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無妄冤罪」

第五章 「無妄冤罪」   擠進滿員電車,這是成為社畜的洗禮,一大早就得受這種罪,真是辛苦了。   人生路線圖徹底錯亂延遲的我,今天難得地坐電車上學,因為昨晚我住在雪華阿姨家。   九重雪華,是我媽媽的妹妹,也就是我的阿姨。九重其實是我的母姓。   我過去大概有一個月的時間,被雪華阿姨收養一起生活。過去媽媽曾因為我的事,和雪華阿姨大吵一架。阿姨說不能把我交給母親,便強行把我帶走了。   在那之後,我若是沒定期去住她家,她便會向我哭訴。每次住在她家,我都是坐電車上學。   雪華阿姨不只個性溫柔,外觀還非常年輕,不過她總愛為我操心,幾乎稱得上是極端的過度保護。   她一逮到機會就會買東西送我,昨天我本來做好覺悟要接受她的好意,但她卻在我耳邊細語說:   「雪雪,你有什麼想要的東西嗎?小孩之類的如何?」   我鋼鐵般的意志力差點融化,要是我當下點頭答應,天曉得十個月後到底會發生什麼事。恐怖,太可怕了,我只好裝沒聽見。   雖說是滿員電車,但我現在人卻坐著,因為我在搶椅子遊戲中勝利了,說實話頗有優越感。眾人充滿嫉妒的眼神看得我是悠然自得──此時,電車剛好到站,又有一批新乘客往車廂內擠。   這人沒問題吧?站在我眼前的女性,臉色實在不太好看,似乎是身體不舒服。近年來經常發生讓座給年長者,對方卻因為不爽被當老人而發飆,在這種場合結果又會是如何呢?話雖如此,想再多也沒用。   「請坐。」   「啊……謝謝。」   我起身讓座,別看我這樣,對體力可是頗有自信。現在雖墮落成了回家社,但過去好歹也認真參與運動社團,腰腿都算有力,況且再十分鐘左右就要下車了,沒必要硬占著位子。   我拿起手機打發時間,搜尋紀錄上記載著「十個月後」,以及其他不方便給人看到的關鍵字,之後再找時間刪掉好了。   正當我這麼想時,忽然看見入口附近某個女學生,這名女學生直低著頭,看似在隱忍。   這車上身體不舒服的人會不會太多啊?滿員電車的環境有這麼惡劣嗎?不過,看起來並非如此,她被擠到牆邊,身體瑟瑟發抖,我能想到的可能性就只有一個。   「大清早的也太血氣方剛了吧?」   一早,能戰勝睡意的人不在少數,能戰勝性慾的應當也是如此。雖然我也被雪華阿姨搞得神魂顛倒,沒什麼資格說人,但我可不會在這種滿員電車裡產生性興奮。   我絕對沒這種興趣!我說真的喔?   我擠進人群,慢慢靠近到不遠處觀察對方。   實在不想承認,但我沒猜錯。好好一個大人,竟然一大早偷摸女高中生的屁股,真是不像話。我忍不住嘆一口氣,社會病了,這年頭變態也太多。   到了下一站,我順著人流接近,正打算抓住那名身穿西裝的上班族的手時──   「你這混帳在做什麼?」   當我察覺,我的手已被人抓住。   我瞬間就領悟,又被捲進麻煩事了。   我的好朋友•三雲裕美剛才傳訊息給我。   她似乎遇到色狼。明明我們沒多久就要會合,變態會不會太喜歡她了。如小動物般可人的她,經常被當作獵物。   在我們會合後倒是不必擔心,在那之前只有她一個人面對變態,實在讓我坐立難安,即使是現在,裕美也不停傳訊息給我。   看到她用手機簡短地傳出「救我」的訊息,害得我更加憤怒。   正因為經常發生這種事,裕美變得不太信任男性。電車裡明明多的是人,也不可能所有人都是色狼,為什麼大家都不願意伸出援手?對我而言,那些裝作沒看到的乘客,也是助長性騷擾行為的幫凶。   (好了,該怎麼做呢……)   一切看對方如何應對,如果老實認罪還有酌情處置的餘地,但根據他的態度,可能還是得交給警察處理,到時候肯定會遲到,但這也是為了正義。事後再請警察或站務員向校方解釋吧。   裕美總是在同個車廂上車,進去後也會待在相同位置,所以電車一到站,我馬上就看到她。   今天又碰上了怎樣的變態,別看我一個女生,可是有練過武術,功夫也相當了得。最重要的是,我身為學生會長,絕不允許有人傷害本校學生,那怕是在前往學校的通勤路上。   這是我身為學生會長的職責,也是我祁堂睦月所堅持的正義。   「是這傢伙嗎!」   我一把拽住將手伸向裕美的男人手腕,讓我瞧瞧是個怎樣的傢伙。頓時間我驚呆了,眼前的竟然是我們學校的學生。   「你這混帳在做什麼?」   「慢著,不是我……」   「別想找藉口,你這混帳,身為我們學校的學生,就不會感到羞恥嗎?」   她把我的手拉起,將我按在地上。雖然可以硬把她甩開,但只會讓狀況更複雜,我還是乖乖服從好了,其實我或多或少也察覺事情有可能會變這樣。在車廂內被人指證為色狼,還被她抓住問罪,真是倒楣透頂。   「我親眼看到你把手伸向裕美,你別再說謊了。」   「妳的眼睛根本是裝飾。」   「什麼……?」   她將體重壓在我的手上,動作非常熟練,說不定有練過武術。她個子有點高,身體頗為結實。   她和一旁低著頭的女學生完全不同,雖然總覺得好像在哪見過她,但大腦卻搜尋不出她的名字。這女生講好聽點是個運動少女,講難聽點,就是腦袋也塞滿肌肉。   「你要是老實認罪,還有酌量處置的餘地。」   「我無法承認沒做過的事,這違反正義。」   「色狼還敢給我談正義。」   「我又不是色狼。」   「那我只好報警了。」   真要命,她完全不聽人話。要是真找警察我也無所謂,反正只要問清事實,我鐵定會被無罪釋放。不過到時候傷腦筋的就變她們倆了,雖然我實在無法對誤把我當犯人的對象產生同情心,就算被人指責也是她們自己的責任。   「那麼就請妳快點找警察來吧?」   「你以為自己是學生就不會被問罪嗎?太愚蠢了。」   「在我看來,妳倒是比我蠢些。」   「我跟你無話可說了。對不起,請幫我聯絡警察,這人不配讀我們學校,他沒這資格。」   「啊……好,我知道了。」   站務員聽了便急忙去報警,為什麼我的女人運這麼差,每次跟女人扯上關係都沒好事。   「等等,他不是犯人。」   我稍微收回剛才那句話,看來我的女人運也沒糟到極點。   我大吃一驚,沒想到犯人竟是我們學校的學生,看起來是低年級的。雖然有點在意為何他見到我卻毫無任何反應,就這麼葬送年輕人的光明前程,實在令我感到良心苛責。只可惜這名學生毫無悔意,堅稱不是自己做的,見他裝傻到底,讓我的火氣也慢慢升起。   雖然他是我們學校的學生,但若放著不管,說不定會在校內撞見裕美。裕美本來就不信任男性了,要是見到性騷擾自己的對象是同校學生,肯定是難以忍受。況且要是這次放過他,天曉得他會不會再犯,只有這點是絕對不能發生的。   只能讓這名學生退學了,有這種學生,對學校百害而無一利,我判斷他沒有悔意,於是下定決心找警察處理。   「我跟你無話可說了。對不起,請幫我聯絡警察,這人不配讀我們學校,他沒這資格。」   「啊……好,我知道了。」站務員答道。   這下子肯定遲到了,但沒辦法。若是放他一馬,到時候不只裕美,可能還會害其他學生或是女性遭受不幸,絕對不能饒恕他。   一早我的心情便黯淡無光,為什麼社會上都是這種人,為什麼沒人願意幫助裕美。   「等等,他不是犯人。」   就在我暗嘆時,這句話傳入耳中。   「咦,是妳?」   「剛才謝謝。」   是一早站在我眼前的女性,她的臉色稍微好轉了。看來她願意幫助我,在我眼裡,她就跟把斧頭落入湖裡而冒出的女神同樣神聖。   「什麼?不好意思,請問妳是?」   「我一直坐在他前面,他不是色狼。」   「坐著?我親眼看到他把手伸向裕美,坐在車廂內的妳為何要包庇他?」   「那是因為他後來主動接近那女生。」   「他不就是想性騷擾裕美才接近她嗎?」   「不對,欸,妳,回想一下。妳被性騷擾的時候,身邊有人穿著制服嗎?」   「咦……?我、我……」   「仔細想想,他可能是擔心妳碰上色狼,才主動接近想幫助妳。他移動到妳身邊時,已經快要到站了。妳被性騷擾時,周圍站了些怎樣的人,妳多少還記得吧?」   「都、都是大人,我好怕……這麼說來,好像都是穿著西裝……」   「有人穿著同校制服嗎?」   「好像沒有……不、不對,沒有人穿制服!」   「什麼!?」   這不聽人話的學姊依然死扣住我的手,我除了享受她胸部的觸感外無事可做,可惜在這狀況,我無法發自內心認為自己賺到,真是可悲。   「唉……實在太過輕率了。妳們差點就糟蹋他的人生了喔?不只如此,如果發現他是無辜的,就變成妳們誣告對方,這要被判刑的。下次碰到這種事要再慎重點,知道了嗎?」   「怎麼這樣……那麼,你是為了幫助裕美才……」   「對、對不起!」   「沒什麼,不用這麼在意,畢竟錯的人是我。」   「……什麼?」   事到如今對我道歉,我也沒任何感覺,不過就是我一如往常做了錯誤選擇,決定挺身而出根本是錯的,多在意也沒用。   「幫上忙的人是學姊,根本不需要我。」   跟人扯上關係果然不會有好事,這點我明明最清楚才對,但每次都會做出錯誤選擇,早知道──   「我打從一開始就不該去幫忙。」   當沒看到就好了,說到底的,碰到色狼的人自己求救不就行了。拜託他人、依存他人、被他人保護,根本無法解決任何問題,起碼我就是個最好的例子。   「──!」   「差不多能放開我了吧?請放心,我不會再犯同樣的失誤,我再也不會去幫助別人了。學姊說得對,我沒那資格。」   我不會犯下同樣的失誤,既然這次狀況的成因相當明確,那對應方式就簡單了。以後碰到被性騷擾的女性就當沒看到,這樣就不會有任何問題,也不會被牽扯進去。反正需要改變的到底還是當事人,也就是犯罪的色狼,我這局外人本來就該置身事外,況且他們都是陌生人,根本無關痛癢。   「慢、慢著!對不起,你沒有錯。你的行為是──」   「已經沒事了吧,再見。」   我甩開學姊的手,轉向救了我的大姊姊,並對她低頭。   要是沒這個人在,事情肯定會變更麻煩。   她對我而言,跟救世主沒兩樣啊!   「非常感謝,我能稱妳為彌賽亞嗎?」   「這就不必了,多虧你,我現在舒服多了。我早上會低血壓,身體不太舒服,今天還特別難受,你肯讓座我真的好高興。沒想到你竟然被捲進那場騷動,真是嚇我一跳,害我想不在意都難。」   「身體已經沒事了嗎?」   「還是有點難受,唉……雖然想去大學,不過看來早上只能休息了。」   「我也不太舒服,乾脆找間咖啡廳進去休息好了。」   「是嗎?那麼我也一起去好了。不過你蹺課好嗎?」   「沒問題,我是問題兒童。不如我請客吧,畢竟妳救了我,就讓我稍微回禮。」   「問題兒童不是更該去上課嗎?不過這怎麼好意思,你明明也幫了我……」   「就讓座而言,妳的回報大過頭了。」   我和大姊姊一面閒聊,一面找了間咖啡廳進去休息。   「要是後續又發生什麼糾紛,你就聯絡我吧。」   這位大姊姊的名字叫二宮澪,她還把聯絡方式給了我。這世上有給人扣上莫須有罪名的女性,自然也會有拯救無辜之人的救世主,天無絕人之路,世界就是如此奇妙,先姑且不說這個。   「真不想上學……」   心情是好了不少,但已經過了十點。事到如今根本不想去學校。沒錯,從今天起我就是壞孩子九重雪兔。反正都成了問題兒童,蹺個課也不算什麼。   這麼說來,從這搭三十分鐘電車就能到臨海地區。我為數不多的興趣之一,就是吃甜食,聽說那附近有間最近爆紅的甜點店,在賣一天限定只做五十個的甜塔。糖分正在呼喚著我。   「呼,就這麼決定了──」   我獨自奸笑,朝著學校的反方向前進。   這也是一種揮灑青春的方式也說不定。   於是我蹺課來到了臨海地區,甜塔實在是太美味了,不愧是限定甜點。如今我已達成了最大目的,也是有回學校上下午課程的選項。   反正任誰都不會料到我蹺課來到這種地方玩,呼呼呼。   這裡可逛的地方還多著,要去購物中心買東西,或是去坐摩天輪也行,要像個修學旅行生,毫無來由地跑去電視臺玩好像也不錯。我就像在享受著一人修學旅行,這麼做確實很有邊緣人風格,真是開心啊。現在不是盂蘭盆節也不是年底,沒辦同祭典人誌販售會的國際展覽館根本沒多少人會去,去裡面參觀也別有一番風情。春天的陽光十分耀眼,海潮氣息也讓我情緒高漲。   我放空腦袋看著大海,水鳥正愉快地嬉戲。   聽說在日本丟失錢包,回到主人身邊的機率大約是六成,我丟失的東西究竟有回來的一天嗎?   我到底是在人生的哪個時間點,丟失了對人的「好感」,如今我已無從得知。   是那個時候?還是那個時候?我不斷回首,卻找不出答案,不論怎麼尋覓,反而只讓自己迷了路。   我所丟失的「好感」到底在哪?真的有取回的那一天嗎?丟失了「好感」的我,開始不在意任何事,別人怎麼看待我、對我有什麼想法,我都絲毫不在意。沒有「好感」,也沒有相對的「惡意」。即使被他人討厭,我也無動於衷。不論對方對我抱持何種感情都無所謂,因為我無法用同樣的情緒面對他人。   感情就像是空了一個大洞。   但是,這不對勁。不應該發生這種事,因為我過去,確實曾對他人產生過「好感」。如今我丟失了「好感」,便失去了面對他人的資格,因為我無法用同樣的感情回應對方。   不論對方對我產生何種「好感」,我都無法用「好感」回應。   無法回應,於是我失去了「喜歡」這種心情,甚至是其衍生出的「戀愛」,我也一併失去了。   因此,我不該與他人有所交集。至少,在我取回丟失的事物之前,我必須乖乖地當個邊緣人。   「雖然我是這樣想啦……」   我真不懂,為什麼會變成這樣。周圍的人完全不顧我的意願,硬是想和我扯上關係。老實說,真的很麻煩。有所欠缺的我肯定會傷害他人,使他們不幸。我並不希望變成這樣。   我不經意拿起手機,傳來好幾則訊息。也許是我什麼都不說就蹺課了,才有人聯絡我。當沒這回事不就好了,何必要在意我?這實在不是件好事,關心我可不會有什麼好下場。就是因為他們不懂,我才會跑到這種地方。   「唉……」   心情再次變得陰鬱,就在這時,我完全失去了下午回去上課的意願。好閒,乾脆去遊樂場打電動吧。   ◆   「不好意思,九重雪兔是在這個班嗎?」   午休時間,突然有人來訪。   「學生會長跟……副會長?」   來訪者正是祁堂睦月和三雲裕美兩人。祁堂身為學生會長,經常有機會在全校集會向學生打招呼,一年級幾乎都認識她。   會長跑來找一年級有什麼事。她可不是沒事會跑到一年級教室的人物,在場學生的訝異眼神都集中在她身上,此時櫻井上前回話。   「九重同學今天休息,請問找他有事嗎?」   「九重仔今天蹺課!」   峯田一插嘴,祁堂的表情便瞬間轉為嚴肅。   「什麼?他沒來?不,這不對啊。他早上確實打算來上學才對。」   「糟、糟了啦,小睦他不會──」   「這麼說來,藤代老師也說她沒收到聯絡。」   「怎麼辦,他說不定直接回家了……」   「學姊,發生什麼事嗎?」   「我也想知道,我有聯絡他,但他遲遲沒有回應。」巳芳也上前詢問。   現場一片譁然,眾人為這難以理解的狀況吵成一片。   「不好意思,這事無法輕易告訴他人。裕美,我們去教師辦公室。」   「嗯,得快點!」   兩名高年級學生神情緊張,慌張地跑向辦公室。   教室鴉雀無聲,所有人心知肚明,肯定發生了不尋常的事。   「我也去。」   巳芳衝出教室。   有幾名學生跟隨他,朝著高年級學姊的背影追去。   「藤代老師!休息時間打擾了,請問您知道九重人在哪嗎?」   辦公室的門被用力打開。突然聽見有人呼喊自己,害得在座位吃著麵包的藤代差點噎到。   「──嗚、咳咳。搞、搞什麼,是祁堂啊。真難得,妳找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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