視為妙。突如其來的活動,降臨於一成不變的日常,總會叫人心生期待,換成是我也想當個旁觀者看戲,只可惜最大的問題,就是這場騷動是以我為中心發生的。不好意思,我能回家嗎?分明是事件核心人物,卻喊著想回家的正是我,九重雪兔。
為什麼一個回家社的學生得遭受此等對待,至今我仍無法理解。對手是火村學長帶頭的三名籃球社正選隊員。根據看事情的觀點,這場比賽也能看成是學長VS想造反的囂張學弟,我明明只想過上和平日子……
這場比賽是三打三攻守交替制,一節五分鐘X2,比賽時間十分鐘。三打三的特徵就是一開場馬上就打完了,幾乎不需要戰略。
「那麼,只要我們贏了,你們就得加入籃球社可以嗎?」
「知道了。」
「知道個頭!不要擅自幫我決定好嗎?學長你們會不會太沒品了?」
「因為我們也沒有贏的把握!要是我對籃球社有信心也不會來邀你了。」
「那我們贏的話籃球社得解散行嗎?」
「只有這個、只有這個我做不到啊啊啊啊啊啊!?」學長們哀號道。
實在難以理解,哪有一開始就覺得自己會輸一年級的三年級學長。先不論隸屬籃球社的伊藤,我其實也不清楚爽朗型男的能力。
「而且我沒啥幹勁,說實話贏球或輸球都沒差……」
「雪兔,我們絕對要贏!」
「我說你們,對手好歹也是正選隊員的學長好嗎?我們穩輸的好不好?」
「我們會贏。絕不可能會輸的,你說對吧?」不知為何,爽朗型男奸笑道。
「你這自信到底哪來的啊。」
沒想到我又會在學校打起籃球,我還以為再也不會有這種機會,世事真的難以預料。
我偷偷瞥向觀戰學生,發現姊姊也在其中。她竟然會特地跑來看,我猜,八成是來監督我有沒有鬧出問題。
我國中時之所以打籃球不是為了別人,純粹是為了自己。我只是想藉著打籃球,揮去失戀的打擊罷了。隊伍勝利、社團隊友,那些都無所謂。所以我總是一個人練習,因為我不是為了進步才練習,不過是想要活動身體。
二年級的夏天過去,突然有個傢伙突然找我攀談。
她就是神代汐里,那個對我假告白的人。
「奇怪?他是不是上週也有來啊?」
星期六,我看到那個人在公園球場練習,我記得他是男籃社的人,這是我第二次在這看見他,我記得,他上週也是同個時間在這裡獨自練習。第一次見到時,我並沒有放在心上,到了第二次,我卻莫名地在意起來,或許是因為我也有打籃球,才被他的存在感所吸引。
只是不知為何,他散發出的氛圍相當異常,有點拚命過了頭。
我很快就見到他第三次,那是我初次在學校見到他。雖然男籃和女籃彼此有交流,但我和他沒太多交集、也沒說過話。他到底是個怎樣的人啊?假日都會跑去自主練習,應該是個熱衷於籃球的人。
這是我對他的第一印象,和對社團活動毫無熱情的我完全不同。
我們學校的男籃並沒說特別強,為什麼要這麼努力練習?我開始對他產生興趣,視線不自覺地追逐他的身影。
這選擇說不定是錯誤的。當我注意起他,才發現他有多麼異常。他不論白天放學,甚至入夜了仍在練習,而且他總是一個人,就籃球這種團體競技而言,他的行為實在太不自然了。只有他練習能有什麼用?全隊不一起變強就沒任何意義。
我不禁想,他真是個笨蛋……但相反的,內心某處卻又覺得他十分耀眼。
後來他逐漸嶄露頭角,想也當然,畢竟社團內部有著明顯的溫度差,大家都只想開心打球,此時卻混入一個拚死練習的異類。男籃的成員肯定會感到困惑,不知如何是好。
不過,他卻視社團氛圍為無物,也不要求他人要和自己一樣努力。今天,他也是一個人默默練習。
我實在是太過好奇,忍不住向他搭話。
「噯,為什麼你要這麼努力啊?」
聊過之後,發現他也只是一個普通的男同學。不對,我一定當時就感受到,他是個健談又溫柔的人。
別看我這樣,似乎還挺受男生歡迎的,有好幾個人向我告白過。畢竟我個子高,胸部的發育也不錯,男生的視線總會盯著我的身體。
要說我自我意識過剩也沒錯,不過他卻不同。他從未對我投以下流的視線。又或者說,他根本沒認知到我這個人。我第一次向他攀談時,他竟然回了:「妳是誰?」說實話讓我有點生氣。
獨自做著沒有回報的練習究竟有什麼意義?
到底要怎麼做,他才會對我產生興趣?他對別人的興趣,淡薄到我忍不住開始思考這件事。
他的眼神是如此暗沉,像是冷漠地看著某個事物,不禁讓我想像起,他看到的世界是什麼模樣?但他的言行卻十分溫柔,這樣的奇妙反差,令我無法放他不管,這就是九重雪兔。
這樣一個人,卻讓我能夠放心與他相處,是我最珍惜的異性朋友。花不了多久時間,雪兔在我心中就化作朋友以上的存在。
不久之後,他的存在使社團發生了重大轉機。二年級的秋季大賽,男籃社戰勝強校,打進縣大賽前十六強,這是一大壯舉。過去總在地區大賽一、二輪便敗北的男籃社,竟能挺進縣大賽留下佳績,連校方都給予表揚,這幾乎是他一個人的功勞。
不過,籃球是團體運動。他一人再厲害,也會馬上迎來極限,不過這項成果,大大地轉變了男生們的想法。
只要大家一同切磋琢磨,說不定就能拿到更好的名次,男籃社內蔓延著這般期待。男生們一改過往的態度,全心全意投身於練習。雪兔一個人,就改變了整個籃球社。
他在我心中,變得不僅是同學、要好的異性朋友,而是令我有著強烈憧憬的存在。
最後那股熱情的餘波,漸漸影響了女籃社,所有人都變得比過去還要認真練習。
從那時起,我身邊的人開始在意起他,甚至也有隊友對他投以熱切的視線。那是當然的,因為他真的很帥氣。身懷黑暗,卻又無比耀眼的他,怎麼可能不吸引大家的關注。
我除了稍微抱持優越感外,也感受到不安。當時還幼稚、只懂得運動的我,還無法理解這個心情,叫做戀愛。
之後,我們的交情仍持續著。從那時開始,我已經完全喜歡上他,和他聊天會很開心,想和他在一起,這樣的心情不斷膨脹,最後清楚地讓我感受到,這就是戀愛。
於是我終於忍耐不住,將心意傳達給他。
可是,沒想到會導致那樣的結果……
從那天起,我就不斷後悔,要是沒說出口就好了。或是如果我能更加坦率,誠實面對自己的話──
「阿雪,你聽我說!今天我有重要的事要告訴你……」
「汐里,怎麼了?」
天色開始暗下來,阿雪放學後總會練習到最後一刻,回家時太陽已經下山,我決定等阿雪一起回家。
他看見我緊張的模樣,仍一如往常地溫柔,沒有多說什麼。
「我,喜歡阿雪!」
他的眼瞳微微搖曳,神情夾雜著訝異,過去我從未窺見他的心中情感,這可能是我第一次看到他露出這種表情。
我所知道的,只有他平時溫柔的模樣,還有獨身一人嚴厲練習的身影。他這時的容貌占據我的心,我也瞭解到自己將心意傳達給他了。我直視阿雪的眼睛,等待他的回覆。
「對不起,汐里。回覆能等大賽結束後再說嗎?」
這個答案出乎我的意料,不論他是答應或拒絕,我都能接受,我就是抱持著這樣的決心,才鼓起勇氣告白。但最後得到的,卻是第三種選項,「等待」。
仔細想想,對如此努力打球的阿雪而言,三年級最後的大賽,將是他這三年的集大成,肯定會想全力以赴。現在就連阿雪以外的隊員,也滿心期待著大賽,希望能夠大展拳腳一番。我完全能夠理解,他目前想集中在比賽上。
「結束後你會給我答覆嗎?」
「一定會。」
...
本卷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