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謊言的代價」
第三章 「謊言的代價」
「在學校別找我說話。」
「唉,真是有夠麻煩,為什麼我會跟你這種人是青梅竹馬。」
「拜託你別鬧了,我很忙的──像個白痴一樣。」
「騙子。」
我從她眼中看到厭惡。我以為兩人相處得很融洽,當時我甚至還相信,友情、親情、緣分,這類看不見的東西確實存在。
當我察覺已經太遲了,只能接受眼前的事實。即使知道一切無法挽回,我還是死命掙扎,最終戀情輕易破滅。
我早已習慣被厭惡,這次只是輪到被她討厭,不過如此罷了。我竟抱持著不切實際的幻想催眠自己,「她與別人不同」、「她不可能會討厭我」。但若這是她的願望,那我就不能再給她添麻煩了。
未來,我只能乞求她得到幸福,並不要再與她扯上關係。
「我對你好失望。」
「為什麼要對她──!」
「你不要待在我身邊,肯定會招致不幸。」
「──不要再來了。」
煩躁、焦急,言語中夾雜了各種譴責,我背叛了她的期待,雖然我連理由都不清楚,但我對於他人的失望卻不感到意外。
或許我心中早有這樣的預感也說不定。久違的第一句對話竟是訣別,然而我只能順從,反正我們之間的交點已寥寥無幾。
我根據她的想法,重新解釋了我們倆的關係。
我沒資格當她的「兒時玩伴」,現在連朋友也不是,變成了無關的他人。
◇
人類一步步累積起的文明之中,也有從未改變的事物。
像是傘的起源得追溯到四千年前,但傘的造型卻從未改變,不過摺疊傘是一百二十年前才發明出來,也無法說是全無進化。
為什麼拍照時要講「笑一個」?想聽山壁回音時要喊「呀呼」?人類被此類舊習囚禁已久,是不是該有所進化了?於是我決意成為人類進化的尖兵,對著眼前的高山大喊。
「塔爾塔羅斯!」
高山無語。完了,我的情緒直線掉進地獄。
我只好放棄挑戰人類歷史,對眼前不解之事提出疑問。
「爽朗型男你這是在開什麼玩笑。」
「應該沒比你剛才的行為更好笑才對吧?」
「我只是在挑戰人類的可能性。你說說看,現在是什麼狀況?」
天空被厚雲所覆蓋,似是在說明不歡迎我們。
眼前是都市裡難以一見的雄偉自然,我深吸了一口氣,感受新綠芬芳。只可惜氣象預報說晚上天氣會轉壞。
我看著眼前的巳芳,今天他的型男光輝又更上一層,這傢伙是內建閃光燈嗎?還敢給我裝傻當作沒事,我現在給你個機會好好為自己辯解。
「這什麼什麼到底是什麼狀況,為什麼我會分到這什麼什麼的組別?」
「你不要一直什麼什麼的,又不是當機的機器人。」
我、光喜、硯川跟神代四個人,組成了在這班上,可說是與我八字最不合的小組。這肯定是爽朗型男的陰謀。
我們在山道入口等待出發,但此刻的我對現況充滿疑問。
今天我們來到山上校外教學,學校每年為了讓新生增進感情,在開學後會立即舉辦健行活動。我們將花兩小時登山,吃完午餐後再下山,就我來看,這跟叫你挖個洞再把洞填好相去不遠。
「這分明就不對勁吧!為什麼我會在嗨咖團體裡?像這類活動,不就是同學找親近的人一組最後缺人,班導才拜託他們,勉為其難讓無處可去的我加入,這才是邊緣人的職責啊?」
「你確實是因為我們缺人才加入啊。」
是沒錯,但現下最大的問題並不是眼前這男人。
「你這麼懂我,應該知道要拒絕讓我加入啊!」
「我懂個屁啊!我也只是碰巧跟她們同組好不好。」
在我和光喜爭執時,硯川和神代的視線也不斷刺向我。有夠尷尬,這跟上司明明對新進員工說不必拘禮,最後卻在聊天時發火一樣尷尬。雖然我沒出過社會。
我並不想妨礙她們,把我當作是不小心掉在高速公路的單手手套無視掉,開心度過校園生活不就好了。
難得一次校外教學,乖乖跟要好的朋友同組不就行了,何必跟自己過不去。
此時老師的哨聲響起,指示學生開始登山。山路僅微微傾斜,沒有任何困難與危險,走起來十分自在。
相對地,我們這組的氛圍卻差到極點。爽朗型男連說話技巧也相當完美,他努力帶話題,不讓聊天中斷,但我就不懂他幹麼動不動把話丟給我,他們三人開開心心爬山不就得了,害得我不得已化作只會回「啊、是」、「不會啊」、「相反來說」的機器人。題外話,經常有人會講「相反來說」,真的有必要這樣回話嗎?
不知不覺,我們抵達目的地。恰到好處的疲勞和登山成就感,以及從山頂眺望的自然美景,讓不少人展露笑容。
話雖如此,也大約有半數組別缺乏體力,一抵達山頂就氣喘吁吁地坐在草地上。
唉……好尷尬,雖然我千百個不願意,但又不能無視,只好不甘願地向她搭話。
「硯川,妳還好吧?」
「雪兔?咦……謝、謝謝。不過,為什麼?」
我將剛買的運動飲料,遞給獨自坐在遠處的硯川,她的氣色不佳,並為我找她攀談感到驚訝。
我想她會有這疑問也很正常,畢竟開學後,我從沒找她說過話。
我主動對她保持距離是事實,但我也不懂為何事到如今,硯川還以青梅竹馬自居並主動接近我。過去否定這點,選擇疏遠的正是她自己,當時我想改變這樣的關係,結果就被她甩了。
這讓我回想起,硯川一上國中就對我說:「在學校別找我說話。」
那時她剛進入新環境,正與新認識的人建構關係,八成對青梅竹馬這段孽緣感到厭煩,才會想要疏遠我,所謂的人際關係,也不過就是這種程度的東西罷了。
對她而言,我成了絆腳石。我們之間的關係早已結束,如今只是外人。
「到處都有自動販賣機還真方便。」
硯川的呼吸相當急促,但她氣色不佳的理由不光是累了,看她的動作,似乎是在保護腳踝,雖然她想隱瞞腳傷,但一眼就被我看出來了。爬到山頂前,我們幾乎沒有對話,就算抵達目的地,我們也沒理由假裝相處融洽,這點程度的事我當然明白,但現在似乎不是在乎這些的時候。
「抱歉,我沒考慮到步調。」
「不會,是扯大家後腿的我不對。」
「不用介意啦,硯川同學!」
「回程得走慢點。」
神代跟光喜同樣關心硯川,他們認為是自己走太快才害了她。
正巧在場全員,都是與運動無緣的回家社成員,不過我至今仍會慢跑跟做重訓,神代國中時參加女籃,爽朗型男則是十項全能,以至於我們這組的爬山步調過快。
換做是過去的我,肯定會更早察覺到,這不只會增加消耗的體力,還對硯川的腳造成過大負擔。即使現在我們形同陌路,我也不忍看硯川受苦。
「硯川,脫掉。」
「……咦?不、不能在這裡啦!?這種事應該在其他地方──」
「妳在說什麼啊,快把腳給我看。」
她到底以為我想做啥啊?我從包包取出運動繃帶,坐在硯川面前。硯川終於察覺自己會錯意,滿臉漲紅的她點了點頭,並把鞋子脫掉。
「這、這樣可以嗎?」
「襪子也脫掉,不然我沒辦法綁繃帶。」
「可、可是……」
「嗯?啊啊,我不會在意味道。」
「這、這種事不用說出來!」
即便我心裡沒有一絲歪念,但被異性說這種話肯定覺得很丟臉,我得好好反省。
「有道理,我剛才那麼說實在不夠體貼,妳放心吧,妳的腳散發出花兒的芳香。」
「你這樣講哪裡體貼了!」
「沒有啦,我擔心說有味道妳會受傷……」
「有、有味道嗎!?」
「妳說吃泡芙哪有不掉餡的對吧。」
「不要瞎扯了!到底有還是沒有啦,快點說!」
「我知道了啦,大不了我捏住鼻子不聞就是了。」
「你這不是在拐彎說有味道嗎!」
「妳要求很多耶,妳這麼堅持我聞總行了吧!」
「對啊快點聞……不對不對!絕對不可以聞!」
糟糕。現在不是享受硯川足香的時候。
「冷靜點,不要亂動。我會稍微碰到腳喔?」
「嗯……」
這或許就是所謂的少女心吧,硯川忽然就靜下來了。在旁人眼裡,我八成是個藉機偷摸女高中生腳的變態人渣,若是有人報警,我還是乖乖認罪好了。
不過硯川似乎沒打算呼喚警察叔叔,勉強過關。我用運動繃帶,順著腳底、腳踝、腳後跟、腓腸肌,包紮到阿基里斯腱。
「雪兔你好熟練啊,你平常都帶著這個嗎?」巳芳嘆道。
「畢竟我會跑步嘛。」
「你還是跟我一起加入運動社團吧。」
「對我來說回家社就是運動社團。」
其實我也不算說錯,反正我這陰沉邊緣人回到家,能做的事也只有念書跟健身。你問朋友?哈哈。
「會太緊嗎?試著動動看。」
「嗯、嗯……大概沒問題。」
「這樣應該會輕鬆不少,下山慢慢走吧。」
「謝謝。」
「會痛再跟我說,再見。」
「等、等一下!」
正當她叫住想離去的我,旁邊忽然有人拍我的肩膀。我轉頭一看,班導小百合整個人上氣不接下氣,以充滿歉意的表情看著我。
「九重……抱歉,也幫我包紮一下……」
「老師,妳這樣怎麼參加小孩的運動會啊。」
「我還未婚好不好!」
「起碼也要偶爾活動筋骨啊,不然未來傷腦筋的可是妳自己。」
「我有什麼辦法,每天回到家都已經晚上九點,連晚餐都只能靠外食解決,哪還有時間運動。最近生活節奏錯亂,皮膚乾到連粉底都不服貼。我的人生完蛋了!我要就這麼乾枯至死了!」
老師失魂落魄地哭喊,她的話太過寫實,害我難以吐槽。
不過老師好歹是個成年女性,我實在是不太方便幫她包紮,啊,我想到了!
「神代,我教妳,妳幫老師包紮。」
「我、我嗎!?」
我向站在一旁觀望的神代搭話,接著將道具交給她。
「妳不是說想當社團經理?這可是必備知識啊。」
「這樣啊,說得也對。嗯,明白了,我試試看。」
神代以認真的神情,兢兢業業地幫老師包紮。
「太緊了太緊了!」
「哇哇、對不起!」
「老師,我發現橘皮組織了,哦,這兒也有。」
「混帳!這種事怎麼能在女性面前說出口!」
「別這麼氣嘛,我教妳能夠消除橘皮組織的按摩方式如何?」
「我給你操行成績加分。」
「感激不盡,嘰嘻嘻嘻嘻──」
「別一本正經賊笑怪恐怖的,還有你那根本不是笑聲吧。」
到了自由時間,我上完廁所回來,不知為何硯川跑來坐我旁邊。
硯川摸了摸腳踝,似乎有點在意運動繃帶。
「沒想到這類東西真的有效,我還是第一次用,好不可思議。」
「應該沒長水泡或磨破皮吧?有的話就說一聲,我有OK繃。」
「為什麼你會準備得這麼周到……」
「也不知為何我經常受傷,所以會隨時備著。」
「這麼說來,雪兔國三時也受過重傷呢。」
「妳知道啊?」
「那當然,我一直都看在眼裡。」
看在眼裡?硯川?看我?為什麼?
「反倒是我都沒有注意妳。今天也是,妳這麼難受我都沒察覺。」
「……是說,你為什麼要幫我?」
她的表情相當凝重。回想起來,我所認識的硯川個性相當強橫,對我總是惡言相向。現在倒是沒有那樣的氛圍,與印象完全不一致。
她就好像,變回了我最早認識的那個硯川,但又有些不同。
「我們是同班同學,總會擔心一下。」
「同學……這樣啊,說得也對。」硯川反覆咀嚼剛才那句話。
我摸了摸自己口袋。
「給妳巧克力,吃了打起精神吧。」
「咦?……謝謝。這麼說來你以前好像也經常給我。」
糖分是消除疲勞的最佳解,那怕效果只是一時之間。
「只要靜養馬上就會好了。」
我起身打算離去,卻被她纖細的手抓住。
「──對不起,不要走。」
「那個……妳還留著喔。」
「欸?啊……你還記得啊?」
「我自認記憶力算好的。」
我碰巧看到硯川的手機殼上,掛了個醜醜的熊吊飾。
那是我以前在祭典攤販上拿到的。吊飾早已褪色,變得破破爛爛的,實在稱不上好看,她竟然還在用,這倒是讓我感到訝異。
「那個時候,真的好開心……」
「妳跟男朋友吵架了?」
「這……對了,燈織說想見你。她也想考逍遙。」
「這麼說來我們好久沒見了,她還好嗎?」
「很好,不過我跟她現在正吵架中。」
「妳們感情不是很好嗎,真意外。」
「嗯,不過是我造成的,你覺得我該怎麼做?」
「只能道歉吧?」
原來吵架中的不是男朋友,而是妹妹啊。不過姊妹吵架要和解應該不是難事,哪像我從來不敢跟悠璃吵架。
燈織是燈凪的妹妹,是個會稱我作哥哥的妹屬性佼佼者,應該也算是我的兒時玩伴。在我記憶中,燈織是個溫柔的完美妹妹,只要道歉她肯定會原諒對方!
「她絕對不會原諒我的,誰叫我踐踏了燈織的心意。」
硯川望著遠方,似是回想起某些事,而我只能一語不發地望著她。身為局外人的我,根本沒辦法幫上忙,姊妹吵架終究不是外人能插嘴的事,不過我多少能感受到,硯川似乎是在等待我開口。
「既然無法回到從前的關係,那就只好建立起新的關係了。」
「……咦?」
「就算無法變回感情要好的姊妹,也仍有辦法建立起全新的姊妹關係,這點全看硯川妳跟燈織了。雖然這話由我說實在沒說服力,畢竟悠璃討厭我。」
「呵呵,她才不可能討厭你呢。不過,原來如此啊,說得也對,謝謝你。」
她的表情漸漸柔和,不過下一個瞬間,她就像是為下定決心而深吸一口氣,接著以堅定的神情面向我。
硯川緩緩起身,腰桿挺直,對我深深一鞠躬。
「對不起,過去總是對你惡言相向。我一直想著要早點向你道歉,不過,又期待能像一切都沒發生過,再次回到以前的關係。我明明知道,那是不可能發生的事。」
「硯川?妳在說什麼?」
「我知道這樣做真的很自私,我的內心醜陋,既傲慢又任性,只考慮到自己。所以……真的很對不起!」
硯川雙肩顫抖,不停對我謝罪。這是硯川的悔悟,即使眾目睽睽,仍要向我傳達心中的想法,只是──
「呃……不好意思,我怎麼不記得妳對我說過什麼過分的話?」
「……咦?」
我純粹感到困惑,我連硯川為何道歉都不清楚。
「應該是我該向妳道歉。對不起啊,硯川,我不小心把妳的事說出來。」
過去,硯川向我搭話時,我不慎將她有男朋友的事說溜嘴。雖不知她心裡是怎麼想的,但個資被人洩漏,肯定不是滋味。
「我很感謝妳。我有時候……就是要別人點醒才會明白。」
「為、為什麼雪兔要對我道歉?做錯事的人分明是我啊!那時候也是──!」
確實硯川曾對我惡言相向,但她說的不過是事實,我並不覺得那很過分,也不認為是毫不講理。
多虧她明確說出為我的行為感到困擾,我才總算認清自己。關於這點我其實很感謝她,起碼比她表面上與我來往,實則內心生厭要來得健全。
「我們也沒吵架,我也沒生氣,妳沒理由向我道歉。」
我們並不是因為吵架才分道揚鑣,不過是前進的道路有所差異,最後我無法待在她身邊而已。對這點,我並沒有任何恨意或懊悔。
「──妳真的很溫柔。就是這樣……我才不想再見到妳。」
再會僅會釀成悲劇,要是我們從未謀面,也不會讓她露出此般表情,她在我心中依然是非常重要的存在。
正因為如此,我才不能妨礙到她,只能祈禱她能幸福。
沒資格當她的兒時玩伴,連當朋友也沒資格的我,不過是她其中一個同班同學罷了。
我將毛巾弄溼,纏在運動繃帶上冷卻患部,並告訴硯川盡量不要亂動後,便離開該地。
「阿雪!」
神代見我離開硯川便上前搭話,令我更加憂鬱了。
「你、你跟硯川在聊什麼?」
「腳臭、姊妹吵架跟前程諮詢。」
「呃……我不太明白。」
怪了,我明明一五一十傳達給她,神代似乎完全聽不懂。
「大家說下次想一起出去玩,之前阿雪你沒來,這次要不要參加?一定會很開心喔,你有想去的地方嗎?」
「我去只會讓氣氛僵掉,還是算了吧。」
「……這、這樣啊,不過你去的話我也會很高興喔!」
正因為神代汐里為人直率,看她失望的身影才更令人心疼。
她的人氣之處,就是能毫無芥蒂地與任何人相處,但現在的她卻缺乏了平時的活力,造成這狀況的原因就是我。
她的瞳孔搖曳,似是在求助,完全沒有過往天真爛漫的影子。
「告訴我,為什麼妳會來念逍遙?」
「因為……我知道阿雪要讀這間。」
這答案爛到極點了。我好歹自認,已經把能做的事都做足了,也跟神代交代不必再向我謝罪。要是沒這麼說,神代肯定每天都會跑到醫院來,這樣只會招致不必要的閒話,而我只想避開這點。說到底,會導致這樣的結果,全都是我自己的責任,神代根本無需自責。
要是有個萬一,她在病房撞見悠璃,那才真的大事不妙了。
我根本不想再見到她,卻想不到她會主動追來。
「喂,神代,在妳眼裡我真的有這麼可憐嗎?有慘到要妳憐憫嗎?」
「我沒這麼想過!我知道你討厭我,我沒跟學校的人談,也沒幫你復健,我只是想為阿雪做些什麼,我只能做到這點事……拜託,讓我幫上你的忙!不然我……」
「即使我不願意也一樣?」
「……我知道,阿雪根本不想再見到我。畢竟我為了自我滿足利用了阿雪。可是,我不想就這麼與你道別……」
她渾圓的瞳孔閃爍著,淚水好像隨時會奪眶而出。
「唉……神代,我沒有需要妳幫忙的事。算我求妳了,隨便找個社團加入吧,妳那麼搶手,回家社根本不適合妳。」
「可是……對不起,我想跟阿雪在一起!」
「跟我在一起害妳難受不就沒意義了。」
只要有我在,神代便會飽受良心苛責,我不想看到神代受苦,所以保持距離才是最好的做法,只要她能在我看不到的地方展露笑容,那就足夠了。
「……阿雪,你真的再也不打籃球?」
「我對籃球毫無眷戀了。」
我本來就是因為失戀才拚死練習籃球,說實話這行為不值得讚許。
只是我至今仍保有過去打球養成的習慣。
「不過我偶爾還是會打街籃。」
「真、真的嗎!?」
早知道不該多嘴,神代一聽便兩眼發亮。
「不過是習慣罷了,畢竟不運動身體會生疏。」
「你在哪打?什麼時候!?」
「我都在公園球場打……」
她揮去眼淚,眼神如充了電般散發光芒,再次變回我所認識的神代。喂喂,神代妳搞什麼!?為什麼光是聽到我還有在打籃球,就像變了個人似的,落差大到股市都快發動熔斷機制了。
「我、我也要去!我們一起打球吧?」
「有空再說吧?」
「嗯!」
我根本拒絕不了,誰叫她靠這麼近!她的眼神充滿期待,讓我聯想到祈求主人要去散步的狗狗,如果她有尾巴肯定是甩個不停。
神代果然還是適合活力飽滿的模樣,無精打采的根本不適合她,她打骨子裡就是一個體育會系學生,從那時候就完全沒變。
我猜她八成是想活動身體吧,在搜尋引擎打上「回家社」,預測查詢字串八成會出現「垃圾」、「後悔」之類的負面單字。神代的容身之處應該在其他地方,她真的沒有必要陪我。
先不論這些,我實在是按捺不住心中衝動了。
「神代,握手。」
「汪!」
「來──神代去撿回來!」
我將做為緊急糧食隨身攜帶的糖果丟了出去,神代見狀便直奔向丟出去的糖果。欸,她真的去撿了?啊、回來了。
將糖果撿回來的神代,臉頰微微泛紅,眼神直視著我,似是期待著什麼,這是叫我如何是好?
「不、不摸摸我的頭嗎?」
「神代,妳聽好了,妳是人,不是狗,這點要有自覺。」
「要我這麼做的分明就是阿雪啊!我都特地跑去撿了!」
這傢伙在說什麼啊!?真這麼做,在別人眼裡我不就成了藉機偷摸女高中生的變態人渣──總覺得這話我剛剛好像也說過?真是夠了。
既然她堅持,那我也沒辦法!我細細觀察了神代十來秒。
她變得比以前更有女人味,還留有一絲未脫的稚氣。不過,現在的我是不會停的。
我說做就做!我就做給妳看!
「我懂了,如果妳堅持要當隻狗,那我就當自己是個飼育員吧。」
「我、我沒有那個意思,但如果這麼做你肯摸的話……」
「神代,我已經做好覺悟了。好乖好乖好乖──好乖好乖好乖──」
「阿、阿雪!?是摸頭啦!那邊……不能摸肚子!」
「好乖好乖好乖──好乖好乖好乖──妳把東西撿回來了呢,好乖喔~」
「呀!不能摸那邊、啊……我、我不行了……住手……」
神代發出了苦悶的喘聲,不知道我得判多少年?希望還有減刑的餘地……
「這樣妳總該回想起自己是人類了吧?」
「我是、人類。」
「呼,幸虧我的犧牲沒有白費。」
「阿雪!這、這種事,對別人做可是性騷擾喔!」
「不對吧,對妳做一樣是性騷擾啊。」
「你明知道還做!?」
「身為人總不能連這點自覺都沒有吧?」
「就算有自覺也不能做啦!」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此時神代忽然笑了起來。
「哈哈哈哈哈……對、對不起,不知怎麼眼淚都流出來了……」
「花粉症嗎?」
「不是啦。對了阿雪,你的手已經沒事了?」
「是啊,所以妳不需自責。」
「但我沒辦法當它沒發生過……」
神代如同觸摸傷口一般,小心翼翼地碰了我的手。也不知為何,我受傷算是常有的事,幾乎稱得上是家常便飯,甚至連疼痛的感覺都一併習慣了。
與神代間的閒聊,讓我們的關係稍微回到一年前。
即使如此,也跟一年前有著決定性的差異,現在的我和神代的關係並非對等,不誇張地說,不論我怎麼對神代性騷擾,她八成都不會告我。
只要這點沒變,我和神代間的關係,就會如凍結般停滯不前。
◆
「不見了……!怎麼會!?掉在哪……騙人……怎麼會……!」
「硯川同學妳怎麼了?」
「不在、不見了!我的吊飾!」
就在我們走回山麓準備搭上巴士時,硯川慌張地摸索行李。她的手握住吊飾的繩子部分,而前端那醜醜的熊吊飾卻消失了。
「那個啊,爬到山頂時不是還在嗎?」
「嗯,肯定是在下山時掉了!怎麼辦……要是沒有那個……!」
「我看就算了吧?」
「我不要!……我要去找!」
「別胡說了,巴士都要開了耶。」
「可是──!」
「吊飾會斷就表示壽命到了啦,妳已經算是用很久了吧?」
「可是……可是那是雪兔最後給我的……──」
「那種東西叫男朋友買給妳不就好了。」
「不要講了!我不想聽!」
硯川倉皇失措,她有那麼喜歡那隻醜熊?女生的喜好實在難以理解。但就算是如此,現在也不可能回頭去找了,現在正和其他學生一起團體行動,大家不可能為了硯川一人延遲回家時間。
雖然我不認為那是有多重要的東西,但只好一面安慰硯川,一面帶她回到巴士,這時的她有如斷了線的人偶直低著頭。
這是天罰嗎?是因為我很久沒跟雪兔說上話得意忘形了?
如果是,那也未免太殘酷了。巴士晃呀晃的,一陣難以言喻的焦躁湧上心頭,對我而言,那個吊飾象徵的是情誼,它證明了那段無可取代的時光確實存在過。
而且,它也是雪兔送我的最後一個禮物。只要我開口,雪兔或許會給我其他替代的東西,但是,我要的並不是替代品。
我想要的東西,真正期盼的事物,如今已無法得到了。
怎麼辦……我該怎麼做……?回到學校馬上再過來找吧,應該沒掉得太遠,或許能在天黑前找到。
不過這樣的想法,馬上就被身體否定了。爬山累積了過多疲勞,今天已經難以動彈,甚至天氣也開始轉壞。獨自在這狀態下尋找實在太危險,況且我也不能把其他人捲進這種事。
那麼明天再找呢?時間一拖久,找到的可能性就會降低。
我遲遲無法得出答案,拖著沉重的步伐回到學校。班導小百合老師開始晚點名,不論她說什麼,我都無法聽進去,卻不知為何,只有這段話清楚地聽到了。
「喂,九重人勒?」
「他剛才好像說身體不舒服,就先回家了。」
「我怎麼都不知道?巳芳,是真的嗎?」
「我也不清楚。」
「反正馬上就要放學了是沒差啦……那個問題兒童,起碼先跟我說一聲吧。」
他的座位上空無一人,說起來,回到學校時就沒見到他人影,我們明明一起坐上巴士,到底是怎麼回事?他看起來也不像是身體不舒服,是肚子突然痛起來嗎……之後再問他好了,雖然他肯定不會回我,但還是有點擔心。
我心中充滿難以言喻的忐忑,糟糕的預感不斷膨脹。
「我回來了!」
我放聲大喊卻沒收到任何回應,多麼可悲的獨腳戲。
一小時前現場還滿是學生的喧譁聲,現在只剩下我一人。
我過去曾妄想到鄉下過慢活,嘗試以大自然為家,可惜對我這個現代人而言難度太高了。光是徒步一分鐘內是否有便利商店,就掌握了我──九重雪兔的生殺大權。我跑便利商店的次數,多到店員八成給我取了奇怪的綽號,但我一點都不想知道真相如何。
「畢竟沒辦法放著不管啊。」
我們好歹也認識很久了,見她如此難過,實在無法視若無睹。
就算我們只是普通同學,見到對方有困擾,上前幫個忙也不為過吧。我在心裡為自己找藉口,重新提起精神。
我回想起登山的路徑,在登頂時與硯川說話時,那吊飾確實還在。意思是它肯定落在登山道的某處。當時風也不強,應該是不會被吹走,但若是被松鼠之類的小動物叼走,那一切就完了,得趕緊動身。我以最快速度跑回來,但時間已經過了下午五點,天空被雲層覆蓋,氣溫也一口氣驟降,距離太陽下山大概只剩一小時。
「硯川,要是往返一趟沒能找到,那我可只好放棄了……」
◆
我將包包往房間隨便一擺,整個人倒在床上,熟練地滑起手機,這是我每天回家的習慣動作。
手機裡塞滿了當年快樂的回憶。不過,一切在國中二年級便中斷了,從那之後,手機的照片越來越少,開心的日子逐漸褪色,每一天都黯淡無光。照片裡映出的,只有自己憔悴的面容。
「已經沒辦法回到那時候了?我不要……」
當時我總是在笑,乍看之下,表情是皮笑肉不笑,但內心總是十分快樂。我身邊有著那個曾經最喜歡的人,當我貼近他想拍照,他總是一臉困擾,又看似害羞,最後面無表情地讓我拍,這一切都是我最珍惜的回憶。
──最後,我失去了這份最珍惜的回憶。
照片上的我身穿浴衣。每一年,我都會和他一起逛夏日祭典。
一開始是雙方家族同行,不知何時變成只有我們倆去。
一切回憶都是如此夢幻、美麗且溫柔,至今我也難以忘懷。不過,全部都被破壞了,還是被我親手摧毀的。
說不定,我們現在還有機會兩人一起出去玩?等我們情感加深,一起出門逛祭典、牽手、接吻,回家後兩人──淚水不禁從眼眶溢出,愚蠢的我,丟失了最珍惜的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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